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告人的宿命

第一次读到石黑一雄是他那本处女作《远山淡影》，他在小说里不厌其烦地描述一个日本女人的内心幻象，结局令人难以忘怀。今天早上花了两个小时读完了他的名作《别让我走》，村上春树曾经把这本书形容为“半个世纪以来读到的最好的小说”。

和川端康成一样，石黑一雄喜欢描述人物的内心活动，他认为人类的情感是最为幽深丰富又难以捉摸的。作家余华最初开始写作的时候喜欢模仿这种写法，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思想“越来越闭塞”，于是投入了卡夫卡的怀抱。在《别让我走》中，石黑一雄描述了一群克隆人的命运：他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人类捐献自己的器官，在数次危险万分的手术之后生命将被完结。小说中的人物是生物医学发展的产物，他们有着和平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和情爱纷争，可是这样的感情在注定的结局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主人公凯茜•H充满了怀旧意味的讲述，仿佛带着我们经历了一遍克隆人的人生，在寄宿学校里，孩子们对未来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的他们拥有快乐的回忆，童年的阳光总是灿烂光彩；到了村舍，他们开始步入自己的命运轨道，度过这长达数年的告别；有的人成了照顾捐献者的护理员，有的很快就开始捐献自己的器官，变得衰弱不堪，像腐朽的木头。

小说里的人物也曾经为自己的命运抗争过，在一些谣言里，真正相爱的情侣能够推迟捐献，在一起度过三到五年甜蜜的时光。可是，当凯茜和她的爱人汤米艰难地找到“夫人”时，才得知事情的真相——他们的生命轨迹不会有任何改变。整个社会不希望得知这些克隆人的生活状况，他们只是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牺牲者。和他杰出的前辈川端康成相比，石黑一雄的作品缺乏文采，但是在思想上却深刻了不知多少倍。他平静的叙事风格为这个故事注入了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沉重和伤感。

尽管作家在作品里没有任何旁白式的表达，我们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深深的悲悯情怀。在我看来，克隆人们的生活和今天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许多人在泥淖一般的日常生活中腐烂，他们看不到改变的希望。石黑一雄的悲观，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他对整个现实社会的看法。这些克隆人们既没有暴力反抗，也没有自杀，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归途——那些寄宿学校教师们始终遮遮掩掩的真相，一种不可告人的宿命。

真正好的文学作品，在于启发人们去思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石黑一雄的《别让我走》，在这个星期天的早上，像一道雪白的阳光，照射在我生命流动的时间里，点亮了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