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地看完150分鐘的《記憶中那場停留》（Tour of Duty）。走進電影院前還在猶豫這部片未免也太長了，但又想起研究生時期四處跪求混血兒接受訪談，好像每次打擾他們的時間也差不多這麼長。幸好事後證明，買張電影票當作是認識新田野的決定是正確的。

可能是因為我認識《黑吉米》導演宋明杰和Jimmy本人的緣故，因此在紀錄片開頭看到一位年邁改作小吃店的南韓酒吧女，她提及她收養的混血兒就叫做「朴吉米」，當下真的有種強烈的似曾相似感。

從影像線索，我相信台灣也有類似的歷史倒影，例如隨著美軍遠去，小吃店牆壁上的英文菜單改貼韓文餐牌，基地村的美軍俱樂部和性病防治所也成為了廢墟。只是，台灣已經看不見這些遺跡了，可以說是連斷垣殘壁都沒有留下。留下來的只有倖存者，還有深鎖在這些人腦海裡的痛苦記憶，而且很可能是那時候所有亞洲基地村從業者的共感記憶 — — 對於美軍渣男的記憶、對於無數次墮胎的記憶，以及因為無法忍受美軍情人四處勾引異性，所以決定返鄉因而與美國兒女分離的記憶。

不過，紀錄片額外提到南韓京畿道省冒出來的都市傳說。來不及降生的混血兒化作了鬼魂，徘徊在基地村的空氣裡，而未婚懷孕的女子受到來自村落的壓力，被迫穿上象徵汙名的紅衣。

在京站威秀的大螢幕上看見洋公主和非裔混血兒的輪廓，對我來說是難以言喻的震撼。我很清楚那樣的震撼並不是感動，因為其實我們可以從各種新聞影像讀到混血兒或酒吧女在這個社會上是如何地格格不入，但是有別於獵奇式的鏡頭意識，導演從她們言語中的情感、偏執或者困惑裡捕捉歷史定位，並且指向了她們所置身的廢墟環境——對，她們是怪怪的沒有錯，但是造成她們如此不尋常的冷戰軍事複合體才是問題之所在。

總之，單純覺得台灣還沒有一部紀錄片，可以妥善地處理美軍的某種殖民暴力及其後遺症，真的有點可惜，然而時間從來不站在歷史書寫者的這邊。

很喜歡紀錄片裡的一段影像與記憶的辯證關係。非裔混血兒安聖子掛念失蹤已久的母親，也試圖在廢墟裡尋找她的蹤跡。其中，畫面呈現一張男男女女在美軍俱樂部跳著舞的照片，以及另一張遮住臉龐的情侶照片。旁白詢問安聖子，妳是否正在照片裡尋找母親的身影呢？她回答「不是」。她說，如果母親是可以從照片裡一望即知的，她擔心世人反而會輕易地遺忘她們。

借用影片旁白的句子，那些廢墟與影像彷彿是一封遺書，從遙遠的過去投遞至未來。如今身處未來的我們終於收到了信，卻好像墜入了一團歷史迷霧，但依然天真地盼望有一天可以解開冷戰的謎題。

友人幫我買了一張《野番茄》電影票，不過成行前臨時居家隔離，因此變成我自己去看，即使進電影院前也不知道它片長兩小時。

觀影過程最強烈的感覺是，還真的忘記上次完整聽完中華民國國歌是什麼時候了。影片出現滿滿的高雄戰爭遺跡，包括鼓山洞、碉堡、防空洞、飛機堡等等，還有一座廟宇的「彈殼鐘」 — — 當時二戰尾聲，底層的鐵器都被日本政府徵收光了，但也剛好高雄遭受美軍轟炸，所以廟公乾脆把路邊的彈殼拿去製鐘。真想知道那座廟是位在何處。

說到廟，台北也有一座中正廟，但絕對不是以克難的方式建造而成。影片最戲劇化的一幕，是二二八受難者遺族王文宏站在蔣公銅像大廳，面對鏡頭展示台灣獨立的標語。接著他老人家又跑去看蔣介石蠟像，說蔣介石心情好的時候是拿著黑筆，心情不好的時候是拿著紅筆，大筆一揮就判人死刑。

