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式精神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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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精神分析到存在分析:鲍斯研究》是中国精神分析研究丛书中的一本,上次看过《后现代精神分析:拉康研究》后感觉很好,于是买了这一本书。
可惜,这套丛书大都绝版,只能买到二手。
现在市面上有关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书很多,我也看了不少,包括布根塔尔,罗洛.梅,欧文.亚隆,施耐德等人的作品。应该来说,主要的方向以克尔凯郭尔和萨特的为主,基本都采取了比较综合的存在主义哲学的取向。
但这一本书不同,心理治疗师鲍斯只专注于海德格尔的理论,并运用在精神分析中。对于其它存在主义取向哲学家的理论都不涉及。因此,可以说,这本书,也是海德格尔存在主义思想在精神分析中的运用。
这本书的作者孙平是一位心理咨询师,从他的编写风格来看,他对于弗洛伊德的理论理解也很深刻,全书大多数章节以弗洛伊德理论和海德格尔理论作对比,讲解一些精神分析中的概念。
在这本书的第三章的一段话:
存在分析学将人类的存在(即“生存”)视为一个充满光明的开放领域,正是在这个空旷的领域中,一切涌现出来的现象才得以被照亮,即被人知觉和理解。由此可见,所有显现出来的事物都需要有一个使其自身的显现成为可能的领域,而人所充当的正是这样一个开放的领域。鲍斯认为,人之所以会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实际上是“存在的要求”,人的任务就是充当“存在的侍者和看护者”。这一任务意味着人必须负责的实现他与世界产生联系的所有可能性,从而使得在联系过程中被光芒所照亮的一切事物,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显现出来。换句话说,人和存在之间有着一个基本约定,即“人要接受其生命的一切可能性,他得拥有一个本真得自我,不再为‘常人’狭隘的心性所羁绊。
是鲍斯存在心理治疗的核心,即通过咨询师的工作帮助来访者重新构建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从而实现一种“照亮”,即个人重新获得本真自我。
这是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的重点,强调个人与世界的关系。相比之下,克尔凯郭尔强调个人的选择,而萨特强调个体责任。后来,这些存在主义哲学思想在欧文.亚隆那里得到整合,他提出了存在主义治疗的四个领域:死亡焦虑(个体选择),自由(个体责任),孤独和无意义感(个人与世界的关系)。
鲍斯相比我提到的其它几位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师,其分析中传统精神分析的影响还比较多,这在这本书的结构中也体现出来,他的很多观点是对传统精神分析的扬弃,只有一部分内容形成了自我体系。
这本书的阅读难度不太大,其治疗思想类似于温尼科特的抱持,和沙利文的人际关系精神分析。如果读者对精神分析和存在主义疗法之间的关系感兴趣,这本书是一本不错的读物。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的最后一章,作者记叙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心理咨询案例,看下来让人深有感触!可以感觉到,作者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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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部分摘录:
鲍斯是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学代表人物之一。客观来说,后续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和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学没有本质差异。
在鲍斯看来,只要能给人类“带来知识”的方法都可被称为科学方法,一切能增加人类理解的现象均可成为科学对象。
