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
一
前几日读了龙应台的新书《天长地久》。
很奇怪，龙应台已经六十多岁，却还是少年豪气。从她的文章中，你看不到脆弱和烦恼，她依然和儿子去长途旅行，依然负责照顾年迈的母亲。
读着读着，你会发现，她的文字有一个对象，那个对象不是美君，而是年轻人。在书中，她把自己关于父母子女的生命课，传授给下一代。
即使是在这一私人领域，她好像仍然关怀的比较远大。
这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在于观点传递的比较直接；不好，则在于文字虽然深情，却总归有一些隔。
这几天偶然读到日本绘本作家佐野洋子的《没有神也没有佛》，想到《天长地久》。
同样是处理老与死，《天长地久》是一堂生命课，龙应台已经找到答案，她教我们要珍惜眼前，但《没有神也没有佛》却是一篇篇生活日记，有困惑也有欢乐。
在龙应台的文字里，一切都是笃定的，即使是面对死亡与别离；但在佐野洋子这里，却充满生活本身的细节和不确定。
如果非要选择其一，我可能更喜欢佐野洋子的这本小书。正因其小，因其不经意，才充满了生活的复杂况味。
二
我之前并不知道佐野洋子，看书封介绍，才知道她是绘本画家。
她有一本《活了100万次的猫》广受赞誉，豆瓣上有超过一万人评价，评分高达8.9。
查资料发现，她还和最近颇为走红的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有过一段婚姻。
好了，八卦打住。来看书。
这一本《没有神也没有佛》并非绘本，而是实打实的随笔。文章集中写作于她60至65岁之间，这时候，她搬到群马县的山中，过着独居的生活。
之前有一本高村光太郎的《山之四季》，也是写山里的生活。不过高村写得很寂寥，读来很有日本物哀美学之感。
佐野洋子的这本书，却写得活泼得很。虽然文章主题常常关于老与死，字里行间却充满趣味，让人读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
比如全书第一篇谈《这是骗子吗》谈衰老，不像龙应台的深情款款，佐野洋子喜欢讲笑话。
妈妈八十多岁，已经失智，总是问洋子多大了，洋子一次次回答“六十三”，妈妈依然问个不停。
洋子终于不耐烦了，反问，“妈，你几岁了？”
妈妈的回答令人莞尔：“我？呃，我啊，这个嘛，大概四岁。”
从母亲“四岁”的回答，洋子开始想到长大与老去。
“小时候的我，不会去想奶奶是八十岁还是六十岁，因为八十岁和六十岁同样都是老太婆。现在的幼儿园小孩大概也是这么看我的吧。”
“人究竟要几岁才能成为大人？长大后的混乱迷惑只比九岁的时候更复杂，更深不见底。”
面对衰老，洋子没有答案，但她似乎又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我何时会死，但现在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只能活下去……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但不是今天也无妨。”
洋子对待死亡，就是这样一种普普通通的心态。书中有一篇写猫咪小船的死亡，没有煽情，反而在引人发笑的字里行间，看到安静和豁达。
小船得了癌症，只能活一个星期，洋子将它带回家后，小心喂养。但它只是静静的，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
刚好一个月的时候，“那天小船窝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出奇怪的呻吟声。我回头一看，它稍微动了动脚。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它死了。之后，不到两秒，它又呻吟了一声，然后就死了。这次我完全不惊讶了。”
“我想死得跟小船一样。”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普通的死去。
《一无所知》写的也是死亡。洋子1938年出生在北京，小孔是父亲友人的儿子，他们一起长大，搬回日本后也常常来往。
后来，各自成长，各自生活，多年见一次，洋子发现，小孔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因为从小就认识，才能有这样的友谊。就算小孔变成卖鱼的，我们的感情也一定一样吧。”
然而，今天突然听到小孔去世的消息，却猛然发现，自己对他竟然一无所知。
“我和小孔认识了六十多年，除了几张犹如照片般闪现的记忆，我对小孔一无所知。他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有怎么样的朋友？怎样的家庭？他是个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父亲？我完全一无所知。”
当死亡这样轻易地闯入我们的生活，我们才会发现生命的魔术是这样诡谲，那么多看似重要的人，我们竟全然无知。这或许也可以导出珍惜眼前的结论，但洋子并没有说下去。
三
看着洋子的文字，总会感到生活真好。
她写邻居荒井一家，世代为农，但活得笃定悠闲，乐于欣赏山川之美。
她写广永先生和他的太太暖子，花大工夫在乡下筑屋，移植一棵巨大的辛夷树。
她写一定要活得很酷的聪太，明明是老人，却活得像个孩子。买了好几辆二手车，只为摆酷，从别人家里拆回来一个旧吊灯，赶紧兴奋地给自己安上。
她自己呢？当然也很有意思。听说附近有一个温泉，便半夜开车去找，最后果真被她找到了，但经历了一路的坎坷，最后还把自己搞得一身泥巴，手臂流血。
她善于写人，总是几个细节，几句对话，就把一个人勾勒出来，读来如在眼前，似乎就是身边的朋友。
读完这本书，想去找更多洋子的书来看，才发现，原来她在2010年就因为癌症去世了。
感谢洋子的诚实，感谢她的文字。虽然读完我并不就此领悟了生命的意义，领悟了如何面对长大、老去和死亡，但至少，我认识了这么一位有趣的老太太。
生活之中，这难道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