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咀华集·咀华二集》

读完喜欢上李健吾的批评风格。他不以要说的作品为起始，而以信手拈来的生活经验作为文章的开头，让来访者在阅读的第一眼，很快就形成共鸣的感受，轻松走进了他所创造的批评世界。一般来说，批评家总要去贴近、去感受作品与创作者的世界，并将在作品中所见一花一木的感受临摹出来，以中间人的姿态搭起作者、作品、读者与世界之间的多道桥梁，读来如临西医的手术室，十八般武器样样施展，或热情、或冷静、或乐观、或愤怒地将手中的作品解刨开来，直击实质，或者，直达病灶，最终形成的批评文章也自然以旁观者的各类姿态呈现在读者面前。即使批评家在精神上与作者相邻，也终究是旁人世界的观察者，用来批评的文章是他旁观的视角，而不是他亲历世界的感受本身。而《咀华集》和《咀华二集》中的文章却不一样，李健吾写的本就是他自己的世界，所评点的作品已早被他读过后细细揉碎了变成经验，添进了他本人对生活的理解。小说或任意的文学创作，本就是写作者对生活洞察的个性表达，李健吾开笔便以他对生活与现实的体悟立下各文章的主题，再将所评作者的人生气质、作品的各个片段、与其他作家作品的面貌比较都放进了他的感受里，它们变成与现实生活中一草一木平等的素材，经他的纵横捭阖，肆意挥洒，融进了他别致的批评世界。他跨过了自己旁观的一环，而直接写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因而达到了与创作者同步观察、并列发声的效果。在他的文章里，作品与作家退居其次，他将自己对于生活现实的判断与经验当作主线主题，着力勾勒，所以他的批评文章本就可当作散文来读，清秀明丽，别有洞天。尤其惊异的是，他对社会变化的许多观察，时至今日仍然贴切，读起来并没有多少距离与隔阂，历经八十多年的记录读起来像阅读昨天一样亲近，与当下的生活别无二致，他对人性与生活的许多判断读过去更是让人拍案叫绝。也许这正是印象派作家的特点，具体的事件在其初历时被敏锐地捕捉，又钝感地被处理冷藏起来，过滤、积淀成他们对生命、生活的本质体验以后，才会以讲述或泄漏的形式表达出来，一来形成了距离的美感，一来又因其过滤而冲淡了作品所涉具体事件的时效性，最终能款款地跨越时空，向我们迎面走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