鲍斯(存在主义精神分析代表人物)尊重发生在患者身上的所有现象,相信它们都是真实的(例如,相信“移情”并不是患者幼稚的童年情愫,而是对分析师真实的爱憎之情);但他又会敏感的面质患者身上收到局限的存在方式,使他们觉得“自己世界被动摇”。因此,他的患者对存在分析治疗的普遍反馈是“在挫败中看到允许,在允许中获得新的存在方式”。
第一章
鲍斯想做的,是为这些学科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或是一个新的范式。在这个新的范式中,人将不再被视作一个机械的、各部分彼此分离的客体,而是一个有尊严的、整体的且时刻想世界开放着的存在者。究其实质,这是一次欲将医疗行业全面“人性化”的大胆尝试。
鲍斯认为,成熟本真的爱意味着“此在”可以以一种“双重的爱情存在模式”存在,在这一模式中,“此在”既可以自由的从精神层面上去爱他人,亦可承认自己在肉体领域中的爱的可能性。但是性倒错患者,由于其“爱的存在模式”受到了极大局限,所以他们无法以这样一种本真的方式去爱。
鲍斯认为,弗洛伊德根本就没有将梦境这一直观的人类存在领域,当做一种具有自主性(autonomy)的存在方式。这体现在,弗洛伊德完全不信任梦的直观意义,而总是用清醒时的标准把梦视作一层带有欺骗意味的“皮囊”。如果我们放弃这种“解码”或“猜哑谜”式的释梦方法,相信梦境是人类整体存在的一个具体领域,并且是一个具有独立性的领域,那么,我们就会有信息将注意力放在直观的梦境上面,进而让它自己显现出意义。
第二章
鲍斯认为,可被精确量化的生理化学过程以及空间的广延性并不是人类存在的全部现实,而只是这种存在的可能性之一。鲍斯想要做的,是把这种可能性放到人类整体存在的宽广境遇去思考和解释,而非让这一种可能性蛮横的遮蔽了人类的全部存在领域,从而导致一叶障目的局面。
古典精神分析受自然科学方法论影响最深的一点就在于:精神分析师们和自然科学家一样不注重、不信任在研究对象上涌现出来的直观显现,而是花尽心思去寻找躲藏在现象背后的、完全不可被感知的“本质”或“规律”。
鲍斯指出,在拉丁文中,“科学”的原始含义乃是“带来知识”之意。因此,如果我们无偏见的使用“科学”这一初始含义,就会发现其范围被大大缩小,“获得知识”的方式绝不会局限于一种,而三百年来自然科学所采用的假设加证实(或证伪)的方法,只不过是诸多“获得知识”的方法中的一种。
存在分析所采纳的实际上就是现象学的方法,这种研究方法本身没有任何先决条件,无须进行任何认识论或本体论的假设,所以它能够有效的防止我们利用先入为主的、无法确证的概念来进行循环论证,从而在直观中揭示出各类现象,特别是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的内容和意义。
第三章
人并非存在于一个具体的三维空间中,他从一开始就在“外面”,存在于指向某人或某物的行为空间中,而这种行为空间则是由“人于他人或他物的关系所构成的”。只有在讨论与他人及他物的关系时,人的本质才会浮现出来。这充分说明,人不仅仅拥有某种关系,其本身就是作为与其世界的关系而存在。在这种无法割裂的关系之中,人总是与他所遇到的其他人和他物一起,由此导出人之初始本质即“在世之在”。
人的共同存在显现为:他们(人类)合力并维持他们共同照亮的世界开放性。这种共同存在的实现方式乃是:用一种可交流的(或共享的)方式知觉并回应他们所共同期遇到的人或事物。
存在分析学将人类的存在(即“生存”)视为一个充满光明的开放领域,正是在这个空旷的领域中,一切涌现出来的现象才得以被照亮,即被人知觉和理解。由此可见,所有显现出来的事物都需要有一个使其自身的显现成为可能的领域,而人所充当的正是这样一个开放的领域。鲍斯认为,人之所以会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实际上是“存在的要求”,人的任务就是充当“存在的侍者和看护者”。这一任务意味着人必须负责的实现他与世界产生联系的所有可能性,从而使得在联系过程中被光芒所照亮的一切事物,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显现出来。换句话说,人和存在之间有着一个基本约定,即“人要接受其生命的一切可能性,他得拥有一个本真得自我,不再为‘常人’狭隘的心性所羁绊。
第四章
海德格尔认为,人基本上总是习惯性的逃避哪个独立而负责任的自我,即自我本真的存在。为了逃避日常生活的动荡不安,也为了求得安宁,人们经常性的逃避到无个性的“常人”中去,从而丧失了独立性和责任感,此为人之沉沦和异化。
鲍斯认为,作为心理学的前科学预设的产物,“观念”、“表象”、“心灵”等概念已经严重阻碍了学科的发展。在我们连“观念”是什么都弄不明白,连人和世界的基本关系都理不清头绪的时候,我们有什么资格用头脑中的“观念”和外部世界一致性来界定“真实”?有什么资格将精神病患者头脑中的幻觉“观念”斥之为“不现实”?如果不理解他们世界中的“现实”,我们拿什么来与之沟通?
