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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牛頭犬的資料庫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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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牛頭犬的資料庫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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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卡瑞談情說愛」（五）《偶戲之家》Le grand chariot]]></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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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Tue, 11 Jul 2023 11:55:5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07-15T14:41:57.892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40/1*5xDuwgADTjM24bbnbK3jUA@2x.jpeg" /></figure><p>菲利普卡瑞Philippe Garrel的電影中時不時會有鬼魂跑出來，在他名副其實的家庭電影《偶戲之家》中，已經死去的父親夜半回到家中，跟當時掌管偶戲團的女兒瑪塔談話，最後，他正經而堅定地告訴女兒：不要背叛我。飾演瑪塔的艾絲特卡瑞Esther Garrel聽了之後，露出了敬畏又帶點茫然的神情，到底什麼樣的行為是父親口中的背叛？是結束劇團？是不再巡演？是把劇團交給他人？還是改變傳統的劇目？</p><p>背叛，意味著曾有過承諾、約定，或者是某種默契，卻遭到有意或無意地違反破壞，有趣的是，那樣的承諾其實絕大多數並沒有白紙黑字的條列規範，而往往只是種理所當然、約定俗成，或「你知道嘛」的感覺。倘若我們連約定的內容是什麼都不太清楚，那又該怎麼去界定，怎麼樣的言行是背叛呢？</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00/1*tEBzRGlqe1iVEMMEQEOy2g@2x.jpeg" /></figure><p>外遇出軌是對婚姻或感情關係的背叛，算是夠明確的了，那麼去追求摯友剛分手的老婆/情人又算不算是背叛呢？對於母親所期許的價值觀與信仰予以全盤推翻，也許可以算得上是背叛，那用宗教儀式為自己無神論的祖母安葬，也能叫做背叛嗎（孫子機靈地把棺木上的十字架拆下來，顯然知道祖母不要這個）？為了自己的藝術理念而捨棄了賴以維生的金錢，是對生活與情人的背叛，而賤售毀壞自己苦心創作的作品，則算是對自己理想理念的背叛，賣與不賣好像也都是背叛。背叛宛如一道巨大的魔咒，讓種下的每個選擇都可以長出沈甸甸的罪惡感來，壓得人喘不過氣。</p><p>路易卡瑞Louis Garrel所飾演的家族長子，脫離了父親所遺留下的偶戲團，去追求自己的戲劇夢想，是作品中最核心的背叛。雖然父親的鬼魂並沒有因此找上他，但編導卻給了他一大段彩排「哈姆雷特」時的獨白，暗示了他內在的黑影幢幢（哈姆雷特對其父親幽靈的承諾導致自己的瘋狂崩潰）。路易的這個角色，自然暗指了導演菲利普於2011年過世的父親莫里斯Maurice，二戰後，莫里斯曾和前輩亞蘭何柯因Alain Recoing一起加入偶戲團表演，後來才轉職去當演員，菲利普這次又再請來了父親老搭檔的兒子奧希里昂何柯因Aurélien Recoing，飾演家族偶劇團的父親一角，這種種牽連，使得這部片成為了近十年來，卡瑞一系列悼念父親作品中的第五部。</p><p>而對於他父親所曾經投入的這項偶戲表演，菲利普卡瑞呈現的方式，先是讓觀眾看到戲台後操作人偶的傀儡師們，在表演時的種種情景，他們盡可能地隱身，只透過聲音與手動來賦予角色靈魂，有時傀儡師可能是全神貫注地入迷，有時也可能是心有旁騖地敷衍，甚至還可能是一人同時操作兩個人偶，分裂成自己和自己對話。然而，就當鏡頭轉到了台前，我們不再受到操縱的人干擾，終於可以沈浸到偶戲的幻象中時，表演卻突然嘎然而止，有個表演者倒下了。</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90/1*mFbd97VEqVuJyWUHoq4ybw@2x.jpeg" /></figure><p>無論願不願意，人生活中的時時刻刻都受到背後一隻無形的手所控制，可能是宗教信仰，可能是風俗習慣，可能是傳統觀念，也可能是法律規定。我們未必曾立下承諾，但這無形的手總時時拉著我們不敢違逆，甚至誤以為那不見得有其特定意義的操控，是維持生存與生活之所需；我們雖然想向著未來遠方的目標前行，但卻無法不在意背後綑綁著我們的價值體系。也因此，想要走出自己的路、想要追逐自己的夢、想要得到渴望的愛，有時非得要做出背叛的行為才行。</p><p>北斗七星（法文原片名）指向北辰，只有堅定地依循其方向，才能走出錯綜迷亂。路加福音紀錄耶穌的話：「手扶著犁（英文原片名，也意指北斗七星）向後看的，不配進神的國」，在意著已逝者的心願（埋葬），在意著家族親屬的感受（辭行），便無法踏上真正的生命道路。卡瑞回顧自己父親曾熱情參與卻選擇離開的偶戲團經歷，又帶著自己的三個兒女去體驗魔咒（傳統、家族、信仰）必須破除、成長必須反叛、崩潰才能重生的生命路程，明明看來是一部幕後噱頭十足的家庭電影（卡瑞的現任妻子，以及他和兒子已故的摯友導師尚克勞卡里耶爾都是編劇），講的卻是人的個體性與獨立性，也因此，想要一窺明星家族私下親密互動的觀眾們，可能會大失所望，而卡瑞的忠實信徒們卻仍會驚嘆於，這位年高74的老導演，到了這把年紀，依然是如此叛逆、依然是如此桀驁不馴。</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ed4095afce0"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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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愛情之外」（34 &35／100）六個道德故事之《麵》《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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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at, 26 Jun 2021 14:45:35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6-26T14:45:35.777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72/0*BPx_zXXRD65aIHlw" /></figure><p>《麵包店的女孩》La boulangère de Monceau 1963年 艾力侯麥作品</p><p>《蘇珊的愛情事業》La carrière de Suzanne 1963年 艾力侯麥作品</p><p>在電影版《麵包店的女孩》中，有個我挺在意的小細節，是侯麥在寫小說時並沒有特別著墨的：那是當巴貝特許洛德Barbet Schroeder （後來成為名導演）所飾演的法學院學生，在走出麵包店之後，將手上商品的包裝紙剝開，拿出餅乾來吃，接著，就將那包裝紙隨手揉成一團，直往地上扔，侯麥還刻意特寫了那被亂丟的紙團，順著街道旁流水漂走的畫面。這個很沒公德心的動作後來還重覆了幾次，有回那男子就乾脆要店員不必再將餅乾給包裹起來。</p><p>紙當然不是這個交易行為中的重點，顧客購買的是糕點，那層包裝其實只是個讓人順手、方便、易於保存攜帶的小小輔助，目的達到了之後（餅乾吃了），紙也就沒用了，隨手一拋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表現。</p><p>無論是對於物，或是人，凡俗的我們都沒有把一切等量齊觀、一視同仁的心性能力，任何東西到了眼前，都必然有著主/從、喜/惡、優/劣、高/低的價值判斷。延伸到了感情世界裡，面對著一個可能的對象，因為涉及自身主觀的品味欲求，以及源自社會群體的利害算計，這樣的價值判斷會變得更為複雜，是否要追求某個人，或是否要接受某個人的追求，是否應該見異思遷，是否可以騎驢找馬，在兩個目標中該選擇哪一個，從直覺、權衡到行動，每一次的決定，都可以是道德的習題。</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OPkK_vSq_EBIhwev01RO5Q.jpeg" /></figure><p>侯麥「六個道德故事」最前面兩個較短篇幅的故事中，《麵包店的女孩》算是一個比較單純的道德習題，問的是：為了那捉摸不定的床前明月光，可否就輕易地彈掉那已經沾在衣服上的飯黏子？人們依照外貌、氣質、身份、職業、貧富、性格….來為自己與他人之間，評價出彼此位階的高低，因而可能便有仰望追求，或假意周旋，或將就施捨……等不同的對應態度，於是，當尋不著天邊的明月，便或許可以遊戲人間，但若能獲得佳人青睞，便自然不願意抱殘守缺。看似是理所當然的人性，但裡面確實也有著一種現實功利的殘酷。</p><p>人們對自己求之不得的對象，可能有著不切實際的渴望和幻想，對於那些條件不及於己的對象，則可能又有著冷酷惡意的傷害與作弄。法學院男子對麵包店女孩的追求，一方面是對夢中情人離棄他的報復，一方面也是對麵包店女孩的懲罰（她居然認為自己可能勾搭得上我），這種將自己遭受的痛苦待遇，轉嫁至他人身上的動機與行為（已所不欲施加於人），自然就是一種不道德。而這樣的不道德背後，還另有一種墊高自我身價、滿足自我虛榮的意圖。</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20/0*zGTKpeASI-IZgzbg" /></figure><p>跳到第二部《蘇珊的愛情事業》最後，天然呆又好擺佈的男主角才終於發現，他那玩世不恭、愛戲弄人於股掌的花花公子死黨，總是喜歡找尋身材較矮、體態較為豐滿的女孩，而非那些傳統視為美麗的高挑纖細女子做為獵物，或許正是因為那些條件不那麼好、總覺得自己高攀的女孩，通常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蹂躪糟蹋，表現在外，更能加強他高人一等、奇貨可居的壞男人姿態，迫使更多的女孩甘願受他傷害。</p><p>而老是遭到奚落欺負的蘇珊，卻反過頭來藉著這個渣男所帶她擴展開的社交圈，以及自己不斷述說的受害者故事，讓她變成了他人眼中，另一種楚楚可憐的可欲求對象（男人的高姿態與女人的低姿態都可能是心機），踏著這樣的經歷而邁向她愛情事業的更高一層，其情可憫但似乎也不能算是道德的。然而，這整個故事裡看來最無辜、最沒心眼、被人推來倒去還被偷了三百法郎的敘事者，雖然是個坐懷不亂、謹言慎行的道德典範，卻反而只能與愛情錯身，怎麼找不到自己在愛情中適切的位置與姿態。</p><p>感情關係中的位階不是恆久不變的，而是極為曖昧可塑的，就像是侯麥這系列道德故事的發想源頭：F. W.穆瑙Murnau的《日出》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原本是迫切地想從身上彈掉的飯黏子，卻因為一場謀殺未遂，反而變成了夢幻的明月光，裡面牽涉到的是兩人極其微妙的互動與感應。那樣的詭奇神秘，一如《蘇珊的愛情事業》中男主角表演給死黨那對怨侶/情侶看的招魂魔術，看似訴諸參與者彼此間的直覺默契，卻也可能暗藏著各自的算計心機，但也或許只有如此，死寂的生活才能被誘導著靈動醒覺起來。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感情世界裡所有愛與不愛的不道德，似乎也都變得應然而且必然了。</p><p>（全文完）</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adf7826b4adb"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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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六）]]></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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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9:04:0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9:04:01.84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黑洞迷情、羅馬、聖草之愛、高潮</p><p>2018金馬影展筆記：《黑洞迷情》High Life</p><p>禁忌</p><p>電影最開始，是太空艦艇上一對父女的親子互動過程，還處於嬰兒時期的女孩正牙牙學語，而影片中我們所看到，父親試圖教導她開口說的第一個單字，並不是一般想像中的爸爸媽媽，或物品的名稱，而是個抽象的概念：禁忌Taboo，父親反覆地唸著這個詞彙，像是努力地想要將這個想法灌注到彼此的心靈深處般。在這裡他所指出的禁忌是，絕不可喝自己的尿、吃自己的屎（用身體回收自己的產出物），但我們都知道禁忌這個詞背後，還有個更強悍剛硬的意義，其實是性與亂倫。</p><p>聖經創世紀中提到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亞當與夏娃，兩人自此繁衍出了人類的世世代代（裡面只提到他們生了三個兒子該隱、亞伯與塞特），這段落顯然有個寫聖經的人刻意想迴避的情節，那就是亂倫。因為，如果亞當夏娃只生出了三個兒子，那麼再接下來的後代會是怎麼來的？一種可能是三個兒子與夏娃結合而再生產下後代，另一種可能就是亞當夏娃其實有生女兒（但略過不提），而兒女間結合產下後代，無論何者其實都是亂倫，但大多數的時候，人們會刻意不去碰觸這件事，而其實更早在基督教之前，希臘悲劇的「伊底帕斯」「希波呂托斯」就已經展現出對於亂倫的驚懼排斥，顯現這似乎正是在人類文明形成的初期，極可能發生的事情，日後則被律法習俗以最高強度的壓抑，放置到禁忌的心理深處。</p><p>無垠宇宙中一艘太空艦艇上倖存的只有父親與女兒，人類要在這裡長久繁衍和生存也顯然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亂倫。但這卻又是文明中（或人類心理層面）最大的禁忌，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做為父親的男主角一直逼迫著自己禁慾，不只是捨棄任何發洩性衝動的途徑，也盡可能避免與女兒之間親暱的碰觸，但導演克萊兒德尼卻仍然用鏡頭拍出了一絲刺激（床單上的血與爬上樓梯時的裸足特寫），裡面盡是性的衝突。而當他們發現了另一艘艦艇，男主角迫不及待地想聯絡對方，因為對方「或許可以給予我們幫助」，女兒卻反問，「我們不需要幫助啊？」男主角的焦慮或許正來自於，這種生命延續的衝動與文明規範的禁忌，兩者之間的對抗（他必須找到非血親的第三人才有機會延續後代），結果，他上了另一艘艦艇，發現的東西，卻喚醒了他最初的罪。</p><p>原罪</p><p>這艘太空艦艇上所搭載的人全都是罪犯，他們背負著在地球上犯下的無可赦之罪行，在這趟沒有盡頭的宇宙旅程中試圖找尋新生與救贖的可能。如果外太空中的生活是另一種新文明的開始，那麼地球上的律法與記憶就是神，仍以強大的罪惡感，牢牢地控制著每個人的欲求與禁忌。</p><p>性慾</p><p>在這幾個負罪男女所組成的微型社會中，性所代表的意義是總讓人不安的，一方面性所帶來的歡愉，在電影中是失神狂亂的（茱麗葉畢諾許的自慰室）、是虛耗傷神的（艦長）、是兇暴罪惡的（強暴者）；而另一方面性所指向的生殖意義則也是被掏空的，沒有人是應該藉著性愛的方式完成生殖，或許也如此，只有禁慾男子的精液才可以繁衍出健康的後代，生殖與性必須脫鉤，在造物者（也可能是電影的編劇與導演）的眼中，人類才不會犯下亂倫之大忌。克萊兒德尼透過這種對人物與情節的操弄，揭露出即使是遠離地球表面數以光年計的太空中，文明的禁忌仍然緊緊地束縛著人，比幽閉的空間更教人窒息。</p><p>死亡</p><p>而性與生殖在電影中又和死亡形成緊密的連繫：有在臨終之前要求滿足性慾的，有暴力追求性愛而慘死的，有難產而死的，有生產後憂鬱而選擇極端手段的，也有讓自己葬身植物豐沛生產力之下的。那些屍體漂浮在時與空都龐大得不再具有意義的空無裡，像是回到了永恆的平靜，像是回到了母體的子宮，生與死在此不是相反的兩種狀態，反而像是兩個階段，彷彿只有超脫到另一個階段、另一個世界，文明的勒扼與凌虐才有可能鬆開它的手，讓人從罪惡感中掙脫。</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809/0*snVOQ8homoN5u4e7" /></figure><p>2018金馬影展筆記：《羅馬》ROMA</p><p>大江健三郎有一本半真實半虛構的短篇小說集，名叫「靜靜的生活」靜かな生活，描述他女兒和有著身心障礙的兒子光之間，相互扶持的深厚兄妹情誼，後來還被大江的妻舅伊丹十三改編為同名的電影。故事情節的最後，將生活中點點滴滴都記錄下來的女兒，問哥哥該為這本札記取什麼名字好呢？天真無邪的光想了想之後說，就叫「靜靜的生活」好了。讀了小說或看了電影後的讀者/觀眾或許會想，這段爸媽不在家的日子，雖然總算還好沒發生什麼嚴重的大災難，但零零散散的風波，很難會被認為算是靜靜的生活吧！</p><p>這裡面或有兩層解釋，其一，這是被紀錄下來的生活，經過了沈澱與思考後的回想，因此比較有秩序、有邏輯，也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覆罩上一層迷迷濛濛的色彩，帶著距離的美感，所以即使有顛簸、有疑懼、有感傷，也都會變得淡淡的、靜靜的。