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感

有书友推荐我读读《第二性》，我客气的回复“有机会就去读”。其实我对理论性的、学术性的著作已经提不起劲头，因为不单伤脑、耗时，而且我也过了纯学习、学以致用的年纪，还是读读人物传记轻松些；当然，《第二性》这部“二十世纪女权圣经”也不是纯理论与思考，有不少波伏瓦的自传式回忆在里头。

《岁月的力量》是波伏瓦自传的第二部，第一部由原《端方淑女》书名改成《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这第二部的九十年代简中版叫《盛年》，个人觉得这些新中文书名更贴近时代，而且第二部里的叙述时期并非波伏瓦的盛年，她的盛年是巴黎解放后，也就是从自传的第三部开始。这第一、二部的译文文风也贴近二十一世纪，没有那种几十年前经典中译著作的古早与涩味。我一直觉得，打算较全面阅读一个具有纷繁思想与复杂人生的作家及其作品，还是按照其创作与生存的时间线来递进为好，就像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上来就《卡拉马佐夫兄弟》，会很累；但也不是绝对，比如马尔克斯、阿加莎、莫言、余华等，阅读他们的作品不存在时间先后，随便撩一本，也不会跑偏。这是作品的思想性与其深邃性决定的。波伏瓦讲：“生活与哲学不可分割，生活的每一步是哲学选择”，其实就是我们古人讲的“道”与“器”的关系，哲学层面都是无形的形而上，即“道”，而生活层面是往下的有形，能触摸得到，即“器”，一部作品里“道”的比重大于“器”，那就按其规律来递进阅读，道行越高越缥缈，反之，“器”大于“道”，烟火气更重，那普遍性就更高。

此书封面采用的是一张波伏瓦在巴黎“双偶”咖啡馆的工作照，时间应该是巴黎二战沦陷末期，离解放不远。题外一下：这个双偶咖啡馆，和花神咖啡馆一样，也是当初萨特与波伏瓦经常来的地方，也是如今巴黎的文化地标。但有一点很遗憾，对中国人来讲，“双偶”又名“双叟”，又名“两个丑八怪”，那么丑八怪是指谁呢？是指咖啡店里的两尊中国清朝官员的人偶雕像。国人去巴黎打卡咖啡馆，还是“花神”为首选，去“双偶”等你看到双偶时会有种咖啡里掉苍蝇的恶心感，很容易扎心，丑陋的无地从容。

之前提到一部作品里“道”与“器”的比重，个人觉得文人的自传就是一种将两者结合得较均衡的文学载体，既有作者其形而上的思想火花，又有其在烟火气中的生存状态，“我思”与“我在”也没吵得你死我活，“生活与哲学不可分割”，写的人惬意，可以遮遮掩掩，读的人轻松，可以挑挑拣拣。自传是不可能写自己的八卦往事的，只会有别人（他者）的八卦。所以想在第二部里找波伏瓦的情史与情事，没有，滴水不漏，三人组也是友谊的篇章为主，更别说后人发现的原本是四人恋的三角恋。波伏瓦也说了：希望人们是天真无邪的来阅读她的自传。

生活中的每一步汇聚出一生的哲学抱负，这是许多思想学者的自传所要展现出来的主旨，说到底就是从being到becoming，放在波伏瓦身上那就再加上becoming a woman一层，所以她吼出：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becoming而来，这也是一种自信，这种自信在《岁月的力量》里随处可见，《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的模棱两可情结已一扫而光。那么萨不离波、波不离萨这种看法是站得住脚的，后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有不少观点一旦将波伏瓦的思想牵扯上萨特，就认为有种凝视存在，这就把萨特对波伏瓦的影响弱化了，甚至从波伏瓦是萨特的附属论变为没波伏瓦就没萨特论。

但就在这第二部自传里，从波伏瓦的笔下，可以无时无刻读到他们互相之间那种他者的改变对自己的改变，有时是以恋爱纠葛来表现，有时是以思想碰撞来表现，所以有人讲他们之间是二十世纪一场最为伟大的恋爱，至于之后随着岁月流逝转换成亲情和友谊那是后面几部自传里说的了，眼下这部《岁月的力量》里波伏瓦诉说的恋情是“最天真无邪”的了，思想的碰撞要胜过欲望的碰撞（当然，深挖的话，这天真无邪还是靠不住，那就忽略）。

严格点讲，《岁月的力量》是从1933年写到巴黎解放，其间涉及一些欧洲的重大历史事件，波伏瓦就在其中讲诉自己的故事，和萨特的故事是重头戏。萨特的几个哲学概念就是在他们的思想交流中产生，如“自欺”与“角色伪装”，故事里有远足旅行、看戏聚会、搬家教书……等等，困境中的悲哀、黎明前的庆祝，对生而为人、对人生毫无意义，对死亡、对纳粹，对家人朋友、对文学创作，很多很多，诉说的不像一个女性哲学家（其实她也没承认过自己是哲学家），还有她喜爱的萨特和徒步。

码字到这里，发现“盛年”这个中译名似乎更贴切些，“岁月的力量”却有些空洞，25岁到36岁不正是人的一生里繁花正盛时吗？这阶段的累积正是为了下一个10年的巅峰。我推翻此文第二段里对盛年的粗浅看法，这个10年是波伏瓦的盛开期，那下个十年就是她的盛果期。

期待第三部回忆录，也准备去读一下《第二性》，尽管翻译有点糟心，还是试试看。因他者的影响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