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偶然读到《一个消逝了的山村》,竟颇感念这样美好的文字,再找冯至的散文集子《山水》,篇篇读来,感怀处也至眼眶湿润。
《C君的来访》写于1930年7月,论及青年人的孤独和迷惘,八十年来也无二致。
“……我是太想念北平了,我想同他再见一次面,为了许多值得回忆的地方。至于什么故宫啊、汤山啊、八达岭啊,我都没到过,我这次也想郑重地拜访一番。作一个总结束,再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日了。”
C君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心情呢。我把话岔开,我说:
“你看,月亮升上来了,风怪凉的,我们一同喝杯啤酒吧。”
第二天,我们就分开了,个人的黑暗的小路还不得不继续着去走吧。眼看又是一年,自己是怎么走得都不能认识清楚,C君的我当然更是茫然了。只想起他那次的来访像时候一副淡色的画,一首低音的歌,在我的夏季时吹来了一缕秋风。
那时的冯至也二十四五罢了。这样的夏夜、秋风姿态,很让我想起李志的《黑色信封》,那呓语般的吟唱,和年轻人对生和生活的绝望。
《蒙古的歌》开篇的时候写到小学时读地理,幻想在陌生的地方盘桓,不料经验与年岁剧增之后,用童心做过的梦再也梦不起来了。而偶然遇到那个唱蒙古歌的俄国人,就像走了一段草莽原野,少男少女的心,鲁钝又质朴。
《赤塔以西》里有搭火车的苏联大学生,有从长沙送孩子回德国避乱还要再回长沙的牧师夫妇,大学生说列宁是最伟大的哲学家,大学生向牧师说,”你念过列宁的书吗?你如果念过他的书,我管保你不替基督说教了。“这样的乱世场景在贝加尔湖到来的时候结束了。
《赛纳河畔的无名少女》《两句诗》《怀爱西卡卜》要有宁静和爱的心,才能写得出的字。
《罗迦诺的乡村》写了这样一个宁静平和的村庄,仿佛世界的纷乱于他们是无关的,而一只小牛的出生却可以成为罗迦诺的大事。村民们休闲而缓慢的生活着,甚至送面包的男孩借口住户的台阶太高而不能成功送达。欧洲还是会有这样的乡村和小城吧。
《在赣江上》夜里,恍然大悟出”渔火“两个字。
《一棵老树》写了无声无言的放牛老人,在失去了牛后,生命也竟消逝。
《一个消逝了的山村》写昆明附近的某山村,偶然路过,遇到,也非名胜,但出现在生命里就成了不逝的色彩。
《人的高歌》在游玩里讲述了人的高歌的故事,人的敬畏。
《山村的墓碣》,路过德国和瑞士交界的山谷,草丛中发现的墓碣上刻着,”一个过路人,不知为什么,走到这里就死了。一切过路人,从这里经过,请给他做个祈祷。“旧书店里翻到”山村的墓碣“,一个乡村牧师搜集到的墓碣上的铭语,集结成册,那里都是潇洒而轻松的死。”如今的人类正在大规模的死亡。在无数死者的坟墓前,有的刻上光荣的词句,有的被人说是可鄙的死亡,有的无人理会。可是瑞士的山中仍然保持着昔日的平静,我想,那里的农民们也许还在继续着刻他们的别饶风趣的墓碣吧。有时我为了许多事,想到死的问题,在想得最严重时,很想再翻看那个小册子读一读。但它跟我许多心爱的书籍一样,尘埋在远远的北方的家乡……“
《动物园》因新闻里读到某地被轰炸,动物园里的动物纷纷涌入大街,而怀念欧洲的一位老猎人的杜撰。秩序的毁坏让多少梦想成为齑粉,年龄也同样却也并非如此,连回忆和梦都不得做的时候才悲凉。
《忆平乐》记述了战时赶制衣服的裁缝。因某些温暖的小事,而让人难忘某些地名。
前言里,冯至写到,现在的读者读到30、40年代的文章,不知会不会觉得与它们的距离比它们离明代小品文还要遥远。那时是1988年,又过了二十几年,现在读来,依然没有任何隔阂,仿佛就是作于昨日。
《山水》后记:
十几年来,走过许多地方,自己留下的纪念却是疏疏落落的几篇散文。或无心,或有意,在一些地方停留下来,停留的时间不管是长到几年或短到几点钟,可是我一离开它们,它们便一粒种子似的种在我身内了:有的仿佛发了芽,有的则长久地沉埋着,静默无形,使人觉得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最难忘怀的,譬如某某古寺里的一棵千年的玫瑰,某某僻静的乡村礼拜堂里的一幅名画,某某海滨的一次散步,某某水上的一次夜航这些地方虽然不在这小册子里出现,但它们和我在这里所写的几个地方一样,都交织在记忆里,成为我灵魂里的山川。我爱惜它们,无异于爱惜自己的生命。
至于这小册子里所写的,都不是世人所谓的名胜。地壳构成时,因为偶然的遇合,产生出不寻常的现象,如某处的山洞,某处的石林,只能使我们一新眼界,却不能使我们惊讶造物的神奇。真实的造化之工却在平凡的原野上,一棵树的姿态,一株草的生长,一只鸟的飞翔.这里边含有无限的永恒的关。所谓探奇访胜,不过是人的一种好奇心,正如菜蔬之外还想尝一尝山珍海味;可是给我们生命的滋养最多的并不是那些石林山洞,而是碧绿的原野。自然本身不晓得夸张.人又何必把夸张传染给自然呢。我爱树下水滨明心见性的思想者,却不爱访奇探胜的奇士。因为自然里无所谓奇,无所谓胜,纵使有些异乎寻常的现象,但在永恒的美中并不能显出什么特殊的意义。
对于山水,我们还给它们本来的面目吧。我们不应该把些人事掺杂在自然里面:宋、元以来的山水画家就很理解这种态度。在人事里,我们尽可以怀念过去;在自然里,我们却愿意万古长新。最使人不能忍耐的是杭州的西湖,人们既不顾虑到适宜不适宜,也不顾虑这有限的一湖湖水能有多少容量,把些历史的糟粕尽其可能地堆在湖的周围,一片完美的湖山变得支离破裂,成为一堆东拼西凑的杂景。我是怎样爱慕那些还没有被人类的历史所点染过的自然:带有原始气氛的树林,只有樵夫和猎人所攀登的山坡,船渐渐远了剩下的一片湖水,这里,自然才在我们面前矗立起来,我们同时也会感到我们应该怎样生长。山水越是无名,给我们的影响也越大;因此这些风景里出现的少数的人物也多半是无名的:但愿他们都谦虚,山上也好。水边也好,一个大都会附近的新村里也好,他们的生与死都像一棵树似地,不曾玷污了或是破坏了自然。
《C君的来访》写于1930年7月,论及青年人的孤独和迷惘,八十年来也无二致。
“……我是太想念北平了,我想同他再见一次面,为了许多值得回忆的地方。至于什么故宫啊、汤山啊、八达岭啊,我都没到过,我这次也想郑重地拜访一番。作一个总结束,再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日了。”
C君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心情呢。我把话岔开,我说:
“你看,月亮升上来了,风怪凉的,我们一同喝杯啤酒吧。”
第二天,我们就分开了,个人的黑暗的小路还不得不继续着去走吧。眼看又是一年,自己是怎么走得都不能认识清楚,C君的我当然更是茫然了。只想起他那次的来访像时候一副淡色的画,一首低音的歌,在我的夏季时吹来了一缕秋风。
那时的冯至也二十四五罢了。这样的夏夜、秋风姿态,很让我想起李志的《黑色信封》,那呓语般的吟唱,和年轻人对生和生活的绝望。
《蒙古的歌》开篇的时候写到小学时读地理,幻想在陌生的地方盘桓,不料经验与年岁剧增之后,用童心做过的梦再也梦不起来了。而偶然遇到那个唱蒙古歌的俄国人,就像走了一段草莽原野,少男少女的心,鲁钝又质朴。
《赤塔以西》里有搭火车的苏联大学生,有从长沙送孩子回德国避乱还要再回长沙的牧师夫妇,大学生说列宁是最伟大的哲学家,大学生向牧师说,”你念过列宁的书吗?你如果念过他的书,我管保你不替基督说教了。“这样的乱世场景在贝加尔湖到来的时候结束了。
《赛纳河畔的无名少女》《两句诗》《怀爱西卡卜》要有宁静和爱的心,才能写得出的字。
《罗迦诺的乡村》写了这样一个宁静平和的村庄,仿佛世界的纷乱于他们是无关的,而一只小牛的出生却可以成为罗迦诺的大事。村民们休闲而缓慢的生活着,甚至送面包的男孩借口住户的台阶太高而不能成功送达。欧洲还是会有这样的乡村和小城吧。
《在赣江上》夜里,恍然大悟出”渔火“两个字。
