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俱樂部，如暴風般失序的青春群像
《颱風俱樂部》大概是我看過最不像「青春電影」的青春電影。
它當然有青春電影裡熟悉的一切：一群不知道該把力氣用在哪裡的少年少女，無聊、性、暴力、惡作劇、友情，以及那些沒有辦法被好好說出口的情緒。但相米慎二似乎從頭到尾都不太相信「青春」這個詞。我們習慣把青春想像成一段通往某個地方的過程 — 人在其中迷惘、犯錯、受傷，最後終於理解一些事情，然後帶著這些理解走向成人。可是《颱風俱樂部》拒絕了這條路，這群孩子沒有因此變得更成熟，甚至可以說，他們什麼也沒有真正學會。
颱風來臨的時候，學校裡的大人一個一個離開，留下來的孩子突然被丟進一個暫時沒有規則的空間。學校本來應該是最有秩序的地方：上課、下課、老師、考試、鐘聲，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但當颱風開始侵入這個空間之後，學校不再是一所學校，只剩下一棟被暴雨包圍的建築。於是他們開始在裡面奔跑、打鬧、跳舞、脫衣服、互相傷害。某種意義上，颱風給了他們一個藉口，但如果只是把颱風理解成「青春躁動」的象徵又略顯簡單。外面的天氣失控了，裡面的人也失控了；外面的世界越混亂，他們反而越自由，這個夜晚同時像一場末日，也像一個烏托邦。
因為對這群孩子而言，世界毀壞的那一刻，也可能恰恰是世界第一次真正屬於他們的時候。沒有老師、沒有家長、沒有課表，也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所以他們開始做一些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做的事情。這也是《颱風俱樂部》讓我不舒服、卻又很著迷的地方。電影裡的暴力並沒有被拍成一個清楚的「事件」，相米甚至不太願意替它提供因果關係。我們看見孩子傷害別人，也看見他們突然親近、突然疏離、突然暴怒，又突然笑起來；某些行為甚至已經接近性暴力，但電影並沒有把它整理成一個可以讓觀眾安全理解的故事，它只是讓這些事情發生，然後讓我們待在那裡。
也所以，為何它既是也不是青春電影，因為它不相信一個人只要經歷足夠劇烈的青春，就會因此獲得某種成人世界的智慧。那些事情發生了，但事情發生並不代表人就理解了。只要一個少年做出了暴力行為，我們就想知道他的家庭怎麼樣、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果一個女孩突然離開所有人跑去東京，我們也想知道她究竟想逃離什麼，可是相米拒絕替他們建立這些答案。
這也使得電影裡的大人顯得特別奇怪。
他們並不是傳統青春電影裡那種真正的「反派」，甚至沒有強大到足以壓迫這群孩子。相反地，他們大多時候顯得無能、遲鈍，或者根本沒有辦法提供答案。所以這不是一群孩子努力反抗大人的電影，更像是一群孩子逐漸發現：原來大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大人是壞人，那麼反抗就有意義；如果學校是一個壓迫人的制度，那麼逃出去就等於自由。但相米把這些都拿掉了，大人沒有能力拯救他們，孩子也沒有能力拯救自己。於是當所有規則暫時消失之後，留下來的並不是純粹的自由，而是一種非常原始的混亂。
這也讓電影裡的「身體」變得非常重要。相米是一個非常迷戀身體運動的導演，他著名的長鏡頭並不只是形式上的炫技，而是讓角色的身體真正待在空間裡。鏡頭不急著切開一個動作，也不急著替我們決定哪個人物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人物會從畫面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有時甚至直接離開鏡頭，攝影機再慢慢跟上去。孩子們不是被剪接成一個又一個可以理解的心理狀態，而是一具具不停移動、碰撞、逃跑、摔倒的身體。
我很喜歡電影裡「跳舞」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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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孩子在暴雨中跳舞，看起來很像青春電影最典型的自由時刻，如果這是另一部電影，這裡可能會成為他們最珍貴的青春回憶：我們曾經在颱風裡一起跳舞，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怕。可是相米沒有把它拍得那麼浪漫，那個舞蹈同時有一種近乎野性的感覺。他們看起來很自由，但自由本身也開始變得可怕，因為當你沒有任何界線可以碰撞時，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越過了界線。