另一方面，又因為男孩生理上的弱勢，身旁的親友總是刻意地包圍保護著他，甚至常是過度擔心，所以外界的偏見與惡意，都會被盡量地阻隔弱化，於是在他天真的心靈中，這樣的生活，其實看不到太多殘酷與兇暴，因而是寧靜且安詳的。</p><p>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羅馬》（不是義大利的羅馬，而是墨西哥市郊的區域名稱）對我來說，就有點兒像是《靜靜的生活》，以一種帶著距離感的追憶與想像，去重現在1970～1971年間，他那看似優渥舒適、無憂無慮的童年，其實是幾個柔弱的女性，將什麼樣的辛酸、什麼樣的哀傷與什麼樣的恐懼給阻擋在外，才能夠這樣安穩地保存下來。</p><p>而《羅馬》故事裡的兩個主軸其實早在他2001年作品《你他媽的也是》Y Tu Mamá También中就曾提及，顯然都是柯朗一直以來都非常在意的成長記憶。其一是他們著開車前往天堂口海灘la Boca del Cielo途中，男孩之一Tenoch突然望著窗外景色發呆，因為他想起那正是他視之如母的褓母Leo的出生地Tepelmeme，但他什麼也沒能跟他的同伴們說。另一個則是他獲知死黨Julio睡過了他女友的消息時感到一陣胃痛，想起了他第一次有過這種感覺，是11歲時父親捲入了窮人福利食品的污染醜聞，因而必須到魁北克去避風頭的那一天。</p><p>《你他媽的也是》雖然並不是柯朗的自傳性電影，但他細膩描繪著兩個青年因性欲衝動而展開的生活探險，其實更像是用來記錄與紀念故鄉墨西哥在2000年才首度發生的政黨輪替，那裡面當然有著他某些自身特定的關懷與批判，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針對當權者一直以來，對於原住民族剝削迫害的憤怒不滿，而這份同情，則顯然正來自於，對童年時在家中幫傭並照顧他的原住民褓母Libo，那份深切的孺慕之情（Libo即《羅馬》中的Cleo或《你他媽也是》提及的Leo的角色原型）。</p><p>有趣的是柯朗的《羅馬》請不到他炙手可熱的老搭檔盧貝茲基Emmanuel Lubezki來擔任攝影指導，便只好由導演親自掌鏡，而雖然《羅馬》採用了黑白攝影，但片中許多拍攝手法和視覺風格卻仍然與《你他媽的也是》非常相似。裡面最明顯的作者印記，就是那長長的橫搖鏡頭，攝影機定立在空間中的某個角落，左右緩緩地移轉著，像是什麼？像是有雙眼睛藏在那兒，靜靜地觀看著這些人們的生活。</p><p>《你他媽的也是》那雙眼睛背後，有個明確的實體，就是作者，他不時會以旁白的身分跳出來，告訴觀眾們，這時角色正在想些什麼？過去曾發生過什麼？而未來又會如何？觀眾會因此被拉出劇情，用一種抽離旁觀的角度去理解這個故事。然而《羅馬》的那雙眼睛，卻屬於一個無聲的幽靈，只是靜靜地望著，有時像是深情的凝視，有時像是失神的遙想，再激烈再憤怒再感傷的時刻，都始終無語。</p><p>於是，這部作品就不只是個被述說、有頭有尾的過去式，而成為創作者在腦海中不斷挖掘、不斷揣想、不斷編織中的進行式，那看似瑣瑣碎碎的生活片段，是湧現出來的，帶著一種無方向性的盲目與隨機，人在情節的流動中是渺小的、是無力的，於是，那個襯托在背後的時代性，就因此被突顯了出來，生命的圖像也更因此變得更為立體多面。</p><p>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一個背景，無疑是墨西哥從1968年一路延續下來的學生運動，一直到1971年六月，政府下令血腥鎮壓的聖體節屠殺事件，這是個有著期待、展望與改變的年代，卻也同時充滿了混亂、挫敗、背叛與失落的時局，這樣複雜的集體情緒與社會處境，正呼應著故事中褓母與媽媽這兩個女人看似凡俗而微小的無奈遭遇，但她們卻都必須將生活中種種的危機苦難與試圖重生，都隱密地藏在那一道道門後，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孩子們童年的純真，可以不受到現實的傷害，直到那片海洋，逼著她們心中的潮浪都潰了堤（一如《你他媽的也是》）….</p><p>柯朗神秘地引用了艾略特T. S. Elliot「荒原」The Waste Land這首經典詩作，最後的印度祝禱詞「Shantih Shantih Shantih」（Shanti意義近似英語Peace），為《羅馬》這部私密懷舊電影收尾，究竟意味著什麼？就我的猜想，那既可以是暗指著一種無法確知的希望（像是那一架架橫空呼嘯而過的飛機），寄與他摯愛的國家與親人；也可說是一種出乎其意外的寧靜，當他在重溫回顧童年的記憶時，所喚醒那種「靜靜的生活」感受；也或許可以說，那是他反覆地對著自己內心深處所誦唸的咒語：平靜下來吧！平靜下來吧！平靜下來吧！糾纏著我的幽靈，在這部電影裡，我已經透過你的眼，將那總是不安躁動、渴求掙脫的情感給釋放出來。所以，拜託，請平靜下來吧！</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20/0*JYZ8BTNd_3Dca5XD" /></figure><p>《聖草之愛》ビジョン</p><p>河瀨直美的每一部電影都可說是她的自我療癒之藥。</p><p>電影的最開始，在青蔥蓊鬱的奈良山林裡，傳來了人聲，那是狩獵的槍響與伐木的電鋸聲，人類對於動物或植物的殺戮傷害，是維持生命並開創文明的必要手段，死亡與生存原始地並行著；到了影片的最後，林地裡燃起了熊熊烈火，一如預言所指，產生的千度高溫，足以摧毀一切生命，卻就在那飛舞的餘燼中，終於能誕生千年一見的「幻願」Vision聖草，可以撫平人內心的創痛，帶來新象。在這個傳說之中，同樣是絕滅與重生共存。</p><p>這便聯繫到了女主角茱麗葉畢諾許對著神秘青年凜所吐露的那段近似獨白的囈語，裡面述說著人類的貪婪野心，造成彼此間的戰爭迫害，帶來了無以計數的苦痛與死亡。求生的慾望，讓人必須去抵禦外界的威脅與限制，奮力不懈以求可容身之地，卻隨著文明演進，轉變成為對自然無止無盡的侵犯、佔領、開發與掠奪，而發展到了一定的極致之後，暴力與殺戮的衝動終於又會回到人類身上，在自我摧毀的瘋狂中重歸寂滅，回到最原始的平靜穩定：死亡。</p><p>然而在此同時，銀幕上所呈現的，卻是嬰兒剛出生時純潔無瑕的模樣，毫無殺傷力的赤裸、單純而嶄新的希望。這凸顯出一種循環，生與死不再是對立的兩元，而是並存且不斷在流動的狀態。</p><p>從人類心理的死亡本能破題，思索著那片森林另一層巨觀的意義，河瀨最終還是得要回到自己內心，去處理她反覆思辯生死主題的最源頭所在。</p><p>從《殯之森》到《朱花之月》到《聖草之愛》，我們可以看到河瀨直美心中的奈良森林（這次她又回到心靈原鄉：西吉野村的山麓，《萌之朱雀》與《杣人物語》的背景），是一種多元混雜的精神核心，它既是死者魂魄與意志遊走的空間，也是生者記憶與悔恨埋藏的地方，同時又是古老傳說與神話誕生的源頭，在這裡，文明中確切的分野界線都會變得模糊混淆，過去、現在和未來不再是線性，人的身份與樣貌也不再是固定（如蛻變之蟬）。</p><p>河瀨在此又將前作《光》裡反覆琢磨過的主題，透過語言的隔閡、少話的青年、盲眼的老婦，彰顯出文字言語的限制與無能，以及眼前所見世界的虛妄與飄忽，最後歸結出的，是在這個無盡變動卻又看似靜止的世界（如潺潺流水又如幽靜長河），人的存在是永遠、絕對的孤獨（因為人永遠也無法真正觸及與理解他人的感知與存在）。</p><p>從一開始男主角所說「幸福只存在每個人的心中（只能自己體會，無法分享傳染）」，到那棵姿態奇異如舞姿，因此可以不被砍伐而獨自久存的神秘古樹，再到那反覆出現的質數意象，河瀨呼喚起自身內在長久以來的孤獨感，那是從她最早期的紀錄片起，便一直在與之掙扎、對抗、磨合的被遺棄記憶（她嬰兒時期因父母離異就被送到無子嗣的奈良姑婆家中收養），也正是開啟她創作的最初衷，《萌之朱雀》、《沙羅雙樹》，一直到近期的《第二扇窗》，都不斷在處理這樣複雜的情結，而在本片中，又透過了青年凜的遭遇，再度被釋放出來。</p><p>這或許也正是為什麼，她必須穿越幽暗的隧道，一再地回到那片森林，不只是因為她執迷於那裡的美，也不只是因為她想去探索那裡所象徵的死亡欲念，更因為她渴望著回到那生死、時間、空間、人我界線都可以被鬆開的所在。因為或許，在那裡的某人某物，能夠理解我的孤獨、分擔我的悲痛、感受我的幸福，或許，在那裡某個偶然奇蹟般的時刻，我們可以看見相同的景緻、擁有相同的幻夢、獲致相同的vision。</p><p>而那正是她一生渴求，可以撫平創痛、帶來慰藉、昇華哀傷的神奇草藥。</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93/0*S-ld_TA48SfKne5Q" /></figure><p>《高潮》Climax （雷）</p><p>電影中三塊有著類似對話與情節的段落，分別由三段情緒氣氛都非常不同的舞蹈收尾，而在最後的那段舞蹈中，導演加斯帕諾埃將鏡頭上下顛倒，緊貼著地面（就觀眾來說像是天花板），靠得很近很近地拍下匍匐、蠕動、抽搐、掙扎中的舞者，因為太近也因為上下顛倒，所以觀眾無法看清楚舞者的表情，甚至因為昏暗又閃爍的光線干擾，有時根本無法辨別眼前在抖在滾的舞者究竟是哪位？人失去了面目、失去了身份，只剩下動作中的肉體，只剩下了原始的本能。</p><p>有人或許會說，那根本不是跳舞，那只是人在藥物影響下的肢體扭曲痙攣罷了。有趣的是，這或許正是諾埃心目中，「舞」最終極的型式，本能的、無意識的、無能抗拒的動，剝除理性、文明、美學意義的姿態與搖擺，一種我們或許視為出神或入魔的狀態。</p><p>舞蹈藝術的美，或來自於一套精心設計的肢體語言，一種奇觀式的身形律動，或來自於人和人彼此對稱和諧的姿態表現，一種烏托邦式的群體想像，那是理性層面的，是對外展演的，是有價值標準的，也是集體性的。在電影裡，最開始那段電視機上播放的訪談影片，以及第一段舞蹈彩排，就是這種人為的、人工的、符合文明集體需求的藝術外觀。</p><p>而舞蹈的內在，還有一種屬於個人私密的需要，像是動物性的求偶，透過舞動來曝露並吸引性慾欲求，又像是自我的展現，將難以言詮的情緒、感受與活力，藉著盡情的動態來抒發釋放。電影的第二段落，舞者們放縱誇大地談性、談愛、談身體、談自己，接連到隨後派對中恣意奔放的舞動，隨心所欲、不受限制地跳著，都是源自於個人意識所及的情緒與慾望。</p><p>但舞蹈做為人類最早的一種藝術形式，而且還是不分地域文化人種，都會自然發展出個別一套隨著韻律舞動的模式，這裡面必然有著一種不具目的性、沒有特定意義、純然衝動與本能的需求，就是想要跳、就是不得不擺動肢體的心靈底層狂熱，這或許便是諾埃如此著迷於這個事件的最重要因素。正因為舞蹈中有種更屬於感官、更接近直覺、更像是發自潛意識的成份，無法遏抑、難以拘束，所以自古以來就有許多被下蠱、發狂、著魔、中毒而導致跳舞跳到垮、跳到死的傳說與故事。失控的舞蹈躍動著崩壞的精神，在電影中，透過迷幻藥的催化，理智坍塌了，每個人被壓抑的幽暗恐怖，全潰堤般地被釋放出來，展現在我們眼前，那是毀滅之舞、死亡之舞、地獄之舞，直奔向最終靜態的死寂。</p><p>究竟什麼是舞？人又為什麼要跳舞？這就像在問，意識是什麼？意識底下到底是什麼？當我們被迫將無法控制的衝動欲求給暴露出來，那未知的一面仍然是我們自己嗎？如果是，我們真的有勇氣去面對自己的那一面嗎？諾埃總是喜歡將他的觀眾推向極限，在那個噁心、暈眩、焦慮、激狂的情境中，開始對人腦內最深處那濃稠流動（或許如岩漿般滾沸）的現象，產生出窺探的好奇，並在一時半刻間有了種被狠狠吸入或炙烈灼傷的錯覺。《高潮》並不意外，就是這麼一部兇猛又銳利的作品。</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00/0*5hrxcqjjL-_W5dvn"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e65c50e9410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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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五）]]></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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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8:59:03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8:59:03.92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神秘肌膚、一個巨星的誕生、登月先鋒、三張面孔</p><p>《神秘肌膚》Mysterious Skin</p><p>《神秘肌膚》描述的是兩個男孩在面對童年的心理創傷時所產生的掙扎，雖然經歷的是相似的事件，但兩人卻有了幾乎是截然相反的焦慮與痛苦，其中一人將那個事件帶來的恐懼疑惑，壓抑到了潛意識中，只剩下惡夢中恍惚的黑影；另一人則將那個夏天的遭遇，放大成為一場刻骨銘心的激情愛戀，沈迷於灑著甜美糖霜、再也無法重現的閃亮幻夢。</p><p>一個男孩被剝奪了性的能力，轉而投向不屬於人世的科幻玄密想像，想藉著與另一個時空的聯繫，理解自己缺失的那塊掉落何方；另一個男孩則相反地將性視為生活的核心，不斷地在最隱蔽帶著腥臭的現實社會邊緣，找尋新的、危險的性刺激，想在每一次被寵愛、被渴望、被剝削的過程中，重拾一絲當初的美好。</p><p>在這部美麗的電影中，有個段落拍得異常離奇動人，那是當約瑟夫高登李維所飾演的男孩與青梅竹馬的女孩，在破落的露天汽車電影院裡，看著失修的音響與空蕩的銀幕，突然說：好想在這裡再看一次電影喔！這時，他們身後突然飄起了亮晶晶的雪花來，然後鏡頭拉昇起來，從天使的視角，看著幽暗黑夜裡被幻境般初雪繚繞包裹起來的男女。在這部充滿著劇中人主觀感受、主觀想像畫面的電影裡，在這個時刻，雖然表達的依然可能只是他們的記憶或想像，但透過銀幕裡的銀幕所提出的暗示，以及不自然的吊臂拍攝鏡頭，觀眾或許也能意識到，自己眼前所看的，是一種幻象，是人造的、設計的、虛假的投影，我們將自己的感受與感情灌注其中，而在某些時刻，會誤以為自己經歷與目睹了某種真實。</p><p>而這正是人類心理詭妙之處，有些事物我們自認為確定，自己曾真實體驗或擁有過，而經過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芻回味，像是用灼熱的心靈目光反覆曝曬之後，會濃縮而變質成為一種獨特且再也無法複製的美好（我是他的最愛，我是他的天使）；而有些經驗則被我們藏在潛意識的黑洞裡，用失神與遺忘埋葬起來，到後來才發現，殘缺的那塊拼圖帶來了遮掩不住的失落，然後我們搜尋著蛛絲馬跡想去拼湊真相，但模糊不清的碎片卻只可能推演出扭曲的圖像，就像被放在暗處長年浸泡最後被遺忘的醃漬物，滲透出的氣息，早已不再可能回復原本的風味。</p><p>人的生命，只有出生與死亡，無法被我們所經歷體驗，是完全地落入客觀的領域中（引自湯瑪斯曼Thomas Mann的「魔山」Der Zauberberg），除此之外，其他幾乎都是由主觀所構成，真實的生活宛如一面空白的銀幕，我們的經驗只是投射其上的幻影，混雜著意識的亮與潛意識的暗，每一格的影像都有極複雜的層次，難以簡單地理解與陳述，因此任何一個人的經驗都是無法被如實傳達出去，也是無法複製的，其中的感受只有自己可以真正體驗，是私密的，也因此是孤獨的。</p><p>但外在環境的干擾與暗示，卻又可能使得投射的影像出現雜訊、過度曝光、幽暗不明或是形體扭曲，有些時候，我們甚至無法辨別自己腦海中的意識（或偶爾從夢裡洩漏出來的潛意識）究竟是自己原本就存有的，還是被他人或社會集體給影響、誘導或灌輸的概念。就像是影片最後，從另一個男孩口中獲知「真相」的男孩，那個只剩下片片段段印象的經驗，會因為他人的解謎就落實成為真實的記憶嗎？恐懼和疑惑就會被釋放嗎？還是有可能，一切只是變得更混淆、更模糊、更難解？我們將永遠無法得知。</p><p>神秘的肌膚就像是電影的銀幕，觸動的感覺是愛撫或是疼痛，真正的感官是心靈。個人的體驗是絕對私密而且孤獨的，某些體驗越是執迷則越是複雜、越不可能被理解，但是，當兩個意識到自己極度孤獨的個體相遇，即便共享或相互干擾的那一段記憶，在各自內心所激起的震盪是截然對立的，卻也依然可以獲得一種隱然聯繫的錯覺，在空蕩蕩、冷冰冰的這個世界裡，感受到些許相濡以沫的溫暖與撫慰。或許，人也正是靠著這一點點幻象與錯覺，才能安然地存活下去吧。</p><p>（補）</p><p>英國學者Damian Sutton和Davi Martin-Jones合著的「德勒茲眼中的藝術」Deleuze Reframed: Interpreting Key Thinkers for the Arts ，在闡述德勒茲的生成becoming和少數電影/政治電影上，就是用《神秘肌膚》做為例證來解釋，論述非常精彩，可以提供觀賞這部電影更深更複雜的理解。</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20/0*YHEQJ_Rl7gDqTxHf" /></figure><p>《一個巨星的誕生》A Star is Born</p><p>這不是心得，只是隨手寫的雜感廢文，亂七八糟、東拉西湊，純粹只是給自己留個紀錄。</p><p>我必須說，布萊德利庫柏Bradley Cooper所飾演的那個角色傑克森緬因Jackson Maine，很顯然是個櫃子裡的同志….</p><p>什麼樣的酒鬼兼毒蟲可以成癮多年還保持那樣完美的身材以及（日曬房曬出來的）古銅色肌膚？什麼樣的鄉村歌手會聽到「玫瑰人生」（粉紅色的人生La vie en rose）而感動落淚？什麼樣的男性會對一身變裝皇后打扮的不美麗女性一見鐘情，還知道撕了她的假眉毛後得要小心保存好（並願意讓她為自己化妝）？什麼樣的男孩出生在美國中西部，會在十幾歲時就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p><p>一個從未提及有前妻、前女友、瘋狂性愛經歷的鄉村搖滾明星，喝酒嗑藥度日，因為耳朵不好？因為寂寞（結婚了還繼續喝）？因為成名後的壓力？還是有些什麼他說不出口的苦衷…..</p><p>聽到「Shallow」這首歌的歌詞「I’ll never meet the ground」時，我突然想到的是艾爾頓強的名曲「Goodbye Yellow Brick Road」。這首歌的歌詞是神一般的Bernie Taupin所創作，內容非常神秘怪異，只知道一定是和1939年的電影《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有關，歌曲一開始就唱到：「When are you gonna come down？When are you going to land？」