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ÜNSTER
返德一週第四篇：春初十日，寫給S
我在德國僅短暫停留十天，其實回來這一趟比想像中早許多，很大一部分是因為S，有時候也不理解為什麼自己著魔一樣思念一個人。剛抵達的那一天，他到月台接我，他的臉孔在那七個月中彷彿是模糊的，看著他從遠方走來有很不真實的感覺。我在明斯特的幾日，有幾天他如常工作，也有幾日我們一整日地待在一起。在不同天的晚餐中，我們煮了Kurdish料理，也烤了很像是蛋黃酥一樣的小圓麵包，在相處上沒有什麼改變，容易使人產生從沒離開過的錯覺。
在明斯特的第三天晚上，我們一起看了Past Lives這部電影，是我在2023年非常喜歡的一部電影，我們都很喜歡電影內容，有些情節令人想起自己的經歷，我看了數不清第幾次，開始注意到電影節奏安排和點題的精彩，S說了幾次那真是太令人傷心的故事。
電影結束後，S接到一通電話，得知在加拿大的阿姨得了癌症，所以媽媽哭得很傷心，他很快就決定了要在週末時回家一趟，那意味著我們將在週五就道別，而我將一個人住在房子裡數天，並且在週一早上一個人離開。他問我能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當時覺得無論如何家人總是最重要的，就認同他回家的決定了。
只是那樣的消息來得很突然，想及自己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僅停留那麼幾天，能和他相處的時間突然減少許多，莫名覺得難過，特別是要一個人離開城市這件事情，我心裡很抗拒，非常不想要一個人離開。（雖然確實是一個人去機場……但是臨走前沒有人能夠擁抱實在太令人傷心了）同時，去年坐上火車離開明斯特後，一路哭到上飛機的記憶又浮現上來，說不出那樣深沉的悲傷是什麼樣的，但是好怕自己又再陷入那樣的困境當中。感到一絲惶恐。
隔天我的情緒漸緩，在和君萍聊天時提到這件事，她問我如果今日是我的朋友從德國來台灣拜訪，那我是否會做一樣的決定。這樣的思考也許幫助我更加看清一個人在面對問題時首先的顧慮為何，也想想應該再如何看待這段關係。當晚，S下班後買了Döner回來，我和他說希望他週一早上能夠送我離開，他很快改變歸期，這一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在十天內，我們選了兩天一起開車到明斯特外的地方去，在出發前他沒有讓我知道目的地，在半路上他才說出要去看Bielefeld附近的大石頭，那是他去年告訴過我的地方，算是一個只有當地人才會比較知道的地景。他原先告訴我這一趟不能夠帶相機，只能用紙筆記錄雙眼所見，我看著大好的天氣不帶相機，就覺得全身不舒服，最後我還是堅決要帶，他笑說畢竟也無法阻止妳。
單程兩小時的路途中，我們有時安靜地聽Men I trust整張專輯，有時候聊到一些話題他突然有更多的興致。將車停妥後，我們走了大約一公里的樹林小路，有些像是健行步道的樣子。走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低處有一小池塘，他才指出旁邊的大石，從遠處看確實像是發現寶藏一樣興奮。我們走到大石前，拿出先前準備的水果和一些餅乾，坐在木椅上野餐起來。他頻繁問我喜不喜歡那裡、站在遠處看和近處看有什麼不同，那樣的時候可以感覺到他準備了這一切後，希望我能夠擁有很棒的體驗。
在大石前，他淺淺地在我身後睡著了，我拿出紙筆寫下當天的日記，其實也就是整趟旅行我唯一有寫日記的一天，短短也許十五分鐘的時間，右手冷吱吱地寫下的那些事、說過的話，像風一樣感覺將要消散。
另一次駕車是到osnabrück的樹林裡，是單程一小時的路程，S說那是他和朋友有一次意外發現的秘境，我們爬上小山，路面因為鋪滿了橘色落葉而非常滑，我們好幾次差點跌倒，一前一後牽著手慢慢地走。走了約二十分鐘，看到樹林裡藏著一座塔，也許是為了什麼衛星的設置，我們爬上塔的三樓，俯瞰周圍所有樹林和遠方的村落，塔上的風很強，我要抓著欄杆才覺得比較安全。若是當天風沒有那麼強，可能能夠在塔上待得久一些，我們因為一種荒謬而發笑，趕快走到塔下較溫暖的地方。
那是我離開明斯特的前一天，在返程的路上，我沒有說什麼話，好像突然地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只有想著應該無論我多待幾天、少待幾天，我們都要面臨一樣的分別，那並不會改變什麼。突然對這樣的事有些灰心。
我打開手機播放dreamer too這首歌，跟他說我決定把這首歌當成這次離開德國的主題曲。他單手握著方向盤，開向筆直的道路，沿路有幾棵路樹，在春初剛長出新芽。以至於我後來回想起這首歌的時候都還有他開車時專注看向前方側臉的畫面。
那天回到住處前，他開車回到小時候住的社區一帶（S在10歲以前住在明斯特），他指出以前住在哪一戶，都坐在廚房窗前往外看對面棟撥電視，我們走近看門鈴上的姓名，S說起從前鄰居的事。那一棟白色公寓前有一棵大樹，小時候他在大樹下玩，看什麼都覺得好大。我想我有些猜不透他當時回到那裡的感覺如何，感覺說話時他帶著一點懷念，不曉得為什麼好像也帶著一點遺憾。
