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6/26 自宅

我向來認為，寫真是沒什麼限制的，只要現實是如此發生，那麼一切都應該能被捕捉到。

但實際拿起相機時，發現寫真最大的敵人，是時機。

若我們在連綿的晴天後偶遇陰雨，就會嘆氣，說，唉，時機不好。

在看到美麗的瞬間慌忙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卻失去想拍的景色時，說，唉，錯過了時機。

時機，真是個狡猾的東西。

不過，在碰上戀人時，再狡猾的時機也不會造成困擾。

因為戀人相處的一舉一動，相望的每個眼神，每分每秒都在流轉，都在變動，都充滿意義，錯過了一刻，下一刻就追著趕上了。

即便有他人的凝視而使得戀人感到不自在，即便有鏡頭的存在讓戀人的動作有點僵硬，只要他們碰觸了彼此的體膚，只要他們望入彼此的眼眸。

最好的時機就源源不絕的開始湧出。

美好不斷發生，因此不必浪費時間去惋惜逝去的瞬間。

不要顧左右，不要言他，一直按快門就對了，這就是情侶寫真的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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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來，最喜歡的就是情緒化的照片。

「為何一定要是情緒化？」

「因為人一見到他人，就被千絲萬縷的社會關係給纏繞，討好或討厭，被期待或被慾望，所有情緒都被縮小，自我也被藏起來。」

「所以你覺得，社會關係是一種束縛嗎？」

「沒有，我只是更希望看到的那張臉啊，是正在替自己負責任而不是替他人扮演角色而已。」

「社會化就不是替自己負責任嗎？」

「如果你夠情緒化的話就不是啊。」

「在我看來，情緒化才是不負責任吧。」

「我們都有情緒化的時候呀，當我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當我們無法不讓親愛的人失望的時候，當我們孤身一人的時候，當我們再也負擔不起過多的壓力的時候。

這些時候，你還要希望我們負什麼責任呢？我們最該負責任的對象，不該是自己嗎？」

「我們只能對自己情緒化，那樣就太可憐了。」

「怎麼會，情緒是生而為人最寶貴的禮物。那並不容易發現的，所以我才說，我向來最喜歡情緒化的照片，因為稀有罕見，因為珍貴。」

「有的人啊，面對鏡頭仍像是在面對社會，他沒有發現鏡頭裡面只有自己一個人，他仍在扮演受歡迎的角色，他仍在揣摩被喜歡的樣貌。

那樣才是可憐呢。」

「你太嚴苛了吧。」

「因為我也情緒化啊。」

「我同時也好喜歡情緒化的拍照過程，我觀察，我見獵心喜，我調整角度，我毫不客氣的指引，我時間冗長的思考，然後我噠噠噠地按下快門，我們在這個時空中，互相凝視，互相展現，互信互愛，互相依靠，像是跳雙人舞一樣。而且，你知道最好的部分是甚麼嗎？」

「是甚麼？」

「是這種時刻再也無法複製，再也沒有人得到我得到過的瞬間。」

「真的是很情緒化呢。」

「因為我是為自己負責任的人，我感謝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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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09 高雄

