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研究浪费人的才能、艰辛、劳累、无趣、低薪的工作

之前给豆瓣读书会拆解过这本书，写了一个讲稿，比一般书评简单和口语化，最近偶然又看到，觉得对自己来说是有价值的读书记录，所以贴出来。

-----

今天和大家共读的是《我在底层的生活：当专栏作家化身女服务生》。这本书的书名，直译过来是“镍币与银币：卧底在低工资的美国”。镍币就是我们平常用的零钱，看起来光鲜明亮，像银币一样，但实际价值和银币却是天壤之别。这个书名的寓意也就非常明显。作者芭芭拉·艾伦瑞克是美国著名的专栏作家，也是著名的民权运动者和女性主义者，她出生于1941年，在洛克菲勒大学得到了博士学位。她写过二十多本书，引起了很广泛的反响，翻译成二十多国家的文字，可以说是一个用实际行动改变了世界的人。这本书，《我在底层的生活》，出版于2001年，近二十年来一直长盛不衰，是亚马逊最畅销的社会学读物之一，在亚马逊有1876个评论，大家都知道亚马逊页面的都是真实评论，所以这个评论热度是非常惊人的了。那么大家为什么要去读，去积极评论一本社会学著作呢？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吧。

这本书的缘起，是芭芭拉和哈泼杂志的编辑讨论贫穷问题，芭芭拉认为光说是不行的，要自己去体验，编辑就说，那你去吧。芭芭拉是个行动派，她于是就立刻行动起来了。她去了美国的三个地方从事低薪工作，干了六份不同的、有代表性的低薪工作。

芭芭拉一开始觉得，就算自己是去体验“没有进入社会福利保障体系的贫穷单亲妈妈”的生活，自己的生存优势也是很大的，一是作为英语标准的白人，她可以找到好的服务员工作，二是自己有车，三是她多年来生活健康、营养充足，比起长期低收入状态劳工，健康状况要好得多。

她的第一次试验的地点，是在佛罗里达，自己家附近，开头她还担心自己被熟人认出，要费好大功夫解释，但很快就发现压根没有人认出她来，因为，经过一个月的贫穷生活和艰辛工作，她的样子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做这样的工作，也压根没有人会注意她长什么样。

她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房租特别贵，要占到收入的一半以上，佛罗里达由于房价飞涨，穷人很难找到又近、环境又过得去的住处。经过一份艰辛搏斗，芭芭拉找到一个离工作区48公里远的住处，每天通勤花90分钟，一个半小时，而且油费一天要花四五美元。这个情况应该说跟我们大多数上班族都很像了。

芭芭拉说她不愿意找一天站8个小时的工作，因为这种工作特别累，而且造成静脉曲张和背痛。在这里要插一句题外话，可能大部分人都没有久站过，是很难理解一天站8小时有多累的，我曾经体验过一次，那是在大四那年，我们学校有毕业生摆摊卖东西给低年级学生的传统，所以我们宿舍就跑去摆了一天摊，大家都站了五六个小时吧，第二天所有人都腿痛到无法下楼梯，一个多星期了才好，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出头。

芭芭拉觉得，做饭店收拾房间的清洁工，应该和在家里做家务差不多。但是找了三天工作，去了大概20个地方之后她沮丧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找到工作。原来，这些广告是常年刊登的，因为低薪劳工市场的流动性很大。所以实际上能找到工作的诀窍，只是碰巧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以及，你不要有原则，什么活你都肯干。因此最后，想找房间清洁工作的芭芭拉去了一家餐厅当服务员，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10点。

第一天带她的服务员叫盖尔，她住在自己的卡车上，但现在是夏天了，因为开窗不安全，她没法住在卡车了，非常犯愁。芭芭拉在离开这份工作的时候，把自己租的拖车屋给了盖尔，盖尔才终于暂时解决了住宿问题。但就是这样一个穷人也很善良，会拿出小费帮一个病人买食物。芭芭拉发现这样的无私行为在服务业随处可见。或许是在工作无法赋予人意义的地方，大家会更加在意这些善行的价值吧。在工作中，大家会互相帮助，比如当有人身体不舒服或者想去抽根烟，别人就会掩护他。