下一個鏡頭，王文宏與中正廟的志工展開對話。志工辯護說，兩蔣掌權下的台灣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承平的七十年。王文宏對此顯然無話可說，將聲道切換成閩南語。志工質疑，你是不會講北京話，還是不願意講北京話？王文宏回應：「我要講我的母語，你聽得懂我在講什麼，我也聽得懂你在講什麼，這樣就可以了。」

發話的志工貌似是一名外省中年女性，操著字正腔圓又極富理性邏輯的北京腔。這段插曲其實也象徵了她所形容的「最承平的七十年」，一方是享受戒嚴時代紅利，按照官方國語教科書打造出來的尋常家庭，另一方則是語言、文化、人身自由長期遭受國家壓抑，家族傷口至今尚未完全癒合的野番茄。

影片調性非常平緩，中間差點看到睡著，反而導演的映後座談比較精彩，一邊聽一邊忍不住敲打筆記：

「歷史是隨時可以被顛覆的，我們永遠可以帶著不同的角度檢視二二八和白色恐怖，而這樣的回顧也將重新定義我們是什麼樣的『台灣人』。」

「歷史是空間，歷史也是你家阿公阿嬤房間裡的小鐵盒。我傾向不談論歷史，因為它指涉的是學院裡的專業知識，我反而更傾向關注每個人的記憶，像是那些在二二八遺跡下著象棋的公園阿伯，他們其實就是生活在歷史的現場中。」

「我們不能用現代高中生的框架，去看待雄中自衛隊的學生。為了拍攝紀錄片，我閱讀大量的史料，也試圖在影片前面交代，他們在日本時代受到強烈的軍國主義影響，由此延伸而來的，就是保家衛國的社群意識。也因此在二二八發生時，他們自動自發地組織起來維持當地治安。」

「紀錄片應該思考的並不是拍得好不好看，而是該如何更貼近被攝者的生活。」

映後座談的最後，有位觀眾說她跑去聽楊照《不一樣的中國史》的新書發表會，於是提問變成冗長的感想抒發。許多人可能心中默默翻了一下白眼，所以在這時候快步走出電影院。

很難忘記第一次看《春光乍洩》時受到的震撼。那時候2016年剛退役，用盡所有的管道搜尋職缺、投遞履歷，也依然找不到工作。某一天友人說這部是他的人生愛片，於是好奇隔著電腦螢幕按下播放鍵，之後就逐漸被吸入那時間彷彿不曾流動的魔幻片刻。

那時候也讀石黑一雄的小說《長日將盡》，不知道為何每次打開書本，腦海的背景音樂都會自動響起《春光乍洩》的〈Milonga for Three〉。小說是在描寫一位英國貴族老管家開著車回憶起二戰前夕的風華餘韻，電影則是兩個香港人外加一個台灣人展開的世紀末自我放逐，兩者當然一點關聯都沒有，硬要說的話好像都和大英帝國的沒落有關，但旋律竟然意外合拍。

於是，揉合著自己退役時的生涯停滯感，第一次看到黎耀輝走到伊瓜蘇瀑布底下的表情真的好心碎。二刷時，可能短期內還不需要煩惱失業的問題，外加又是在光點華山的小螢幕看，導致沒有引起太多共鳴。

二刷《春光乍洩》之前，先是去美麗華看了《時代革命》的包場特映，兩部片某種程度上都是在回應九七回歸，不過因為後者片長兩個半小時，反而會覺得前者怎麼咻咻咻一下子就Happy Together。《春光乍洩》的片尾，黎耀輝似笑非笑地抵達文湖線捷運站，之後應該也順利返回香港；但是在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時代革命》預示的結局還遙遙看不到盡頭，許多更年輕一代的黎耀輝和何寶榮選擇逃往台灣或英國。

五年後重看電影又閱讀到更多細節。黎耀輝是在台北得知鄧小平的死訊，那一天是1997年2月20日。他在遼寧街夜市吃的是台南清蒸蝦仁肉圓。其實重點不在於黎耀輝到底有沒有歸還BNO護照，而是何寶榮終於意識到他永遠失去了黎耀輝。