蘇蘇懷孕了，是雙胞胎，都是女孩。

「我要幫妳們拍照！」

「來高雄嗎？」

「對，來高雄！」

前一天我們去買了大鐵要穿的白Ｔ，而早上我逼著蘇蘇去剪瀏海。「頭髮要吹怎樣呢？」「跟設計師說，內彎吹順就好了啊。」

出門前我幫蘇蘇化好妝，在溫暖的午後三點出門了。

「哇，有河好棒喔！」

「……是海啦，這是港口。」

大鐵說，我要做甚麼動作啊？

「你是布景，是道具，媽媽才是主角。」「哦好。」

輕軌貼地悄悄滑過，港邊的波光輕輕在海面上跳著舞，這是一個令人想要跳躍奔跑的午後。

「好喜歡高雄哦。」

雖然是週末，但海洋流行音樂中心這邊沒有太多人，剛好可以閑散漫步。

「我們是一家四口唷。」

我們往駁二特區前去，途經五福四路一排古舊商店，我任性地說要下來拍照，經過其中一家藤椅店時，老闆說：盡量拍啊，不要拍到我喔我太帥了。

「阿姨，帽子可以借我們玩嗎？」

「好哇！」

「鹽埕啊，鼓山啊，甚至旗津，都是我在高雄最喜歡的地方。」

「因為有很古老的生活氣味，芳香無比。」

深秋的日落來得早，幸好我們在高雄，往海邊慢慢地走就能見到夕陽，那暖暖的日光將人們都籠上一層淡淡柔柔鵝黃的紗。

「噢我真的要穿著這樣在這麼多人的港邊走來走去嗎～～」

「對而且我還要在妳肚皮上畫圖。」

「我知道妳現在是甚麼了。」「是甚麼？」

「妳名字有魚，現在又大肚子，妳是鹽酥雞有賣的喜相逢哈哈。」

港邊很熱鬧，船隻來來去去，人群走走停停。經過他們的人很多，多半會用微笑跟這顆圓滾滾的肚子打招呼，然後做自己的事情，看海，拍照，聊天或散步。

他們也是，在這麼熱鬧而喧囂的地球中，他們手牽著手構築起自己的世界，他們會靜靜地笑，靜靜地擁抱，靜靜地等待孩子們的來到。

那就是家，就是愛實現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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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写真﹞ 霧雨與陽光

