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挽歌

玛丽·盖茨基尔（Mary Gaitskill）笔下《依然美丽》（Veronica）中的陈述者“我”，前模特艾莉森，很让我困惑。我猜不透她。

一方面，她是个非常敏锐的观察者，对人与人之间的无法理解不能沟通的屏障异常敏感，她可以感受到痛、沮丧、遗憾、绝望等多种情绪，比如她对父亲的观察，即使在圣诞节，也是“父亲坐在椅子上，拼命想表达他的内在，他用就连同辈都看不懂的过时的符号进行编码”；她形容父亲在内心深处寻找死在战场上的深爱的哥哥时，“只走进一片黑暗，双手只抓到空无”。但另一方面，她是个过于“随遇而安”又激烈极端的孩子，她去欧洲当T台模特也好，被骗光钱财黯然回纽约也好，似乎都不是她自己主观欲望的体现，而是一种随波逐流，甚至破罐破摔情势所致的自然结果。她对男女关系的处理也基本如此，只要男人想和她上床她就奉献出自己的躯体，好像身体本身对她并没什么意义。包裹在一个敏感混乱而又灰暗世界里的艾莉森自己，是全书最为模糊，最难于理解难于捕捉的。

相对的，标题人物“薇若妮卡”则十分清晰，虽然她出现的比重并不大。薇若妮卡是个不太懂得相处之道的中年女人，一方面，这是因为她丑，“漂亮总是有取悦他人的成分。当你不再漂亮，你就不必再取悦别人了。”另一方面，她与双性恋者邓肯的关系激怒了她所有的朋友，没人愿意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也没人看得上邓肯肮脏随便的生活方式，只有薇若妮卡自己固执地坚信她和邓肯之间所拥有的是真正的爱情，哪怕被传染上艾滋也在所不惜。

读来读去，我觉得这无论如何都是一本写青春期的书。艾莉森和薇若妮卡是青春地带的两端，进去的时候是新奇的，模糊的，令人兴奋迷惘的，出来之时美丽不再，只剩下残破的容颜和一颗苍老的心。艾莉森一直试图抓住的，我想该是她灵魂的形状，是透过物质与肉体，埋藏在一个人心底深处的渴望、恐惧、爱恋和执着，是她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她与薇若妮卡的忘年之交，在某种程度上是她个人命运的一场预演。她有一段深夜独白我觉得非常精彩：

“没错，我们很愚蠢，因为我们不懂得尊重摊在我们面前的界限；因为我们想去每一个地方、想知道每一件事情。愚蠢、被宠坏，而且太傲慢了。但我们同时也是对的。我是对的。否则这种时候我还能怎么办：……所有真相的实质都藏在干燥的表皮之下，于是我们大喊着揭开表皮。我们希望一切都呈现出来，明确表达，一个都不漏掉，即使是我们最大的难堪和欲念。”

艾莉森的痛苦就是所有青春期的痛苦，她必须要破坏，要通过摇滚、放纵、离家出走和歇斯底里来揭示世界丑陋的真相；但与此同时，她并不明白“破”之后该如何“立”，该如何从坍塌的旧世界中建造一个崭新的，朝向希望的新时代。在不顾一切的挥霍、沉沦与破坏之后，是几十年的心灵废墟。薇若妮卡对邓肯的感情，我感觉就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绝望一搏，是她所能祈祷立足的最后一片净土。

毫无疑问，艾莉森与薇若妮卡的道路都是边缘化的，也许并没有普遍的代表意义；玛丽·盖茨基尔也并没执着于情节的流畅完整，艾莉森的所见所闻所感才是贯穿前后的河流主干，其余的人物、情节都是四散的支流，它们让这条思想之河变得浑浊、松散而破碎；但透过这些情绪的碎片，甚至垃圾，清晰呈现的则是一种深邃的悲哀，是对往日光辉的追溯，是对少年无知的轻叹，更重要的，是对生命的释然。不管怎样，艾莉森终是看到了薇若妮卡天堂般灿烂的笑容，她终于打破了心灵之丑，在青春的挽歌中建立了真正的灵魂之美。在趟过那么多沼泽、荆棘和泥塘的烂坑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实模样，她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