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我依旧在冰上行走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冰面上行走？

许是那个夏天，那个格外寒冷又出奇安静的夏天。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童话的国度；也从来没有，被飓风卷起，被海浪吞噬。在我的世界里，云絮或清风、柔波或弱柳，仿佛一切自然的馈赠来到我的身旁，便轻声细语，蹑手蹑脚，除非等我惊喜地发现，否则永远不声不响，温存相伴。

我于是想，海的女儿只能变成泡沫，只能归于虚无。这似乎是我读过的童话里唯一的令人悲伤的结局，完全不同于“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然而，她的幸福正在于怀着理想与回忆离去；在梦想不曾破灭、爱情不曾遭遇失望时，离去。她得到一种幸福的“极致”，并在它不曾消解时定格——这“极致”是如此短暂又弱不禁风！



然而幸福的“极致”是一种诱惑。我在天边凿开了一道小小的创口，从冰缝里露出脑袋来。外面的世界很冷，虽然正值盛夏。

我得到巫师的指点，看见了那个能使我的鱼尾消失、两腿分开的人。我不顾寒冷和异样的目光，攀到冰面上追逐那个孤单而冷漠的影子。那时，他曾为我停留。

我的双腿渐渐分开，鱼尾慢慢枯萎，终于凋零。我于是永远不能返回童话的国度，却依旧背负童话里无法长大的禁忌。我于是永远无法理解，冰面上的寒冷国度和那些匆忙行走、目光诡异的人们。同样，也永远不能懂得，他的一切。



我开始学会，在冰上行走，却追不上他的脚步。我开始学会，冰上的语言，却听不懂他的隐喻。我开始学会，悲伤和哭泣，于是从此落泪成冰，在所有走过的冰面留下了痕迹。我执著地坚守对巫师许下的诺言——若失去鱼尾，便永不归来。

他孤单的身影健步如飞，我的每一步却艰难刺痛。终于，他已远得无迹可循，我日夜兼程不得方向，追溯来路更无路可退。我蜷成一团，看着已然枯萎褪去的鱼尾，瑟瑟发抖。也许幸福的极致，只在他为我停留的那一瞬间，便已开始失落。



春天来了，脚下的薄冰开始融化，我依旧在上面艰难行走，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