多年來我一直還是搞不清楚究竟是在描寫故事裡的哪一段，是被龍捲風吹上了天？還是被長了翅膀的猴子抓走？連主述者到底是桃樂絲，還是她的狗托托也難以確定。</p><p>但其暗指的意義倒是挺明確的，這首歌呈現出了人被名氣與成功挾持，好似懸浮在天際，像是囚禁於空中樓閣，再也無法感受碰觸到地面的踏實感。那條通往夢想翡翠城的黃磚道，真的突破萬難走到了終點，才發現一切都只是謊言幻影，真正要尋找的東西其實早就已在身邊。這剛好與電影前段女主角想要脫離淺灘、游向不見底的深海是相反的，但卻仍一步步呼應了後段劇中人想保有簡單、純粹、屬於自己的創作與世界，卻不可得的遺憾。</p><p>會聯想到《綠野仙蹤》當然也是因為剛開場時，女主角在夜色中哼著「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的開頭，那正是《綠》片小女孩桃樂絲期盼著能夠跨越到彩虹另一端看見更美好更奇妙世界的心聲，同樣映照在本片女主角的內心。當年演出《綠野仙蹤》桃樂絲的，是傳奇歌手與女演員茱蒂嘉蘭Judy Garland，她也是《一個巨星的誕生》1954年版本《星海浮沈錄》的女主角，也正是她才使得這個老故事的劇情，得以轉向成為音樂片類型。女神卡卡Lady GaGa飾演的女主角一直對自己的鼻子外貌感到不滿，或許就和茱蒂嘉蘭長年必須在鼻腔中塞入輔具以改變鼻樑形狀有關，而當年拍攝《星海浮沈錄》時深受酗酒與藥物成癮痛苦的茱蒂嘉蘭，反而和故事中逐漸落魄的男主角相呼應。</p><p>另一個有意思的地方是，到目前為止「一個巨星的誕生」最知名的四個版本，女主角全都是gay icon（還有本身就是女同志的珍妮蓋諾Janet Gaynor和同志圈永遠的女神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特別是茱蒂嘉蘭，曾被媒體稱為「同志圈的貓王」The Elvis of homosexuals，之所以會讓同志如此著迷，除了因為她傲人的才華與獨特的性格之外，她所代表的受苦形象（酒癮、藥癮、精神崩潰、感情不順）以及《綠野仙蹤》裡角色離開封閉荒涼農莊來到奇異幻境般的奧茲國經歷，都能夠引起當時苦悶憂鬱的同志，心理上的深切認同。而嘉蘭生命中，包括開始她事業的父親、兩任丈夫（名導文生明尼里Vincente Minnelli及演員馬克赫隆Mark Herron）、女婿（麗莎明尼里Liza Minelli的丈夫彼得艾倫Peter Allen）都是櫃子裡的同志，自然也會讓同志族群感到格外的親切。</p><p>而父親的墓被洪水沖走、亞利桑那州老家被風力發電廠取代，還養了一隻狗狗的男主角，不就帶有某種桃樂絲的形象嗎？和哥哥共組團體發跡後因自己的風格與才華而成名，巔峰過後又受困於酒癮與毒癮之苦，不也有茱蒂嘉蘭的影子嗎？片中男主角名叫傑克森緬因，傑克森是美國南方密西西比州的首府，和東北角的緬因州天差地別，是不是也有著如「巴黎-德州」般落差趣味？也顯示了男主角內在與外在的某種無法調和的衝突。於是，他堅定地要求自己培植成名的女主角要忠於自我，甚至在她為了迎合市場大眾而轉型時，激烈地說出you fail me，是不是其實，也包含著對自身無法忠於自己的深切痛苦？而那個無法坦然展現的自我又會是什麼呢？</p><p>沒了。</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80/0*4vvF3iXs_4MZIRj2" /></figure><p>《登月先鋒》First Man （文中有雷）</p><p>電影中段在一場幾乎致命的太空試驗驚魂之後，導演將鏡頭轉向了當時社會風起雲湧的集會遊行活動上，我們聽到了一首由黑人所唱出、諷刺意味十足的饒舌歌曲，點出了一個明白的事實：那個時代（1960年代末），世界正處於壁壘分明的冷戰敵對狀態中，亞洲有一場慘絕人寰的戰爭正如火如荼，而美國國內世代的、種族的、性別的不平等壓力都即將爆表，更別提還有永遠都無法解決的貧窮、教育、犯罪等社會問題，有那麼多該做的事可做，人究竟為什麼需要投注那麼大量的金錢、智慧、生命，去達成登陸月球的虛幻任務呢？</p><p>撇開政治上美蘇間的太空競賽不談，人類內心之中，確實就有著這麼一股想知道得更多、想探觸得更遠、想征服不可能的集體欲求與衝動（有數億人專注急切地想觀看著太空人登月），對於生存並沒有什麼意義與價值，卻是文明發展的必需。那或許正源自於一種屬於浪漫主義的精神，就像是浮士德，總想要體驗人世間各種最難以想像的經歷、想要感受人世間各種最極端強烈的感情。因此無腦的記者們像是鬼打牆般地，就只想要問尼爾阿姆斯壯一件事：如果你成為了踏上月球的第一人，你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似乎只要是人，都無法逃避這種浪漫的想像與情懷，即使是沾到一點邊，嗅到一點氣味也好。</p><p>而在背後推動著這股浪漫精神的，卻其實是一種對死亡、對寂滅、對虛無的恐懼與恐慌（一如浮士德），導演達米恩查澤雷向來對於在光鮮亮麗與熱鬧美好的表相背面，那個支撐起立體深度與反差的陰影，及兩者之間所形成的對比與依存關係，似乎特別情有獨鍾，而在這部片中，他所著迷的，正是登陸月球那巨大浪漫雄心的後方，所湧動著的死亡陰影。</p><p>因此情節中充滿著死亡，一次又一次的葬禮、一回又一回的哀悼、一場又一場的追憶，當然還有一幕又一幕為了進入太空而與死神的搏鬥，每一次任務都像走在鋼索上，稍有差錯，付出的代價就是生命。我們看到了，是死亡推動著浪漫，也是死亡堆積而成為浪漫。然而到了最後，那不惜代價所追求的浪漫夢想，終於實現成真了，但得到的究竟是什麼？</p><p>是蒼白灰暗、是了無生意，是無聲的死寂。</p><p>當浮士德不再繼續追求時，他便失去了自己的靈魂。浪漫精神的最終點，仍然是空無寂寥。那股突破極限、探究一切的強大意念與衝動，來自於對死亡的抗拒，但終究，那力量卻還是自然地把人推向擁抱死亡的境地，導向回歸無機體狀態的渴求。電影的最後拍得極其動人，沒有激情演說、沒有深情相擁、沒有歡聲雷動，反而是隔絕的（人與他所渴求的世界永遠只能隔著一道玻璃）、是無聲的、是抽象的，而那正是浪漫的背面，深沈無垠的寧靜。</p><p>地底下六呎與地表外24萬哩的意義，看來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同。</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18/0*adgkqcq4tw1hcLr5" /></figure><p>2018年金馬影展筆記：《三張面孔》سه رخ</p><p>延續著《計程人生》تاکسی，賈法潘納希又再開著車上路，這回不在都會區，而是到他家鄉周邊的山間村落，去找尋一個生死未卜的孩子。結構類似他老師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生生長流》ندگی و دیگر هیچز，但主題所描寫的仍然是潘納希自己更為著迷的當代社會樣貌。</p><p>雖然相似的伊斯蘭社會女性議題早在《花樣足球少女》آفساید及《生命的圓圈》 دایره‎中就已經非常繁複地思辯探討過，但我覺得《三張面孔》想要去思索的，卻是社會現象更底層，那個源自於人類必須對抗與適應艱險自然環境，而逐漸形成的文明模式，就像是在那Z字形山路行車時，必須透過一套鳴按喇叭的語言系統，來決定通過的順序，才能避免進退失據的處境。</p><p>文明確實就是如此，人類為了能夠順利存活下去，必須依賴集體的力量，而這樣的集體性則需要每個人捨棄部分自身需求的滿足，來支撐整體的穩定，去應付這無窮多變的世界。然而隨著文明發展，人們遺忘了這個世界仍然是無窮多變的，而以為只要依循著同一套的形式規範，就可以永遠維持現狀，甚至馴服世界，於是反過頭來，這些規範制度的存在意義，變成只為了維持它自己本身而存在，人被迫的壓抑不再是為了延續生命、維持存活，反而變成了餵養這個龐大制度之所需。</p><p>是的，制度與規範不再是為了生存之必要，而只是為了維持這個制度繼續下去，任何拒絕為了習俗慣例而扭曲自己的人、任何試圖逃離制度的人（逃兵），甚至任何想要克服先天自然限制的人，都會被群體以榮譽、善良、天性、本質等等理由給壓抑下去，必須為空洞的理由而選擇妥協。電影中女主角抱怨說她曾經想拿鋤頭圓鍬去將窄路拓寬，解決無法會車的問題，卻被長輩阻止，只因為他們認為鋤頭是農具，絕不可以被女人拿去挖路。</p><p>賈法潘納希鏡頭下三個不同時代的女演員（或期待成為女演員的女孩）：包括銀幕上不斷有著大大特寫的知名女演員是現在式；只聞其聲、只見其背影的退休女演員是過去式；剛開場時出現在新媒體(手機影片)而後消失不見的戲劇學院新生是未來式，建立了在伊朗保守社會中特立獨行的三種女性典型，透過她們，甚至是那個請人幫自己挖了洞躺在裡面想像死亡的阿婆（自然讓人聯想到阿巴斯的《櫻桃的滋味》…طعم گيلاس），提出了對於那個男性們視為堅不可摧的體制，一種挑釁與反諷：那些枷鎖、束縛、原則、規矩，是與生俱來嗎？是生之必須嗎？就像那躺在路中間已經摔傷得奄奄一息的種牛，旁邊的主人居然還在吹噓著牠性能多強、精液多棒，不是極端荒謬嗎？</p><p>潘納希非常厲害地讓鄉民們看似閒散無謂、邏輯鬆脫的對話，都變成了環繞在主題核心周邊的映襯（像是三個老人邀請潘納希到他們家去休息但被婉拒，就碎唸著等到他被冰雹砸了就會知道後悔，但冰雹如果真的砸了下來，躲在車裡的潘納希或許不會受傷，但老人們的農作必然會全毀而損失慘重，顯現出人在面對脫離常軌的人，想到的總是應該要降臨的懲罰與災禍，還帶點幸災樂禍，卻不曾思考，大自然的懲罰與災禍其實從來都不只是針對離經叛道的人），但他不強加解釋，也沒有刻意強調自己的立場，只讓觀眾去看去想，在這個與自然如此親近的鄉間，文明的力量反而更強悍地控制擠壓著人們。</p><p>文明的窄路上永遠無法會車嗎？賈法潘納希仍然給予我們一點希望，不需要迷信非得將身體的某塊皮膚埋藏在遠方，才能夠出人頭地，或許心放得夠遠、眼看得夠遠，也就有機會走向與籠中牲畜（配種繁殖死亡）相反的路。畢竟，沒有人是準備好了才來到這個變動不居的世界，我們無法抗拒嶄新的刺激如浪潮般反覆不斷地襲來，因此，當然沒有什麼成見、歧視、信仰、教條是不可以去挑戰，或不可能被改變的。</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93/0*DsEWa6RwCX0mcfUE"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ead4810df58f"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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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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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8:52:0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8:59:44.26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四）</h3><p>秋日之旅、面面相覷、哭泣與耳語、美國動物、蜜蜂與遠雷</p><p>柏格曼百年紀念影展《秋日之旅》Kvinnodröm</p><p>電影一開始時，人物們都若有所思地緊盯著某個方向看，過了一會兒，我們才知道他們注視的是什麼？原來是個正在為拍照而擺出奇特姿態的女模特兒，她穿著禮服，雙手伸向華貴的瓷器，力圖呈現出時尚的美感。模特兒當然是個人，但在這兒，她卻更像是代表著一種物的形象與功能，純粹用以展示與佈置。在女攝影師的眼中，她是個工具，用以傳達創作者的美學意念；在髮妝師的眼中，她像是塊畫布，裝飾與上色是他們的工作；在業主的眼中，她是個媒介，連結著美好幻覺與商業利益。</p><p>從這個角度擴大來看，正因為人是無法完全被掌握的，於是，任何一個人對於其他人來說，大體上往往只有一種類似物的意義與價值，存在便被化約為單純的概念。就像在這個場景裡，那個癡肥醜陋的胖男人，對於其他人來說，顯然代表的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金錢，所以他那股討人厭的猥瑣氣息，他所製造的那逼人惱怒的噪音，都會被壓抑到那亮閃閃的巨大戒指形象後方，雖然鄙視厭惡，卻沒有人敢直接表現出來（只能躲到其他房間洩憤）。</p><p>大多數的時候，我們不會，也無法，真正地把一個人當做人來看，我們所看到的是這個人代表的概念，以及我們加諸其上的幻覺。</p><p>因此，柏格曼所創造出的兩個女主角便格外富饒興味，其一是Eva Dahlbeck所飾演的攝影師，一個將自己的想像與意念灌注於人與物的外觀上，進而創造出獨特影像的藝術家；另一者則是Harriet Andersson所飾演的模特兒，一個讓自己成為他人幻覺與慾望投射的對象，而誘惑其滿足奇想的形體。兩個人搭著火車所踏上的短暫秋日之旅，就是這麼一場把「找尋幻象、成為幻象」推展到極致的夢境（原片名為夢），在夢中，我們將現實壓抑下來的欲求渴望，轉化為一種脫離常軌的精神體驗，去紓解潛意識裡的糾結與緊繃，回過頭來，讓現實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p><p>攝影師假公濟私，目的是要去探訪已分手七個月的已婚前男友，試圖挽回舊情；模特兒為了出差而跟未婚夫吵架分手，卻巧遇不甘寂寞、尋求刺激的老紳士（Gunnar Björnstrand飾演，居然與Eva完全沒有對手戲），勾起一陣春心蕩漾，也不知兩人究竟是誰掉進了誰的陷阱裡。柏格曼巧妙地運用這兩段故事，點出了人與人間試圖達到親密與理解的一種絕望感，你認為自己愛上了一個人、自己真心喜歡一個人、自己想要得到一個人，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時候，你根本看不到那個人，你看到的其實是自己的幻覺（就像把女兒的臉看成是狼的母親），那幻覺極其誘人也極其折騰人，但禁不起近瞧細看，因為一旦當幻覺出現了破綻，你隱約地瞥見人的真實樣貌，這一切便可能突然煙消雲散。</p><p>柏格曼最殘酷的，就是設計了另外兩個女性進入這場幻覺中，一方面她們代表著已經破裂的幻覺，有點過於真實，但仍然難以捉摸，像是兩個可悲男人醒不來的惡夢（最後兩個男人都變成如鬼魅般的存在，一者僵立在窗後，一者只剩下手的動作），另一方面她們也如暮鼓晨鐘，點破了原本迷離美好的幻想，敲醒了兩個女主角陶醉失神的綺夢。</p><p>我們這才發現，原來從自我安慰的美夢中醒來，卻仍然可能是無止盡的惡夢，我們或許永遠也無法戒斷自我麻痺的欺瞞假象，最後一切像是恢復最初原狀，人物的心境經過這場旅程看似有了轉變，但那是清醒嗎？還是仍然半夢半醒？</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0*yf8wpSpvSXj1qFRh" /></figure><p>柏格曼百年紀念影展《面面相覷》Ansikte mot ansikte &amp;《哭泣與耳語》Viskningar och rop</p><p>**零零碎碎記一下看完這兩部傑作後的一點心得**</p><p>感到快樂而知道那是快樂，感到悲傷而知道那就是悲傷，聽見一個人的聲音而可以確信那是一個像我一樣的人所發出的，碰觸到一雙嘴唇的當下便明白那是一雙嘴唇，這就是真實。</p><p>我相信，一個未曾經歷過精神崩潰與強烈恐慌症發作的人，是不可能寫出上述那些台詞的。看起來像是莫名其妙的廢話，但卻可能是真真實實最深切的渴望。</p><p>門診病人中有種特別棘手的問題：麻，患者抱怨肢體的某處會麻，這常常難以透過儀器檢查偵測出原因所在，也往往難以徹底解決。那不是痛，沒有那麼明確的不適難受，但就是知覺異常，失去了原本的敏銳，甚至快要沒有感覺，你不再確定自己觸碰了什麼東西，不再清楚感覺是痛是癢是熱是冷，像是被一層膜給隔絕開來，身體的這個部分與世界斷了聯繫。因此即便沒有迫切的痛苦，人依然會感到焦慮。</p><p>試想如果這樣的狀態蔓延至全身，人對外界的刺激不再有直接立即的知覺與反應，人對自己內在的情緒也不再有鮮明清晰的理解與評斷，一切都變得鈍鈍的、硬硬的、冷冷的，那會是多麼駭人啊？像是被包裹在一個密不透氣的核裡，也像是被拋擲到無盡的虛空中，找不到能夠碰觸到「真實」的那個點，因此，就算是痛，就算是死，似乎都無所謂了，只要能脫離那種狀態就好。</p><p>柏格曼的《面面相覷》（本文最開始那段話就是概略引述自這部片的台詞）描述的就是這種麻木又荒蕪的心理情境，一個成功、冷靜而睿智的精神科醫師，在暫時搬回兒時成長寄居的外祖父母家後，發現自己以為控制得正常又平穩的生活，其實是一種無感與麻痺，於是便從底層開始出現鬆動，而終至於崩潰。</p><p>延續著1972年的《哭泣與耳語》，柏格曼用一種說鬼故事的恐怖片語調來述說劇情。什麼是鬼魂，大概就是死去的、失去形體的精神狀態，而綜觀柏格曼的作品，人所看見的鬼魂，多半都是自己身上所失去的、死去的東西，年少時代的感官極其敏銳，可以看見、聽見、想像，現實空間中各種各樣細微神秘的事物（《芬妮與亞歷山大》），但隨著歲月流逝，這種與世界無保留、敞開的接觸便被家庭與社會的制約給封閉了，生命裡的創傷一點一點地將人的感知能力給殺死，化做了留在記憶或潛意識裡的鬼魂，只在你最脆弱的時候猛然反撲，凌虐你殘存的、已近乎無感的心智（《野草莓》）。</p><p>紅色在柏格曼的彩色電影裡常象徵著鬼魅，就是肉身成長時慢慢壞死剝落的靈魂，那些碎片聚積起來，在女主角自殺昏迷後，披上紅衣出現夢中，穿梭於腦海裡外祖父母家的各個空間，帶回了鮮豔的恐懼與恥辱。於是，女主角進入了第二次的著魔狀態（第一次是自述險遭強暴時的心情），童年記憶的鬼魂像是附了身，逼著自己要從極度麻木中喚醒某些知覺。</p><p>麗芙烏曼將這兩場近似中邪的過程，表演得恐怖至極又充滿真實感，有趣的是，在她也有參與演出的《哭泣與耳語》中，這種想要掙脫麻痹而崩潰自虐的角色，卻是由另一位柏格曼的愛將英格麗杜林飾演的（她的表演也同樣非常陰沈駭人），而麗芙烏曼則演出同樣失去感知真實的能力，卻以相反姿態去掠奪的角色。</p><p>不同於《面面相覷》（還有《傀儡人生》）像是精神分析學者將案例拆卸開來的解剖圖譜，《哭泣與耳語》更像是內向且封閉的腦內空間，鬼魂（紅色）不再是實體的形象，而變成布幔和壁紙構成的背景，發出細碎而嘈雜的耳語，而身著白色衣物（顯意識的偽裝）的女性，龐大的特寫一半落入濃稠的陰影裡（潛意識的幽暗），被無所不在的紅色鬼魂腐蝕著。</p><p>片中的四個女人兩兩形成對照與互補：身心被病痛掏空了的Agnes（荷麗葉安德森飾演）與擁有飽滿感情卻失去寄託（女兒）的女僕Anna是一組，麻木得蜷縮進冰冷殼裡的Karin（英格麗杜林飾演）和空虛得不斷向外索求的Maria（麗芙烏曼飾演）則是另一組，彼此之間並非對立，反而像是分裂開的人格般，可以拼組出一個完整的精神面貌，而我們自然也可以大膽地猜測，這其中必然有著相當程度柏格曼自身的內在寫照。