2019/11/2 陽明山&淡水

Before：

「新娘服？」「淘寶買好了。」「新郎西裝？」「跟意見很多的攝影師一起去挑好了。」

「那要去哪拍？」「陽明山，現在應該有芒花吧！」（結果沒有。）「去淡水，可以去她讀的國小拍耶。」（結果完全沒有路過。）

11月的第一個週六，我們九點鐘會合了。

「有吃早餐嗎？」打開袋子，裡面有麵包兩顆、蒸地瓜和鱈魚香絲。「無聊可以吃嘛。」

因為週末仰德大道管制的緣故，我們改變了路徑，先往冷水坑前進，車越開越高，雲霧就越來越濃，終於凝結成細如牛毛的雨。

「沒關係，起霧拍一定很有氣氛。」好的這是一位非常樂天的攝影師。

「喂，從剛剛到現在我有數一下，有三個經過的人說新娘好漂亮。」

「好啦反正我就是陪襯的。」

第四組馬上就出現了，「新娘好美哦。」「對啊他們第一次結婚啦。」「什麼第一次，結婚就是結婚啦！」阿姨緊張的說。

然後她們開心的入鏡：「要幸福喔(手比愛心)。」

離開冷水坑後到了擎天崗，更加霧深濃重，超過五公尺的地方一片白濛濛，空氣中帶著水氣，伸手彷彿能抓到雲。

「哇，超棒的。」

路過的人有得小聲低語：「你看有人拍婚紗耶。」，也有人經過時笑著說：「恭喜恭喜，要幸福哦！」

咦，跟剛剛冷水坑的阿姨講得一模一樣。

「我第一次在擎天崗看到牛耶！」攝影師說。

「我也是！」新郎說。

「我，我沒有來過擎天崗。」新娘說。

「人很多也沒關係，就當背景或道具就好。」「啊如果想拍沒有人的景的時候你們知道要怎麼處理嗎？」

「嘖他們。」

呃這也是一種啦。「就說『沒關係我們等他們過去再拍』，聽到的人就會加快腳步離開囉。」攝影師得意的說。

「喔喔喔她好美喔，我又有戀愛的感覺了。」

「請一直保持好嗎？」

「你抱她抱得起來嗎？」

「可以啊。」

新娘舉手：「但是我，我怕腳離地的感覺。」「可是雲霄飛車那種我敢坐喔。」她補充。

離開雲霧帶，陽明山的半山腰地帶出了太陽，我們在綠蔭扶疏的花卉試驗中心裡追著陣陣探頭的陽光跑，一追到便停下來拍，咖擦咖擦，底片計數器一直跳著。

「這是什麼？」

「是高音譜記號！」

「拍起來有琴瑟和鳴的感覺，讚讚讚。」

「欸，很會聊天喔。」

我們像在花園迷宮中奔跑嬉鬧的孩子，我是小路隊長，手指著任何一個普通的角落或是平凡的小徑，孩子們就會開心的一路笑著跑過去就定位。

「這世界還很新，還得用手去指。」

拍著拍著，過了中午，我們把鱈魚香絲打開來吃。

「走吧，去淡水吧！」

「要去哪？」「要去有阿給、烤魷魚、蝦捲、烤鳥蛋的地方……」

「有貓咪耶。」「可以抱嗎？」「摸摸牠可以唷～」老闆娘溫柔的說。

「這裡也有貓耶！」「是淡水名產咪咪喵。」

下午的天氣已經很好了，剛剛在山上冷得發抖現在則是開始出汗，風撥動光影，在淡水高高低低的石板街上來回閃爍舞動著。

「好漂亮的日本房子哦，我們去看看！」

管理員問：「妳們要拍婚紗照嗎？」「欸，要申請哦？那可以讓我們坐在迴廊上，就拍一張就好嗎？」

「嗯，可以。」

「這個陸橋我們常常散步經過，從沒想到可以當作拍照的背景耶。」

「其實我很喜歡淡水，可能是我在台北最喜歡的地方哦。」

「這裡都是我們走過的地方，這些照片出來以後要給爸爸看，他一定覺得很驚奇。」

「我覺得每個角落都好喜歡呢。」

而重建街這裡啊，是我在淡水最喜歡的階梯。

等豔陽變成斜陽，我們追著金黃燦爛的光芒來到河邊的老街上。

我們邊走邊拍得很開心（可能是因為有東西吃），連躺在人群來來去去的草地都不介意。

「好，躺！」

「會不會被踩到啊？」

「有我在誰敢踩你們？哼哼。」

接近日落的時候，陽光在河面上搖曳著晶瑩的波光，所有老街上的人都被曬出一臉暖暖多汁的橙黃，他們因此都笑著。

我們一直追著夕陽的方向，繞過維修中的長堤，繞過排隊吃冰的人群，繞過停泊在港口的小舟，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向美好的今天告別。

我們上山下海，從霧雨中穿梭來到陽光之地，彷彿在一天中經歷了一個四季，就像他們往後的人生啊，會發生很多好事，也可能終有一些難以避免的稍微不那麼好的事，但從今以後，彼此相伴，開心的時候一起嘻皮笑臉，傷心的時候牽著手擁抱。

那，一切一切，就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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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September 新兒童樂園。