作为一个博士，一个受人尊敬的作家，芭芭拉习惯了被尊重的、彬彬有礼的生活方式，但是在底层生活里，她发现，显然这种生活方式是缺席的，她工作的这家餐厅的经理，尽管在很多人眼里他也只不过是底层，但他对服务员手握大权，完全不把人当人看。比如有一次，经理突然要检查大家的柜子，抽检有没有人用毒品。芭芭拉写道：“打从初中以来，我就再没有受过这种待遇：被命令到走廊上排队站好，被人威胁要搜查置物柜，指着鼻子毫无根据地谩骂。”

芭芭拉曾经和其他中产阶级一样，设想这些比自己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中产阶级不知道的生存策略，但答案是，根本就没有。芭芭拉现在这些同事最大的苦恼都是住宿问题，而解决的方式，都是合租、住拖车、住廉租旅馆或者甚至住在车上。而且由于没有多余的钱去交公寓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当他们要换地方住的时候，就不得不去选择一天40到60美金的旅馆。因此，芭芭拉深有感触地写道：

“在贫穷的世界里，就如同物理学所讲的一样：起始点的条件决定了一切。也就是说，如果你攒不下两个月的租金去租房子，那就不得不按天、按周付高价，住旅店房间；如果你只能租一个房间，没有厨房，你就只能吃快餐，而不能自己煮食物吃。如果你没有钱办健康保险，那你看病就会非常贵。这就是恶性循环。结果，作者发现，除非自己打算睡在车里，否则就要找另一份兼职。”

另一个问题就是芭芭拉旧伤复发，开始背痛了。如果是以前做中产阶级的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一天假，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服用止痛药。体力劳动和体育锻炼是不一样的，不会让你的身体充分锻炼，只会磨损身体而已。我记得在李娟的《冬牧场》里面，有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细节，就是李娟跟着转场的这一家哈萨克族牧民，早上四点钟起来，然后女主人就分发止痛片给家人，因为不吃止痛片，就没办法进行这样一整天的沉重的体力劳动。

芭芭拉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更脏更忙的快餐店，她的同事里有一个19岁的捷克男孩，不太会讲英语，经理冤枉他偷了东西，芭芭拉想要为他出头，但结果没有这么做。她就扪心自问：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她自己答道：“某种新的、令人作呕的、奴性的东西感染了我，就跟晚上下班终于脱下衣服时，我还能从内衣上闻到的那种厨房怪味一样。在真实生活里，我算是有一点点勇敢，但许多勇敢的人在战俘营里被掏空了勇气，而也许，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整体环境有如战俘营的美国低薪工作场所。”

在一个月之后，芭芭拉获得了她很想要的工作，就是打扫客房的工作，但是只干了一天，因为就像别人告诉她的，同时干这样两份工作的人，只有一个小伙子，而且他也只干了五天就受不了了。果然，在这天晚上在餐厅打工的时候，她疲惫至极，最后她直接推开门走了，她说当时的情景是：“走出餐厅，我没有沉冤得雪的感觉，也没有骂‘去你的’之后的爽快，只有招架不住的沉重失败感笼罩我和整个停车场。”

