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页 反“轻”的轻

 摘自《轻文明》（[法]吉勒·利波维茨基著，郁梦非译）最后一章《反“轻”的轻》，pp.238-240.
黑体字为摘抄者所加。——L注
本文既强调了轻的优势，也指出了它的失败和各种消极影响。这里的一切都更灵活，但生活表现出迷茫、不安全感和高度的脆弱。对欢愉的赞美越来越多的同时，焦虑和抑郁情绪也在上升。轻设施的迅速增加无法消除在绩效标准支配下产生的不适感、心理压力和自我评价的降低。在社会生活趋于个人化的同时，主体危机和主体间危机反复出现。轻革命向前发展，却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和谐，它并没有使我们更快乐。
一切都变幻无常，而人人都在追赶转瞬即逝的时间。对瘦的痴迷泛滥成灾。消费大行其道，消费者却完全酷不起来，因为总是有更多的信息在提醒人们小心产品的危害，人们身陷套购操作和无止境的经济计算之中。我们生活在由信息技术带来的流动性时代，但我们渴望摆脱它。我们从来没有拥有这么多关于轻生活的可能性，但这最终并没有为生活带来更多的快乐。从各种类型的音乐中我们也能看出端倪：无论是莫里斯·舍瓦利耶和夏尔·特雷内演唱的活泼香颂，还是樊尚·斯科托创作的轻歌剧，它们都消失了。那种纯真善良的轻已不复存在了。
我们在行动上确实轻盈了许多，但我们的内心却更沉重了。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轻生活的难处。社会和文化领域以“轻”自谓，身处其中的人却过得并不轻松：一种虚无压迫着他，让他抑郁，将他打垮。在轻文明深处重生出一种沉重的精神，而一切迹象都在告诉我们，未来依然会是这样。技术的进步、信息、知识，所有这些积极的因素都不能使人获得轻松的生活，它们反而使生活更沉重。由于享乐的、自我的、变幻不定的生活方式向前推进，生活的轻盈感变得更加难得。与快感有关的局部的“轻”正在蔓延，而由喜悦产生的“整体”的“轻”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停滞不前。
这些说法不应被理解成对轻的又一种谴责。必须重申的是，轻并非是完全消极的，它在民主政治生活和私人生活方面都产生了十分积极的影响。危险不在于轻浮的“轻”，而在于它的过度膨胀，这种膨胀会侵入生活，扼杀生活中其他重要的维度：思考、创造、伦理责任或政治责任。轻浮的轻本身并没有悲剧性，直到它成为一种主流的生活方式，甚至要废除那些使人类生活更“丰富”的东西的时候。有什么能比单纯的轻浮更令人厌倦呢？而与此同时，如果失去了肤浅的轻，生活也会变得死气沉沉。我们要反对的是把轻浮的轻树立为生活的最高理想。
此外，我们不应将轻等同于生活方式上的浅薄、轻佻、享乐主义。尼采的整个哲学思想就如同一首对轻生活的赞美诗，他严厉批评人们膜拜那种安逸的、拒绝努力的、轻佻的、放任自流的轻。相反，直正的轻呼唤勤奋、守纪和承受痛苦的勇气：它在于用严格的要求来自我约束，“带着镣铐起舞”[1]。这种受控制的轻不是其他，正是创造力、“伟大风格”、自由精神和“知识的快乐”。不是在沉湎于轻佻的快感时，而是在摆脱后部世界（arrière-mondes）的压力中，在对抗现代世界的躁动与狂热中，我们才能变“轻”。轻依赖于自由的精神，最终，遵照最悠久的哲学传统，为生活减负的力量依然来自思想：“只有一个东西是必须拥有的：要么是一种天生的轻的精神，要么是一种由艺术和科学创造出来的轻的精神。”[2]按照尼采所说，真正的轻生活可以通过水恒轮回来实现，永恒轮回教会我们接受命运，爱命运中的一切，用明晰的、创造性的方式加入未来。尼采还说过“自由的思想是轻生活的神”[3]，也就是说，要使生活变轻就必须让思想摆脱形而上的幻想，只有它能够使我们朝这个方向改变。
我们可以随尼采一起走出“轻一自发性一约束缺席”的僵局，在这个僵局里，我们无法掌控自己，无法在忍耐中获得胜利的喜悦，无法进步，也无法建设自我。轻的价值提升不应导致我们反对勤奋苦学，反对结构化的、受控制的工作，也就是那些沉重的约束；美丽、轻盈的生活也不应被因禁于消费主义的享乐之中：这是对人性的侮辱，使我们对人和尊严的看法变得十分贫瘠，扼杀了发明、创造和精神自由的条件。
[1]尼采：《漫游者和他的影子》（Levoyageuretsonombre）．静思语140。
[2]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Humain，trophumain），静思语486。
[3]对这则静思语的详细阐释可参看奥利维耶·庞顿（OlivierPonton）和《尼采的轻学）（Nietzsche,Philosophiedelalégerèté）．巴黎：WalterdeGruyter出版社，2007年，第五章，谷歌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