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命鸟

《命命鸟》是作家许地山先生的短篇小说集《缀网劳蛛》中的第一篇，也是目前我最喜爱的一篇。 许地山先生，就是《落花生》《春桃》的作者，但其实，我没有读过这很出名的两篇。我读许地山先生的作品，就是直接从《缀网劳蛛》开始的。 “命命鸟”出自一个佛经故事，即共命之鸟，两头同身，一荣俱荣，一死俱死，佛经故事中说，此鸟二头彼此嫉妒争斗，最终食毒而死， 许地山先生的《命命鸟》中讲述了一对有情人，男孩加陵与女孩敏明，互相爱慕，感情很好，但受到了双方父母的阻挠。 后来敏明梦游幻境，參破了爱情，她在佛祖前虔诚的发誓自己不再迷恋爱情，表示希望可以被接引(厌弃世间准备离去)，加陵知晓后表示，即使自己不厌世，也要与敏明同行。 敏明參破了爱情，加陵追随着爱情，最终两人携手，走入水里，殉情。 敏明是如何游梦境，参透爱情的？这种写法感觉其实有些类似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游太虚幻境，只是红楼中宝玉未悟，而这里敏明却悟了， 下面是原文节选： 敏明说：“那边(梦中的河水对岸)的花瓣落得更妙，人也多一点，我们一同过去逛逛吧。”那人(敏明梦中遇到的人)说：“对岸可不能去。那落的叫做情尘，若是望人身上落得多了就不好。”敏明说：“我不怕。你领我过去逛逛吧。”（用纷纷落下的花瓣象征情尘，作者好构思！） 那人见敏明一定要过去，就对她说：“你必要过那边去，我可不能陪你了。你可以自己找一道桥过去。”他说完这话就不见了。敏明回头瞧见那人不在，自己循着水边，打算找一道桥过去。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只得站在这边瞧过去。 她瞧见那些花瓣越落越多，那班男女几乎被葬在底下。有一个男子坐在对岸的水边，身上也是满了落花。一个紫衣的女子走到他跟前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紫衣女子听了，向他微笑，就离开他。走不多远，又遇着一位男子站在树下，她又向那男子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也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 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心里因此发生了许多问题，就是：那紫衣女子为什么当面撒谎，和那两位男子的回答为什么不约而同？她回头瞧那坐在水边的男子还在那里，又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到他面前，还是对他说紫衣女子所说的话。那男子的回答和从前一样，一个字也不改。敏明再瞧那紫衣女子，还是挨着次序向各个男子说话。她走远了，话语的内容虽然听不见，但她的形容老没有改变。各个男子对她也是显出同样的表情。 敏明瞧见各个女子对于各个男子所说的话都是一样；各个男子的回答也是一字不改，心里正在疑惑，忽然来了一阵狂风把对岸的花瓣刮得干干净净，那班男女立刻变成很凶恶的容貌，互相啮食起来。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吓得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就大声喝道：“哎呀！你们的感情真是反复无常。” 这最后一段写的非常妙，相爱的时候多么美好，狂风吹过，情尘的花瓣全都吹散，露出的又是怎样残酷的现实，曾经相爱的人，又是如何恐怖丑陋的嘴脸， 敏明或许就是參破了感情就像那花瓣飘忽不定，落下，被狂风吹走，坠入河中随水漂流。 参破了感情就像那紫衣女子红衣女子与男子的谎言，裹着一层光鲜亮丽的壳，里面尽是砒霜。 参破了情感淡化之后，剥去情爱的外衣，理智回笼，人性的自私与阴暗暴露无疑，剩下的只有相互伤害，相互消耗，， 敏明通过这一次梦中奇遇，精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悟了，对待加陵也与以往不同了，： “瞧见命命鸟变做她和加陵那回事情，心中好像觉悟他们两个是这边的命命鸟，和对岸自称为命命鸟的不同。她自己笑着说：“好在你不在那边。幸亏我不能过去。” 她觉得庆幸，幸好自己和加陵不在河的对岸，没有相互纠缠的那样深，他们不会互相伤害，但也无法在一起， 想想红楼，若是宝玉，第一次游太虚幻境就能悟透，红楼一梦，结局又当如何， 除了这我觉得最精彩，写的最妙的部分，还有一些地方，写的非常美好， 有两位有情人一开始互相表露心迹的： 【 只听敏明唱道： 孔雀！孔雀！你不必赞我生得俊美； 我也不必嫌你长得丑劣。 咱们是同一个身心， 同一副手脚。 我和你永远同在一个身里住着，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别人把咱们的身体分做两个， 是他们把自己的指头压在眼上， 所以会生出这样的错。 