当我们处于某种情绪之中时,我们就是那种情绪状态本身。如果说人类本身就是一种面向世界的开放状态,那么情绪就是在某一时刻我们具体的开放方式。情绪作为我们面向世界的开放性的具体展开方式,是我们人类原初的本质。情绪让我们在无可言明的状态中领会了自己的存在,让我们了解了自己的被抛状态。
这种否认和防御现象可以被理解为,个体无法与他期遇到的他人他物建立一种自由、开放、本真以及负责任的关系。因为在鲍斯看来,“自由而本真”的关系意味着个体能够充分的知觉到对方,能够思考、反省他们,并带着饱满的独立性去感受他们,最后还能采取相应的行动。
第五章
鲍斯认为,要想正确理解心身疾病,就必须走出弗洛伊德为我们所划定的人性观,在没有任何理论预设的直观现象中对其进行领会和理解。存在分析学把这种作为人类存在的一部分的躯体性称为“存在的躯体性”,它不是人的全部存在,但却是后者不可或缺的一个领域,并且还会参与到人与世界发生的各种关系中。
在罹患心身疾病的情况下,人与世界的关系并非以身体为媒介,最终导向其他人或事物;而是会在个体没有觉察与反省的情况下“堵塞”在身体领域。这种身体上的“堵塞”实际上也是被“阻塞”的关系的一种实现形式,反映了躯体对人和世界关系的参与性,从而形成“癔症”或“器官神经症”等生理病态。
还有一部分“器官神经症”的病因与此不同。在这种情形中,个体并没有阻遏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而是公开且自主的采用某种方式与世界产生联系,但问题是,他对于这种关系方式太过依赖,以至于几乎排斥了其它所有存在的可能性。
相对于“器官神经症”而言,“癔症”发生更为开放、更具有沟通性的身体领域,这意味着患者与世界的关系受到的掩饰程度相对较低。反观“器官神经症”,其症状发生在丝毫没有表现力的内部器官或神经组织,这是一个完全封闭、且无法进行人际沟通的领域,它说明人与世界的关系遭到了较为彻底的掩饰和阻遏。
在所谓“焦虑性癔症”症状中,患者所畏惧的皆是自己面向世界的开放性中的实际领域。
鲍斯认为,要理解“强迫性神经症”患者,就必须先理解他们与世界的这层“滞留型”关系:他们完全“滞留”在了肮脏和充满着排泄物的领域,从而无法成长并获得自由。虽然这个领域被他们视为极其肮脏因而拼命反抗,但他们越反抗就越是无法自拔,以至于都看不到自己存在中的其它领域。
存在分析学认为,精神分裂和癔症患者之间的共同点,在于两类患者无法以本真且自由的方式存在,他们都无法负责任的去实现属于自己生命的各种可能性。而两者的区别,正是在于它们存在的非本真程度不同。癔症患者可以“无意识的扭曲自己的眼睛”,会“真的改变自己的位置”,虽然他们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这些动作,但毕竟他们还能自己亲自实施;反观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们只会说:“某某某扭曲了我的眼睛”,“某某某改变了我的位置”,他们完全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或者说存在的可能性推到了他人身上。
第六章
存在分析学秉承的乃是“动机观”,而非自然科学所信奉的“因果观”。动机观指“在对发病机理进行存在分析研究的时候,治疗师并不以追溯疾病现象的原因为目标,他们关心的是去发现那些让要给人以某种方式行动,并在当下仍驱动着他恒久的以这些方式行动的过往生活事件。”所以存在分析要探询的,是什么样的过往生活事件促使这个病人现在依旧生活在一种生病的存在模式当中,而不是去问哪些创伤性的时刻导致他产生了神经症。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每一种疾病都是此在所实现的一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是被抛的、与生俱来的,它不是被先前的某个原因给“产生”出来的。
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在直观经验中从来都不会机械的遵从因果规律。所有的过往生活事件都是以动机的形式维系着人们当下的存在方式。也就是说,在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身上,过去绝对会影响现在,因为所有的日常经验都诉说着这样一个真理,即在我们每时每刻的生活中,过去从没有消失,而是一直在场,萦绕在我们整体存在当中,并且共同决定着我们每时每刻的具体行动方式。
