【读书笔记】《人呐》

《人呐》——莫言新书解读

一、关于这本书：《人呐》

莫言携新书《人呐》作客"作者光临"栏目，与樊登共同解读。

书名的由来

书名"人呐"应当加一个感叹号——“人哪！”。全书收录81个短篇故事，每一篇都在写人：每个人有自己的面貌、性格与命运，篇幅虽短，却塑造了一大群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汇聚成一声感叹——人这一辈子，真不容易。

写作背景：短视频时代的短篇小说

这是一个短视频的时代，短篇小说就像是小说里的短视频。

莫言坦言，这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他此前以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见长，而这次选择写短篇，希望给读者带来持续的新鲜感——“你看完一篇，永远猜不到下一篇我要写什么。”

二、书中精彩篇目

1. 用真话骗人（第一篇）

故事主角是农村的"翻毛虫"——专门倒卖老驴的驴贩子。他们的骗术有两步：

• 燎毛：用谷草点火燎驴毛，让毛眼看起来新鲜粗壮，火候必须恰到好处，既不能烫伤驴，又要达到效果；
• 作牙：用锥子重新刻出已磨平的牙槽，令驴牙看起来年轻。

临上集前，再用酒拌麸皮喂驴，让它兴奋起来，两眼发光、精神抖擞。

最妙之处在于故事结尾：买驴人怀疑驴牙"像刚刚钻过"，驴贩子的儿子小周当场承认："今天早上我扒着你嘴，俺爹用锥子钻的。"众人哈哈一笑，反而不再怀疑——这就是"用真话骗人"。说破不伤，坦白即是最高明的障眼法。

2.《我不会放过你》

这篇有真实原型。一位领导干部曾未满足某人的请托，此后这人便几十年如一日地盯梢监视。最终，他拍到了领导与年轻女性的视频，相关部门介入调查，属实。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清晨：这个盯梢者在路边草地上心脏病发作，领导发现后施救，救了他一命。醒来后，此人说：“我感谢你，但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不盯着你了，我会继续盯。”

领导的回应令人叫绝：“我也感谢你，正因为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才能圆满完成职责、安全退休。”

这是一种另类的"群众监督"——小人监督，贵人相助，人生少犯错。

3. 马蹄子挂铁（表姐的故事）

给马、驴钉蹄铁本是高危、高技巧的力气活，通常由健壮男性担任。莫言的一位表姐考上农业大学畜牧系，跟父亲学会了这门手艺，每到一地挂铁，四周皆是围观者，无不称奇。

莫言借此感叹：任何行当都会出状元，真正高手的特征是动作简明、没有多余的一个动作。

4. 余华的祖先

余华本家姓华，其先祖正是三国时期的华歆。

《世说新语》记载，管宁与华歆同窗读书，因两件小事割席断交：一是锄地时见到金子，华歆拾起来看了看才扔掉；二是听闻贵人经过，华歆跑出去看热闹。《三国演义》将华歆塑造成白脸奸雄，实则历史上的华歆颇为清廉——收受的礼物在离任时全部当众退还，送来的美女与钱财均拒绝或分给部下。莫言感叹：“余华是有乃祖之风。”

5. 虎从天降（莫言最喜爱）

大年夜，北方某城市禁放鞭炮，却炮声如战，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辆奥迪疾驰而过，突然从天而降一只斑斓猛虎，正好落在车盖上，将车盖砸扁。

车里的人是谁？老虎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全部留白。

莫言说：“谜底我是知道的，但这个谜语就留给读者了。” 可以联想到反腐败，可以联想到动物保护，也可以联想到更多。这篇是他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因为**“把该说的话都藏起来了，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三、莫言的童年与成长

高密的童年：调皮与好奇

莫言在山东高密农村长大，五年级辍学。他的童年充满了"好心办坏事"的恶作剧：

• 想给老师开玩笑，在过道上拉出两条长板凳，结果被认定是"陷害老师"的坏学生；
• 趁同学午休，拿毛笔在对方脸上画眼镜和各种图案；
• 用土坷垃练投掷，把大队会计怀孕六甲的妻子打到了肚子上，吓得一天没敢回家。

然而也有老师看到了他的本质：一次他脱鞋提着进教室，只是怕吵醒午休的同学，被教导主任看见，此后主任在校长会上为他辩护——“这孩子本质不坏。”

莫言回忆，他的父亲虽然从不放弃对他的管教，但始终坚持一件事：鼓励读书。这是他最感恩父亲的地方。

辍学后的自学

辍学后，莫言靠几个渠道积累阅读：

• 大哥留下的中学课本：语文课本分"汉语"（讲古文、语法、逻辑）和"文学"（古今中外名著节选），他翻来覆去读熟，包括《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雷雨》《项链》等；
• 老师的长篇小说：老师张先生借给他《吕梁英雄传》《林海雪原》《红旗谱》等；
• 国营蛟河农场图书馆：借阅《三家巷》等。

他感叹：“周围几个村庄的书都借遍了，那时候觉得自己学问特别大，把世界上的书全读完了。”

辍学后，父亲还让他跟大爷爷学中医，他把《药性赋》背了下来（400余味常用中药，全为文言文），但心不在此，始终痴迷文学。

棉花加工厂：初入社会

1973年8月20日，18岁的莫言到高密县第五棉花加工厂做合同工——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庄，接触到来自全县的数百名青年。