你不要像他们这样的眼光， 要知道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敏明唱完，又舞了一会。加陵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技艺精到这个地步。你所唱的也是很好。且把这歌曲的故事说给我听。” 敏明说：“这曲倒没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平常的恋歌，你能把里头的意思听出来就够了。” 加陵说：“那么，你这支曲是为我唱的。我也很愿意对你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 很美好呀，甜甜的爱情， 也有新颖的比喻： 【加陵听得出神，不提防外边早有五六个孩子进来，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跑到他们的跟前说：“请‘玫瑰’和‘蜜蜂’的早安。” 他又笑着对敏明说：“‘玫瑰’花里的甘露流出来咧。”——他瞧见敏明脸上有一点泪痕，所以这样说。西边一个孩子接着说：“对呀！怪不得‘蜜蜂’舍不得离开她。” 】 将女孩比作玫瑰，将女孩的泪水比作花中的甘露， 也有加陵的表白，他的父亲更希望他能去当和尚，专心修行，但他心中只有敏明， 【猜他对我讲什么经呢？好些话我都忘记了。内中有一段是很有趣、很容易记的。我且念给你听： 佛问摩邓曰：“女爱阿难何似？”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音；爱阿难行步。”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气不净。” “昙摩蜱说得天花乱坠，我只是偷笑。因为身体上的污秽，人人都有，哪能因着这些小事，就把爱情割断呢 】 身体的污秽，人人都有，哪能因为这些小事，把爱情割断了呢，读完就觉得自己突然被治愈了，谁没做丢人事，谁没有几个人生污点？哪个帅哥美女男神女神王子公主不拉屎撒尿？你会因为对方有过鼻屎，放过萝卜屁就不爱ta吗？ 也有他们，一起殉情之前，： 【 对着敏明说：“好朋友，我听你刚才的祈祷，知道你厌弃这世间，要离开它。我现在也愿意和你同行。” 敏明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和我同行，莫不你也厌世么？” 加陵说：“我不厌世。因为你的原故，我愿意和你同行。我和你分不开。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 敏明说：“不厌世，就不必跟我去。你要记得你父亲愿你做一个转法轮的能手。你现在不必跟我去，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 加陵说：“你说不厌世就不必死，这话有些不对。譬如我要到蛮得勒去，不是嫌恶仰光，不过我未到过那城，所以愿意去瞧一瞧。但有些人很厌恶仰光，他巴不得立刻离开才好。现在，你是第二类的人，我是第一类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同行？” 敏明不料加陵会来，更不料他一下就决心要跟从她。现在听他这一番话语，知道他与自己的觉悟虽然不同，但她常感得他们二人是那世界的命命鸟，所以不甚阻止他。 】 也有最后， 【 加陵一手搭在敏明的肩上，一手牵着她。快到水边的时候，加陵回过脸来向敏明的唇边啜了一下。他说：“好朋友，你不亲我一下么？”敏明好像不曾听见，还是直地走。 他们走入水里，好像新婚的男女携手入洞房那般自在，毫无一点畏缩。在月光水影之中，还听见加陵说：“咱们是生命的旅客，现在要到那个新世界，实在叫我快乐得很。” 】 很美啊，参透爱情的参地通透，追随爱情的追地热烈，“好朋友，你不亲我一下么”，心都要化了， 这就是我读到的许地山先生的第一篇文章，也是目前最爱的一篇，《命命鸟》。 人们为什么会喜欢别人呢？人们是相互支撑着活着的吗？为什么拥抱的太紧反而会受伤？远远的看着会非常的不甘？保持着距离又常常骚动？相互羁绊的人们就像命命鸟一样啊， 许地山先生的作品中，佛学的情怀，宗教的情怀很浓重的。很多人评价说，不是很看得懂，不理解人物角色的心理，不理解情节为何如此发展，不理解作者想表达什么，觉得不太喜爱，不太读的下去。我觉得好懂，喜爱，第一遍读着就兴奋的睡不着觉那时候凌晨三点，大概是因稍微接触过一些佛学的东西吧。 除了这篇《命命鸟》，《缀网劳蛛》中还有其他一些短篇作品。《商人妇》讲的是一个被前夫卖的女子如何出逃，如何依靠宗教重新把握自己的人生。《换巢鸾凤》，讲的是一个大家闺秀为了追求爱情被半哄半骗与情人私奔最后未得善终跳崖自尽的故事。等等。 21.2.18 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