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下的老马
管风琴老师是我知道的把性灵和严谨结合得最好的人——为了严谨,这个句子似乎应该改成“我所知道的活人”。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从下面这一段话中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几分答案:“我一向有个大胆的偏见:可持续发展的手艺近于思想。也许更确切的表达是,思想就是对种种手艺的综合、调配与平衡,这其中有无限种可能,而个性就爆发于此。”
这不是什么偏见。我想起列奥·施特劳斯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写给朋友的一封信:“若在以前,我会说,我比您更是一个哲人(实践伊本·卢德所说的我的灵魂一朝死去,也如众哲人之死),但是,自从我听说您的朋友约纳斯开始一场自我宣传活动,声称他是哲人,我更喜欢当一个鞋匠或者裁缝。”(《回归古典政治哲学》,1973年致索勒姆)在别的场合,他也一再提醒我们哲学与手艺之间的亲缘关系。
你看,就连被认为是“纯思想”的哲学,也有它的手艺:不断地悉心阅读过去的Great Books。在施特劳斯看来,这也是通达思想的唯一途径。这样一代代的阅读与思考,解释与被解释,与演奏家不断在乐器上“再创造”伟大作曲家的经典作品何其相似?
举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例子,马克思的辩证法来自黑格尔,他的唯物主义源于伊壁鸠鲁的传统,他把这两样东西与当前的共产主义运动和新兴的政治经济学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就诞生了一种全新的“科学”叫做“马克思主义”。各个组成部分都改变了它们自身的性质,原本委顺的学说现在被用于斗争。这就是“综合、调配与平衡,这其中有无限种可能,而个性就爆发于此。”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所有人都看到了马克思本人无比鲜明的个性。
读书越多,就越会发现,真正“原创”的东西是多么少。
生于“后现代”,很多人都有一种“影响的焦虑”,他们急迫地追求着个性,想要表现自我。在他们的字典里,“创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代名词。我常常叹一口气,为什么老想着别人?他不知道这一念已经全是私意,不过是想要自占地步,因袭得不能再因袭,和“创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正因如此,“文艺青年”越来越成了“不靠谱”的代名词。
弹着管风琴走向巴赫的人则完全免除了这种焦虑。马慧元相信,从而也使我们相信,在管风琴上摸索巴赫的过程,就是目睹创造的秘密的过程。无论是音乐生活,还是书生活,都是一种鞭辟近里的生活。
她居然只追求“正确得优雅”、“轻松自然并且稳定的正确”,相应的是,我们在《看听读》和《书生活》里看到,她在自由表达的“创造性”领域里也发展得越来越自如。这一切都不得不归功于,她是一个用手艺来思想的人。
一门手艺,究竟可以怎样浸透一个人的生活,甚至决定她的性情?看老马的文字就知道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排斥大词,描述和分析的时候远远多于判断和总结的时候,而且她随时准备在自己的界限之前止步。
她写到西多会的教徒:“近千年来他们的传统未变,白衣而沉默,读拉丁经文,低头吃饭。那些神秘的经文听起来有着天真神秘的音乐感。”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不是宗教人士,而是音乐人士:“自然,这是我自己世俗经验映照下的感受。”(P81)在我看来,这就是“正确得优雅”。她有着极其得体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比例。
“我相信‘欲望’与‘丧失’的张力,在经典和当代艺术中,平等地存在着。只有个体意识的‘体积’和‘在总体中所占比例’,才是经典和当代的根本区别。”这是一句命中率很高的话,但她是这样谨慎,以至于马上又加了一句:“这样说,又是冒着乱下断语的危险了。”(P71)因为她知道,无论是“经典”还是“当代”,都各自有着无穷多的例外。
她也对作曲家、演奏家和作家们的个人生活感兴趣,追寻着那些作品背后的人间面目。然而她绝不会满足于“花丛中的大炮”之类的标签,而是把一种怀疑和保留的态度施于那些最容易听到的神话,因为她知道“故事不会那么简单,不会像童话般感人和圆满”;倾其所有奉献给一种手艺的一生是多么艰难,在此过程中几乎不可避免地与世俗社会发生挤压、碰撞,乃至挫伤。她分明地看到他们的软弱、自私、焦虑、虚荣,接近于普通人更甚于普通人的卑微的那一面。
在这本书里和书外,她重述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关于伍尔芙夫人,关于鲍斯威尔,关于霍洛维茨,关于富特文格勒,关于图灵,关于舒曼……都有廓清之功。她的结论是:“艺术和世界的关系不可细细解读,不然你只有绝望。”(P248)可是她自己,看得非常仔细。细得简直像是富特文格勒的排练:“将之分解,无穷地细抠”。
也许真相像巴赫的奥秘一样深深吸引着她?人的生老病死都自然地有一种美,也许,人和艺术的关系本身才是最美的艺术品?
