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调教/庶民之趣

此书为王尔敏（香港中文大学教授）著，岳麓书社版。内地有些学者，也许学术是好的，然而文字之功，着实不敢恭维，很多专著不过可当得文通句顺，缀连段段学术考据的，全是“学术官腔”、“论文陈辞”，令人一见“观照”、“梳理”等滥调辄不适欲呕。学者而无文，此诚怪事。可知很多学者本不是爱文的人，不过把做学术当作开出租车、卖茶叶蛋一样的“挣嚼裹”的职业而已。此书不同。我总有个愚见，觉得研究文化生态、心态以及民众生活，比考据典籍中一字一句有价值一些（愚见愚见）。书读完之后，反复翻看的还是《饮食医药与养生益寿法》、《游乐才艺》《风月调教》几章，读之忘倦、忘食、忘忧、忘记下公交车（差点坐过站啊）——饮食男女，吃喝玩乐，庶民生活之奇趣，也尽在于此........

有明一代，荤腥小说异彩纷呈，成为时代标志之一，以至于一想起明朝直觉是暧昧的肉粉色。而早期性教育，是历来被忽视的大题目，明代如何，现今又如何？荤腥小说之盛，只是是朝代风貌的一个侧面体现。《风月调教》这章节名目已然可喜，书中列举的古籍证据妙不胜数，估计搁在现在也在禁毁之列，如明季医士洪基所著《房（空格君保佑我）术奇书》等。庶民的欢喜，比葱茏典籍更能彰显时代真义。
——王氏尊高罗佩为“大圣大贤”，并忍不住提及高氏之大贡献：举乐府张衡《同声歌》例子“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来证明古礼节中夫妇同床必以春（空格君拯救世界）宫图册子为参照。王尔敏对此成果赞曰“令人钦佩”，哈哈哈。

明人广为刊行、搭救众生的催情丸散膏丹之制法（我猜不过是“以形补形”的精神胜利法，或古方确能有奇效？）似也平常，然而药的名字实在妙甚：紧炉丹、起萎方、如意丸，这些都还属没有想象力的，更有五字格诸药，微言大义，抄录如下：旱苗喜雨膏、灵龟展势方、锦帐生春丹、金锁玉连杯、启阳娱心丹、见室倒戈方、飞燕喜春散、西施受宠丹、杨妃不寐方、乐安公主热炉。王氏也赞曰：令人遐思。而药性功能解说则更加浅白直接，相当光明坦荡。

另列举有高罗佩收藏的《风月机关》春（空格君无所不能）宫图，附卷“神圣固脐膏”等丹方，有诗赞曰：一粒丁香八粒椒，细辛龙骨海螵蛸。枯礬少许蜂蜜合，十八姑娘闪断腰。又有赞曰：世事深如春梦，韶光真似浮云。人生聚散有何凭？瞬息青年可敬。若论赏心乐事，无过月夕花晨。从来柳陌胜蓬瀛，自古高人亲近。
两首诗，一通俗一雅驯，令阳谷县卖炊饼的大哥和穷酸私塾先生都喜闻乐见，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最后又见到这样一句：清代禁制重重，性事书卷暗中流传，少见佳作，唯清季王韬留心抄录——哈哈哈，果然何等样人做何等样学术，王韬这妓场老不羞，做点这个刚刚好。
（王尔敏做这本书的重要依照是明清《日用万宝全书》、《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异日必要搜来一观，据说再版无数次，每次都会加添新方子新条目，几百年贩夫走卒生活尽在其中啊。）

曾有幸见过一本明代给儿童发蒙的古籍（非善本），图文并茂，讲解麦粱稻黍、风霜雨雪等，虽然图画不过像是鲁迅记忆中的“三哼经”：动物身子是方的，老虎画得像狗（估计著书者自己也没见过老虎，就照着自家看门狗画的），但其心可嘉可感。不为猎奇，只想知道千百年前祖先是过着怎样的一辈子，他们不单是“清明上坟图”长卷中乌泱乌泱的群氓，朝朝暮暮、四季更迭，他们有热闹繁荣的欲望、喜爱、赏乐、惦念与细碎丰盈的日月。在掌握话语权的士大夫之外，庶民才是社会的主体，他们的生活才是历史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