存在分析学把健康的状态定义为人类各种存在特性,如时空性、心境的协调性、开放性等可以被自由的实现出来的能力。简单说,对人类来说健康就是一种存在的自由,一种人类的本质属性可以不受限制的展现出来,并转化为针对他人和他物的具体行动的生活状态。
如果某些人为自己僵化的存在方式所阻,因而无法在肉体及本能层面上实现爱情的各种特性,即超越性和澄澈性等,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临床上的性倒错现象便会发生了。
第七章
人的一生都会对自己的存在本身,而非对外在的道德标准饱有亏欠和罪责。鲍斯将这种作为人类存在性之一的基本罪责称为“存在的罪责”或“存在的亏欠”。这是一种生而为人必定承受的自我责难;也是此在在良知的呼唤声中,促使自己从“常人”的沉沦状态中返回至本已的自我拷问。这种罪责先于一切神经症的负罪感,也是任何技艺高超的分析师都无法祛除的人类本质。
在鲍斯看来,让神经症患者充分认识到“存在的罪责”,并在这份亏欠感的驱策之下从“常人”的生活模式中走出来,从而独立且负责任的实现自己生活的各种可能性。不是逃避,亦非装聋作哑,而是“充分意识到”,只有这样,患者才可能倾听良知的呼唤,并对自己存在的各种可能性产生觉知,继而负责任的去实现它们。
存在分析下,治疗师可以公开的流露自己对患者的怜惜之情,甚至是自己的反感,因为他明白自己和患者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本真的期遇”。
鲍斯认为,真正具有治愈力量的乃是治疗师真诚的态度和他那颗疏明的心,当然还有以此换来的患者的信任。这一切因素的合力可以赋予患者重生的勇气和可能性;反之,无情无爱的治疗师,哪怕他的分析和推理技术俱佳,也只能给自己的患者带来理智上的收获,而这种收获大多不能迁移也无法维系长久。
第八章
分析师知道,患者自从出生以后,从来没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她只有通过不停的拼搏、苦修甚至禁欲,才能成就父母施加给她的理想。所以,患者的本真自我实际上早在很久以前就沉沦于父母的心志之中,无法继续发展了。而现在,对方因为信任分析师,而让自己回到了原先发展停滞的那个点上。所以,此时此刻分析师应注意绝不可贬损或嘲笑对方,而应理解对方是多么信任分析师,是感受到了怎样的安全,才会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空灵的小孩子。如果分析师对患者的幼稚行为流露出嘲笑或否定,那么他实际上和患者的原生父母以前所做的一样:再一次扼杀了患者重新成长的机会。
每个人的康复过程其实就是其先前狭窄的病态世界毁灭的过程。事实证明那个世界太过僵化和狭隘,它已容不下患者日益宽广的存在。但是当那个狭窄的世界趋于毁灭时,它会让你感到你所熟悉的一切都要消失了,甚至会让你感到连自己也要灭亡,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你曾在那个狭窄的天地中呆了那么久,哪里的一切让你都感到熟悉而安全。但如果那个世界的穹窿已经裂开了,这只能说明另一个勇敢的新世界正在显现和生长,所以别害怕,这绝不是毁灭而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九章
只有当这一切被重新体验的时候,原谅才有可能成为现实;当这个孩子在一份稳定的关系中感到一切已经过去,生存不再像儿时那样面临危险之时,成长才会真正的到来。
实际上,来访者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从一个对母亲具有高度依赖型的小女孩,蜕变为一个能够主动表达情感和自身需要的独立女性。每次当她积蓄了足够的勇气像妈妈倾诉内心的衷肠,并表达自己成长和分离的需要时,这种新的存在方式都会或多或少、或强或弱的受到挫败。因为那个和妈妈保持着高度依赖关系的小女孩,她一直都偏执的认为:一旦依赖破除,一旦在内心深处承认了妈妈的死亡,那么她自己也会活不下去的。
所以每当来访者的恐惧来袭,或当她受到身心症状的侵扰之时。我都会向她身上的那个渴望依赖,渴望被照顾的小女孩发出邀请,因为独立和分离的过程必定是漫长且不可强求的;并且在达成之前,来访者定会更加紧紧抓住妈妈的形象不放,因为妈妈毕竟是她二十多年来生命的守护神。
“每个小公主都有一个自己的守护神,她们人生最难过的故事就是不得不接受那个守护神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