</p><p>柏格曼的每一部心理劇都是一次他自己的精神治療，他會讓觀眾看到他激烈的絕望與失落，也會讓觀眾看到他對溫柔、寧靜與愛的渴求，在《面面相覷》和《哭泣與耳語》的最後，他都刻意地留下一個看似明亮又溫情的收尾，甚至讓角色說出「愛可以包容一切」「我的內心感到真正的滿足」等像是撫慰人心的語言，但觀眾卻沒有絲毫可能就如此去欺瞞自己，因為我們才親眼見證了親情中以愛為名最殘酷扭曲、最陰冷操弄的時刻，那正是所有暗中作祟、徘徊不去的鬼魅來源。於是，所有的陽光、柔情、鎮定、笑靨都只能是反諷與偽裝，因為強顏歡笑，更能看到眼神的空洞，因為雲淡風輕，更能感受到暴雨過境的摧枯拉朽，而這也正是洞悉人心、挖掘人性的柏格曼藝術最犀利尖銳之處。</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26/0*ByWtfvjki3ot870O" /></figure><p>《美國動物》American Animals （文中有雷）</p><p>“That American animals…slowly migrated by successive generations from the outer world into the deeper and deeper recesses of the Kentucky caves.” — Darwin’s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p><p>《美國動物》American Animals的片名與序言取自於達爾文「物種起源」一段描述美洲與歐洲洞穴深處動物，因長期光線微弱而失去視力的論述，而在看完全片之後，再回過頭去閱讀這些文字，則可以發現到這段節錄中，有種斷章取義的趣味，我們甚至可以將它扭曲為：這類生活於美國的動物，一代又一代地從原本以採集與狩獵維生的寬闊地面世界，慢慢地移居到了越來越深、越來越狹窄、單調又陰暗的（肯塔基）洞穴裡頭去了。</p><p>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所提出的演化論Theory of Evolution，在中文世界裡偶爾會被翻譯成進化論，但進化這個詞似乎有著太明確價值判斷的方向，或有誤導之嫌，很多時候，我們似乎很難界定，生物因需適應環境而產生世代變異，算不算一種前進，像是遷徙到洞穴深處的動物，漸漸地失去了視力，或是人類社會分工越發細密、生活越發便捷，使得人漸漸失去了獨自生存的能力，漸漸被縮限到只有單調制式的功能與社交，能不能夠算是進化？</p><p>電影《美國動物》描述的就是四個美國大學生，拒絕被「演化」成為典型理想的現代人類，所計劃並執行出一場荒謬且失敗的叛逆行動。而這部重現真實事件的作品，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創作者將真實人物的訪談紀錄片段，穿插在演員詮釋的劇情發展之中，擺明了就是要讓觀眾知道，電影裡每個細部情節與情緒，都是「真的」如實傳達參與者的記憶，就如影片一開始所昭告的：這不是改編自真實故事，這就是真實故事。</p><p>但這卻反而更明確地顯現了，這部電影對於事件的描繪，不可能「如實」。一方面，記憶裡混雜著大量的主觀想像與猜測，即使是由不同角度觀點拼組而成，裡面還是有著許多模糊曖昧的地帶，甚至越到影片後段，越讓觀眾意識到，敘事者的狡獪與不可信。另一方面，因為是回顧與重現，所以觀看那個事件的視角，也必然帶著做為一個成年人的現在式，對於過往懷舊與懊悔的情緒，也因此那場劫案既顯得如此荒唐愚蠢、不可思議，卻又有著對輕狂年少的悲憫與同情。而這種透過追憶，旁觀並重新理解自己生命的泛黃色彩，更加重了整部電影的複雜性。</p><p>影片中刻意設計了幻想中諧仿《瞞天過海》Ocean’s Eleven的華麗掠劫橋段，就是用來嘲弄後來真實搶案發生時的魯莽慌亂，《美國動物》剝掉了犯罪電影中對反社會行為的美化，更激烈的是，導演還將犯案後如惡夢般的恐懼與悔恨放到極大，以致於當執法人員終於出現時，觀眾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們鬆了口氣的寬慰（真實人物在講述到這個段落時幾乎都表現出眉眼低垂、哀傷愧疚）。</p><p>到頭來，那種激烈地擺出拒絕被收編、拒絕被演化的姿態，其實只是一種中二病，人類早已無法掙脫這個社會不知何時早已深深嵌入我們細胞中，那種被罪與罰、善與惡強力制約的基因，反叛只是一時無謂的掙扎而已，最終，幾乎每個人都必須要歸隊。</p><p>但，真的就只是如此嗎？導演前後兩次讓我們從真實人物的陳述中，聽到了「那一條線」，在前段主角的口中，那條線分隔了眼前的平凡可預期性與另一種寬闊難測的可能性，我們站在線的這一邊，總想知道，線的另一邊究竟是什麼樣子，但一旦跨越了過去，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而在後段世故長輩的眼中，那條線則界定了對與錯、是與非，年輕人必須戒慎恐懼，不可行差踏錯。兩人所說的又是同樣的一條線嗎？</p><p>導演也前後兩次藉著不同視角，暗示著現實世界的主角看著過去式的自己（劇中人）和夥伴們開著車前往劫案現場，他眼神中的哀傷，純粹都是悔恨嗎？難道不曾有過某種程度的緬懷與嚮往嗎？光是這四個曾經犯了錯的年輕人，願意面對鏡頭坦然地重述那個既不英雄、也不壯烈的荒謬故事，不就顯現出，那個狼狽丟臉的失敗事件，或許在他們心中，還是帶著點（罪惡的）甜美快意吧！最後幾乎都走上創意與創作道路（藝術家、作家、影像創作、演說家）的四個人，無疑都被這個事件給深深地影響了，難道這樁惡行所造成的轉變，就必然應該是負面的嗎？</p><p>創作者先讓我們意識到記憶的不可信、敘事者的可疑，再隱約地暗示著，這整個故事裡是非、善惡、好壞間界線的模糊，表面上告訴我們，該乖乖地站在那一條線的這一邊，享受著人類「進化」的成果，卻偷偷地戳刺誘引我們去想，如果曾經跨了過去，會是怎麼樣的光景。長期適應了地底幽深陰暗的盲眼動物，如果回到了廣闊無際的地面，必然會又摔又撞地弄得滿身傷，甚至失去性命，但會不會這也正是另一次演化的開始呢？</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00/0*ynUd2Yf7vfkOea3y" /></figure><p>［小說］「蜜蜂與遠雷」：天才是什麼？（文中有雷雷雷）</p><p><a href="https://youtu.be/FM9GgEsa8k4?fbclid=IwAR33qmMhexG-k5Hr4aaNudQ_AXrIet-v1No0jAeS3SOoCgB4SBNmwZ5WATs">https://youtu.be/FM9GgEsa8k4</a></p><p>這本書讓我最為激動的地方可能有點奇怪，連我自己都要想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究竟在感動什麼。那是第三次預賽後，因為賽程中天才少年風間塵（這名字超美，但我卻還是會一直想到蠟筆小新的同學）將下面貼的那首薩提的Je te veux當成橋或廊一般的過渡連結樂段，將其他樂曲串連在一塊兒，明顯地違反了比賽的規定，也因此傳出可能被取消資格的傳言。作者恩田陸將這段寫得教人提心吊膽（畢竟之前已經有過把主角之一淘汰掉的驚嚇），但最後還好只是虛驚一場。後來，馬薩爾向自己的老師也是評審之一的納桑尼爾問起這件事時，納桑尼爾居然一派輕鬆地說「沒有一個評審對他的演奏提出異議」，當下，我的眼淚就飆出來了。</p><p>對我來說，這本小說在描寫的就是天才，什麼是天才？為什麼要有天才？天才對我們這種凡俗之人有什麼意義？裡面描寫了好幾個層級的天才，一種是像馬薩爾這種，有強大的理解與表達能力、有卓然超群的品味與想像力、有巨大的自信與熱情，所以可以輕易地掌握音樂，讓音樂征服所有聽眾的意志；有一種是像亞夜那般，充滿複雜迂迴的人性，有挫折、有恐懼、有畏縮，但同時也因此懂得真實的情感、懂得人的脆弱哀傷，所以當她被誘發出心底深處的渴求與感性時，她的音樂就是她的生命，真誠溫柔得足以包容所有可能的情緒，因此，聽眾會毫無抵抗能力地被吸引、被撫慰。</p><p>而其中之最當然就是風間塵，我們走不進他的世界裡，他的經歷、他的想法、他所聽見看見到的一切，幾乎都難以透過文字寫出來，都是旁敲側擊的，我們只知道，那樣的音樂不是他鑽研琢磨出來的，恩田陸也不只一次寫到，那音樂像是自發地從他的身體、他的手傳達到鋼琴，然後迸發而出，沒有概念、沒有邏輯、沒有思考，這就像是叔本華所描述的那種天才，他們是直覺且直觀的，他們看見的並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個紛雜混亂無秩序的世界，而是直接穿透這一切而感知的那更純粹的理型，他們不需要去抽絲剝繭、分門別類、觸類旁通，只需要把所見所聞的那樣東西，帶到我們面前，那就是偉大的藝術。我們必須要承認，就像「天才無限家」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一樣，有些人是受到特別眷顧的，他們可以不需要殫精竭慮去追尋，就可以信手捻來不可思議的奇蹟。</p><p>因此，天才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意義就在於，他可以讓我們暫時撇棄眼前的粗陋、渾沌、雜亂、無意義的世界，一窺那純粹美好天地的一小角落或一瞬間。而音樂或許是更接近於這種直覺與直觀的藝術，它是時間性的、它是流動的、它是無法複製的，特別是古典音樂裡面的複雜深刻與巨大可塑性，可以讓常常不太會去意識到存在這件事的我們，在聆聽的時候，發現到自己有多卑微、多脆弱、多渺小，卻也在此同時，透過了真正天才對於音樂的詮釋與表達，讓我們又稍稍地，幾乎像是可以碰觸到永恆那樣的東西。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孤獨、茫然、無重量感，當我們在某一瞬間瞥見/聽見了永恆，也許就能夠改變，對這個世界、對自己的感受與理解，同時，這一切也就可能變得稍稍不一樣了。</p><p>所以小說中那個過世的大師，會說風間塵既可以是帶給這世界的禮物，也可以是災厄，就看領受的人如何接招。恩田陸也將這個天才人物寫得極其吸引人，前段他像是個不速之客，毫無顧忌地將每個人心底深處，像是藏著音樂初衷的心房給硬是橇開，逼你袒露正視，後段則簡直像是暴風席捲，將聽眾全從釘死的座位上拔起，被丟到想像不到的境地，也因此，他刺激了另一個天才亞夜，必須掏出自己內在的全部情感，去回應那樣的破壞、那樣的激盪。天才所做的，不只是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更重要的似乎是，改變了每一個可以感受欣賞其天才的受眾，自己眼中的世界，與自己心中的自己。</p><p>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看到那一段我會這麼激動的原因，當你被天才帶著看到了一片不曾想像過的天地，當你因此有機會碰觸到永恆，你哪可能會在意比賽中彈奏的順序有沒有照規矩來？即便在世俗中，難免有許許多多的派別、身分、名利、規定需要去顧慮，為了顏面與權力需要去勾心鬥角，但站在最純粹的美之前，這一切當然就完全不重要了。這是真正熱愛音樂，忘了音樂做為一種職業、使命、品味或學術的真正感性，在音樂之前承認自己的徹底渺小，也因此願意投身於直觀與直覺的熱切中，只求一窺永恆的奧妙。</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480/0*jO5MuMJ01aEM7OsE"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939af0e57d04"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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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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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8:47:12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8:47:12.872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家戰、克萊兒的相機、燃燒烈愛、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p><p>《家戰》Jusqu’à la garde</p><p>對我來說，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做為電影導演最天才之處，在於他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風格，運用炫目且挑釁的語言，不斷刺激逗弄觀眾的情緒起伏，卻又總是給予超現實的幻境與形式上的疏離，讓觀眾明確意識到自己身為觀看者的存在，而感受到影像回過頭來凝視自己的力量。這樣的觀影經驗是極端心理、私密而神秘的，其魔力來自於創作者強勢逼迫觀者參與作品形塑的過程。</p><p>法國新導演札維耶勒葛洪Xavier Legrand的作品《家戰》Jusqu’à la garde也是一部不斷在戳刺擰絞著觀眾情緒的電影，勒葛洪所採取的武器是驚悚片類型中所慣見，壓迫、窒息、危疑與無方向的恐懼，這方面的確執行得極為精彩，他讓這個情緒不穩的男子，一次又一次地被隔絕在感情共聚的空間之外（一開始是他的岳父母家，後來是他自己的父母家，最後是他女兒生日派對的會場），以致於當他兩次闖入那個看似隱密安全的公寓裡時，被擠壓扭曲到極點的孤立與怨懟開始釋放，便製造出像是粗礪又刺耳的摩擦聲，無論是寂靜、哭泣、吼叫或爆破，都足以讓觀眾產生被扎到痛處的難堪、怒氣與焦躁不安。</p><p>而在此同時，和多藍一樣，勒葛洪也邀請甚至是脅迫觀眾，也必須要涉入到這個故事之中，而他所使用的手段，仍然是驚悚片內在關鍵的那種未知感，不只是對當下現實的未知，也是對來龍去脈的未知。</p><p>這讓我一直想到紀傑克（Žižek或譯齊澤克）在闡釋拉岡真實層論述時所舉的一個通俗小說例子：海萊因Heinlein的「豪格的不爽職務」The Unpleasant Profession of Jonathan Hoag，故事的最後，豪格揭露了自己做為創造宇宙的藝術家身分，告知被他雇用的偵探藍道夫婦，這個宇宙的小缺陷很快就會被修補，只是當他們在開車回紐約的路上，無論發生任何情況都不可以開窗。但在途中，因為一場車禍意外，使他們不得不將車窗搖下了一點，才赫然發現，原本透過車窗所看見的事物全都消失了，從縫隙看出去「空無一物，一切都空，只有無定形的灰色霧氣，緩慢地蔓延，似乎有一種生命初啟的現象。」</p><p>在《家戰》中，我們反覆被關進男孩與父親間氣氛緊繃的車廂內，也似乎就變成了一種象徵。在海萊因的故事裡，車窗這道屏障，讓裡面與外面產生斷裂（外界的真實性變成一種投射在車窗上的虛構影像），因此失去延續性與均衡感，而為了銷毀這種不協調，我們會想要移開這層障礙，讓外界吞噬裡面的世界。</p><p>我的聯想（相較於紀傑克的解釋是極其簡陋且低階）是，銀幕上的影像所展現的情節與氣氛，就像是海萊因故事裡透過車窗所看見的景物，是在車廂裡這個剩餘空間中所僅能得到的，有種迂迴片面扁平的不真實感，你會想要拉出個縫隙來看看，外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事實上那是絕不可得的，因為那兒只有無定形的灰色霧氣。</p><p>勒葛洪盡其所能地節制去透露，這對爭奪兒子監護及探視權的分居夫妻曾經發生過的故事，沒有任何交代往事的閃回與告白，只藉著一開場法院協調會的交鋒、人物的幾句話（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傷害媽媽、我爸爸看到你會心臟病發、你每次都這樣破壞氣氛、我已經變了），還有很多意有所指的表情與眼神，透露出恐懼與憤慨，來暗示這個家庭中曾經發生過的事。而觀眾只能透過這些無法協調的小小裂隙，去摸索故事後面龐大灰色不可得的真實。</p><p>而這便必然涉及觀眾自身經驗與想像的參與，在每個轉折點或衝突中放入自己的解讀，在蛛絲馬跡中搭築那個想像虛構的外界。就像我們不太可能忽略這對應該才分居不算太久（還在爭取探視權）的夫妻，有著一個已經18歲女兒的事實，顯示他們應該在很年輕時就有了這個孩子，也暗示這段關係維持或許掙扎了十幾年的時間，而其中想當然爾也曾經有過甜蜜到近乎盲目的愛情存在，也因此，電影裡那個看似無關的支線：女兒未婚懷孕與私奔，對照這對夫妻對女兒翹課去私會男友的激烈反應，也讓我們或許可以臆測，這個岔開了的情節，是否暗示著某段過往歷史的重現。</p><p>而正是這一層需要觀眾更多主觀涉入其中的未知與不明確，讓這個故事不落入非黑即白的善惡分明窠臼，每個人都可能對每個劇中人有著不同程度的理解、同情與厭惡，從而讓這部電影無論對於它的人物或對於它的觀眾，都有了非廉價剝削的尊重。</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960/0*MDKCzoLGP6haEjVt" /></figure><p>《克萊兒的相機》클레어의 카메라 ：沒有人可以是誠實的</p><p>雖然風格、結構、主題完全都是典型的洪常秀調調，但他帶點自虐般的自溺和自省，仍然帶給我不少驚喜。</p><p>這部電影中有三個談及人生與影像之間關係的對話特別讓我印象深刻。其一當然是伊莎貝雨蓓飾演的克萊兒，向導演講述自己喜愛拍照的原因：人一旦被拍攝了照片之後，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還有那個帶著短片來坎城參展的女生說：生活要過得誠實，電影才會誠實；另外，克萊兒後來又提到，她想拍照，是為了讓生活可以慢慢地被感受和欣賞。</p><p>第一種說法無疑是最弔詭的，人被拍了照之後當然還是原本的自己，怎麼可能會被拍照這件事給改變。克萊兒為了證實自己的理論，還逼著導演凝視自己的雙眼，讓他發現眼前的世界，還真的會變得不一樣了。而順著看似隨性其實巧妙且對稱的劇情結構看下來，拍照這件事也確實改變了劇情中三角戀的每個角色（他們都從照片中為懸而未決的感受找到一點答案）。洪尚秀沒有明確講出口的似乎是，拍照/影像化這件事或許不見得可以改變人的本質（如果人確實有自己認定的某種本質），卻必然可以影響他人觀看的目光與想像，進而讓人所處的那個世界有了點不一樣。</p><p>這裡面的重點在於被看。