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谟的怀疑论，射手与农场主假说的来源

有一种射手与农场主假说，因为《三体》而被广为知晓，我们先来回顾一下：

射手假说：有一名神枪手，在一个靶子上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洞。假设靶子上有一种智能生物，它通过观察得出了结论：宇宙每隔10厘米，必然会有一个洞。它们把神枪手一时兴起的随意行为，当成了自己宇宙中的铁律。

农场主假说：农场主每天11点给农场的火鸡喂食。火鸡中有一名科学家在经过一年的观察后，宣布它发现了自己宇宙中的铁律：每天上午11点，就有食物降临。当它宣布这个定律的早晨，食物没有降临，农场主把它们抓去杀了。

事实上，这个假说和物理学界没什么关系，它是一个经典的哲学命题，来源于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的这本《人性论》，大致形容如下：

一个现象a发生了，b现象紧随其后，于是我们认为这当中出现了因果关系，“因为a，所以b”。但这种因果关系是必然的吗？

如果以他的这个论断举例，我们可以这么说：

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发热了。于是我们认为，太阳照射是石头发热的原因。但这是否是必然的？

物理学尝试给出回答，“太阳晒热了石头”，背后的原因是：太阳的辐射热加剧了石头中分子的运动，因此石头就会发热。

然而，在休谟的怀疑论里，这和“太阳晒热了石头”是同一个说法，因为“辐射热加剧分子运动”也是通过观察得到的结论。

什么意思呢？休谟会问：

为什么热能加速分子运动，而不是减少分子运动呢？

这是因为科学家的一万次实验中，都是如此吗？

但是，全体人类即使共同观察到了一千亿次太阳晒热石头的事实，就代表下一次太阳依然会晒热石头吗？

所以说，休谟怀疑的，是构成人类理性的这条根本信念：未来一定和过去一样吗？过去的经验（哪怕被验证过1000亿次），一定可以复用到下一次吗？

而射手和农场主假说，无非就是为这种怀疑论加了一层原因，使其更容易被我们所想象。

如果这条怀疑论成立，倒下的可不仅是物理学的大厦，还是构建整个自然科学和人类文明的理性。试想——

我吃了100次苹果，但吃到101次时，苹果的味道会不会变成牛肉？

刀划伤了手指流出的是血，但下一次流出的一定是血吗？

常温下的水一定是液态的吗，有没有可能突然变得像金刚钻一样坚硬？

地球在今天以前一直是转动的，但是它到明天是不是可能就不转了……

好，说到这里要打住了。严肃说，我不喜欢休谟的怀疑论，也觉得《人性论》里有很多细节问题，很多地方论证得不够清楚。正如罗素说的：（在这个体系下）一个神智正常的人，和一个相信自己是“水煎荷包蛋”的疯人就没有理智上的差别了。

但休谟的怀疑论非常重要。事实上，正是通过对休谟怀疑论的批判，一个新的哲学时代开启了，其中最知名的莫过于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在我们这个时代，怀疑论作为一个属于17-18世纪的典型哲学产物，已经显得非常隔膜了。它缘起于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技术大爆炸：从1543年哥白尼学说发表开始，到整个17世纪，诞生了开普勒、伽利略、牛顿等一系列开天辟地的人物，科学创造的奇迹让作为守旧派的宗教在这一个世纪中弃甲曳兵。

这种技术爆炸也为哲学家们带来了一种特殊的心灵气质：他们对理性过分倚重，最终走向了对理性的终极怀疑。这句话符合辩证法的规律，但在表述上有点绕，我尝试拆解一下——

如果有一个时代，科学成为一种绝对的权威，那这个时代的人将服从于一种怎样的信仰呢？科学的权威与宗教不一样，必然不包含对宇宙缘起、人间道德、终极意义、应许之地的完整解释和承诺，它只对科学判明的事情表达意见。然而，科学并不能给出永恒不变的回答，因为科学的真理是要被实践检验的，随时准备着修正。于是人类就像站在一个小小的岛上，四面围绕着无知的茫茫大海。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最伟大的思想家将很自然地觉得，一切都是可被怀疑的。大家一定听到过一句话，“我思故我在”，这是和休谟同时代的怀疑主义鼻祖笛卡尔的名言。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我在怀疑一切的时候，只有我怀疑这件事情是真的，所以世界万物都可能是假的，只有这个正在怀疑一切的我是真的。

而正是通过这种怀疑，人类摆脱了宗教强加的真理，终止了焚烧女巫的中世纪，依靠理性的力量找到自然的规律，并且将文明推向了一个新纪元。但思想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怀疑这、怀疑那，最终会怀疑到理性本身。这，就是休谟怀疑论的来源。尽管怀疑论是一种极其形而上的讨论，但对于世俗生活而言，怀疑本身不失为一种指导精神，不断帮助我们矫正一切根深蒂固的先人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