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围城真的能收获幸福？听听松本清张怎么说

关于不美满的婚姻，人们常有“三年之痛、五年之冷、七年之痒、十年之伤”的说法。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呆的太久，浪漫与潇洒会随着生活的压力荡然无存，两人之间便免不了会产生厌倦感，感情危机也随之而来，原本的誓言和坚守皆变得岌岌可危，甚至会导致婚姻分崩离析。

以此为题材的文学作品虽多，但是在被誉为“社会派推理小说之父”的松本清张笔下，它却有了有别于其他作品的独特韵味；不同于此前的《火神被杀》《高台之家》，此次由时代华语国际出版的松本清张系列第三本中短篇合集《假笑》，收录了《虚线的下绘》《过客》和《新生》三篇主打婚姻题材的作品。或许是出于调和的目的，本书另收录一篇名为《首相官邸》的作品，向读者展现了日本政权更迭的经过。

虽不像他笔下的其他作品，或是在文中炫学展现自己的历史研究，或是展现本格推理的技巧和手法；但本册书所收录的三篇婚姻题材的作品，却借由极其丰沛的情感描写、无比纠结的困境设置以及独特的叙述视角，不仅为读者带来了非比寻常的阅读体验，其表现出的社会反思也意义深远，值得反复回味。

难以言明的孰是孰非

或许是因为之前看过叶真中显的《绝叫》，对保险行业的潜规则已有所了解；在读《虚线的下绘》一文时，多少能猜到牧子为了帮丈夫久间拉到肖像画的订单，会不惜采用出卖肉体的手段，因而所谓丈夫发现真相的反转也不算是特别意外。

但本文真正的特别之处在于，作者将一个无法简单判断孰是孰非的困境，摆在了读者面前。

按理说，妻子的行为注定会被视为不检点，但丈夫久间的自负和懦弱，以及她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都使其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如今的现状。哪怕这种方式会遭来别人的唾弃和鄙视，但只要不知情的丈夫能继续坚守他的尊严，只要美好的未来可期，做出再大的牺牲她也是愿意的。

你可以说，做保险的经历使她选择了继续“走捷径”，但是更本质的原因却出在那个看似才华不被赏识的丈夫身上。从这个角度看，故事将丈夫作为叙述视角，无疑体现了作者的用心。一方面，被蒙在鼓里的丈夫从未知到察觉再到发现，为故事构造了悬疑的氛围；另一方面，作者也可以顺理成章地通过人物大量的心理活动，为读者展现久间在生活态度上消极、退避的一面，进而更好地反衬出牧子的迫不得已。

身为男人的久间，本应该能够为这段婚姻独当一面，画肖像画确实可以基本为此生活所需，但这终究没法长久，无法让自己走得更远。因而哪怕时运不济，也应该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安于有肖像画画就行的现状；哪怕为此要向好友仓泽低身下气，为了改变一切他也应该主动去承受。守着所谓的清高始终不肯低头，却要自己的女人为自己的梦想和幸福卖命，久间无疑是一个懦夫。要知道所谓的尊严是自己挣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

所以即便牧子的做法确实不对，身为丈夫的久间也没有指责对方的资格。

故事的结尾，意识到丈夫发现真相的牧子却选择了留下银行存折和印章逃走了，或许直到最后一刻，她也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至于自私懦弱的久间，或许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也无法感受到牧子就自己无条件的迁就和爱，这终究只是场一厢情愿的爱情罢了。

逃离围城之人的命运

“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钱钟书这句关于婚姻的论述，无疑展现了身处不完美婚姻中的人所面临的的困境。相比讲述婚姻出轨的作品多以受害的一方作为叙述视角，松本清张在《过客》和《新生》两篇中皆选择了以出轨者为视角，试图展现出“城里的人想出来”这一状态，以及他们出来后却再也回不去的窘境。

虽然心里非常清楚另一半深爱着自己，甚至无怨无悔，但是因为二人在性格、爱好、教养、感受力以及对生活思考方式上的不同，致使对方很难成为自己真正的心灵伴侣，甚至那种无条件的深爱还会成为一种莫名的束缚，让人想逃离出去。如果说《新生》所展现的是一种个体事件，那么《过客》则点明了这绝非个案，而是形成了一个群体。

松本清张借由波津子和桑木之口，试图让读者了解这些试图逃离之人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却并非是在为出轨者洗白，相反，他借由不同的凄惨遭遇来警告那些试图以“遵从内心”而出轨的人，围城外的风景虽美妙，但最多看看全当调剂罢了，万一真的深陷其中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过客》里试图借由出国旅行寻找浪漫的马弗尔，最终遇到了来自故乡的美国骗子，不仅被玩弄了感情，还被对方狠狠宰了一笔；《新生》中的桑木更是因为所谓的“真爱”，忘记了自己为艺术活下去的初心，不仅与妻子彻底决裂导致艺术创作止步不前，最终还被无法等待其出狱的雅子抛弃——虽然服刑仅有四个月而已。最终一无所有的桑木选择了自杀，这个在面对病魔时无限渴望活下去的男人最终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结局与“新生”的标题一样，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讽刺意味。

相比那些不问具体情况，泛泛而谈地教人们如何改善婚姻关系的文章，松本清张并未强调当事人双方因为之做出改变的问题，毕竟很多事情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改变的。在他看来，面对婚姻伴侣无法成为自己心灵伴侣的问题，存在希望逃走乃至出去寻求一些新鲜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当事人需要把握好尺度，因为我们最终需要的是更长久的生活，而非仅仅是一时的浪漫与刺激。

我们为何而战？

《首相官邸》虽跟之前三篇的主题完全不同，却也是个相当有趣的故事。作者借由军队见习医官之口，讲述了一场新兵在军队反叛者的领导下，稀里糊涂地进行了“反对‘天皇机关说’、反对重臣、颂扬中佐”政权内斗的故事。

对于这种“稀里糊涂”的营造，作者可谓把握得十分到位。说实话，若是不往后读，单以小说前半部分探讨见习医官备受排挤之事以及森鸥外关于军队医学理解的内容，很难想象之后会有这样的展开——K中尉虽有多次宣扬相关言论对新兵进行洗脑，但既然身为主角的见习医官都毫不在意，读者自然也不会太当回事了。

而松本清张借由这个故事想表达的，无外乎是对所谓的政权斗争的讽刺。很多时候，所谓的正义之词不过是统治者在为自己谋求利益找借口，而那些真正出来卖命的拥护者，与其说是为了所谓的信念而战斗，倒不如说是在完成自己身为一枚棋子的使命罢了。战争是统治者的游戏，若是最终结果没有真正的社会变革，对百姓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继续被统治和压迫的命运。

因而在作者眼中，这场政权内斗以K中尉为首的众人虽取得了胜利，却犹如一场令人皱眉的闹剧一般。

这本书之所以被命名为《假笑》，或许是源于《虚线的下绘》里画家久间为了逞强，在众人面前表演徒手开啤酒瓶，却以失败告终时，“惭愧于表演失败一般，露出了老实人的假笑”——既可怜，又可笑。而其余三篇中那些最终主动或被迫陷入困境之中的人同样如此。《假笑》一书所收录的故事虽称不上有多离奇，但是松本清张却给予了读者很多思考的余地，而这也正是社会派作品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