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之地，羁绊之所

　文/李小丢 前些日子，有本叫做《无缘社会》的书令孤身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们读来心有戚戚焉。这本日本NHK电视台资深记者采访手记的合集，主题是“现代人的孤独老死”。过劳、高龄、失业、不婚、城市化，造就了这样一批人。他们活着，除了工作关系以外几乎没有别的社交关系，没有配偶，没有儿女，也不回家乡；他们死了，没有人知道，即使被发现，也没有人认领他们的尸体，甚至无法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他们像是孤立于表面繁华的社会的绝缘体，悄悄地在这个“无缘社会”中生存、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早年一直困扰我的噩梦，感冒发烧的时候、坐在超速行驶的摩的背后的时候，我都会害怕我因此成为这个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又一个无名无姓的死者，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消失。《无缘社会》中说避免成为绝缘体的方法是要努力“结缘”，使冰冷无情的“无缘社会”变成温情脉脉的“有缘社会”。 《深夜食堂》的治愈正因于此。深夜食堂是一个可以让人安心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轻松做自己的“结缘之地”，黑道大哥阿龙和伪娘小寿寿先生、脱衣舞娘麻里铃和按摩师阿君、事业有成的女社长丽莎和受欺凌的小职员千寻……这些平日生活中八竿子打不着的奇异组合，因着相同口味的偏好而产生了情感的联系。而且，就算你沉默寡言不擅与其他食客搭讪，就算你像奥运会一样四年才光临一次，也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那个左脸有道伤疤看起来有点凶的老板——记得你舌尖心头念念不忘的味道。 多纪光在《神的拉面》里探讨过普通美食和深夜食堂式食物的区别：“你们做的拉面只能说很美味，但缺少那种令人沉沦的东西。”“令人沉沦的东西是什么？”“感情。好比被玛丽亚•凯莉的酥胸压住一样，令人无法抵挡的性感滋味。”深夜食堂之所以像夜晚出现的太阳一样吸引着无数行星为它公转，不是因为蔬菜炒肉、木耳炒蛋、肉末豆腐之类的家常菜有独门秘制的配方，而是因为食客们能在这些平凡的料理中品尝到顶级餐厅的料理所没有包含的珍贵感情。 食物是媒介，也是羁绊。“羁绊”是日本文化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词，与中文语境里给别人或者自己带来麻烦、令人无法前进的贬义不同，它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缘分，并最终定义了个体与社会的关系。初到大连的时候，我租住在403公交车终点站附近老旧的民居内。因为囊中羞涩，车站边卖麻辣串的小摊常是晚餐的首选。脸圆圆的爱笑的老板娘很快记住了我，时不时地多给我下点面，或是烫几串蔬菜。偶尔加班回来晚了，她还略略有些着急。东北的冬夜格外难熬，然而在那个透明塑料布搭起来的、灯光明亮的简陋小棚子里，却让我感受到别样的温暖。这是我的深夜食堂，是我与这个原本陌生的城市间最深的羁绊。 这一点点温暖对在孤独之海中奋力泅渡的个体来说，也许还算不上救生圈，只是远方若隐若现的渔火罢了，但是只要想到那里可能有懂你、关心你的人正在等待和你分享食物，生活中便有了期盼带来的甜蜜和牵挂带来的苦涩，你就不再是绝缘孤立的个体了。在这个结缘之地、羁绊之所，令人真正沉溺的，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感情啊。 （刊于《周末画报》818期，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作为商业用途的请豆邮征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