一刷時莫名喜歡黎耀輝對著一群台灣（還是中國？）觀光客說：「歡迎歡迎，請進請進，裡面坐裡面坐」，我的男同友人曾經用很曖昧的口吻模仿這句話。二刷後反而愛上何寶榮的那句「喂，現在三點半，我的男朋友多過天上繁星，我怕我講到九點半你返工我還沒講完」。張國榮真的超帥。

— —

「我連假時看了《春光乍洩》，那個時代的電影怎麼可以這麼好看！」成功被我推坑的同事這麼說。

和同事聊著聊著，突然領悟到一個意義值含量有點低的道理：愛情的前提，是不是兩個受過傷的人，才有交會的可能？電影的點菸和雙人舞，都是發生在何寶榮受傷的時候（生理和心理），黎耀輝則是尚未從何寶榮造成的傷害裡平復，直到何寶榮的傷口好了（生理），兩人爭吵再度分開。

電影尾聲，黎耀輝抵達兩人曾經約定的伊瓜蘇瀑布，把自己調整好了飛往台北；何寶榮返回黎耀輝住過的公寓，拿回象徵自由的護照，卻從此不再受到愛情的束縛。兩人的溝通失效，關係不斷地錯位，最終失去了彼此。

如果人生可以活到2047年，如果在那之前可以三刷電影，不知道香港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了。

2019年7月15日，就在行人出版《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半年之後，一則包括作者、編輯、受訪者都未曾料想過的事情發生了。這一天，書本裡的男主角邱漢忠帶著女兒飛往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準備參加父親七十歲的生日派對。事實上，這是阿忠第一次與父親見面，在此之前他不但不知道父親的名字，甚至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沒有概念。他整整花了四十年的時間試圖證明：他並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的父親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阿忠在視訊裡向爸爸和姐姐們自我介紹時，表示自己叫做麥可，因為他小時候的偶像是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然而，無論是漫畫《誰不是米克斯》的麥可，又或者是真實世界裡的麥可，為什麼他們都得自費橫跨太平洋尋找父親，而且對象還是非裔美軍？這些疑問都得倒帶回到阿忠出生以前的國際情勢，那也是米克斯們得以降生的世界。

根據歷史教科書與美國在台協會的官方說法，二戰以後隨著共產勢力在國際間的擴張，美國重新考量東亞的軍事部署與臺灣的戰略價值，而中華民國也積極爭取美國成為臺灣的安全盟友，於是雙方手牽手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共同抵抗共產主義的入侵。

當然，這是典型的美國隊長聯合諸葛四郎大戰魔鬼黨的冷戰敘事，真正讓臺灣有感的風吹草動，或許只是再平凡也不過的日常空間變化。像是發生在1957年3月16日，全新落成的美軍六三俱樂部盛大開幕，這座俱樂部原本設置在臺北中山北路的美軍顧問團內，但是隨著俱樂部會員在短短六年內從一百五十人暴增至一千六百人，舊會所的空間再也不敷使用，使得美方決定與臺灣銀行簽約，選址在圓山飯店附近的北安路。這座全臺灣最豪華的美軍俱樂部在耗時一年以後完工，成為駐臺美軍與駐臺機構人員的娛樂空間，在當時不僅有室外泳池、雞尾酒室、圖書室、遊戲室、餐廳、巨型舞池等最新型設備，而且在俱樂部裡招待美軍的臺灣服務員更有兩百三十人。

我之所以知道六三俱樂部的存在，剛好就是在賽珍珠基金會裡讀到一份混血少女的檔案。檔案顯示，她的母親二十歲時在六三俱樂部工作，認識來自美國愛荷華州達拉斯的白人美軍，並且也在俱樂部開幕一年後生下了她。