她是詩詩，一首韻腳跳躍、能歌能唱的小詩。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去兒童樂園玩。

「你好，我是詩詩。」

「那我是甘甘，我們可以組成乾濕分離偶像團體！」

兒童樂園本來就是一個可以合理大聲叫四處跑蹦蹦跳的地方，我們一進來就充分的行使了這項權利。

「哇，整修的水池！」

「哇，我要搭自由落體！」

「哇，是海盜船！」

「還有雲霄飛車耶！」

反正平日沒甚麼人，我們可不能讓兒童樂園覺得孤單呢。

詩詩把身上的彩色條紋洋裝換成圖案繽紛的西服，像是把一身歡樂無比的卡通穿在身上。

我們先搭了宇宙迴旋，售票人員說，「坐外圈會比較刺激哦！」聽完我們全體衝向外圈坐好。

「是安全帽耶！」「那是星球！」立刻受到售票人員嚴格指正。

一開始還開心地拍照，等開始旋轉時突然覺得不對勁，最後集體嚇得半死。

「他們是不是因為我們說這是安全帽所以把我們用力甩來甩去啊嗚嗚。」

「一定是啦，嗚嗚。」

然後是摩天輪，經歷半空驚魂以後，我們決定待在地上拍，而且真的是地上，幾乎是躺著拍了。

因為這樣才能把摩天輪、藍天，跟一身卡通的詩詩一起放進畫面中嘛。

「是鹹蛋超人！」

屋簷下拍了一陣後，我們發現室內遊樂設施有冷氣，舒服的在裡面待了一下。

「好涼哦，我們不要出去好不好？」

「小孩子就是要在太陽下跑跑跳跳啊！」

又出來跑跑跳跳時，在樹蛙舞台遇到一個寫作業的小男孩。

「嗨，你叫什麼名字？」

「凱羅。」

「Carol那個凱羅嗎？」詩詩問。

「他哪知道Carol是哪個凱羅啦哈哈哈哈。」

凱羅因為室內冷氣太涼了，出來寫國語作業。

「天啊，你的國語課本好難喔！我們小二時有這麼難嗎？」詩詩說。

「好像沒有。」

「凱羅，那你喜歡數學嗎？」

「不太喜歡。」

「我也是耶！」神經病攝影師說：「但擅長數學的男生會很受歡迎唷！」

凱羅若有所思。

「凱羅再見！」「再見！」

我們繼續在兒童樂園裡面找下一個玩樂的標的，就算不是遊樂設施，也可以停下來對著水邊的仙人掌笑個不停。

「詩詩，扮大象！」

「好！」

我們盧了一起來的朋友道慈買棉花糖來當拍照道具(當然也要吃)，

「我要棉花糖，把拔你都不買棉花糖給我，嗚嗚嗚，我要棉花糖啦！」

「……我不是已經買了嗎？」

「這是演技示範嘛。」

來到兒童樂園，哭鬧也很開心呢。

我們選的棉花糖造型是磨菇，拿到時大家沉默了幾秒。「這是磨菇嗎？」「根本一點都不像嘛。」

我們開開心心拿來邊玩邊吃邊拍，旁邊小朋友都好羨慕呢。

接著我們選了海盜船來搭，在此奉勸拍照的同好們，一定要把相機拿好，而且最好搭之前不要吃東西。

一開始，還興奮到跳出鏡頭。

接著，海盜船開始擺盪時，把服務人員用舉重若輕地口氣說：「相機要拿好喔，不然會變飛機喔。」的警語當作笑話笑開懷還一邊拍著照。

然後，越盪越高，尖叫聲也越來越大聲。

最後，雙手緊緊抓著欄杆，命也去了半條。

下來時簡直恍如隔世，只好帶隊去士林夜市吃冰壓驚。

「我要吃玉米冰！」

「好吃嗎？」

「好像吃玉米罐頭喔，妳吃看看。」

「這不就是冷凍的玉米濃湯味道嗎？」

「…………」

傍晚的士林夜市店家剛剛拉上鐵門，人潮也慢慢出現了，我們往基隆河邊趕赴今天的夕陽，中間看到娃娃機，讓詩詩也湊上去拍幾張。

詩詩是一個反應快速又毫不扭捏的女孩，我們沒有溝通引導的問題，因為她像顆小小陀螺，一開始動作，只要有小小的尖端當作支點，就能夠看不到停止線般的自己旋轉起來。

她的任何表情都很鮮活，而鮮活就很美麗。

我們回到兒童樂園對面的河濱公園，夕陽從我們左邊照過來了。

「快點快點，再十幾分鐘它就要沉下去了！」

河風很涼，茅草柔軟，詩詩的笑容因為橘紅色的夕陽的緣故變得很是溫暖，跟剛剛一起又叫又笑任性的在兒童樂園裡狂奔的樣子不一樣了。

夕陽要沉到河裡了，我們開心地去吃晚餐。

「好，解散吧！」

「散！」

「嗚嗚，乾濕真的要分離了。」

這次跟詩詩一起度過了一個有趣的下午，不管是拍照或是玩耍都非常任性的做了，也都成為了非常美好的經驗。

我們都是任性的人，任性是什麼呢？從字面上簡單的說好了，就是任著自己性子過生活。我們好奇就發問，藏不住表情，嘗試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不排斥任何可能性，也會因為妥協而不開心，想著以後我變強了就可以更任性。

我們原本就是這樣的，你看到的也會是我們原本的樣子。

「因為還沒有被框住，所以才能任性吧。」詩詩說，我覺得，真是對極了。

希望我們都能繼續任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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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September. 台中。

她是宥，一個愛讀書愛拍照的臨床心理師。

初秋的那天在台中，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宥帶了朋友繁齊，一位年輕的詩人。我們約在茶館聊天，說其他詩人的壞話。（是我啦不是他們）