可是看多了这样的故事,就使得她对傅雷们的“人格艺术同一论”非常不感冒。(其实傅雷本人又何尝拥有完美人格?在《家书》里我们看到的恰恰是一个紧张、偏执,有些神经质的父亲。这大概也是一种“对位”,只不过这种理论更适于他保持平衡和自身活力。)在老马看来,一个人的生活和他的艺术既不是简单的正相关,也不是反相关,而是复杂得多的相互映射的关系。可能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人和艺术,唯一不变的是,“在表达音乐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变成赤子,沉浸在和谐、宽阔、超世的幻觉中。”(P219,这句话里的“音乐”当然可以自由替换)
注意,“幻觉”,这几乎是一个中性偏贬义的词。是的,老马就是这样说的。她并不觉得自己花了工夫,就有义务把这门艺术吹得玄乎其玄,无以上之。
这恰恰是冷暖自知的人才会采用的比一般分寸还要低的分寸。上世纪二十年代,徐志摩曾经用一种比形而上还要而上的方式鼓吹音乐:“我深信宇宙的底质,人生的底质,一切有形的事物与无形的思想的底质——只是音乐,绝妙的音乐……无一不是音乐。你就把我送进疯人院去,我还是咬定牙龈认账的。是的,都是音乐……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别怨我。”
那结果,是鲁迅用一颗叫做“真的恶声”的不和谐音狠狠地挖苦了他。
这样说可能更接近老马的意思:各种声音在增加世界的广度和深度的同时,也制造着偏见和幻觉。音乐常常呈现出一副遗世独立的幻象,于是她一再提醒我们注意那背后的人的生活,但又不要过于简单地定义了音乐和现实的对应关系。
她体察事物的身位真是低,低得像古尔德弹琴的姿势:“他坐得很低,手指紧贴键盘,基本不用身体力量发力。”几乎没有偶像能够不在这样的审视下露出黏土脚来。
但她又不会发展到刻骨的讽刺,像张爱玲看到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那样——“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她的反应常常是捂住嘴巴,保持得体的沉默。(也许这也是一种音乐教养?)
在老马那里,我们可以听到各种声部,除了一种,叫做“反讽”。她不讽刺。大概在她看来,人世流转,本来如此。总有更多的磨难,需要更多的耐心,就像面对巴赫那些繁杂的复调;没有人能够豁免,天才也不能。然后,我们就有幸看到她像圣咏一样飞扬得那么高,那么远:“怀着思念遥望音乐的时候,它就是远方的山。我胸中有苍穹,而它昂首天外。”
那些对人生怀有完美的期待的人,无不很快就绝望了,枯萎下去。也许艺术家们只应该在他们的艺术里追求完美?这倒是接近了张爱玲的另一面:看明白时,便只有哀矜。
老马出第二本书的时候,严锋老师曾惊呼:“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老马,小心啊!”我想这是过虑了。老马的下盘很稳,和巴赫老爸一样,在发展自身神性的同时,她也拥有广阔的世俗人性的外观。
我也算老马的老读者了,从《北方人的巴赫》开始。和巴赫的声音一样,老马还是那个老马,可又不断有新的展开,新的变化。令我们赞叹,令我们惊喜。
其实老马有时也很八卦,而且,她真是爱用“二难相遇”这个词!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这本书里最让我感到亲切的,还是她谈到自己在巴赫无尽的追逼下感受到的压力,以及她对这种压力的反抗。
她用了两个词来形容这种体验:“挑衅”和“囚禁”。
“我对自己的弹奏的不满,也正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反应:我认为自己跟它还隔了一层,这种障碍让我不安,好像被囚于笼。这种对生活、心情的渗透、交互,以及既融合又对立的状态,正是人和艺术的恒久关系。”(P71)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真是太熟悉了,不知有多少次,我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打开古代经书的钥匙,它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很快我又发现,“还隔了一层”,我其实什么也不理解!这令我非常沮丧,不得不又一次从头再来。这些书是敞开的,它们不断对我发出邀请,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老马说是“挑衅”——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想到这么贴切的词。(我非常羡慕老马,因为她每跨过一个技术障碍,就离巴赫又近了一步,而我却没有办法得到这样的确证。)
为什么每一代都有人耗尽了心血才智,心甘情愿地自囚在古人造好的笼子里?