從寥寥可數的檔案資料裡，混血少女的身世細節彷彿濃縮了臺灣的美援時代。她的母親在她三歲時與一位外省人結婚，之後她的求學階段又很剛好地涵蓋越戰期間 — — 從1965年至1972年，臺灣總計接待二十一萬一千多名渡假美軍，有在警察機關登記並且領有牌照的妓女戶、酒吧、茶室、咖啡館、舞場也一度超過兩千家。換句話說，臺灣在這時候又再度感受到尾隨戰爭而來的人群交會與地景變化，許多女性來自偏遠的部落、農村、眷村，前往都會裡的美軍俱樂部當吧女、學英文、喝洋酒、賺美金，有的人甚至幸運地與美軍結婚，成為真正的跨國灰姑娘，遠赴太平洋的另一端過上好的或不好的生活。

這樣的冷戰背景，即使帶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觀光外匯，卻也導致近千名混血兒陸續在臺灣各地出生，亞洲其他國家包括日本、韓國、沖繩、菲律賓、越南、泰國等美軍所到之處更產生上萬名混血兒，從當地報紙各式各樣的尋人啟事裡也集結拼貼出一幅亞細亞孤兒群像：一名小孩穿著破爛的衣服，在美軍基地旁邊的熱鬧街道上乞討。他的眼睛是一雙美國藍，胸前掛著英文招牌，上面寫著他的父親是不知去向的美軍，試圖博取路過的美國大兵施捨同情。

混血少女在國中畢業以後，或許也同樣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父不詳的孩子。她與外省人繼父相處得很不愉快，對於生下她的母親也不無怨恨，而且也不喜歡學校的氛圍，在兩年內轉學了六次。後來，中華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美國總統尼克森訪問中國，學校同學把一連串的外交失利怪罪在她身上，使得她一度絕望地服藥自殺，僅僅只因為她長得像美國人而已。再後來，直接影響她命運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終止，美軍撤離臺灣，隨即美國在台協會成立，但這時候的她已經下落不明。關於她與她的母親以及六三俱樂部，一切都成為難以啟齒的美國往事。

作為臺灣的冷戰遺緒或者延續，美國在台協會與混血兒像極了一對孿生兄弟：當美國在台協會歡慶四十周年的時候，剛找到父親的阿忠也已經年過四十歲。有趣的是，阿忠從小到大都被誤認為是美國黑人，不過美國在台協會卻拒絕承認阿忠的存在。即使混血兒帶著父親的名字或照片登門尋求協助，也只會得到千篇一律的回覆：「你不是美國公民，我們無法幫忙。」

阿忠可以找到父親以及證明自己是美國人的新契機，答案又很弔詭地出自他體內的美軍基因。近年來歐美開始流行使用DNA檢測建構自己的家族樹，也意外替混血兒打開一條新捷徑。只需要一抹簡單的唾液，再將試管送進實驗室分析，與資料庫進行比對，混血兒就有機會連結到太平洋另一端的美國家庭。

我還記得那一天是在電話的另一頭得知阿忠與父親配對成功，那對我來說是非常特別的時刻：身為混血兒議題的作者之一，那麼我的一切歷練或許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刻而存在。過去，科技還沒有很發達，尋找父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現在與未來，混血兒的父母雙親又將陸續凋零，此時此刻就是最後的時間點。

混血兒很可能如同阿忠一樣順利找到父親，最後圓滿地重逢；也很可能花錢註冊了好幾間家族樹鑑測公司，卻還是找不到父親；也很可能找到疑似父親的對象，但是中間人不願意幫忙甚至惡言相向；也很可能找到父親，但是對方始終不願意相認。雪上加霜的是，近年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這項飛越太平洋的行動又再次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礙。

阿忠的母親在動盪的疫情期間過世，她還是沒來得及見上過往的美軍情人一面。冷戰四十年後，許多混血兒對於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卻重新踏上追尋記憶的旅程，他們的努力與處境不正好是一首臺灣寓言嗎？即使有一天美國在台協會不幸從地球上消失，美軍、吧女、米克斯的足跡也不應該消融於這塊島嶼上，他們的後代或許將繼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歷史的下一頁創造自己的故事。

2008年11月，系上邀請知名記者林照真來演講，講題是「新聞工作的理想與堅持」。演講內容是什麼現在當然全忘了，不過那一天的開場引言我將永遠記得 — —習老先是細數演講者的新聞資歷，隨即指著台下學生群中一位正在打彈珠的屁孩，叫他立刻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出來。