照相/影像最重要的特點之一在於，它是個被凝結的時間，生命原本是動態的，每分每秒每個瞬間不斷地在消失中，變成了柔軟模糊可塑的印象與記憶，然後再褪色流逝，但某個時刻一旦被影像化之後，便成為被固化切割留下的實體，不隨著腦內的想像與混淆而流動變化，而這個被實存下來的瞬間，會影響他人觀看那個時刻、那個情境、那個人物的方式，於是就像你久久凝視一個人的瞳孔久了之後，會發現整個人看起來怪怪的一樣，那一個個被留存、被凝視的影像（時刻），改變了人的實際樣貌。</p><p>而克萊兒的另一種對拍照的說法：緩慢地觀看體驗生活，則又開展了另一種面相。我們透過這些被凝結的時刻，去保存隨時可能被記憶扭曲或排泄掉的過往，當我們藉著那些被紀錄下的影像，藉著那些可能被放大、無法被更改的細節，去重新體驗或理解（或想像）那樣的時光，回過頭來也可能改變了自己所認識與經驗的那個世界。</p><p>而更有趣的是，影像雖然是固定的，但不同的人所看到的卻可能迥然不同，就像公寓樓梯旁的壁畫，看起來可以很美，也可以很怪，每個人對於影像的重點、認知、意義或依據其內容所陳述出的故事，可能會是天差地別的，充滿了自身主觀的心理因素，因此並不存在那所謂真實/誠實的影像表達，也就像語言一般，那些字詞從來也無法真正地表述確切的心境，甚至大有可能是歪斜扭曲的（最極端之處莫過於導演要克萊兒教他唸法文詩）。像是開始時，金珉喜飾演的女主角「被辭職」時的理由，女老闆「被分手」時的理由，還有導演對女主角穿著熱褲的激烈評語，真正的意義都不在定型的語言之中，都藏在未曾出口的情緒裡。</p><p>因此，雖然語言是中性而且固定的，但語言無法誠實，因為表達不了真正的感受；照片是中性而且固定的（洪尚秀特別選了最樸素、較難表現拍攝者風格的拍立得為素材），但影像無法誠實，因為解讀的角度總是不同。洪常秀藉著短片女導演之口說，過誠實的生活才能拍出誠實的電影，這或許真的是他拍出這幾部關於導演不倫戀的自剖電影的初衷，但他或許也發現了，在他人的理解與想像之下，並不存在所謂誠實的電影，也因此，無論你再怎麼坦然面對，也當然就不存在什麼誠實的人生。</p><p>而這也呼應了洪常秀無論在片名或是情節上致敬的對象：侯麥的「克萊兒的膝蓋」Le genou de Claire，同樣是關於男人的狂妄自大與盲目無知，同樣也有對於青春肉體的迷戀，更重要的是語言的無能與錯置，這世界上無所謂誠實的影像，無所謂誠實的語言，無所謂誠實的人生。</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26/0*OPT3yHUe3W5hDD-T" /></figure><p>《燃燒烈愛》버닝 （有雷）</p><p>這部電影裡最重要的一個轉折就是「燒溫室」，在村上春樹的原著小說裡是「燒掉柴房」納屋を焼く，像個魔咒般喚醒了男主角內在沈睡的獸，並一點一點地將他周圍的現實感給抽離掉。「燒溫室」這個概念有趣的地方在於，什麼樣的溫室該被燒掉？而又為什麼要去燒？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在電影和小說裡都描述得蠻清楚，就是那種孤零零的、沒有用、沒人在乎的溫室，只消15分鐘就可以燒得一乾二凈，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一般，誰也不會傷心。</p><p>這便是故事中，最讓人感到膽寒與恐慌的現實疑慮，在這個世界上，確實是可能有某種人或某些人，他們無緣無故地從地表上消失無蹤，是不會被擔憂、不會被尋找，也不會被哀悼的，這些人的存在，微小輕薄得像是可以被這個社會不經意地拋甩開來，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就像那些廢棄的溫室，被燒毀得像是理所當然一般，簡直令人毛骨悚然。</p><p>這種恐慌、這種幾乎沒有重量的存在、這種強烈的被遺棄感，帶給了常常兩眼空洞、淡漠遲緩的男主角一種內在的魔性，雖然電影裡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是安靜柔順的，但觀眾卻可以清楚地意識到幾乎是無所不在的暴力性，隱隱地在蠢動著。編導李滄東在片中刻意加入了一條原著沒有的支線：孤僻、情緒不穩、容易衝動的父親（和離家的母親），似乎就是在揭露他心中那頭野獸的來源。</p><p>而這便延伸到李滄東在劇本裡刻意留下的另一個線索：美國文豪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男主角最崇拜的作家。村上春樹1983年的「燒掉柴房」一般被認為正是發想自福克納「史諾普斯三部曲」Snopes trilogy 裡的「燒馬棚」Barn Burning ，這篇1939年發表的小說，以一種迷霧般恍惚朦朧的筆法，拉著讀者一頭撞進一個南方農家男孩，對於其粗魯暴躁總愛惹事的父親，一種既依戀又痛恨的糾結情感中，帶著宛如潛意識般的弒父衝動。</p><p>電影中那個「燒溫室」的想法，所點燃起的，正是男主角年幼時，被暴虐的父親指使去焚燒母親所遺留下物品的回憶，迫使他逐漸失控盲目地執迷陷入，甚至開展出越發詭異的聯想來。那麼，接下來就要問，究竟為什麼要燒？在福克納的「燒馬棚」裡，那是一種報復，更深一層的，是一種無法抑制血液沸騰的憤怒（屬於古老而頹敗的南方），幾乎是一種宿命性的摧毀與自殘（非得要做，明知做了之後必然要付出沈痛代價），而到了村上的「燒掉柴房」中，這種儀式般的焚燒，又從希臘悲劇式的命運觀，轉向了基督教式的天問。</p><p>片中要燒溫室的男子在面對質疑時坦然地說，他只是去接受溫室要被燒掉的事實而已，就像下雨，造成河水上漲，要沖毀什麼、淹沒什麼，並沒有什麼判斷可言。隨後，村上又在小說裡進一步提出，真正的道德，應該是一種並存的平衡，在此也在彼，既予以譴責又予以寬恕，而這便不由得讓我想起了基督教中的魔鬼。</p><p>魔鬼的存在一直是基督教義中極受爭議的部分，因為，如果上帝真的是純善且全知全能，那麼，為什麼祂所創造的世界裡可以容許魔鬼的存在？會不會有那麼一種可能，代表著負面、破壞、陰暗與罪惡的魔鬼，就如浮雕的突出與陰影般，其實正是上帝的另一面，而這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殘酷、病態、衝突與毀滅（電視上的川普與不遠處的北韓），也必然有其巨觀圖像上的意義呢（沒有凹陷的陰影何能有凸顯的明亮）？</p><p>就像是兇殘獵捕鹿群的狼，成為了拯救黃石公園生態的英雄，人性中往往被視之為惡的，或許只不過是善的另外一面，也應該普遍地存在於人心之中。而這深居內在暗處的魔，一旦受到怨念、猜疑、妒恨、無聊的餵養，便能逐漸茁壯，然後再被某些暗示給釋放出牢籠，最後佔據了心智，唆使逼迫著人去做出失控毀滅的惡行，而這所謂的「惡行」，無關乎利益、無關乎道德良知、無關乎判斷，像是一種莫名的衝動，人只能夠無力地接受，這或許也正就是那種叫做命運的東西啊！</p><p>再往外一層推想，「燒溫室」這件事，是否為真正在故事中發生的現實，電影/小說裡從來沒有清楚地揭露過，那畫面也只曾出現在男主角的夢境裡。於是「燒溫室」也可以說，不過是一種虛構或暗示罷了，那麼，為何男主角會如此輕易地就接受這個，可能只是純粹虛構的暗示，而一步步地陷入心靈所鋪設出的迷障呢？</p><p>或許因為他是一個小說作家，是個創作者。創作小說的大難題在於，非得要建立一個足夠逼真的虛構世界才行，如果連作者自己，都無法某種程度地堅信，這些想像人物與情節的真實性，那麼讀者又怎麼可能會被說服，並且被吸納進去呢？但如果當作者與自己的作品之間糾纏過深，卻又可能被那創造出的假象給迷惑，強逼著自己必須毫無保留地相信（啞劇，跌進枯井裡的故事，名叫鍋爐的貓，自己是個作家），到最後，再也分不出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虛構。而這，便是創作中的魔。</p><p>於是，闊別了八年才再以《燃燒烈愛》回歸，這部片也可視為身為小說家和電影導演的李滄東，他創作理念的自白。或許他相信，生命與人性中最美最真實最動人的部分，總是在最醜惡最殘酷最恍惚的時刻才會出現，於是，他必須一再地去探訪那棲息在心上的魔鬼，藉由祂的指引，去挖掘那些介於善與惡、美與醜、現實與幻想之間灰色地帶裡的礦石，因為唯有透過這些紋理難解、無法看穿的堅硬謎團，這些生命永遠擺脫不了的困惑與焦慮，才有機會真正反射出，照亮存在意義之美的神秘光芒。</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30/0*dqtm_4XWnciFSO7_" /></figure><p>《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On Chesil Beach （有雷）</p><p>英國名作家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在接受訪談時曾說，多年前他的兒子被老師要求，得寫出一篇至少有A-水準的讀書報告（應為取得普通教育高級程度文憑的短文），內容是關於小說「愛無可忍」Enduring Love，而剛好那正是麥克尤恩自己的作品，所以他便幫兒子做了點功課，好讓兒子能順利過關，結果，那篇報告卻只得了個C+。顯然，如果不是一般讀者對麥克尤恩小說內涵的認知，和作者本人有著頗大的誤差，不然就是麥克尤恩真的把自己的創作意圖給埋得太深。</p><p>當然，讀者與觀眾並不一定非得要確知創作者的心意不可，但能夠略知一二實在也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期待（不然也就不會幾無例外地在每場影後QA時，都有人要問導演哪段有什麼意義了）。因此，做為伊恩麥克尤恩的書迷，這部由他擔任編劇來改編自己小說「卻西爾海灘」On Chesil Beach的電影《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簡直就像是作者本人的讀書報告一樣，讓人充滿著激動的好奇。</p><p>電影和小說發展劇情的故事結構幾乎完全一樣，主軸是新婚夜裡的初次性愛，兩人的背景生平與相識相戀的過程，則片片段段地散落其間。小說裡的這種敘事手法，帶給了那場性愛與隨後的海灘衝突一種獨特的清醒感，就有點兒像是《安妮霍爾》Annie Hall裡的一場纏綿戲，女主角的靈魂脫離了肉身坐到床旁看著自己做愛一般，裡面不只沒有渾然的忘我與投入，故事中笨拙又緊繃的男女，一面痛苦尷尬地摸索著，一面卻又冷冷地旁觀著自己的駑鈍可笑，想著自己究竟是怎麼走到這步田地的。</p><p>性愛在這裡彷彿一種儀式般地進行著。為什麼要做愛？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一定要做愛？是因為他們成為了夫婦，因為這是他們的新婚夜，「照道理」來說，應該要發生性愛，而且以「理想狀況」來說，也應該是第一次的性愛。性愛這種原始的、本能的需求，在這裡變成非常社會性的禮俗，什麼時候做、該怎麼做、在哪裡做都是規範，不去做或拒絕做都可能是對婚姻誓約的褻瀆，因此，在莫大的壓力下，性像是件非完成不可的任務，毫無享樂歡愉、本能衝動可言。</p><p>而到了電影裡，這種不斷因周遭觸發而落入往日情景的閃回結構，反而因為影像固定視野並縮減視野的效果，有了一種意識流般更不明確、更不安、更跳躍的恍惚氣息，而導演多明尼克庫克Dominic Cooke（倫敦新版「富麗秀」Follies的導演）刻意聚焦在動作細微得有些危顫的肢體與表情上，讓當下過度逼近的事件變得沒有思考的空間，人也因此被情境推擠壓迫得無法迂迴遲疑，心靈不斷被擰榨拗折，以致於最後，一直努力在維持的那個社會期待的表象，在瞬間噴發出的怨氣中崩裂。</p><p>於是，在電影版裡，原著那種回顧式的冷靜口吻消失了，變成非常情緒化的、直覺反應的、無可選擇的衝動，而點燃這股內在衝動的，是外在社會、階級、性別等壓力，一點一點在心底聚集起的火苗，最後，既燒毀了幸福和諧的可能性，也斷絕了原本相知相惜的感情聯繫。這其中有一種不可違逆、無法轉圜的悲劇性，一種人心幽深詭譎的驚悚。</p><p>伊恩麥克尤恩在1970年代中以短篇小說集「初戀異想」First Love, Last Rites及「床第之間」In Between the Sheets剛進入文壇時，曾被戲稱為「恐怖伊恩」Ian Macabre，主要是因為這些作品刻意地走偏鋒，以各種陰暗、古怪、病態、像是惡作劇的題材，挖掘人心的迂迴、扭曲、偏邪、殘酷，而其中他最喜愛拿來挑釁讀者的元素，當然就是可以讓英國人感到既難堪不安卻又好奇得不得了的「性」，像是孌童、亂倫、變裝、人獸、暴露、性虐與閹割等，無所不用其極，還延伸到他後來的長篇小說如「水泥花園」The Cement Garden和「陌生人的慰藉」The Comfort of Strangers裡（保羅許瑞德曾改編為電影《迷情殺機》）。</p><p>那是麥克尤恩的自我摸索時期，當然後來他的小說作品確實「嚴肅」得多了，但那個戮力挖掘人心幽微變態與不可告人性愛的恐怖伊恩，卻仍然一直藏在那兒，像是個明知其存在卻始終看不見的鬼魂，幽幽飄蕩在章節之間。就以他最成功的代表作「贖罪」Atonement來說，只因純真女孩內心所萌發的一點點嫉妒、一點點任性，和一點點對性的憧憬與嫌惡，在一時衝動間，蔓生出偏斜與惡意的語言，如此，便足以犯下一生無法彌補的殘酷罪行，摧毀掉一段感情與兩個相愛的人，而這便是麥克尤恩式的恐怖。</p><p>挫敗的慾望、扭曲的心靈、無法克制的衝動，在「卻西爾海灘」/《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的故事中，也同樣主宰了人物的命運。</p><p>《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的劇本等於是麥克尤恩相隔了十年之後，再次詮釋他當年的創作。對我來說，在這個新版本裡，我似乎看到了更多當年那個「恐怖伊恩」的影子，不只是舒伯特「死與少女」四重奏盤繞下，女主角在父親船上那段一閃而過的驚惶畏懼；不只是1960年代初那個緊繃的冷戰氣氛與階級差異，更激烈地在背景裡湧動；更不只是那宛如維多莉亞時代約翰羅斯金與艾菲格蕾間的災難新婚夜，鏡頭下男女立場互調後的加倍尷尬與錯愕。那種恐怖，其實在於他對人性，特別是那種直覺反射而出的自我保護與排拒對抗，寫出了更深更悲觀的疑慮，反應著人內在更陰暗、盲目、荒謬又幼稚的本質。</p><p>小說的最後有一段疾速的人生快轉，彰顯出故事主體其實是一種帶著酸楚滋味的回望，也因此能夠如此清醒，而且明白自己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選擇。但電影版的最後，卻是一段又一段越發沈重的悔恨、落寞與自責，意識到的是其中深刻的絕望感，或許因那太過年輕的生命，把一切都看得太硬又太重，或許因那無法遏抑的怒氣，逼自己裝出太冷太傲的姿態，是性格，也是命運，因此即便再來一次，也未必能改寫。這讓我不由得想到這兩年來，對伊恩麥克尤恩造成最大衝擊，也引發他激烈憤慨的事件：英國脫歐，那過程中不可思議的荒謬性，或許正是他用以重新思考故事裡這段感情與人性衝突的另一種借鏡吧？</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20/0*TYJ5yce3r9NE7w04"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dcfd633a2af"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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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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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8:40:23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8:40:23.689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最酷的旅伴、春光之境、親愛的初戀、誰怕吳爾芙</p><p>《最酷的旅伴》Visages villages （文中有雷）</p><p>鹽酸工廠裡次日就將要退休的老員工說：他現在像是站在斷崖峭壁的邊緣，再一步就要墜落了；守著即將拆遷的礦工宿舍老屋的大嬸說：別人都無法理解這間老房子對她來說有多麼大的價值與意義；從來不曾有過固定工作的老人，與他所建造的私密世外桃源；一人農業的耕種者，與他無所不包、生產力驚人的龐大機械車；職業代代相傳的港口勞工與妻子，與他們堅韌強悍的團結社群；影像藝術創作者JR不變的帽子與墨鏡造型；導演阿涅絲娃達對於人物攝像的迷戀與堅持⋯</p><p>人的存在，想要被看見、被認可、被理解、被記憶，總是需要一些物證，標示出自己的價值以及特點，有些時候是外貌，有些時候是身份，特別是職業，也有些時候是價值觀與生活態度，我們一生中不斷地在摸索找尋著這種可以定義自己的ID，然後會持續地帶著它，像是成為我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到後來，這個物品或風格或形象或功能變成了本體，我們真實生命的複雜種種，反而變成了它的附屬物。</p><p>相片也是有點兒類似這樣的一種東西。因為生活當中總是充滿著隨機、紛亂、交錯的事件同時發生，每個人看見的景象又可能大不相同，確實往往難以準確地去描述或定義某時某刻的情境、或某段歲月的樣貌，而照片就像是一種生活的物證，藉著記錄下一個瞬間的狀態，讓它所附著的時空有了一個較容易回顧或形容或解釋的線索。而隨著時間逐漸流逝、印象慢慢變淡，到了最後，照片也常常變成了記憶的主體（生命情節都像是繞著照片而發生），變成了我們僅能抓住的存在痕跡。</p><p>娃達深諳攝影，特別是人物攝像的神奇魔力，她的《向古巴人致敬》Salut les Cubains幾乎就是用一張張人物照拼組而成，她的《尤利西斯》Ulysse也是從一張30年前的老照片開始伸出觸角，而她更曾以《艾格妮撿風景：兩年後》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deux ans après來反思她對於自己身體影像的著迷，她深刻明白，那被抽離出的決定性瞬間（她也在片中透露攝影大師布列松對於這個詞的不以為然），相對於那平凡尋常的人與人生，可以產生出什麼樣的意義。於是，她運用了JR的創作技法，將平凡與尋常的臉譜或動物或器官，放大到一種離奇的地步，貼附於建築等載具上，一方面把帶著時間感的生命放回到空間之中，一方面也強化影像中平凡尋常事物，所渴望擁有的獨特非凡。也就是，她運用這些依附、裝飾、誇大的影像，強化了地景與人物的關係與意義，也彰顯了人越來越依賴著這種痕跡，來表現或定義自己的傾向。