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与排版：从技术到艺术

（选自本人博客“我的阅读我做主”： http://blog.sina.com.cn/bookscent ）2009.10.10

每天和文字打交道，从未仔细思考或追索过字体——文字的表达形式——背后的深层含义与文化积淀，直到今天，在看了《字型排版精要》（The Elements of Typographic Style, Hartley & Marks Publishers, 2005年第3.1版）之后。

这是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SFU）出版硕士课程的指定参考书之一，著者是被誉为“图书艺术家”的加拿大诗人、教授Robert Bringhurst。这其实是一本论述字体和排版的技术性很强的专著兼操作手册，但开卷后不由被它深深吸引，就像欣赏一位艺术家兼技术高手如何在文字的野地里发掘珠宝。难怪这本书曾被译成10种语言，奉为经典。

字体和版式不可能替代内容，但却可以更好地揭示内容。Robert概括排版形式与表达内容之间的关系用了这样一个标题：Typography exists to honor content。这个“honor”很妙，也奠定了作者贯穿全书的态度，那就是：形式为内容服务，但它不仅是简单的表达，它可以通过表达来弘扬内容。它是语言的视觉载体，是内容得以跨越时间的工具。如果说内容写作是作曲，读者是听众，则排字人员就是乐曲的演奏者，他可以用他的理解进行再度创作。字体也有性格、语调和音色，就像词语和句子。很好地把握它，就能让表达免于平庸。

最让我感动的是这句话：“排版者应像其他艺术家或手艺人一样遵循一条原则：做好自己的工作并隐于无形。”（“Typographers, like other artists and craftsmen – musicians, composers and authors as well – must as a rule do their work and disappear.”）这是一种境界，是真正的专业精神。设想一下，当读者通过赏心悦目的文字而沉醉于内容时，他们往往感觉不到背后有编辑排版人员的创造和辛劳，而这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状态吗？

简单的事物在诗人的笔下总是不同。在讲到排版间距时，他说：“版式中的空间就像音乐中的时间”（Space in typography is like time in music），言下之意，把握间距就如把握节拍，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我想起国画艺术中“留白天地宽”的原则，虽然不是一回事，但都有空间与时间的思辨，很有意思。

除了音乐，Robert还使用建筑以及空间美学来阐述排版的艺术。在讲到页面内容安排和尺寸把握时，比如如何控制页边距等等，他采用了有代表性的建筑流派所使用的空间比例设计方法（例如 Le Corbusier、Villard de Honnecourt 等人的方法）作为指导，让我们领悟到，所谓美观，是有其内在规律的。

实际上，书中还有很多引人入胜的细节，显示出作者对这门艺术的热爱。比如在说到版面中的文字部分（英文中叫textblock）时，他特别提到，在汉语中这个部分叫“页心”（实际我们常用“版心”），即“page heart”或“page mind”，他觉得这个名称才更好。类似这样的地方无不展示了Robert视野的宽阔，也最能调动我的阅读兴趣。

这本书的另一特色是追述字体演变与发展的历史。对文字编排人员来说，它正可以作为一本历史文化学的入门读物。书中自然也提到了毕昇，提到了沈括的《梦溪笔谈》（译作Dream Creek Essays），但只寥寥数行。毕竟是一本英文书，讲的是西文字母。真希望有一本介绍汉字的同类书。

这两年翻阅过不少类似风格的著作，它们都能把看似机械而简单的事情阐述到相当的深度，而且都有理论和实践的完美结合。我有一个总的感慨：为什么这样的书都来自国外。我们自己的钻研精神呢？是不是我们都太浮躁了，在还没有真正发掘一份工作的乐趣之前就已经厌倦了它。我们既走不远，又停不下。

前个月，宜家（IKEA）计划要在其目录中将使用了50年的Futura字体更换为Verdana字体。就像一位歌星换装后深深伤害了她的粉丝一般，这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竟然也引起了激烈辩论。品牌认同就如文化的延续，字体的变更与之息息相关。值得深思。

最后照录一位日本剑道先辈的话。这段话被放在了《字型排版精要》的最前面：

Everything written symbols can say has already passed by. They are like tracks left by animals. That is why the masters of meditation refuse to accept that writings are final. The aim is to reach true being by means of those tracks, those letters, those signs – but reality itself is not a sign, and it leaves no tracks. It doesn’t come to us by way of letters or words. We can go toward it, by following those words and letters back to what they came from. But so long as we are preoccupied with symbols, theories and opinions, we will fail to reach the princi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