沒錯，那個屁孩就是我。

巧合地是，除了第一次被罵就上手之外，我大學時期的第一份工讀也同樣來自習老。當時他指派的任務是前往臺大圖書館搜尋天津《益世報》，影印所有和輔大建校相關的紀載，以及司徒雷登、剛恆毅、于斌主教的言行事蹟。在那個還沒有報紙資料庫全文檢索的年代，我和夥伴花了一整個夏天翻閱完數十冊合訂本，將複印資料一捆捆地扛進他的研究室。我還記得那處神秘陰暗的狹小空間擺滿了文物，行走其中一不小心就會撞到書堆，像是陷進一座知識的迷宮。

也因為這樣的際遇，後來我自告奮勇地成為他採訪寫作課的學生。當年在文友樓的江湖上，曾經流傳著一則游泳特訓的奇怪比喻，用來形容兩位老師迴然不同的教學風格。在何旭初老師的班級裡，何老是一步步地從打水、換氣慢慢教起，由導言、直接引述、人物側寫的基本規則出發，確保學生寫出工整的新聞稿；然而，習老班則是直接將學生踢進汪洋大海裡，只要幸運沒淹死就有機會爬上救生艇。

或許對於習老來說，所謂的採訪寫作是一門無法言傳的技藝，許多要領可能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才能切身體會。因此每次指定作業，報告要求都是先拼命擠出八千字就對了。

他的第一句習式語錄是：「新聞永遠不會結束，出過事情的人永遠都會出事」，因此他強調記者要建立個人資料庫，其中在採訪寫作的課堂規定之一就是每天閱讀《聯合報》和《中國時報》，甚至要求期中和期末繳交一冊「剪報」，一種在Evernote發明以後已然消失的剪刀膠水手工藝。他還將新聞分為兩種，一種是人家要你寫的，另一種是人家不要你寫的，後者才稱得上是好新聞。

關於什麼是獨家，他也有這樣的獨家描述：「所有的事件都擺在記者面前，卻只有少數人能留下真正值得紀錄的畫面，這就是獨家的概念」。關於什麼是記者，他說身為記者什麼朋友都要交，而且要不斷地吸收新知，不但每天必有專精，更是在一小時內即能應命完稿的快手：「記者是一天或一小時的專家，如果要找人說話，就要找專家中的專家」。

他在輔大iCAN的授課大綱往往長達六頁，內建上百筆參考書目。他在早上八點的必修課「西方傳播史」，更是發放一疊疊的書讓學生們分組報告，彷彿訴求著記者就是要多讀書。寫到這裡，我依稀還能聞到那些書本散發的特殊氣味，一種近似於葡萄酒受潮發酸的味道。

他喜歡在課堂上傳閱帶有個人風格的護貝剪報，從裡面可以看出他習慣在一篇文章的重點處打上一記鮮紅色的大勾勾。他講課時反覆地把手錶取下來又戴上去，強調要對知識保持飢渴，買書的錢不要省，外加撂下一句狠話：「書讀得太少沒救了」。如今我偶爾瞥見手邊永遠看不完的書，都很懷疑自己的藏書癖和資料癖大概是受到他的影響。

在我就讀輔大新聞系期間，習老開設了許多選修課程，例如政治學、體育新聞學、影像新聞學、當代臺灣社會問題等等。不過我認為，享受生命（go ahead and enjoy）是他所有課程裡最核心的概念，也象徵著他退休以前的心境。他的另一則習式語錄是：「死掉的記者和空手而回的記者不是好記者」，但背後的潛台詞其實是——活著並不可恥，無論如何請好好地活下去，看看這個世界又將上演什麼樣的新戲碼吧。

