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的梦是蓝色的。
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空的蓝——是那种在水下看光的蓝,光从上方的水面透下来,碎成无数细碎的鱼鳞,在女孩的脸上游动,在她母亲沉下去的身体上游动。
陈默站在梦境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二十年了,他进入过两千三百个梦,见过无数种蓝色,却从没见过这一种。这种蓝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压在水底的声音,沉甸甸的,不肯浮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感应器。信号稳定。现实世界里,十二岁的林夏正躺在父亲公寓的卧室里,脑袋上戴着那顶银灰色的接入帽,睡着了。她父亲坐在客厅,不敢进来,也不敢走远。
陈默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片蓝色。
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单。
不是他自己选择的。是行业选择了他——或者说,行业选择了不再需要他。
三年前,第一批商业修梦AI上线的时候,陈默没有太当回事。他见过太多技术浪潮了:最早的梦境扫描仪,后来的情绪导航系统,再后来的神经镇定剂。每一次都有人说,人类修梦师要被淘汰了。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AI修梦的速度是人类的四十倍,价格是人类的二十分之一,成功率——按照官方数据——高达97.3%。三年之内,全国持证修梦师从一万两千人降到了不足三百人。六个月前,行业协会发了最后一封通知:建议所有从业者在年底前完成注销手续。
陈默没有立刻注销。他在等这最后一单。
林夏的父亲辗转找到他的时候,说了很多话,最后只有一句话让陈默记住了:“AI修过三次,都失败了。”
陈默问他,为什么失败?
林父沉默了很久。“修完之后,她不做噩梦了,但她也不笑了。像是……像是什么东西被一起拿走了。”
陈默把那顶旧接入帽从柜子里翻出来,充了电。
梦境的水是温的。
这让他有些意外。噩梦通常是冷的,或者热的,很少有这种温度——像是刚洗完澡的浴缸,或者妈妈的手。
他在水里站稳,环顾四周。梦境已经完全展开:一座水库,四面是山,山上的树绿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旧照片里扫描出来的绿色,过于饱和,过于用力。水面平静,几乎像一面镜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女孩站在岸边的石头上,穿着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那种很旧的款式,扣子是金属的。她母亲在水里,离岸大约十米,已经沉到了腰部,表情平静,眼睛睁着,看着女孩。

429

被折叠的 条评论
为什么被折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