S小時候讀的幼兒園就在旁邊，他說有幾次媽媽太趕著送他上學，就把他抱上圍欄，讓他翻過去上課，聽起來是好好笑又好可愛的故事。S帶我走到旁邊的公園，那一座小公園從他小時候就在那裡了，他當時喜歡爬上一個好大圓形的網狀設施上，我們躺著看天空和枯樹枝，聽他說過去的事情都感覺非常逼真的樣子。我將這樣的記憶珍藏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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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日早上起的很早，我迅速沖澡、洗頭，他幫我做了一如往常的垮克早餐，我一邊吃一邊哭，這樣的事早就有所預料（也許是因為已經有過一次分別的經驗，我很克制情緒和眼淚）他說早在一百年前，我們可能完全沒有機會相遇，竟然現在走到了一起，我們就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機會，而且我自己跟他說，我在這裡的十天每一天都很開心，那應該就要持續保持一樣的心情。那樣的話無論如何在當下是聽不進去的。
他借來姐姐的轎車，準備要送我到不遠處的火車站，那天走出他家門，太陽剛剛升起，天空晴朗無雲，我朝向左邊拍到了一間教堂；朝向右邊拍到了通往運河的橋，穿戴好保暖的毛帽上車，幾度深呼吸，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我們再一次走到月台上，用力地擁抱彼此，看見列車從我身後開進月台，我才驚覺那是分別的時刻，他幫我把行李提上火車，我們擁抱，就像和去年所記得的畫面一樣。
待身後的人擠進車廂想再看他一眼，才發現已經不見人影。我心一沉，轉身也往車廂內走去。上火車以後我就不再哭了，我訝異自己變得堅強許多，但也許內心仍然脆弱。
此時我在法蘭克福機場等候報到，有長長的隊伍，很多人要飛去上海，我不想背著很重的背包排隊，就在機場寫完了這些。
是這樣的，雖然在一月買完機票後，我對他就不再有那麼深沉的愛意了，他也不再左右我的日常生活，但在剛回來的那幾個月，我想我很難接受這樣的人僅僅變成小小一方螢幕裡的聯絡人、幾張照片、幾段語音，那樣的被剝奪感是很重的。而這一趟回來，心裡默默決定就要當作是來說最後一次再見的，這樣的事我有辦到嗎？只要看著他的眼睛跑過這些思緒，我的眼淚就會止不住地掉下來。見面後又迅速回到過去的相處，想來確實消減前些個月的心理建設。
我想那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嗎？希望落地以後我可以真的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還有好忙碌的日常在台北等著我。
大約在回台一週內，心情的轉變極快，剛回台那天還莫名地想哭，隔天去上學以後就可以全然地忘記自己剛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剛剛還在在明斯特的感覺消逝地很快，也許和去年回台時感覺到的是一樣的空虛，但是我不再因為那種突來的抽空感而慌亂和難過，在這點上，我亦感覺自己成長和堅強許多。也許某種程度上，認知到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樣的事，我有那樣的底氣知道自己的生活還是會持續滾動，也不再有末日之感。
週末有一天，我一個人去了家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前一天看好了場次之後，隔天放學之後我就快速地出發。我想我需要透過這樣的行動回到原本的生活，我要感受到這樣的行動力，我的身體可以帶我做許多事、體驗許多事，我又再次感受到強烈的自由。
透過那樣的事，我告訴自己，我的生活在這裡，我當前的任務在這裡。四月初的台北下過雨後就變得非常悶熱，我不記得過去四月會回暖地這樣快，跨出長長的喇吧褲過街，我的歸屬在這裡，我的家在這裡，我要專注的內心就落在這裡。
我把這樣的話原封不動說給好友patty聽，這一趟的最後最後，就收束在我意識到自己的緊張、期待、快樂、想念、驚異、放不下全都非常具有人性、非常human，那是身為人類才能夠擁有的一切愛恨癡嗔的本能，擁有提出愛、給出愛、遲疑愛、收回愛的種種能力，本身就已經是一件美麗的事。
4/12
僅僅過了六天，我已經沒有深刻感受，我努力回想起我多不願意離開S，但是沒有任何情緒地，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5/10
從嘉義回台北的火車上，我再次點開這篇日記修改，雖然很不想這樣說，但是既陳腔又濫調的，時間會治癒人這樣的事其實應該解讀成，在這些漫長的時間（僅是過了數個月，也許應該稱作「少」的時間），要照顧自己和完成現階段任務的自我意識變強，這些憂煩與困惑不再成為日常生活的前面順位，所以當再一次無意間回想起過去的事時，就已經悄悄地度過了很多時間了，而度過時間這一件事，反而成為我深刻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下一個人生階段的、一種強壯的證明。
6/19
完成學校論文作業後，我也即將結束大學生活，我再次去到最喜歡的咖啡廳未央，寫寫手帳也整理了剩餘兩篇的回德日記，此時未央播放著devotion & the black divine一整張專輯，dreamer too 就是收錄在這張專輯當中，我一邊覺得內心被擊中，同時也覺得這是好好結束這一章節的最好徵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