大致上，我記憶中的習老是一個有志難伸的人。他曾勸勉學生在出社會以後不要輕言透露挫折，只是每回在寫給畢業生的祝福短文裡，字裡行間又難掩身為知識分子的落寞。

我記憶中的習老也是一個腳步匆忙的人。如同他在高速公路上直線狂飆的行車速度，如同他在輔大文園自助餐前總是連看都沒看一眼的夾菜速度，亦如同他突如其來的驟逝訊息。

2021年5月21日晚間，在失眠之餘意外找到一張2010年5月的舊照片。當時他為了拍攝黑貓中隊紀錄片，把影像新聞學的學生通通拐去高雄岡山空軍官校。那一段期間，也是我第一次見識到身經百戰的老師是如何實地進行訪談作業。

在兩天一夜的時速破百行程裡，一大清早經過了一處賢德堂，剛好就是習老的名字。

自從大學畢業後就再也沒見過習老了，最後一次聯繫是想把自己寫的書寄給他的時候。他一樣秒回信件，熱烈地說他剛好也在寫一本美軍在臺灣的書，然後留下一段現在讀起來覺得頗難過的話：

「埋頭努力耕耘，原是文人立身處世的本份，希望閣下也要注意起居飲食，因為唯有長壽健康，才能進行人生的持久戰。謹與閣下共勉之！」

我想起某一次的採訪寫作課上，習老問起台下學生印象最深刻的記憶。有人回答失去的經驗，有人提及親友過世的經驗。後來繞了一大圈，習老帶回他真正想講的結論：「直面死亡是讓人成熟最快的方式」。

習老，希望您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看清臺灣的風起雲湧。雖然當年的口香糖屁孩至今沒有當過一天的記者，不過很感謝您教導我成為喜歡寫作、喜歡聽故事、還算是喜歡和陌生人聊天的新聞系讀者。

不過也是到了後來才知道，原來《大力水手卜派》早在冷戰時期就已經引進臺灣，而且還發展成為一則不可思議的都市傳說。這個傳說起源於1968年1月3日，《中華日報》家庭版如同往常一樣刊出大力水手連環漫畫，這一天的故事內容是卜派父子在一座荒廢的小島上各自競選總統、準備發表演說，而卜派的開場白是：「全國軍民同胞們（Fellows）……」。

臺灣史上大力水手事件

這篇簡單的漫畫裡沒有逞兇鬥狠的布魯托，也沒有神奇的菠菜，然而翻譯者柏楊卻一次觸發了兩個條件，引爆了毀滅的炸彈：一、漫畫背景設定在一對父子流落在一座小島上。二、將「Fellows」翻譯成「全國軍民同胞們」，似乎是在模仿蔣介石每年元旦例行發表的「吿全國軍民同胞書」。於是在漫畫刊出的兩個月後，柏楊在某一天夜晚被調查局人員帶走，期間遭受非人道的審訊與刑求，最終處以叛亂罪唯一死刑，只因為調查局認定這篇漫畫挑撥政府與人民之間的感情、打擊最高領導中心，用詞遣字更有影射、汙衊總統蔣中正及國防部部長蔣經國的嫌疑。

創造卜派的美國漫畫家西格（Elzie Crisler Segar）絕對不會料想到，他筆下帶給孩子們歡笑的卡通，在流傳到太平洋的某座小島時竟然差點鬧出人命，還讓一位傳奇作家整整坐了九年苦牢。

柏楊在回憶錄裡提及這段往事時，表示他當時並沒有絲毫惡意，一切只是信手拈來而已；而在他逝世十年以後的今天，網友利用卡通來影射政治人物幾乎已成為再平常也不過的事情，例如在中國遭到徹底封殺的小熊維尼，又例如近年來《辛普森家庭》的配音團隊在字幕翻譯上大量使用嘲諷時事的鄉民梗，引起臺灣觀眾的共鳴。如果柏楊可以重返當今的社群媒體時代，他又會如何觀看臉書上各種快速擴散的政治惡搞圖像呢？

反共必勝，建國必成

不過從這則臺灣歷史上的大力水手事件，我們可以反向揣摩威權統治者的心態：「全國軍民同胞們」是蔣介石個人版權所有的專利，絕對不容許任何平民老百姓盜用翻印，更何況還移植到一位又瘦又小穿著水手服的卡通人物身上。此外，黨國最高領袖擔心自己的形象受損，透過調查局、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臺灣省警務處等特務單位進行嚴格的言論管控，詳細審閱每篇漫畫是否隱含了異議訊息；只要觸犯了黨國體制的敏感神經，馬上就會有人舉報漫畫家通敵。