「我真的不喜歡不押韻的詩嘛。」

「詩不一定要押韻啊。」

喝完茶以後，看見很好的夕陽，我們用相機的觀景窗代替眼睛，往中興一巷走去。

「噢，你也在這裡嗎？」

當天說的話我其實不太記得，我記得的是回來整理照片後，發現照片中的宥展現的面向多於當日我看見的她。

比如說，停下來注視鏡頭的她很沉靜。

走動起來的她很活潑，有點好奇，有點雀躍。

笑起來時淘氣而甜蜜。

隔著人群的她，彷彿大家都走了卻留在原地的孩子，帶著一點疏離，一點期待，一點憂悒，還有一點倔強的望著你，想確定自己是被愛的，再下定前進的決心。

我把她藏到人群裡面，再三保證我的鏡頭絕對找得到她。

「因為藏得越深，越能在一回頭就看見時感受到命中注定的安心。」

天色晚了，夜晚彷彿可以令人寧靜放鬆，她的表情隨著時間序列的推移又悄悄改變。

我們每天醒來，梳洗妝點，安穩地開啟一整天的生活。

面對不同人有不同樣貌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扮演不同的角色－－女兒，女朋友，網友，喜歡的人，心理師，詩人，攝影師，作者。

面對不同的人，原本就有不同的相處模式，原本就有不同的義務與權利。貼心的義務，撒嬌的權利；工作的義務，安穩生活的權利；陪伴的義務，獲得情感的權利；聊天的義務，學習新知的權利。

或者，社交的義務，淡漠的權利。

我們可以選擇要用哪一張臉面對哪一個人，但照片，照片是不同的。

相機比我們的眼睛更客觀更清晰時，那難以掩藏的氣息與表情就悄悄地留下來了。我們有時會看著照片說：這跟本人好不一樣哦！那是因為相機很誠實，相機沒有偏見，相機能看見我們所看不見的瞬間，相機能讀到拍攝者自身投射在被拍攝人身上那獨一無二的情感。

後來我把照片給宥以後，她說的確感覺不太一樣耶，但說不太上來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我好像常把人拍成另外一個樣子。」

「可是妳拍某人就還是跟平常一樣可愛耶。」

「因為她是非常單純的人。」

「咦！」

「單純跟複雜都是很好的，就跟有時候喜歡柴魚湯底的涮涮鍋有時候喜歡熬很久的麻辣鍋一樣。」

「我喜歡這個比喻！所以我可以當麻辣鍋了嗎？哈哈哈哈哈！」

我想層次豐富的女孩，就像鴛鴦鍋一樣吧，既有清甜單純的一面，也有濃郁醇厚的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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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舊金山，漁人碼頭，Pier 39

我從Powell St.總站上了叮叮車，同車的老爺爺問我要去哪，我說要去漁人碼頭看海獅。

下車時，爺爺問太太說海獅在哪裡比較多？

「Pier 39.」

漁人碼頭腹地很大，我隻身沿著海灘街往東走，一月的北加州該是很冷的時節，但傍晚的陽光很盛，烘暖了整片海洋以及千萬年前爬到陸上卻再無法回到海洋的我們。

街上的藝人扮成小丑，朝著來往的孩子們噴著泡泡，他們看似尖叫躲避，但其實笑得很開心。

人都喜歡泡泡，喜歡這種晶瑩易碎的美好。

「啊，看到家鄉來的船呢，如果我悄悄爬上去，是不是也可以跨越太平洋回家呢？」

走大約十多分鐘就到了第39號碼頭，這個碼頭是漁人碼頭最聲名大噪的一個，交通便捷，視野廣闊，搭乘F線路面電車可達，還能在此看到金門大橋、奧克蘭海灣大橋和天使島。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海獅。

有位太太抱著一個漂亮的女嬰，「她叫做Elliot。」那位外祖母說。

「真是漂亮的小天使呢。」我傾前，逗著小女娃笑。

其實出發前，我在灣區待了一兩個月的妹妹跟我說，「新聞說冬天太冷了，海獅會去南方避寒。」因此我來此地時，其實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海獅。