“在我看来,许多天才来自偏执之气和顽强的手艺追求。沉浸在一门细致的手艺中,又有想象力和孤独当作‘护墙’,那么一定阶段内的爆发是必然的结果。手艺是囚禁他的牢笼,而只有足够的囚禁,才有强大的背叛。”(P79)
说得多好啊,囚禁是为了背叛。最终,“音乐和人互相进入,互相纠正,音乐形式终将成为生命形态的反映。”(P17)这就是从古到今无数天才非天才苦苦追求的“成果”。
其实在修业的过程中,背叛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用王安石叹韩愈兼自叹的话说:“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而被叹的韩愈也说:“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真是“二难相遇”!就连最最勤奋的朱圣人竟然也会作诗:“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
但这样的“背叛”大抵无用,证据就是牢骚发完,春情萌过以后,他们又都老老实实伏在牖下继续苦读。恐怕也还是书册生涯恼人虽深,亦复迷人,其中自有乐地吧?尤其当明确意识到自身进步的一刻,那种快乐也是外人难以体会的。
“不论我们以什么视角来接近巴赫,都会遇到巨大的障碍。音乐爱好者进入他的作品的宏伟的宫殿,对那样的设计和规划只能拜倒,然后彻底迷失——因为你在赞美那严整建筑的几何奇迹时,又会发现整个人被一种温柔的诗意侵入,这样的诗意来自巍峨构造中那些精细的装饰音。但如果你把注意力转向这诗意的源头,你又会看到,建筑的围墙立柱体现的逻辑和秩序无处不在。”
这是巴赫的特征,可是回到本文开头“性灵与严谨的结合”,这不也是马慧元的特征吗?人会不断趋同于他所向往之物,我想这就是挑衅的意义、自囚的意义。
我发现这次自己最喜欢的竟然是老马讲计算机的文章,甚至超过了看她讲永远讲不完的巴赫——哦,这真是不可原谅!
老马的职业身份是软件工程师(另一门手艺!),在她看来,计算机科学与巴赫也不无共通之处,那就是“样式”与“结构”。巴赫抽象兮兮,程序也抽象兮兮,为了有效地掌握它们,你就必须进行“模式识别”。科学与艺术之间存在着一种神奇的非欧几何式的平行关系:“在这里,科学和艺术不是被归纳、对应,而是动态交互,横生出新的维度。”(P122)因为,它们最后都是一大堆时空中关系间的关系。
她在书中引用了行业元勋布鲁克斯的两句管理学名言:“在延期的课题中加入人力只能让它延迟更多。”“怀一个孩子需要九个月,无论你把任务分配给多少个女人。”(P101)我看了忍不住窃笑,不是因为这两句话本身好笑,而是想起了头天晚上刚读到的巴伦博伊姆讲莫扎特的名言:“对瓦格纳,我们谈论时间和空间。对莫扎特,我们谈论它的‘内容’和‘速度’——有些东西需要很多时间,有些则必须立刻结束。”(P32)
可才往后翻了两页,又来了:“人们对苦难的源头总是恋恋不舍——很多婚姻就是这么持续下去的。”(P103)这里的论旨是计算机科学家们为什么应该打破成见,寻求更优解法。而像我这么穿越的人马上就想到了巴菲特:“一只股票,如果你不想持有它十年,就根本不要持有它十分钟。”所有套牢者的不幸都根源于此:有些东西需要很多时间,有些则必须立刻结束!
