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口而谈，思至语出

这两句不是我的“随口而谈”，而是钱仲联先生在序言中的“思至语出”。
他说，书中所记均为当时实录，为存原貌，并未刊落，难免得罪时贤。当然，这个补充，与绝大多数书籍的后记中，脚注一句“本人学识浅薄，难免谬误，若有不当，请方家指正”，旨趣大为不同——钱所用的谦辞，毫无怯意，大有以退为进，随时跃而反攻的意思。得罪就是得罪了，怎么着？这层意味，在看鲁迅杂文选的后记中，往往可以相视一笑。
记得赴苏的时候，钱先生刚刚仙逝，整个江南学术界都沉浸在愁云冷雾中，而唯有钱门弟子依然无所动容的站在讲台上，沉浸于讲解清诗，沉浸于梳理学术，时而低缓，时而激昂，仿佛可以看到先生长袖善舞枯瘦桀骜的背影。虽然他们不像先生那样“于清诗，早已烂熟胸中，并无教本，从清初迄晚清，逐次一路讲去，如数家珍。”但毕竟，他们经历过梦苕庵里，八仙桌旁，清茶一杯，且聊且记的那些岁月，继承了先师的勤和通，学会了品茶，品人，品诗。于是，转息间，今天的早课又完了，钱先生拄着拐杖把弟子们送至门口，摇手依依一如昨昔；于是，一扇代表一个学派的门徐徐掩上，一本重现钱门课堂的书徐徐展开。里面，有人，有诗，有历史的欢泪，有现实的不平，有慑人的剑气，没有回锋的剑鞘。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大概，先生的底气不在于自己的光环，而在于他仍然坚信清诗中还有生气，天底下还有人才。看完书中讲龚定庵这一节，“浩然正气”一词忽然涌起在心头。仿佛，此时，我也在八仙桌旁，在茶烟缭绕中，相视钱师，随口而谈，思至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