</p><p>到了影片最後，很可能是突發奇想，當然更可能是早有預謀，娃達帶著JR搭著火車去找她多年不見、同樣愛戴墨鏡的老朋友尚盧高達，讓這部四處捕捉平凡生命樣貌的電影，能抓到個不平凡的高潮收尾。但這個桀驁不馴、充滿創見的孤僻老人，卻以簡單的兩行字（兩個場景與一部電影），強悍地顛覆了原本的主題。就像是在說，不！在這個不斷變動、不斷流失的世界裡，你所試圖抓住的那個被看見、被記憶、被理解的固定之物證，全都是假的，就像（高達）在巴黎宴客的公寓或在海邊租來的別墅本身，一點兒都不重要，真正的意義其實是被深藏在後面，那個未被提及、被不自覺或刻意地掩埋起來的感情，才是沖刷不掉、褪色不了的生命刻痕。於是，娃達終於提到了賈克德米，茫茫的雙眼因此而湧出了淚水。</p><p>就像高達在娃達名作《克萊歐的5到7》Cléo de 5 à 7，片中片那段默劇「麥當勞橋上的未婚夫妻或（別相信墨鏡）」Les fiancés du pont Mac Donald ou (Méfiez-vous des lunettes noires裡的滑稽演出，只有脫下了墨鏡，才能看到較接近真實的可能性，只有脫下了那層定義生命與生活的本質表象，才有機會發掘深刻潛藏的複雜性。於是，在日內瓦湖畔，娃達和JR都因此而「看見」了彼此另一種生命風景。</p><p>圖為多年前華山一場戶外影片放映時得到的Agnès Varda親筆簽名（看電影時她就站在我後方5公尺處），寫這第二篇文章（我比較喜歡第一篇）只是為了貼這張圖。旁邊是這次看片後在華山外買的一束漂亮的乾燥花。</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40/0*1Od7sBwXYEl5VRBw" /></figure><p>《春光之境》God’s Own Country</p><p>《春光之境》中有個小小的段落，在2003年安東尼明格拉的作品《冷山》Cold Mountain中也曾出現過，那是其中一個主角，俐落地將一隻已經凍死的小綿羊的毛皮割開扯下，包覆在另一隻體弱的小綿羊身上，希望多這麼一層的溫暖，能夠讓牠存活。這個世界如此殘酷嚴峻，逼得人幾乎沒有時間與能力去思考或哀悼，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只能本能地、漠然地反應，站在死亡上強悍地活下去。</p><p>這讓我想到《春光之境》的原片名中的God，雖然在片中既沒有教堂，也沒有禱告，更沒有神蹟，但那整片濛濛霧霧的壯闊丘陵景致，確實會讓人產生宗教性的情懷。神話的想像來自於人類對大自然切身的體驗：這世界是如此壯觀、絢麗、規律且豐饒，卻又同時如此陰森、善變、嚴厲且無情，因此，掌控著這一切的神祇，特別是基督教一神論中的那個上帝，是多麼難測難解，人們一方面從祂的愛中取用著無盡的資源，卻同時也被祂冷酷地奪取自己所珍視的種種，因此，上帝讓人感受到的，永遠不只有慰藉與慈愛，往往更多的是敬畏與恐懼。</p><p>正因為複雜的人性導致人類無法單純只靠著本能與衝動存活下去，所以必須建構出神話／上帝，來為大自然既奇妙又殘酷的面貌找到解釋，也為虛無的生命尋求寄託。同樣地在面對難以遏抑的性衝動時，人往往也無法只滿足於繁衍的目的與慾望的紓解，而有一種溫柔的需要。</p><p>《春光之境》這部電影對我來說最迷人的地方，也就在於它盡其可能地去捕捉並描繪，在這種殘酷到常常只能靠著本能生存的環境之中，人仍然無法拒絕內在對於溫柔的渴求。導演大膽地拍出在運牛貨櫃裡及草地泥濘中慘白的激情性愛，卻剛好用以對比廢墟乾草堆上兩人撫觸、擁抱與接吻，在親暱帶有暖意的光線中，所帶來異常強烈的感官性，這些小小的動作並非性器的交媾，卻更能觸及性慾的核心，更令人失神，也更令人顫抖。那是溫柔。</p><p>這樣的刺激，延伸到了兩人間眼神的交會與閃避、對那似有意若無意笑容的揣測、對某些細微舉動的凝視、對彼此情緒反應的洞悉，這些即使不碰觸也能產生感情與慾望聯繫的細節，都成為可以戳刺到心底最軟那塊的溫柔。再往外延伸，即便是親人之間無性慾的關係，像是說不出口只能碎念生活瑣事的關心、身體間尷尬但深情的觸碰、簡單一句稱許與笑容、不說破的理解與包容，也都能適度地填補這冷冽生命中，人對溫柔的需要。</p><p>而這部作品更迷人的是，它不只拍出了人對於溫柔無法抗拒、無法躲避的渴求，更進一步，它也展現出溫柔本身所必然包含的痛（就如英文的溫柔tenderness也兼有壓觸造成疼痛的意涵，而台語也常會用疼來替代愛），真正的溫柔，刺激到心底最軟的那一塊，是會疼痛的，所以太靠近溫柔，會痛、會想躲，失去了溫柔，也會痛、會願意捨棄自己去追求。編導在影片的後段，讓這種溫柔帶來的痛做為情節的轉折與收場，也正恰如其分地將這私密主題融入巨觀世界的兩面性中（上帝的慈愛與無情、自然的壯美與暴虐、建立在死亡之上的生存，呼應著溫柔中的甜蜜與疼痛），構成這部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的動人電影。</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93/0*hPL0R8t8SfZN2lK1" /></figure><p>「酒店」Cabaret ＆《親愛的初戀》Love, Simon</p><p>一直要到1999年10月，我才在倫敦看了我人生中第一齣「真正的」舞台音樂劇「芝加哥」Chicago，在此之前，我所有的音樂劇經驗都是用想像的。</p><p>大概是從我高中的時候，忘了是怎麼開始的，我會去買音樂劇的原聲帶（那時還是卡帶，而且多半可以買得到的都是安德魯洛伊韋伯Andrew Lioyd Webber的劇），還會準時地收聽廣播電台某個談音樂劇的節目（如果沒記錯可能是蔣國男先生主持的），甚至還常常會錄下來反覆聆聽。那個節目的內容，大概就是用口述的方式來說音樂劇的故事，而到了某個段落就會停下來播放情節中人物所演唱的歌曲，當然舞台上的場景、燈光、服裝、走位、舞步與人物造型是無法詳述的，一切都只能從歌聲與背景音樂的風格中去揣想，因此，想像的空間很大，而且往往聽的次數多了，還會發現很多新的細節，閉上眼所看到的畫面會更有意思。說實話，日後印證，腦袋裡所想像的畫面有時還真是蠻接近真實狀況的。</p><p>在那個用聽覺與想像欣賞音樂劇的時代裡，我最愛最愛的音樂劇有兩齣，一齣是當時在倫敦與百老匯正火紅上演的「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 ，另一齣就是「酒店」，兩者都是關於一場幻夢，人躲入這場夢中去尋求療癒或去遺忘現實的醜惡與傷害，只不過前者是關於個人，一個遲暮褪色巨星追求著已不存在的銀幕幻影，後者是關於集體，威瑪共和末期，人們因厭倦了政治社會上無盡反覆的紛擾，而默許了殘暴法西斯的崛起，讓曾經追求的多元自由夢想因而逐漸破裂。</p><p>「酒店」的形式對我來說實在太有趣太迷人，因為它的舞台就是故事裡柏林小酒館裡的那個舞台，而買票進場的觀眾，在戲開演後便不時會化身為劇中的觀眾，進出在戲裡戲外雙重的觀眾身份之間。開場是主持人Emcee用三種語言唱著Wellkommen，歡迎大家進場看秀，結尾也以他冷冷的告別做為收場，整齣戲包括戲劇情節的部分（作家男主角與歌手莎莉鮑爾Sally Bowles的感情、納粹份子越發猖狂的行徑，還有房東太太與水果店猶太老闆的故事）都像是被包在這場秀裡面，近得像是現實卻又遠得像齣戲，既真實又荒謬。劇中人推展情節的對話與歌唱，不時會被濃妝豔抹的主持人一段段滑稽低俗的歌舞插入，兩者彷彿互為彼此的實體與影子、表象與內在，而重疊對照出一個正在病態敗壞中的世界。</p><p>最後，男主角搭著火車離開了柏林，他一邊寫著自己的小說（也或許就是原著作者伊薛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的「再見，柏林」Goodbye to Berlin）一邊竟然哼起了開場時的歡迎歌，這時，塗著慘白面孔的主持人Emcee又如鬼魅般從背後出現，觀眾再度意識到眼前的舞台又變成了柏林酒館裡的那個舞台，在走馬燈式的腦內回顧中，這時再現的歡迎歌已經變了調，竄出扎人的不和諧音符與刺耳的聲響，最後主持人丟下的那句「Good Night」更意有所指地讓戲在陰森肅殺的氣息中閉了幕、關上燈。</p><p>所以可以想見，當幾年後，我第一次在電影資料館裡找到了這齣戲電影版的轉拷錄影帶，興奮地捧在手中，帶著顫抖地在放映機裡播來看之後，會有多麼巨大的失望，那種失望甚至到達一種憎恨的程度。導演鮑伯佛西Bob Fosse硬生生地把舞台和現實拆開了，那個低級混亂歌廳秀如豔裝鬼魅般擾動著冷峻氣氛下無望愛情故事的結構不見了，房東太太和猶太水果商的情節也沒了，還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段奇怪的英語課愛情故事（後來才知道是伊薛伍德原著裡本來有的支線），當男主角對莎莉說他也和德國富家公子上過床那段，我更是白眼翻到許久找不到自己的瞳孔（後來知道這是影射伊薛伍德本人的性傾向），我所期待的結尾也完全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我恨到直想把錄影帶扯爛，恨到直想往麗莎明妮莉Liza Minnelli那張笑瞇瞇的怪臉，狠狠地卯上一拳。這部爛片毀了我對這齣戲的愛，從此之後，我痛恨鮑伯佛西，他的每部電影我都討厭，討厭透頂。</p><p>對我來說，那個戲（台下）與秀（台上）必須並置，甚至有時還得刻意模糊其界線的架構，之所以那麼重要，是因為它足以重新定義音樂劇或歌舞電影裡的逃避主義特質，它不是轉過頭去避開不看當下的現實，而其實是用另一種方式，或許是刻意的遮掩、或許是扭曲的態度，來觀看某種醜惡與殘酷。也正因為這齣戲是用這樣哈哈鏡般戲謔歪斜的方法，來揭露現實，所以很多時候裡面所穿插的歌曲，傳達出的意義也當然就不是字面上所陳述的那般。像那首招牌曲目「酒店」，對我來說，它並不完全是在歌頌那享樂、自主、開心做自己的人生觀，而是在痛苦地想對抗那個她所企圖逃脫的集體性，那種你是什麼人、該過什麼樣的生活、該做什麼事的恐怖威權（擴展到法西斯的獨裁），因此面對她所選擇的自由，賣力唱著歌的莎莉鮑爾，或許不該是那麼確定、那麼自在（像電影版裡的麗莎明妮莉），而應該是有些努力試圖說服自己的驚惶恐慌。也因此，在山姆曼德斯所導演的1993年倫敦和1998年百老匯重演版裡，女主角珍哈洛克絲Jane Harrocks和娜塔莎李察遜Natasha Richardson就是用一種震顫哀傷到後來甚至是沈痛憤怒的語調來唱這首歌，而珍哈洛克絲甚至是用崩潰嘶吼的方式來宣洩，看得簡直教人怵目驚心。</p><p>也因此，去聯想同志青春電影《親愛的初戀》中為什麼要放進「酒店」這齣音樂劇其實是挺有趣的，或許可能只是因為編劇還是原著作者非常喜歡這齣戲，所以非得把它擺進去不可，也可能是因為這齣戲裡那個怪裡怪氣的主持人有著頗明顯的同志影射（曼德斯版的「酒店」最後，亞倫康明Alan Cummings飾演的主持人脫下了外衣露出裡面的集中營服裝，上面便有著代表同性戀的粉紅色倒三角標誌），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劇中酒店本身所代表的獨特與私密，對應於當時外在納粹風潮的集體與專制，也適合於突顯暗喻電影中必須藏身於櫃子裡的同志心情。但對我來說，《親愛的初戀》這部片最明顯與「酒店」的呼應，其實就是我先前所提到，一種透過扭曲與遮掩來呈現殘酷現實的逃避精神。</p><p>由主流片廠製作發行的《親愛的初戀》，有著好萊塢那種理所當然的樂觀正向氣息，和我們所理解或想像的現實有著很大的差距。在電影裡，父母對出櫃的青少年男孩不只有開明的包容，甚至還有「我或該早點發現」「我不應這麼不敏感」的歉疚；同學朋友們對於他的性向和他為隱藏秘密所設下的詭計，也願意認同體諒，既沒有人說「同志都是這副德性」，也沒有人說「只要不來侵犯我就好」（異性戀男性常有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驚人自信），而惡意嘲弄同志刻板印象的二百五，也很快地就被斥責糾正；娘娘腔的男孩個性超級堅強，而且嘴巴犀利無比，絕不讓霸凌者佔到任何便宜；而學校裡可能是同志的男孩都有著陽光爽朗的外型，以致於那個一廂情願地因為幾封Email就癡癡迷戀上了筆友的男主角，完全不必擔心會有踩到地雷的可能……</p><p>我們被丟進了這樣一個有點糾結、有點兩難、有點小奸小惡，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美好的情境裡，我們願意卸下心防與刻薄挑惕的眼光，自在地享受其中的青春、繽紛、嬉鬧與浪漫，因為這正是好萊塢所應允我們的一切，不該有太多刺激震盪思考的負擔。但你卻不可能不在內心深處偷偷地吶喊，這個世界當然沒那麼簡單、沒那麼自然、沒那麼樂觀，也沒這麼美好，或許真的有幾個同志因為這部電影而好萊塢式地大方走出櫃來，但絕大多數的人，離開了戲院後仍然只能安分地掩藏著自己，不想因為暴露太多而受到歧視傷害。</p><p>《親愛的初戀》裡是一個由哈哈鏡所反射出來的扭曲世界，讓我們能帶著滿臉笑容與滿懷暖意去享受電影所創造出的幻覺，但有時它卻甚至可能比一部晦暗悲情、血淚控訴的作品，更能讓我們感受到那股失落與哀傷，因為我們清楚，它所承諾、揭現的那個理想狀態，是如此虛幻而遙不可及，它所召喚的那個夢境，只能讓我們暫時地逃避那個醜陋的現實，很快就必須要醒來。</p><p>「Outside it is winter, but in here it is so hot! 」有時逃避或許並不僅只是逃避，幻想不只是幻想，逃避讓我們免於在荒涼寒冷的現實中漸漸變得麻痺無感，幻想讓我們能保有不切實際的渴求，於是，我們還能持續地憤怒、失望、焦慮、恐慌，而或許在某個偶然的時刻，可以找到一點反抗突破的勇氣。</p><p>（補）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機會真正看過舞台上現場演出的「酒店」，所以這些感想也仍然只是從想像以及透過一些錄影畫面（youtube上有全劇演出的錄影）所得到的，如果有錯誤煩請指正。</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84/0*TTYlukPak8uoegv7" /></figure><p>「英國國家劇院現場：誰怕吳爾芙」NT Live: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p><p>「誰怕吳爾芙」是我所閱讀過的第一本劇作，那是我大一的時候，在此之前有段時間，因為某個奇怪的緣由，我很迷維吉尼亞吳爾芙，盡可能地去找她相關的作品來讀，不過那時候中譯本很少，到後來翻譯本很多很多時反而提不起什麼勁了。總之，我可能以為「誰怕吳爾芙」是個跟吳爾芙生平有關的故事而買來看，起先讀得挺不耐煩的，斷斷續續拖了好幾個禮拜，一直到了某天中午，吃完飯後我把書拿出來打發時間，等著一點鐘開始的音樂選修課，因為那天老師遲到了超過半個小時，我就像著魔一般把第三幕給讀完了，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我的腦子像是整個炸掉，當天下午聽的是莫札特或貝多芬，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冷氣冷得我在發抖，而腦袋裡一直轉著那句：我怕，喬治，我怕…..</p><p>也因此2004年到倫敦去玩時，便立刻就決定要看「誰怕吳爾芙」劇作家愛德華阿爾比正在那兒演出的新劇「山羊，或誰是希薇亞」The Goat, or Who is Sylvia，強納森普萊斯Jonathan Pryce主演（女主角凱特費希Kate Fahy後來真的嫁給他），那時還沒紅的艾迪瑞德曼Eddie Redmayne演他的兒子，這齣戲其實和「誰怕吳爾芙」有種微妙的意趣相通，以一段奇怪而緊繃的婚姻處境，不斷地試探愛的各種定義與可能性，推到難以置信的異態暴虐程度，裡面也帶著一種對美國家庭、社會價值與美國夢的挑釁戳刺。而阿爾比另一齣獲1967年普立茲獎的名劇「細緻的平衡」A Delicate Balance（曾由東尼李查遜Tony Richardson拍成電影，凱薩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主演），同樣全發生在一個家庭的客廳裡，同樣喝酒做為一種儀式，像是「誰怕吳爾芙」的分裂（瑪莎被細部拆分成劇中四個性格迥異的女性人物）與擴充，在裡面每個角色都如饑若渴地想得到愛，尋求著被關注、被理解的定位點，躲避著暗影的侵襲，而追求理智穩定的女主角，試圖讓所有人事物都被安置到最平衡理想的地方（身份），卻反而被一波波洶湧的情緒浪潮襲擊（感情），逼得捉襟見肘，最後只能勉力抓緊那危顫脆弱的平衡。</p><p>「誰怕吳爾芙」還真的與吳爾芙的人生與創作沒太大關係，它的劇名其實來自於「三隻小豬」插曲「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阿爾比以維吉尼亞吳爾芙與大隻壞野狼的諧音笑話做為劇名（這個笑話只有中產階級知識份子才會覺得好笑），以史賓格勒Spengler「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做為指涉，以過去式的歷史與未來式的生物科學做為對比，在一場又一場用兇猛惡毒語言所構成的遊戲中（席勒認為非功利、無目的性的遊戲，可調和理性與感性，修補人性缺失，也是藝術創作的來源），遊走於幻想與現實之間的灰色地帶，展現了冷戰時期的美國社會，一種對未來感到黯淡無能的巨大失落感，而這樣無盡的衝突對立與零和遊戲，似乎到今日看來都還是非常貼合時事。</p><p>於是，那個一直無法回到家過21歲生日的男孩，還有那個被殷殷期盼出生卻無疾而終的孩子，便有著非常大的象徵意義，那像是一種用來撫慰自己、蒙蔽自己的幻象，一種無望地對抗失落的西方集體焦慮，相信陷入苦悶泥沼的只是當下，下一代必然有著嶄新的未來。因此，那所有逼人坐立難安的挖苦、嘶吼、傷害、挑釁，都只是劇中人物的掙扎與呼救，不斷慘叫著：我不安於此、我渴望更多、我看不到未來，我就快窒息了。</p><p>1966年麥克尼克斯轉戰影壇的第一部作品《靈慾春宵》就是改編自這齣劇作，用偏斜不安的鏡頭去捕捉劇情內在的空虛躁動，而當時愛意正濃的夫妻檔李察波頓和伊莉莎白泰勒也精湛地演出了那種既是知己又如仇敵般的複雜感情，既激情熱烈卻又冷峻無比。而去年在哈洛品特劇院所重演的這個版本，則以拳擊場的概念框限出這個反覆捉對撕殺的語言暴力戰場，選擇伊美黛史道頓Imelda Stauton接演瑪莎這個角色，想必是受到她前一年在「玫瑰舞后」Gypsy倫敦重演版中恐怖駭人的Mama Rose所啟發，相較之下，伊莉莎白泰勒的瑪莎，似乎比較接近於伯娜黛彼得斯Bernadette Peters版的Mama Rose，性感、野心、嬌蠻又欲求不滿，而伊美黛史道頓則將她接近於病態神經質的Mama Rose移植過來，但更尖銳、更野蠻、更憤怒，也更脆弱，情緒快速穿梭在瘋癲、咬牙切齒、操弄與無助之間，一次次把觀眾的情緒逼向難以忍受的牆角邊緣，可說是極為大膽也同時非常聰明（適合她不太美麗又較矮小的外型）的表演方式。