我不知道老马自己是不是意识到她这本小书里也充满了互见法,或者说“主题变奏”?科学与艺术之间存在着平行关系,也许是因为它们各自与人世平行?
认为科学和艺术两种思维方式格格不入的人,大抵是对艺术知之甚少,科学上的“造旨”也不甚精深。他们的宇宙图式还停留在牛顿时代,尚未引入“生命”的维度,而老马几乎是本能地这样学习科学、理解科学的。
“我常常嘲笑那种要用科学解释艺术的人,是把立体的东西放到二维坐标系中按扁,然而按《GEB》的作者的眼光看去,不是把三维按成二维,而是让它长成四维了。”(P108)
我曾经在老马的博客里读到过一篇《天下大势》,读到最后,心想妈呀,这不就是《道德经》么?
这本书里也有,反正能用计算机来说明的,用音乐也能说明。
巴伦博伊姆说:“我坚信音乐不可说,能说的只是人们听音乐的反应。”看到没?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呢?不要急,马上来——
“对音乐,唯一精确的定义来自意大利钢琴家布索尼,他说音乐是‘响亮的空气’。这个说法既说了一切又什么也没说。”
这是经一章,下面是马慧元注:“‘既说了一切又什么也没说’是很多场合下可用的描述,因为‘一切’都边成型边消失,没有持续的方向,不给你机会看到你所习惯的形状,自然让语言气喘吁吁也追不上。难道巴赫的大量音乐不是如此?”(P30)我觉得胜过王弼注。
好吧,我承认我也已经走火入魔了。
一本十来万字的小书,读了整整三天,虽说断断续续,在我个人的阅读史上也是少有的慢速度。老马的东西,需要这样来对待。
我以前一直觉得老马是个很神奇的人,现在发现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神奇。读罢不由得掩卷叹息:懂的太少,生命有限。思念及此,喜慰之余,备感凄清。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智性探索者都发出过同样的叹息,但老马肯定是其中之一。我记得她有一次在读音乐学家罗森的书的时候说,很害怕自己突然死掉,来不及把这本书读完。
这个世界就是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你刚刚读了一篇序言,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理解,太阳已经西沉——孩子,你该回家了。
就像老马在图书馆里的了悟:那些牛人的意义,也不过是填满那些字母。更要命的是,在智慧生长的同时,孤寂也在生长。(一个人的智慧,必须与他的生命力相称,否则就会被压垮。好比高山之上,空气稀薄,一般体质较弱的人就吃不消了。所以严锋老师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老马说,为了读书我们必须用力生活。
她还会走到哪里去呢?我们真的不知道。我能看到的,是她已经触及了所有关系中最后的也是最本质的关系:声音与沉默的关系,名言与无言的关系,时间与非时间的关系。同时也是,自然与人世的关系。
“世上总有什么东西会胜出。我们此刻相信,伟大的音乐是长久的。”
哪怕在这种时候,她都没有用“永恒”或“不朽”这样的词(我觉得老马真是运用汉语的典范),因为她没有忘记文明的背景:
“但有时我也对一切都充满怀疑。比如在博物馆看了个叫做‘大峡谷’的IMax电影……在这荒凉的大峡谷间,没有时间,没有记忆。这里只有土里、山上水边一个个头颅,一根根白骨,记录一代代的生命。
“原来这就是世界的真相:一边是没有时间和记忆的大峡谷,一边是被历史和政治精细划格子的文明世界;音乐、艺术和全部的温柔富贵和罪恶一起,伴随着时间的沙漏。”(P264)
关于老马所说的一切,我都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除了这一点:这个大峡谷也并不能代表与人类文明相对的自然的形象。它的另一面是日出,星升,水流,花开。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