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電影裡的性與暴力總是靠得那麼近。青春期的身體第一次變得陌生，慾望第一次出現，憤怒第一次具有真正傷害別人的力量，但這些感受卻還沒有成熟到可以被語言整理，於是他們只能用身體去試探。這些行為有時候甚至不像「選擇」，更像某種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能量。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孩子突然變壞，而是如何把純真與暴力放在非常接近的位置，並在此同時觀眾便會發現純真與殘酷有時候並不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東西。
這比一般的「少年暴走」電影更加悲傷，因為相米沒有把他們拍成怪物，甚至沒有把他們拍成特別的人，他們就是一群普通的孩子，普通到你可能在教室裡見過他們，可能坐在你旁邊，也可能曾經是你自己。他們每個人都像只抓住了青春的一小部分：有人渴望被喜歡，有人渴望被看見，有人只是無聊，有人憤怒，有人想逃走，有人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而那個獨自離開、前往東京的女孩就顯得突兀卻又重要了。
當其他人被颱風困在學校裡，她反而選擇往外走，但她真的逃出去了嗎？電影沒有給出一個很漂亮的答案。她所經歷的東京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夢境感，現實與幻覺之間突然失去明確界線，世界變得像一場只有她自己知道規則的夢。相米在這裡突然加入近乎魔幻寫實的段落，讓電影原本寫實的青春群像短暫滑向一個更加不可解的世界。 所以「離開」也沒有帶來答案，留下來沒有答案，離開也沒有答案。
這或許才是《颱風俱樂部》最接近青春本身的地方。我們總以為青春最痛苦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也許真正痛苦的是，你慢慢發現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一個地方，會在你抵達之後突然告訴你：「好了，現在你知道自己是誰了。」我們很容易把成長理解成一條線，彷彿每一次受傷都會累積成經驗，每一次錯誤都會變成教訓，可是現實裡的青春並不總是這樣。很多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並不會自動變成意義；很多傷害留下來，也不代表我們因此變得更懂得如何愛人。
所以颱風最後還是會過去，學校還是會重新開始，孩子們還是得回去上課。那個巨大而短暫、脫離秩序的夜晚，終究會被星期一取代。如果這是一部普通的成長電影，那麼颱風過後，這群孩子應該已經變成另一個自己。他們經歷了暴力、性、逃亡與混亂，應該從這些事情裡得到某種啟示。但相米不給。他們只是回到學校，世界重新開始運轉，一切看起來都恢復正常。可是我們知道已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他們長大了，而是因為我們突然看見了，在那些看似正常的孩子身上，其實一直存在著一個平常看不見的世界。
《颱風俱樂部》真正拍的也許不是青春，而是「秩序暫時消失之後，人會變成什麼」，孩子只是最容易被看見的例子。當老師離開、家長離開、學校失去它原本的功能，當所有人都不再告訴你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還剩下什麼？你會自由嗎，還是只會更加害怕？
這種距離感反而讓他們更加真實。因為青春本來就是一段很難被解釋的時間：你會突然很快樂，也會突然很難過；你可能昨天還覺得某個人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今天卻完全不想再看見他；你可能做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做的事情，然後第二天醒來，世界卻照常運轉。沒有人替你解釋，也沒有人告訴你那代表什麼，你只能繼續往前走。
真正的青春也許不是那場颱風，而是颱風結束之後，你必須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你照常上學，照常坐在課桌前，照常看著那些熟悉的人，可是你已經知道，在這個看起來和平的世界裡，某一個晚上曾經短暫地裂開過。而那道裂縫不會真的消失，它只是重新被日常蓋住，直到下一場颱風來。
活著是因為要面對死亡，那麼直面了死亡後，我們就能好好活著了嗎？依舊沒有答案。
觀影時間：2026/09/18
地點：誠品電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