而演喬治的康利斯希爾Conleth Hill也在退縮軟弱與殘酷陰冷的兩個極端間來回，和史道頓跳起探戈般的雙人舞。</p><p>而在他們兩人的演出中，我似乎更明顯地看到了這齣劇作中所揭露，美國知識份子在犬儒與野心之間的自我分裂，一種好像睥睨一切卻仍渴望著功成名就、一種想要掌控一切卻可能只需要微弱愛意火苗的矛盾衝動，而這樣的分裂與矛盾，必然讓人產生極度的不快樂與不滿足，於是只能站在現實與幻象的邊界，用自殘劇烈的痛逼自己忽略內在麻木的空。</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960/0*HlCUSFE9Azg1JKg8"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a4030fc2a6e"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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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2018粉絲頁短篇心得集結（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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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Sun, 18 Apr 2021 08:35:0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8T08:35:06.49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抓狂美術館、霓裳魅影、渺小一生、我心渴望的陽光</p><p>《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p><p>這部片的概念和導演魯本奧斯倫的前作《婚姻風暴》非常神似，連貫串全片的主題配樂，也同樣選擇了一首非典型風格的古典樂曲（《婚》片是用手風琴版本的韋瓦第「四季」的夏），那是古諾以巴赫「平均律」C大調第一號前奏曲的分解和弦為基底，加上自己所譜寫，悠揚、悲憫、彷彿直達天聽的旋律，創作而成的「聖母頌」，這首曲子常見的版本，通常是鋼琴演奏巴赫的C大調前奏曲，人聲則唱出搭配著經文歌詞的古諾旋律（雖然最原始版本其實是鋼琴與小提琴或大提琴的「巴赫第一號鋼琴前奏曲的冥想曲」），而奧斯倫卻選擇了1992年巴比麥菲林和馬友友顛倒過來的版本，創新地以麥菲林擬聲唱出的巴赫，襯和馬友友大提琴拉出的古諾讚歌，琴聲是抒情歌唱、感性泣訴的，人聲卻如魔咒般以一種規律的力量，緊緊抓住每個可能脫軌的音符。</p><p>這也剛好和這部片所選擇的背景：當代藝術博物館，形成有趣的呼應， 到了21世紀的現在，呈現人類處境、情感與思想的藝術，不斷地突破、不斷地超越，還應該有人為的框架嗎？還必須奉祭在殿堂裡嗎？但如果真大膽地脫出了框架、離開了殿堂，藝術是否還能顯露出它的價值與影響嗎？或該說，是否正是因為有那個框架，而決定了作品的意義呢（如美術館裡的女用包）？</p><p>《抓狂美術館》和《婚姻風暴》一樣，講的都是當前這個世界中，因為集體群居的需求、以及資訊快速的流動，人際間的接觸越見頻繁，於是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規範與習慣，而一點一點地將人關進各式各樣狹窄但舒適的框框裡，我們想像著這樣的框限可以給予我們良善與愛的允諾，於是便安分地不做太多掙扎，但總還是有些時候，我們會想體驗，探出框框之外究竟是怎麼樣的感覺，而自己到底能夠脫離那個框框多久？多遠？</p><p>如果有人真走出了那個框框外，離得有點太遠太久，我們又能夠接納、能夠包容嗎？但回過頭來，如果每個人都乖乖地待在那個框框裡，享受著良善與愛，那麼會不會所有個體便開始變得愚蠢平庸呢？而失去個體性的生命，是否真值得去活？</p><p>影片開場不久，導演用了一個非常洛伊安德森調調的默劇式段落，讓原本象徵英雄與王權的雕像被拆除（甚至被斷頭），換上了那個框框的裝置藝術品，不落言詮地展現出當前西方世界，在這個既無英雄、也無威權的時代裡，人們不自覺地選擇了這種新的逃避自由方法：找一個框框來安身。於是接下來，創作者便不斷地在框裡框外之間嬉鬧地跳躍，逗弄或挑釁著觀眾，像是強迫做心理測驗般近距離地逼問，框框裡的你，是否敢踏出框外，可容忍的距離有多遠？</p><p>路邊乞討的遊民，是在有家可歸公民的框框之外；國民住宅裡的住戶，是在富裕中產階級的框框之外；激進好玩的網路新世代，是在傳統保守藝術品味的框框之外。從框框裡看出框框外，有種新鮮，但更多的卻是恐怖，怕自己安適的框框被侵犯，也怕自己被拉出框框之外。主廚在介紹菜色時賓客們就已經不禮貌地騷動起身，逼著主廚撕裂自尊優雅的外表大吼大叫，搞得全場尷尬錯愕，算是誰跑出了框架（做愛後女生要幫男生處理保險套卻被拒絕，又是誰挑戰了遊戲規則）？妥瑞氏症患者在藝術家Q&amp;A時止不住地飆罵髒話，使得講者或聽者都沒了交流溝通的興致，這樣的行為當然超越了人際間容忍的框線，卻因為有另一個更大的政治正確框框在規範，使得無人敢於制止或批判；兩個負責廣告宣傳的年輕人，大膽地直接在框框裡製造爆炸來煽動網路熱潮，便引起了兩極的觀點，一部分認為暴力殘酷，違背了社會安定得以維持的框架，必須被聲討，一部分則認為應以更大的政治正確框架（言論自由）去包容，一層又一層的框框，正顯露出這種社會框架的微妙與荒謬。</p><p>總是安適地活在自己框框裡的男主角， 為了遺失的手機與錢包，聽從了員工的主意，發送恐嚇函給所有可能的罪嫌，偷偷地踏出自己的舒適圈，侵犯了他人良善與愛的框框，結果卻引來了報復性的騷擾與罪惡感的自責，正如同那場藝術家與贊助者的晚宴上，扮演猩猩的行動藝術家，以肢體挑釁的暴力侵犯了那群打扮光鮮、見識廣博、自認優越的貴客們，最後反而引來了更為暴力的圍毆。顯然，跨出框框外無論如何是必須付出代價的。</p><p>於是我們最後會發現，那框框其實既堅實又脆弱，堅實的是它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無所不管，脆弱的是只要稍稍跨出得遠了點，那愛與良善的表面允諾，或許就會暴露出反面醜惡的衝動與獸性來。</p><p>人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踏出自己的框框？人要有多大的雅量才可以接納框框外的刺激？我們永遠比自己所相信的脆弱、我們永遠比自己所想像的自私；我們無能抗拒社會群體的規範制約、無能拒絕逃避自由帶來的簡單輕鬆，卻在此同時又難忍心中脫離常軌的騷動。和《婚姻風暴》的收場相似，女孩茫然地在行進中看著前方，古諾/巴赫的「聖母頌」又再度揚起，不知道該怎麼走的，就跟隨著多數人選擇的方向吧！</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20/0*KEBEpr2NQdgsBhii" /></figure><p>《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 （文中有雷）</p><p>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之後，名裁縫師伍德考克清晨醒來走到了樓下的工作室，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這時用了一個角度非常奇怪的鏡頭來拍，攝影機的視野似乎是穿過工作桌的底下微微仰角往上看，因此一開始時，我們還只見到伍德考克的腿，隨著他緩緩走向沙發時才看到他的臉，他並沒有如想像般迫切地去端詳那件熬夜趕工完成的新娘禮服，反倒是走向睡著的女主角，捧起她赤裸的雙腳吻著。</p><p>這個場景非常怪異，一方面是那個擺位奇詭的鏡頭，一方面是那近乎慘白恍惚的光線，還有一方面是劇中人物的行為，丹尼爾戴路易斯所飾演的裁縫師伍德考克，原本是個工作狂，觀看女性的身體時幾乎都是在打量如何妝點修飾其美感，甚少流露出性的需求，然而在這裡，他不止對於重要無比的華服視而不見，還匪夷所思地做出了充滿性意味的吻腳動作，簡直像是掉進某種他意識無法控制的幻境中，像是受到魔咒纏身一般。</p><p>接著他便求了婚。</p><p>簡直是個有點莫名其妙的轉折，這個充滿才華、精力充沛、一絲不苟又自私古怪的男人，在一場生死交關的大病中，弄破了比利時公主的新娘裝，見到了穿著婚紗（他的第一件作品）的母親鬼魂，最後總算掙脫了病痛，居然就如夢初醒地決定要打破自己終身不婚的誓言。但想想，或許也並非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因為似乎就在那個時刻，他已經不在乎豪門貴族身上的蕾絲綢緞與珍珠綴飾，他真正在乎的，是可以用來遮蔽恐慌無力、抵擋孤獨死亡陰影、屬於自己的那件訂製服。</p><p>原來，這部電影要講的並不是偏執的天才與他的繆思（像是史柯西斯在《大都會傳奇》New York Stories那段），也不是時尚的潮流隨著時代的變化，更不是裁縫師與他顧客間的默契，訂製服只是個隱喻，暗指著情感關係與婚姻。</p><p>因為服裝是全然人為，充滿算計與功能性，也充滿制度、階級與禮教規範（所以當然背景在英國），特別是訂製服，裁縫師小心翼翼地丈量身體各處尺寸，詢問顧客的喜好需求，評估其身分、身形與適用場合，一針一線加以裝飾調整，就是要為了要讓人被矯正成比較好看的、得體的、美的樣貌，能夠受到大眾的認同、喜愛、喝采。</p><p>因此，它當然就不是要讓你穿著舒服自在（那材質好就是好，適合就是適合），它緊繃、僵硬、窒息，扭曲你的肌肉皮膚，讓你腰不能彎、背不能縮，也絕不是要讓你變成心目中獨一無二的自己，相反地，它是要讓你更符合這個社會的需求，去變成別人要你、希望你成為的那個樣子。而這就是婚姻。</p><p>當你感覺到赤裸裸的脆弱，當你意識到無法掌握自己的樣貌，當你想要展現出被社會認同欽羨的自己，你需要一件訂製服，量身打造出再完美不過的幻影（phantom thread），能遮掩醜陋不堪的皮相。但漸漸地，你發現了這件華美的衣裳有些地方脫了線，像是牙齒刮湯匙發出的聲音，有些地方挺扎人的，像是無理取鬧的脾氣，有些地方沈重得讓人呼吸困難，像是佔有慾、嫉妒心與過剩的熱情，不過你卻也漸漸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脫不掉了，因為你不夠堅強（不像真正冷靜有手腕的人），怕再度變得赤裸脆弱，怕會失去美好面目，怕會不再被社會所接納，於是你開始學習忍受，甚至享受，享受馬甲與領結勒緊著自己的那種缺氧，享受被折磨殆盡再接受撫慰的病態愉悅，然後漸漸地，你就習慣了。</p><p>丹尼爾戴路易斯演得極好，但想到他曾和伊莎貝艾珍妮同居過六年，這樣的戲演得好似乎應該是理所當然。</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20/0*ekRcxHy-Duo3_CrD" /></figure><p>［小說］渺小一生 A Little Life（無雷）</p><p>這或許是極少數幾次在我閱讀的過程中，出現了這兩種奇異的感覺（當然我稍有點閱讀障礙，所以讀過的書真的不是太多，所以可能這算不上什麼獨特的經驗）：其中之一，是在某幾個晚上，當我莫名地從睡夢中驚醒時，腦中會突然浮現小說中的部分情節，因此哀傷得胸悶心痛而難以再次入睡，於是我必須要告訴自己，這個故事是虛構的，裡面那些人與事都是假的，千萬不要當真，要保持距離，別被吸進去。</p><p>大部分閱讀小說的時候（不包括某些故意和讀者玩遊戲的現代小說)，會希望全心地投入，越逼真、越貼近地體驗故事裡的經歷越好，但很多時候反而是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跳出來變成了批評者，不懷好意地去找破綻、找斧鑿。但這回，我卻苦不得自己能夠越抽離越好，可以用旁觀的角度來看作者的鋪陳手法，冷靜地去分析她的文字風格與角色塑造，但我卻無能為力，只好不斷提醒自己，那是假的，是編的。</p><p>另一個很奇異的經驗則是：非常恐懼自己會讀完這本小說。雖然其實真的很想、極想知道故事接下來會怎麼轉折，想知道人物又會被帶到什麼境地去，但就是很怕繼續讀，怕再讀下去，一切就結束了。柳原漢雅用超過50萬字的篇幅帶著我們走過這些人超過30年的生命經驗，因為內容太過細密、太像真實、太多情感，到了後來，你會覺得像是自己陪著他們度過了這些哀傷苦痛的時光，你如此地熟識這些人，了解他們的生活點滴、歡笑哀愁，便會捨不得放開他們。你知道一旦讀完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因為只有這第一次的閱讀，才是摸不清未來的生命遭遇，之後的重讀，都只是回憶而已，所以那麼珍惜、那麼寶貝，怕這一輩子一次的相處時間就這麼消失，不想讀完，恐懼結束（當然也是恐懼那必然要來到的結局會讓自己難以承受）。</p><p>這是本讓我哭到停不下來的小說，不只是因為它的內容太悲傷、太殘酷、太無奈，這些雖然都有，但更重要的，它又是那麼溫柔，你幾乎抵擋不了在那些哀傷到極點的時候，人和人之間被激出那無欲的、無私的、不自覺的溫柔，你無法明白為什麼在這個功利的、堅硬的、冰冷的世界裡，人會莫名地對其他人那麼溫柔，會把別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還更重要，你永遠不會明白，但你卻知道，那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而正是這種莫名的善意，可以讓人感受到，苦痛的漫長還稍能忍受，生命的渺小還有著一點重量，於是緊緊地依附著，咬牙活下去。</p><p>對我來說，這是部既私密又偉大的小說，我不確定接下來還會有多長的時間，它會像鬼魂一樣纏著我，但我大概可以確定，我這輩子看待人事物的方式，應該會因此有了些許改變。</p><p>大塊文化出版</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08/0*oaFpaMyML1FruU4s" /></figure><p>《我心渴望的陽光》Un beau soleil intérieur</p><p>Pfff可能是法國人日常對話中，使用得最頻繁的字之一（如果這真的算得上一個字），在《我心渴望的陽光》這部有著大量對話的電影裡，不時就會聽到角色pfff來pfff去的。pfff應該是個歎詞，或許沒有什麼固定的意義，不過在使用上看似代表著一種無言以對或不知從何說起的狀態。</p><p>而這部話說個沒完的電影，對我來說，呈現的就是一種失語狀態，不是嗓子啞了或舌頭癱了，而是說出的語言找不到它所要指涉或對應的情緒或意義（女主角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有一段和女上司間鬼打牆般的對話確實有點激怒到我）。</p><p>在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兩種奇特的失語狀態：一種是我應該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但因為那太過於敏感、太親近內心中最軟的那一塊，所以無法確切說出口來，總是迂迴地繞著圈圈轉，始終不敢觸及核心，說出口的話都是虛的，意義被掩藏在瑣碎無謂底下（像是迷戀女主角的魚店男和藝廊老闆的建言，女主角與男演員一夜情前後的扯淡）。</p><p>另一種則是內心的情緒與感受太過強烈又太過模糊，自己也無法分析、難以定義，但不訴諸語言又難以表達，於是只能隨意丟出空洞的詞彙，做為一種激情（怒氣、哀傷、無奈）的發洩與抒解，同樣在其中也抓不到任何實質的內容（像是爛人銀行家對酒保的刁難，女主角對前夫性愛新招的反感，女主角對幾個只剩一張嘴的老男人發飆，女主角哭問新男友為什麼不進入彼此的生活圈）。</p><p>既然想要的不敢明說，說出來的又表達不了真正的感受，那麼又何苦要說呢？有趣的是，人即使明白自己說不出口、講不明白、說了等於沒說，卻仍然認為這是唯一一種表達和溝通的方式，不說就沒人理解，說了或許還有人可以猜得到。</p><p>而這種什麼都想要藉著語言定義下來或表達出來的模式，漸漸滲透進入人的腦袋，我們也就會開始使用語言或文字的框架，來為感官、欲求、心理的種種狀態劃出界線、寫下定義：我感到滿足、我恐懼孤獨、我受到背叛、我期待真實，我想要愛。</p><p>於是，我們的腦袋便漸漸被那些看似明確清楚、但其實根本還是空洞模糊的語言概念所困住，而再也搞不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因為真愛，有著千萬種元素；對的人，有著數不完的條件；幸福，有著無盡變化的面貌。追求腦袋裡漂浮著的那些符號，卻永遠抓不到相對應的真實，於是只能身心俱疲。</p><p>那就是為什麼心理測驗總是那麼準、星座分析一直那麼神、算命的居然可以一語中的地講到我心坎裡。因為語言和文字可以是那麼抽象、那麼模糊，以致於我們隨便抓住幾個模擬兩可的字眼，就能拿去和腦中如漿糊般的思緒、想像、疑惑、恐懼做出連結，還以為找到了一盞指路明燈。</p><p>本片導演克萊兒德尼Claire Denis在15年前，曾經拍過另一部關於女性在情愛與慾望間迷惑的電影，片名叫《星期五晚上》Vendredi soir，和《我心渴望的陽光》相反，它的語言非常少，情節更是簡單：一個即將搬去和男友同住的女子，在週五晚罷工大塞車的街頭邂逅一個男子，發展出全然陌生但激烈的一夜情。這其中沒什麼對話，沒有溝通理解，也沒有自我分析，全都是感覺，肢體的觸動、眼神的交會、離奇的想像、不安的猜疑，最後是飢渴的擁抱，而女主角卻在最後，意外發現了心底的一道燦爛陽光。</p><p>生活中有太多太多事物給予我們觸動，那麼快速又那麼混亂，有時我們會覺得有需要像寫日記一般，給予這些觸發一些可以固定得下來的意義，但往往最後，腦袋卻反而被這些語言文字的意義，困在又厚又硬、密不透風的高牆之中。</p><p>《我心渴望的陽光》最後，會通靈的傑哈德巴狄厄對女主角開示，要她必須保住「內心中的一縷陽光」（原文片名）才能得到最後的真愛。對我來說，內心的一縷陽光所指的，絕不是什麼對於人性與愛情的希望或堅持，而是要努力嘗試，撥開語言的重重迷霧，穿越意義的緊密囚禁，讓生命偶爾可以暴露在純然感官與感受的陽光之下，因為，或許只有那樣的時刻，我們才能真正地觸碰到，最接近於自己所渴望的那種愛的感覺。</p><p>電影劇本取材自羅蘭巴特那本難以定義與歸類的奇作【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大學時代選修課讀過，當初沒真的讀懂，現在讀了應該也不會太透徹（書還失蹤了），就不勉強自己硬做學問了。