總會有一兩隻吧。

結果還是有很多呢，他們躺在甲板上曬太陽，睡覺，跟親愛的家人窩在一起。

較多的海獅聚集在海灣口。我趴在碼頭的欄杆上看了很久，聽牠們偶爾抬頭窩窩窩的叫聲，聞著動物的腥羶氣味，覺得可以待上一整天。

動物就該自由自在地待在牠們想待的地方，你不會知道這種理所當然有多麼令我感動萬分。

一九九O年，一群海獅尾隨大批鯡魚來到舊金山灣區，如同邦迪亞家族選定了馬康多作為家族百年的根據地，海獅也選定了39號碼頭作為新家。

舊金山當局注意到海獅的遷徙，於是把原本舳艫千里的碼頭清空，將船隻撤出，讓海獅舒舒服服的在此安身立命。

如此溫柔對待海獅，不愧是領受終年陽光的舊金山哪。

海獅群全盛時期達一千七百頭，在我去碼頭那天，目視約有兩三百頭。

「其他的海獅們大概都去溫暖的南方避寒了吧。」

「那這些呢？」

「這些大概是睡過頭，一覺醒來發現＂啊，鄰居他們全家都去南方了啊，怎麼不說一聲呢＂的邊緣海獅吧。」

「就不過去了嗎？」

「就不過去了啊。」

大家都是為了海獅來的，因此碼頭上的遊人都面朝同一方向看著，他們喜形於色，對海獅安穩地待在這裡－－即便牠們甚麼也不做，這個事實感到心滿意足。

而走到碼頭底部，我們迎來了太平洋的黃昏。

小島上的我們只見過太平洋的日出，而在太平洋另外一頭的美國，則享有太平洋的日落。

遠方夕陽落下之處有船艦停泊，龐然如山，近處有小小舟艇經過，劃開了海浪，令海水為之顫動，幾隻海鷗盤旋著，曾經飛到靠得很近的程度，我想伸手拉住牠們縮在肚腹下爪子，被拎著一起飛翔。

海上攏著一片暖暖如蜜柑一般的粉紅，然後是一點天空淡渺的灰藍餘色，最後是海水倒映並揉合了兩者。

在將所有景物剔除之後，剩下最純粹的顏色才能呈現我當時所見的那種寧靜的、孤寂的、巨大的美，溫柔氤氳，像天地入眠前露出的最後一抹微笑。

「所以太平洋的日落有什麼不同嗎？」
「一切都不同，但也都相同。」

「跟過日子一樣？」
「跟過日子一樣。」

這片漁人碼頭的黃昏景色，是我在舊金山灣區十天最直接的回憶，是那種一想起舊金山就會浮現的畫面，長年不忘，永誌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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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8/10 永和 Film: Kodak ProfotoXL 100(expired)、Fujifilm Premium 400

