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柯的轻与重

昂伯托•艾柯是著名的难懂。我在出版社工作时想引进他的代表作品《 傅科摆 》，遍求意大利语翻译，人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位世界超一流记号学专家，在小说里布满名目繁多的陷阱，别说翻译了，读一遍下来也是懵懵懂懂，身心俱疲。但他就像一个古怪精灵，愈怪愈迷人。

所幸大师也有轻松的时候，也给报刊写写专栏。都是明明白白的句子，讨论一些身边琐事，比如补办驾照、咖啡壶、色情电影、出租司机之类。《 带着鲑鱼去旅行 》是这些专栏的一本合集。是本小册子，书名又这样轻松惬意，一切表征都指示着，这是一本“轻”书。
与这份“轻”截然相反，艾柯的小说一向既厚且重，本本像砖头。书名诡异，翻翻内页，打眼望去都是生冷地名人名。想当年，我最终只能将就出版了台湾的译本《 傅科摆 》，编稿时觉得，《 外国人名、地名辞典 》收录的词条忒少了。

在这轻重之间，有一层辩证关系。

艾柯的小说虽然重，但多是躲在一个犄角旮旯，斤斤计较若干世纪前某一偏冷问题，比如十字军。那情形有点像考古学家在野外挖掘现场，小毛刷子刷刷刷，仔细，钻研，小心，自得其乐。好多时候，他的小说更像学术论文，不过不是那种刻板的八股，而是一场有声有色的文字游戏。因为完全与当下生活无关，所以读这些小说仿佛置身世外桃源，被引发的，是智力游戏式的冲动。因此我说，貌似厚重，实则轻松。

这些专栏不同，它们直击现实生活，透过日常小事批评社会，嬉笑怒骂，尖损刻薄。我读此书常常脊背发凉，因为常有句子直触心肺，宛若揽镜自照，照出自己的生活有多无聊庸俗。比如刚刚连续接、打完几个没话找话的电话，就读到《 罢用传真机 》一文。艾柯说：我们其实每天都陷入信息的垃圾堆，传真机已经变成无聊信息的媒介，适合那些时间多得浪费不完的人。再比如，我刚刚贪恋时髦，从商场买回一个新品手机，就读到《 我不在乎几点钟 》。艾柯说：一块功能无比繁多，带着各种刻度的手表，就如同今天的资讯行业，因为提供了太多资讯，结果什么也传达不了。

《 带着鲑鱼去旅行 》有两大主题，一关于时间，二关于庸俗。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耗费时间，结果离知识和教养越来越远，反而在庸俗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这是这位睿智的哲人检查出来的我们当下生活的癌。所以我说，它貌似轻松，实则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