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青岛下乡知青小赵：瘦高脸、高鼻梁、小虎牙，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电影，讲的故事让农村孩子如痴如醉。他们在知青院里做饭喝酒，听小赵唱《流浪者》里的《拉兹之歌》……后来小赵回城后遭遇了生活的巨大挫折，最终选择了卧轨自杀。

从此，莫言明白了：历史进程中，个体命运往往身不由己，“就像一片枯树叶在水里顺水而下，你根本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四、当兵岁月与文学起步

入伍与特殊处境

莫言1976年入伍，辗转山东黄县（今龙口）、河北保定。因政策变化无法直接提干，却因才干被留用——先后担任保密员、图书管理员、政治课教员。

保密室成了他的书房：铁门铁窗，黑色厚窗帘，别人不得随意进入。他在里面熬夜读书写作，又兼任图书管理员，管理3000余册藏书——他后来形容这段经历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处女作与第一笔稿费

1981年，莫言在河北保定《莲池》双月刊发表处女作**《春夜雨霏霏》（原题《雨夜情思》，由编辑改名），稿费72元**——当时他月薪仅15～20元。

收到稿费后，他带战友们去买了一只最大的马家老鸡，大家一起庆祝。第二年又在《莲池》发表《丑兵》，再得72元，感叹"自己太有钱了"。

从投稿到发表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编辑写信邀他来编辑部，他坐数小时公共汽车赶去，改了几稿不满意，索性重写一篇；编辑说新稿不如旧稿；最后他将两篇合并成一篇，才终于发表。

提干与转业

凭借在教员岗位上的出色表现与文学成就，莫言获得"特批提干"（大军区以上政治机关批准），1982年正式提干。后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再就读北师大与鲁迅文学院合办研究生班，最终在总政治部创作室工作。1997年转业，累计服役21年半。

五、《红高粱》的诞生

历史原型

1938年，在高密以东约六七里的一座小桥上，当地农民组成的游击队伏击了一支日军汽车队，击毙数十名日寇（说法不一，30至50余人），其中包括一名高级军官。

日军随后前来报复，误入"孙家口"附近的攻破庙村，三面合围，当场杀害138名村民。这是莫言写作《红高粱》的历史底本。

写作与发表

1985年，恰逢抗日战争胜利40周年，总政号召军队作家创作纪念题材作品，莫言写成《红高粱》，1986年在《人民文学》第三期头条发表，引起文坛震动。

张艺谋看到小说后，穿着短裤、踏着破拖鞋登门拜访，两人一拍即合。电影《红高粱》在西柏林国际电影节获奖，令这部小说彻底破圈，引发了中国文学对外翻译的热潮——余华《活着》、苏童《妻妾成群》等此后相继被译介到海外。

六、诺贝尔奖前后

获奖瞬间

2012年10月11日下午6:30，莫言接到瑞典学院唯一懂中文的院士马悦然的电话：“准备把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送给你，你接受不接受？”

莫言答：“我接受。”

随后按要求在半小时内保密，等待全球公告。

获奖后的心态

面对外界各种议论，莫言用八个字概括自己的心态：心若巨石，八风不动。他坦言压力主要来自一些具体的小事——穿什么衣服去领奖、演讲稿说什么，因为全世界都在看。

奖金的用途

超过100万美元的奖金，莫言坚持全部折算成人民币汇回国内（约700余万元人民币），原本打算买一套大房子，但2012年北京房价已相当昂贵，最终700万也未必能买到"大房子"。

手稿的故事

莫言早年手稿大多通过邮寄投稿，部分留落在外。某年，一位收废品的北京老张先生从各出版社搬家时低价收购了大量珍贵手稿，其中包括郭沫若翻译《浮士德》的原稿。

莫言两篇短篇小说手稿（约16000字，30余张）被拍卖，山西某煤老板出价400万。莫言找到卖家商议：以两幅书法作品换回手稿，再捐献给中国现代文学馆，对方慷慨应允。手稿现存于现代文学馆。

七、关于写作的经验

写不出来怎么办？

1990年，莫言曾陷入创作瓶颈，每天在葵花地里打苍蝇排解焦虑。最终他决定：不写长篇了，改写短篇，一口气写了十来个五六千字的短篇，灵感就此恢复。

他的经验是：写不下去时，就去读别人的书。从别人的一个句子、一个故事里，往往能找到新的启发与灵感。

给孩子的写作建议

莫言认为，写作的根基是培养语感：

今天模仿鲁迅，明天模仿你喜欢的另一位作家，后天再换一个——就像学书法临帖，先临王羲之、再临颜真卿、再临柳公权，最终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同时，要充分调动所有感官，对世界保持开放：出了校门，眼睛看到了什么？鼻子嗅到了什么气味？耳朵听到了什么声音？由此联想到了什么？——写得好的人，放学路上可以写出一万字；写不好的人，只有"放学了，我回家了"。

八、关于阅读的意义

莫言以亲身经历作证——五年级辍学，靠几本课本和借来的小说自学成才，最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对阅读的价值有深切体会：

不阅读，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不阅读，不知道语言有多美、多有力量；
不阅读，尤其不知道人的内心与情感是多么微妙。
最重要的是：通过阅读，可以认识自己。认识了自我，才能理解别人。

附：本书基本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