「妳肚子好大！」

「對啊，要36週了。」

「那這週末去妳家拍照。」

「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熊！」

「喔這我老公以前送他前女友的。」

「！！！」

「放在這孤零零好可惜哦，應該要把它送去給育幼院或什麼的，跟孩子們一起玩。」

「我帶了蠟筆來畫妳的肚子。」「……畫不上去耶。」

正在苦惱中，媽咪說，「我有口紅跟眉筆唷。」

攝影師畫了畫，媽咪用眉筆著色。

「天啊我畫得好像五歲小朋友的作品！」

「我覺得很可愛呀。」

果然啊，當了媽咪就會變得慈愛呢。

「這張三個多月拍的超音波照片啊，是我最喜歡的。」

「哪裡不一樣了？」

「這張鼻子尖挺腿又長，啊我女兒，一定是個長腿美少女。」

「好哦。」

「啊對了，那個，妳老公呢？」

「在睡午覺呀。」

「那等他醒來之前我們先來跟貓咪們玩吧。」

媽咪開始教我辨認貓咪，這是個祖孫三代的貓咪家族，總共有七隻貓。

「為什麼只看到六隻？」「有一隻很膽小，躲起來了。」

「阿醜是哪隻？」

「這隻。」

「喜歡腳的呢？」

「阿醜的爸爸。」

「那我們來拍辛巴舉高高照…這隻叫什麼？」

「偶貴！」原來是阿醜的女兒芋稞妹妹。

準爸爸終於起來，趕上今天的夕陽。

「快五點了，我們出去外拍吧！」

「不過，妳畫得……，中間這我女兒嗎？這是男生吧。」準爸爸嫌棄地說。

「我老公學美術的。」準媽咪甜笑。

我們去了河濱公園，這裡的公園邊緣草長得太高了，因此看不到河，但有一片柔軟茂盛的大草地。

昨天颱風剛過呢，今天有了個很好的天氣，河邊的風被陽光烘得太暖了，但並不悶熱，在媽咪肚子裡裝著一起來的小仙女好像也很開心，小小的雀躍著，引起肚皮一陣騷動。

「啊，是含羞草呢。」

草地中有一些含羞草，開著毛絨絨粉紫色像雪球一般的花。

五點多的夏日夕陽很美好，光線溫柔，把人兒染成溫暖的橘子色。準媽咪圓呼呼的肚子也像顆豐碩多汁的大粒果實。

媽咪沒有甚麼原因的一直笑得很開心，我想肚子裡的小仙女一定也很開心吧。

「我要當個海賊王！」

「不是啦，是好爸媽。」

「爸爸的鏡頭很少耶，你蹲下來跟肚皮合照一張嘛。」

爸爸低下來，親了一下肚子，小聲說了一句：「部隊集合。」

「為什麼是部隊集合？」

「不知道，他常這樣說。」

太陽要被城市的天際線遮蔽了，我們用掉最後的一點陽光，在草地上親吻，牽手，擁抱，說悄悄話，轉圈圈笑著。

這就是日常，就是夕陽與河邊草地的正確使用方式。

風雨散去，天晴萬里，家裡有準備好的嬰兒房，七隻貓咪哥哥姐姐們，而外頭有青草地，草地上滿滿的含羞草，練球的小朋友，以及奔跑的狗狗。

雖然天氣炎熱，雖然社會並不總是平靜，但，一切都準備好了，這個世界正在等待小仙女的降臨。

回到家後，一起上了頂樓。

「啊，老公等下我們去買樂透，中獎就可以住那一棟了！」

「中了也不想住。」

「為什麼～～～」

「等我女兒出生以後，我們要再穿一樣的衣服，站在一樣的位置，帶著她，再拍一張全家福。」

「這樣，部隊就真的集合了呢。」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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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7/17 台北，文山區

底片 / Agfa Vista 400/ Kodak Ektar 100(push to 200)