接下来芭芭拉的一个底层生活实验，是在缅因州，这是在美国东北角，靠近加拿大。芭芭拉注意到这里白人多而且工作机会多。她就独自到了这个离家三千多公里的地方，但是她吃惊地发现，这里是缺劳动者，是工作机会很多，但是底层人的收入还是一样地低。在这里她做两份工作，周一到周五，她做一家保洁公司当女佣；周末，在一间养老院工作。当时情况看起来很好，她有两份工作，一个马马虎虎的住处。她还没有意料到接下来会有多累。这个保洁公司给他们配发的吸尘器是背在背上的，重14磅，也就是6公斤，他们清理地面不是拖地，而是匍匐在地上擦，这是这个公司的卖点——虽然说拖地和跪在地上擦的效果一样，但是后者显得更有排场。雇用他们打扫的都是豪宅，在这些大到无边无际的房子里，这些保洁女佣汗流浃背，累得半死，但是连一口水也不允许喝。她所有的同事都有这样那样的身体问题，比如关节炎或肌肉劳损，要靠止痛药来续命。所以芭芭拉总结说：我之所以能一小时接一小时地工作下去而没累倒，全是因为几十年来我有高于一般水平的医疗、高蛋白质饮食，以及每年收费四五百美元的健身房运动。他们组里有一个叫何丽的女孩，芭芭拉开始注意到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才发现原来她是怀孕了，在害喜。但是她还不肯告诉同事，因为要保住这份工作。后来在工作中何丽脚崴了，但是她不肯去医院，还说自己只打扫浴室就行。

接下来芭芭拉想尝试一下社会救济，经过了一番努力，她总结道：她花了70分钟打电话加开车，再扣掉2.8美元的电话费，才终于获得价值7.02美元的食物。换算一下，等于时薪3.63美元。干了一周之后她放弃了。

接下来，芭芭拉去了明尼苏达州，这次她尝试了另一种低薪工作：在沃尔玛当售货员。她忍受了在她看来非常侮辱人的尿检和人格测验，得到了沃尔玛女装部门的工作。她要做的就是把顾客试过但没有买的衣服、随意翻过的货架理好，看来这是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那么事实是否如此呢？当然不是的，旺季的沃尔玛人挤着人，随性的顾客把东西乱丢，一天八九个小时跟在后面收拾，极其疲惫，极其折磨人。而她在沃尔玛拿到的8美元时薪，还不够付房租的，除非要再打一份工。可是在这时候，明尼苏达的旅游季节到了，公寓租金飞涨，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现在住的是接近50美元一天的廉价旅馆，所以她现在的处境是，如果无法找到更便宜的住处，就等于是一天花50美元换取在沃尔玛收拾衣服的特权，不到一周，她为这次实验准备的1200美元就会花光。所以，她要不就是再找一份工作，要不就是结束这个实验。

在佛罗里达州、缅因州和明尼苏达州的三处生存实验之后，芭芭拉有理由提出自己的观点。她认为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对于不那么穷的人来说，这样的穷的极度痛苦，普通人是很难理解的：小面包就是一顿午餐，下班前就要饿得晕倒；所谓的家不过是一辆汽车或者厢型车；没有生病津贴也没有健康保险，生病或受伤只能靠撑；一天没有薪水就没有吃喝。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种过得下去的生活方式。只能算是危急状态。

要说到这种对生活之间鸿沟的不解，我再讲一个2020春节疫情期间的事情，有一个湖北小伙子在新疆，工作丢了，因为他的身份证是湖北的，又是春节期间，根本找不到新工作，他住在一个廉价旅馆，没办法开火，又不敢出门，就买了方便面，足足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有些网友就问：他怎么不吃别的呀，光吃泡面多没营养？现在吃的多便宜啊，他怎么不出门？

也有读者批评说作者芭芭拉·艾伦瑞克是一个专栏作家，她讲故事讲得很好，但是没有理论深度。确实如此，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不是每个人都要去承担解释世界的责任的 。她去体验、去发现和总结了一般人没能发现的，非常日常，但却又非常惊人的事实。这也就够了。她让我们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鸿沟，意识到世界上真正存在的苦难。