《一棵老树》写了无声无言的放牛老人,在失去了牛后,生命也竟消逝。
《一个消逝了的山村》写昆明附近的某山村,偶然路过,遇到,也非名胜,但出现在生命里就成了不逝的色彩。
《人的高歌》在游玩里讲述了人的高歌的故事,人的敬畏。
《山村的墓碣》,路过德国和瑞士交界的山谷,草丛中发现的墓碣上刻着,”一个过路人,不知为什么,走到这里就死了。一切过路人,从这里经过,请给他做个祈祷。“旧书店里翻到”山村的墓碣“,一个乡村牧师搜集到的墓碣上的铭语,集结成册,那里都是潇洒而轻松的死。”如今的人类正在大规模的死亡。在无数死者的坟墓前,有的刻上光荣的词句,有的被人说是可鄙的死亡,有的无人理会。可是瑞士的山中仍然保持着昔日的平静,我想,那里的农民们也许还在继续着刻他们的别饶风趣的墓碣吧。有时我为了许多事,想到死的问题,在想得最严重时,很想再翻看那个小册子读一读。但它跟我许多心爱的书籍一样,尘埋在远远的北方的家乡……“
《动物园》因新闻里读到某地被轰炸,动物园里的动物纷纷涌入大街,而怀念欧洲的一位老猎人的杜撰。秩序的毁坏让多少梦想成为齑粉,年龄也同样却也并非如此,连回忆和梦都不得做的时候才悲凉。
《忆平乐》记述了战时赶制衣服的裁缝。因某些温暖的小事,而让人难忘某些地名。
前言里,冯至写到,现在的读者读到30、40年代的文章,不知会不会觉得与它们的距离比它们离明代小品文还要遥远。那时是1988年,又过了二十几年,现在读来,依然没有任何隔阂,仿佛就是作于昨日。
《山水》后记:
十几年来,走过许多地方,自己留下的纪念却是疏疏落落的几篇散文。或无心,或有意,在一些地方停留下来,停留的时间不管是长到几年或短到几点钟,可是我一离开它们,它们便一粒种子似的种在我身内了:有的仿佛发了芽,有的则长久地沉埋着,静默无形,使人觉得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最难忘怀的,譬如某某古寺里的一棵千年的玫瑰,某某僻静的乡村礼拜堂里的一幅名画,某某海滨的一次散步,某某水上的一次夜航这些地方虽然不在这小册子里出现,但它们和我在这里所写的几个地方一样,都交织在记忆里,成为我灵魂里的山川。我爱惜它们,无异于爱惜自己的生命。
至于这小册子里所写的,都不是世人所谓的名胜。地壳构成时,因为偶然的遇合,产生出不寻常的现象,如某处的山洞,某处的石林,只能使我们一新眼界,却不能使我们惊讶造物的神奇。真实的造化之工却在平凡的原野上,一棵树的姿态,一株草的生长,一只鸟的飞翔.这里边含有无限的永恒的关。所谓探奇访胜,不过是人的一种好奇心,正如菜蔬之外还想尝一尝山珍海味;可是给我们生命的滋养最多的并不是那些石林山洞,而是碧绿的原野。自然本身不晓得夸张.人又何必把夸张传染给自然呢。我爱树下水滨明心见性的思想者,却不爱访奇探胜的奇士。因为自然里无所谓奇,无所谓胜,纵使有些异乎寻常的现象,但在永恒的美中并不能显出什么特殊的意义。
对于山水,我们还给它们本来的面目吧。我们不应该把些人事掺杂在自然里面:宋、元以来的山水画家就很理解这种态度。在人事里,我们尽可以怀念过去;在自然里,我们却愿意万古长新。最使人不能忍耐的是杭州的西湖,人们既不顾虑到适宜不适宜,也不顾虑这有限的一湖湖水能有多少容量,把些历史的糟粕尽其可能地堆在湖的周围,一片完美的湖山变得支离破裂,成为一堆东拼西凑的杂景。我是怎样爱慕那些还没有被人类的历史所点染过的自然:带有原始气氛的树林,只有樵夫和猎人所攀登的山坡,船渐渐远了剩下的一片湖水,这里,自然才在我们面前矗立起来,我们同时也会感到我们应该怎样生长。山水越是无名,给我们的影响也越大;因此这些风景里出现的少数的人物也多半是无名的:但愿他们都谦虚,山上也好。水边也好,一个大都会附近的新村里也好,他们的生与死都像一棵树似地,不曾玷污了或是破坏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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