</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800/0*i-STtFU18ImtVkFe"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81313d75f9be"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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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卡瑞談情說愛」（四）《淚水成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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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Thu, 15 Apr 2021 14:47:03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15T14:47:03.867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oweN1kaoxfMEoyWErUsN8g.jpeg" /></figure><p>《淚水成鹽》Le sel des larmes （雷）</p><p>過了將近十年，菲利普卡瑞Philippe Garrel才終於能夠在作品中，好好地和父親告別。</p><p>「因為他沒有信仰，所以父親並不會上天堂，他只是知道，父親再也不會陪在身邊了。」在電影的最後，好心的旁白代替了傷痛欲絕的男主角，向觀眾說了這麼一段話，話中的概念還挺有趣的，意思似乎是說，如果人有信仰，認定了死後必然有天國或地獄，或許就能夠想像自己所摯愛的人，離開後會有個歸處，但如果不願意相信有個死後的世界，那麼離去的人也就這麼消失了。這是無神論者的悲哀與勇氣，要清醒地、不帶幻覺地看待這世界，便必須承受這樣被挖出個空洞般，失落難以慰藉的巨大傷痛。</p><p>看起來，明明是一個關於好色又懦弱的男人與三個女人之間的感情糾纏，到最後卻歸結到死亡與宗教上，感覺是有點突兀，但若循著導演菲利普卡瑞的創作軌跡，回到他的原點，或許就比較能看出其中的脈絡。</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3/1*2x8BOJIRHz5KTDZvMxspkw.png" /></figure><p>1964年，當時才16歲的菲利普卡瑞在演員父親莫里斯Maurice Garrel的引介下，到片場去擔任剛轉型當編導的克勞德貝里Claude Berri的助手，在那裡，他蒐集了用剩的底片，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片《走調的青春》Les enfants désaccordés，描述一對逃家少年男女，在時尚雜誌與新聞媒體的暗示誘導下，掉入自我催眠般的迷亂幻覺中。做為一個青少年，去述說青少年好奇疑惑又易感的心情，卡瑞拍出一種成人回首緬懷所沒有的尖銳，會讓人好奇的是，孩子們那種純真的狂野，究竟是出自於本性，然後去模仿成人世界的概念，抑或是無知的心靈，被強沾上社會染缸的色彩呢？</p><p>而在1967及1969年（68學運的前與後）卡瑞最初的兩部劇情長片《記憶中的瑪莉》Marie pour mémoire及《處女的床第》Le lit de la vierge，則都以模特兒兼演員歌手的Zouzou（她最有名的演出應該是侯麥Éric Rohmer《午後之戀》L’amour, l’aprés midi的美豔誘惑者）演出名為瑪莉的女子，對應於故事中名為耶穌的男主角。卡瑞刻意顛覆及拆解了聖經上的神話故事（還讓女主角瑪莉身兼聖母瑪利亞與抹大拉的瑪利亞Marie Madeleine雙重身份，讓她與耶穌之間的關係介於愛情與亂倫的模糊地帶），講的其實是親情、愛情與革命在古老傳說中的原型。同樣提出的問題是，人的感情（慾望）與行動（抗爭）究竟是出自於本性，而仿照神話故事與歷史事件而行，抑或是因為受到神話傳說與歷史故事的引導，才產生這樣的動機與需求呢？</p><p>什麼是本心本性？什麼是被加諸的想像與概念呢？</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M874xXHDVJ2N3EDtqmWBmg.jpeg" /></figure><p>《淚水成鹽》並沒有那麼明顯的宗教意趣或神話引用，硬要說的話，觀眾或許會發現，男主角的高中情人（電影中第二個女友）叫Geneviève，是出自守貞聖女日南婓法之名，而後與男主角玩三人行的護理師Betsy，名字也有上帝即誓約的意涵，至於男主角最初在巴黎搭訕勾引的北非女孩Djemila，則取自阿爾及利亞的羅馬古城之名，那兒也是早期基督教在北非的重要據點。這樣拉關係確實是有些牽強，而其實最難以忽略的是，男主角與他父親兩人所做的職業是木工（其實是細木工joiner，較輕件與裝飾性的木材組合），在電影中兩人共同合作的作品則是棺木，呼應了耶穌在地上的父親約瑟，所傳承的家族職業，也明確以葬禮點出兩人工作中的宗教意味。</p><p>那理解這部電影為何非要提到宗教呢？我們或許可以看看，這個可說是菲利普卡瑞作品中最渣最爛的男主角盧克Luc，他之所以這麼糟糕，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面對兩難的抉擇困境時，通常都採取抱怨但不行為的態度，任由事情自己去演變，讓這不行為變成了一種極討人厭的行為：像是想腳踏兩條船卻發現情勢不允許時，就音訊全無地失約；像是面對學業事業與女友懷孕的衝突時，就冷酷地拋下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像是同居女友戴他綠帽，即便是怒火中燒竟然也若無其事地吞下；像是與女友纏綿時，爸爸沒搭上車來求助，他也故意假裝自己不在家，讓父親落魄離去。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爛人。</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SWzk-Z_1z1pSkbcvlBEn2w.jpeg" /></figure><p>他之所以會這麼爛，其中一大問題就在於他沒有對某個人、某件事的強烈熱情，像是在巴黎初遇北非女孩的公車上，卡瑞先拍了兩人尷尬相對的鏡頭，然後突然，轉到了女孩握在欄杆上的手，然後旁邊坐著的女人，變得比女孩的手更顯眼，接著鏡頭一換又拍了在後座聊天的女人，如果把這組鏡頭當做男主角的主觀視角，我們會發現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個女孩，一下子就散神到其他乘客身上去，他刻意去追北非女孩的可能動機，應該純粹只是因為近在眼前吧。又像是他與父親的第一場戲，就是在夜裡觀看星空辨認星座，而在另一晚，他的高中情人依偎身旁問他最簡單的北斗七星在哪時，他卻看也不想看就回答不知道，顯然這個女人也不過什麼交心對象，而只是到手的肉體罷了。 他對細木工這個職業也沒什麼熱忱，考上布勒學校也就是完成父親的願望而已（倒是父親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快慰不已），在學校練習的時候也只想著如何勾搭女同學。</p><p>這個人的生命看來是再空洞不過了，他沒有什麼強烈的信念或激情，遭遇到抉擇困境就兩手一攤放空，交由機遇或命運決定，然後再説：「怎麼會這樣？」「我也沒辦法！」之類的託辭。這是不願也無能為自己生命負責的懦夫行徑，像是一種聽天由命的荒謬態度（像是教人盲信的宗教），反正生命中總會遇到些聖女、聖人與天使（給男主角戴綠帽的男子名叫帕可Paco也是聖方濟各的暱稱），所以放任生命隨波逐流、聽任他人支配、盲目從眾而行，好像也沒關係。</p><p>一直到他聽聞父親的死訊，這才激發了他內在真正的感情與怒氣，因而做出不再是無所謂、無所為的積極行動（雖然這行為依舊讓人反感）。</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eQzpi6FKmRBgrAL96po2FQ.jpeg" /></figure><p>雖然二月剛過世、這幾年來都與菲利普卡瑞合作劇本的作家尚克勞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ére，確實在這部電影裡把男女情愛的道德複雜性描寫得活靈活現、趣味橫生，但根本上這仍然是卡瑞自己想吐露的心聲。渣男的三段愛情，有無奈錯失的，有熱情消逝的，也有心猿意馬沒有承諾的，似乎也正可以對照到他幾年前才完成的「愛情三部曲」：嫉妒《戀人啊！》La jalousie、女人的陰影《巴黎式出軌》L’ombre des femmes和《是日戀人》L’amant d’un jour。這三部片是什麼？那都是卡瑞在父親莫里斯2011年過世之後，藉著講述父親的故事、母親的故事，以及親子間理還亂的糾結，來緬懷逝去的人。</p><p>但到了這部電影，他似乎又反過頭來，否定用影像及故事來紀念、致敬、留下身影的意義，因為那就像是宗教信仰或古老傳說所提供的慰藉：一個人死後能夠精神永存、上了天堂後會俯瞰自己的世界、靈魂轉世後可以獲得嶄新生命，這些都是自我欺瞞、都是遮蔽本心、都是情感麻痺、都是放任自己臣服於未知與命運、都是不願為自己生命負責的虛假託辭。我們必須正視人的死去就是消散與虛無，必須認知摯愛過世的深坑並不能用迷幻的想像來掩蓋，必須毫無保留地真真切切地感受自己的創痛，必須不攀著任何浮木而在悲傷的汪洋中嗆溺，這裡面有的，才不會是神話與信仰的殘渣糟粕，而是宗教中最真實也最原初，面對虛妄存在的傲然勇氣。這或許是十年來淚水漸乾已成鹽的菲利普卡瑞，在反覆思索喪父之痛中，所給予我們的深刻啟發。</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3e08ee06949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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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卡瑞談情說愛」（三）愛情三部曲之三：《是日戀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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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牛頭犬的資料庫]]></dc:creator>
            <pubDate>Thu, 08 Apr 2021 14:41:07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4-08T14:41:07.64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是日戀人》L’amant d’un jour 菲利普卡瑞 2017年作品</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0*MVKf6pBo2qwbvuzI.jpg" /></figure><p>《是日戀人》<br>精研愛情中種種困惑與苦痛數十年、堪稱這類主題大師中大師的法國導演菲利普卡瑞，在他的父親莫里斯過世之後，突然轉了個方向，透過追悼追憶自己的父親母親，用一種童稚式的想像與自我經驗的投射相互混雜，開始了另一系列愛情自省的作品，裡面那種觀看的對象，既是父親又是我的雙重視角，是最為有趣的地方。</p><p>《是日戀人》幾乎可以說是2013年他送別父親的作品《戀人啊！》La jalousie的續篇，同樣是描寫關於一個男子的女兒與情人，只不過《戀人啊！》中，年幼女兒對父親的依戀還不具任何威脅性，到了《是日戀人》，那種渴望擁有卻得不到的「嫉妒」（《戀人啊！》的原法文片名），躲藏到故事的表層底下，變成了不自覺的潛意識，開展出更複雜的感情糾結。卡瑞自己也說，這部電影的靈感發想來源，就是相對於伊底帕斯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的艾蕾克特拉戀父情結Electra Complex（根據索福克勒斯的悲劇而來，描述亞格曼儂在特洛伊戰爭後返國，遭妻子與其姦夫謀害並竊取王位，亞格曼儂的女兒艾蕾克特拉滿懷悲憤，當她知道被送出國的弟弟沒死，便慫恿他執行復仇計劃），不是什麼禁忌的父女戀，而是類似一種本能性的難解衝動。</p><p>不過艾蕾克特拉情結只是個起點，卡瑞由此開展出去的探索，卻是感情裡的佔有。卡瑞在電影裡難得不去提對他影響最深遠的1968學運／革命，反而讓身為哲學教授的男主角，在餐桌上與學生們辯論起更早發生（1954到1962年間）的阿爾及利亞戰爭，那是一場帝國主義者與被殖民者間殘暴血腥的漫長對抗，到後來變得異常複雜（法國本土有支持阿爾及利亞獨立的人民，阿爾及利亞也有希望繼續維持殖民的勢力），留下的後遺症一直延續到今日法國境內的恐怖活動。卡瑞藉此影射關係中無論佔有的一方或被佔有的一方，內心世界都是無止盡的纏鬥抗爭，永遠在道德、慾望、罪惡感、自我實現之間進退失據。</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0*ftpRh0N_AAqaFSVR.jpg" /></figure><p>因此，電影中的兩段關係，便能形成有趣的對比，一開場時正在熱戀的中年教授與女學生，對於感情非常世故，不強求也不佔有：教授自己年輕時就習慣拈花惹草，導致婚姻破裂，因此理解女學生會有貪玩嘗鮮的心態，只要不問不說不知道，就可以安然地維持關係，而女學生則見識過自己父親的荒唐生活（她說自己爸爸的職業是離婚，對照教授的自述，似乎又是另一層的艾蕾克特拉情結），認為只要感情是專一的，身體的出軌也無妨。但當教授疼愛的女兒出現，當女學生偷情被目睹，這看似坦然大方的開放心胸，似乎馬上就破了功。</p><p>另一對則是剛分手的教授女兒和初戀男友，他們的關係是純真而且封閉的，女孩全心全意地奉獻自己的愛情與生活，卻讓沒有經驗的男孩感到惶恐，不知道在這種不留空隙、相互佔有的緊密兩人世界裡，還能存留多少自己（他說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女孩的全心投入），於是看來契合無間的相互歸屬，卻反而成為了導致關係破裂的壓力。兩段關係裡年紀相仿但身分卻有點像是母女的兩個女孩（教授的情人與女兒），對愛情有著截然不同的概念與想法，因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不得不漸漸涉入對方的生活中，彼此之間也開始有了某種程度的佔有關係。</p><p>她們間佔有的是彼此的秘密，女兒的秘密是她為情自殺的企圖被發現，情人的秘密則是她為錢裸露的往事被刊出，兩人都承諾為對方保密，不向男主角揭露自己所發現的事實，於是互相佔有了對方最脆弱難堪的部分，看似建立了同盟，卻也掐住了弱點。兩人如閨蜜般一起玩樂、分享著愛情觀，卻也隱隱有著妒火在悶燒著，最後看似無意或也有心，間接地讓對方的情感關係發生了變化。</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0*VpJ1o4nNOLgwtkVj.jpg" /></figure><p>在卡瑞的作品裡，女性角色多像是幻影，是罪惡折磨下男性腦海中的殘像，但從上一部獻給他母親的《巴黎式出軌》L’ombre des femmes起，女性的樣貌開始變得鮮活，到了這部，甚至還細膩地描繪起女性之間曖昧多變的情誼，甚至片中看起來最像是超現實夢境的段落，也是兩個女孩一起到舞廳裡尋樂的無言時刻（用肢體動作來展現出兩個女孩不一樣的感情觀），這使得這部片不太有卡瑞以往有點輕飄飄、空蕩蕩、不知去向的風格，反而結構異常紮實且峰迴路轉（還有個女性畫外音協助導讀），這樣的轉變或許該再次歸功於上一部才加入編劇陣容的文壇大師卡里耶爾，他老練的編劇經驗與生動的描繪妙筆。</p><p>但卡瑞的作者印記仍然非常清晰，那是屬於男人內在自省自虐的思緒流動，像是哲學教授的女學生情人三次在相似的鏡位下與男人偷歡，從經驗到想像到目睹，有了三種不同層次的激情感受，這是屬於男人的視角；還有哲學教授一次與情人爭吵後出去散心，遇到了另一個崇拜他的女學生，兩人相談甚歡，卻到了緊要關頭他突然剎車止步（在《戀人啊！》中也有一段電影院中頗為類似的情節），同樣是男人到了一定的年歲，感情觀開始有了轉變之後的自省。為什麼要佔有？是想要得到些什麼？又需要付出些什麼？一瞬間的佔有和長久的佔有，是否有著生命意義上必然的差別？佔有之後是否也必然要面對失去？電影的片名：一天的戀人，似乎正暗指著愛情這種人際間獨佔獨屬的關係，是極其短暫易逝。</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0*33Q4MaZS4ZX_59Bx.jpg" /></figure><p>卡瑞電影裡時常會出現這樣的手法：一開始先是個空鏡頭，可能是街景、樓梯間、室內，卻並非功能性的建立鏡頭（像電視劇般指出接下來情節發生的地點），而是停在那兒，等著人物從景框外走進來，然後攝影機目迎目送人物之間的對話與動作，最後停了下來，人物走出了景框，又回到原本的空鏡頭。這樣的段落往往正呼應了一直存在於卡瑞創作的核心思考中，那空與無的虛妄感，在他最灰暗厭世的作品中如此，在他最柔情善感的作品中亦然。</p><p>愛情易走，親情難留，到了影片最後，情人早已離去，原本伴在身旁的女兒也重拾了舊情，和初戀男友雙宿雙飛去了，哲學教授孑然一身，在夜裡黑得發亮的街道上默默隱身離開，卡瑞的鏡頭看著女兒，不只是電影劇情裡的女兒，也是他自己的女兒伊絲黛兒卡瑞，和《巴黎式出軌》的結尾相似，熱切地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愛情之中，看似肯定並歌頌了感情世界裡的純真忠實，卻又帶著股落寞，那是屬於一個七旬老父親，欣慰中難掩空虛惆悵的眼神，在那一剎那間，又好像讓我嚐到了一絲小津安二郎《晚春》般的滋味。</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674eb16a9bda"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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