所以这本书在国内的评价也是非常高的，比如清华大学教授郭于华说她既揭示出“社会事实”，又写得好看，或许，在研究者看来是学术著作，而在普通读者看来是有趣的故事。无论如何，她让我们明白，社会成员之间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对外经贸大学教授廉思，“蚁族”研究第一人，也说，通过芭芭拉艾伦瑞克的作品，让我们愈加理解了“贫困”的含义。所谓“贫困”，不仅仅指物质，更重要的在于精神，创造出大量“精神贫困”的社会，是一个衰弱的社会。不管军力有多么强大，不管GDP有多么高，因为在这样的社会中，将无法“再生产”有人性、有尊严的人，也将不会“可持续发展”。

接下来，我们来讲讲，我们读这本书，除了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艰难，对于自己的人生会有什么样的教益？

我们读一本书的收获可以从两方面来讨论，一个是技术的层面，就是它教我们什么好的方法，或者要避免什么坏的东西，一个是从精神的层面，就是它怎样打开我们的眼界，让我们可以成为更好的我们。

那么从技术的层面，我们大家都很关心的是，怎样才能避免越忙越穷，越穷越忙？假如你进入这样一个困境里，怎样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呢？但是如果你不在这个困境里面，怎样避免落入这样的困境呢？

一，重视对经验的积累。

首先是，只要有可能，你就绝对不要把所有的力气和精力都用于这样的谋生上，你必须保证自己有时间和精力学习、思考、成长。 就是说，你最好是有一份有成长性的工作，你的经验要有价值，在5年后、10年后，这些经验都会让你增值。如果你的工作不是成长性的，那你就需要在工作之余，做一些规划，做未来五年十年对自己有帮助的事。

举一个美国单身妈妈的例子，她离婚后带着三个孩子住在拖车上，她的生活境遇就是芭芭拉看到的最糟的这一种。但是她研究生活的意义和方法，开设了极简主义的博客，后来出了名，出了极简主义的书，这本书还翻译成了中文，我也读到了。

二，要有共赢思维，重视对人脉的积累。

有共赢思维，做一个友善的人，珍惜自己的同事关系。你读这本书也会觉得，芭芭拉真的是个很好的、很仗义的人，对这些临时性工作的同事都很好，所以她在困难的处境中也得到了不少帮助。朋友都是相处出来的。在从学校毕业之后，相处最久的就是同事，同事是很容易处成朋友的。可能大家看到很多电视剧都是讲职场斗争，但实际上除非你这份工很闲，闲到要内斗，或者同事之间是一种恶性竞争，或者你就是特别倒霉，遇到特别不友善的人，一般同事都能相处不错的，他们会成为你的一个非常有益的圈子。我以前做过的不同工作，和同事都成为朋友，他们在各个方面都对我很有帮助。

三，重视经济的积累。 一位豆友说：钱才能生钱，搬砖不能。一个人赤手空拳去和世界搏斗是非常难的，一定要重视经济的积累。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这本书里面，最难的就是什么也没有，完全赤手空拳地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的人。如果有一笔启动资金，里面很多情况是可以得到解决的。

那么从精神的层面上，简单来说，有两点。

一是我们读书不是一定就可以从中得到一个答案，而是开阔视野，让自己知道世界的真相。这个真相包括宇宙的，历史的，非常宏观的东西，但是你也要眼睛往下看，看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让自己不要忘掉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才是世界的基石。就像北野武的一句话，在这次疫情中很多人引用：“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我们要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变成冷冰冰的机器，要有同理心。

第二是芭芭拉·艾伦瑞克这个人，她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她为民权和女性权力呐喊，也去实践，她出生在1941年，开始写这本书是1998年，已经57岁了，在这个年纪很多人都放弃奋斗，放弃人生目标，完全随波逐流了。但是她还在进行这么艰苦的实践，写这样令人振聋发聩的作品。在这本书之后，她还写了不少重要的作品，我去亚马逊查她最近的书是2020年1月份出的，《血祭：战争激情的起源和历史》（Blood Rites: Origins and History of the Passions of War，Jan 7, 2020），她写这本书已经接近80岁了，你可以感受到她真的非常有生活的和社会参与的热情，这是一个找到了终身爱做的事情的人。祝大家都能成为这样的人。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