＂如果是我，我會想盡辦法逃出來。＂

＂一天做不到，就試到得到自由為止。＂

開始密集拍攝人像以後，我看人的時候彷彿是透過觀景窗，總想著對方在相片裡面會是甚麼樣子。有的人一望便產生了影像，於是我便心癢難耐。

我在攝影師朋友家看到小小的照片，照片中她以底片相機自拍，影像結構紮實而強烈，那望著鏡頭的眼神直接又誠實。

「想拍，好想拍哦。」那天我回家就聯絡另外一位拍過她的攝影師，「想拍啊？約啊。」對方超靠得住的約到了。

我們到了城南一座空蕪的眷村，紅磚牆，綠路廊，樹蔭深長，果實豐碩。我們在安靜的柏油路上跑著玩著，像回家一樣。

已經很少有車經過了，也沒有什麼人住在屋子裡了，地面都是落葉，再安靜一些的話，我想連貓咪踏破落葉的聲音都聽得見。

「嗨～」

她慢慢靠近公園的野貓。「牠是女生耶，而且有結紮過。」「妳怎麼知道？」「看剪耳的方位就知道了呀。」

「妳好會跟貓咪玩哦！」

「我有四隻貓唷。」小小說。

「妳的眼神也像貓咪。」

「我要請妳跳舞。」

「怎麼跳呢？」

「轉圈圈，就慢慢地，在樹底下轉著圈圈就好。」

「好。」

「這些房子好美哦，真的要拆嗎？進得去嗎？牆好像很矮耶，啊，失敗。」

「啊，這裡可以開！」

然後，我們去了動物園。

動物園簡直是一個太適合我跟她的地方。

在熱帶動物區，我們蹲下來看著鱷魚。

「牠好像在睡覺。」

「這樣好睡嗎？」

「可能對牠來說是哦。」

在穿山甲館前的展區看到小爪水獺、水豚君跟來貘，我們興奮地指著大叫，久久不肯離去。

當時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忘記動物園五點半關門。

在穿山甲館時，有一區是以前的夜行動物館，有一隻蜜熊在假樹枝上來回走動。「牠好像很不開心。」我們扁起嘴，覺得有點難過。

還有一隻小猴子顫抖地窩在假樹的人造窩巢中，似睡似醒，好像快要掉下來。

我們很擔心，一起來的攝影師說，牠是猴子嘛。聽起來好像令人安心一點。

離開穿山甲館時，竟然就已經五點了。

我還是逞強的往前，「反正裡面還有人嘛。」

「動物住的地方好小，為什麼不把山那頭也變成牠們可以住的地方呢？」她指著另一邊。

「如果是我，我會想盡辦法逃出來。」她從剛剛看到低矮柵欄的展區時就若有所思的說。

我看著溫帶動物區的羚羊展區說：「可是這裡更難了呢。」

「一天做不到，就每天做，試到得到自由為止。」

已經五點半了，雖然我曾認真打算耗到被趕為止，但還是決定做個守規矩的好公民，我們往門口前進。

「我要把底片拍完！」

雖然沒有要再進園區了，在離開時我們還是在手上蓋了章。

「是企鵝！」

「下次找一個不會關門的地方吧。」

「好哦。」

有一種女生，喜歡動物像喜歡人一樣，因為動物直接，坦率，脆弱且機敏，因為她們自己也是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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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這樣的：上週我參加一個講座，主題是敘述我春天在石梯坪待的一週中拍攝的照片故事。有位聽眾待到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妳的照片好像都有點普通，妳為什麼不拍那種很厲害的照片呢？」

於是我開始想，拍照這幾年來，我好像真的沒拍過什麼厲害的照片，最一開始，買了很多攝影書(但其實很少看)，也認真地研究過構圖一陣子。後來累積的照片變多了，漸漸只用最簡單的方式拍照。

什麼是最簡單的方式呢？習慣的焦段，常用的光圈，按快門，沒了。

而我當下回答聽眾的說法是：我原就不是個厲害的攝影師，精妙的構圖奇詭的技巧我是萬萬做不到的，我喜歡拍的都是日常事物。

「我是個普通的攝影愛好者。」

是呀，一開始不都是這樣的嗎？只不過後來因為經營社群、寫書或接受委託，好像不得不拍些漂亮照片，但其實，攝影最原始的目的，不過就是紀錄發生過的事情而已。

思考到這點以後，按快門變得更輕鬆更沒有包袱了，於是我很久違的在跟朋友聚餐時帶上相機。

然後在他們吃飯時冷不防地拿出相機，喀擦。

走路時也拍，看到漂亮的天色，熟悉的街角，林蔭夾道的巷弄，都拍。

拿著照相機的時候，我最感興趣的題材是人，我也只拍攝跟人有關的事物。人文照片？紀實攝影？不是的，我看到的景物只是我生活樣貌的反射，我拍的照片僅僅是我眼中景色的截圖。

去旅行時帶著相機深怕錯過奇幻景色，拍攝活動時深怕漏掉關鍵鏡頭，接受委託時無法把神韻拍出千萬之一…

即使那些都很容易拍出漂亮照片，產生了要把照片拍好的勝負心，那樣的拍攝活動也令我樂此不疲，但，攝影作為最單純的紀錄工具時，是最令我放鬆的拍照方式。

生活中的瑣事何其多，俯身近觀是一地細碎；抬頭遠望時，便反射出一片晶瑩。這些時時刻刻發生的溫度、濕度、陰晴、氣味、以及情緒，原本就是日常普通之事，偶爾記起，便足以為外人道了。

所以，當我們把瑣碎視為日常結構以及其枝節時，普通便是一種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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