即使以種種嚴格的定義來說，柏楊版的大力水手卜派並不算是針砭時事的政治漫畫，而柏楊也並不是漫畫家，但是他在獄中遭受刑求的過程卻實際演變為白色恐怖的一部分，因此它確實是「政治」漫畫。也唯有將柏楊的卜派擺放回當時的脈絡，才能解釋1950年代的《中央日報漫畫半周刊》為何翻來翻去只會反覆出現旗海飄揚的蔣介石、陰險狡詐的史達林還有看起來懦弱無能的毛澤東。

雖然接下來《大華晚報》的「漫畫筆陣」專欄觸及了社會亂象，但宣導及批評的內容也大多是在想像如何才能符合良好的中華民國現代公民，包括勿忘大陸受苦受難的同袍、過年期間不可以鋪張奢侈、在公車上不可以隨地吐痰等等 — — 由此延伸而來的「衛生」議題也一直是往後政令漫畫裡的核心關鍵字，像是受到美援挹注的農復會就曾經發送「快來撲滅蒼蠅」的卡通海報，紅底的大白字嚴正警告蒼蠅腿上的細菌會使我們生病或死亡，這樣對於衛生的高度關切也隱約與防範赤匪滲透的恐共氛圍有所連結，彷彿共產主義是一種破壞力極強的社會病毒，侵略了世界上免疫力較弱的自由民主國家。

「處處要為反共抗俄着想」、「事事要為愛國救民努力」，冷戰時期的黨國漫畫主旋律也促使策展團隊思考：政治漫畫是如何輾轉演化成為現今的模樣？籌劃展覽的過程中我也回想起國中時期還真的看過一套漫畫叫做《平民總統阿扁》，裡面的陳水扁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高，吳淑珍的人物造型更是媲美少女漫畫等級，不過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裡面提到了黨外人士為了爭取真正的言論自由，在1990年代推動「廢除刑法一百條運動」[1]，這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教科書裡完全沒有畫面的臺灣歷史；因此，該如何讓觀眾在觀展過程中了解政治漫畫曾經有一段漫長的黑暗時代，並且一路匍匐前進走入百花齊放，成為「民主學笑：政治漫畫在臺灣特展」最重要的問題意識。

菜鳥策展人的筆記

設計師在規劃展覽整體調性時，提出了這樣的巧思：以鐵絲網作為意象，架設在白色恐怖時期張貼著各種戒嚴標語的展櫃上；當時序進入解嚴前後，社會力量開始試圖衝撞禁忌，展櫃內的鐵絲網也隨即扭曲變形，直至最後宣告封印解除，創作者終於不再受到官方審查制度的限制。

為了使漫畫圖像可以進一步延展到展覽四周空間，策展團隊也推出四座人型立牌，在設定上挑選了不同時期的政治漫畫畫風：首先是1946年在《新新》雜誌登場的「民主藥膏先生」；接下來是1950年《中央日報漫畫半周刊》的蔣介石形象，值得一提的是這尊蔣介石右手拿著長劍、左手拿著國民黨黨徽盾牌，以現在的角度來說簡直就是中華民國版本的美國隊長；解嚴以後，我們選用了漫畫家魚夫提供的彩色手稿，其中的一張李登輝是廚師打扮，似乎隱喻著這位掌廚人當時身為國民黨內外的勢力平衡者，卻還能氣定神閒地持續上菜；蠢羊與奇怪生物是本次展覽的合作夥伴之一，她在臉書上有著眾多粉絲，特地為展覽繪製了一幅蔡英文的貓英形象，也自然而然地被我們用作主打的看板。

只是在社群媒體的時代，同時也就是當代，我們也盡可能地使用數位輪播和手翻書的方式呈現正在發酵的議題，例如爻乂對於臺灣農業的觀察、KoKai的代表作「石虎的惡夢」、咖哩東創作的「淺談勞工年金改革」以及厭世動物園對於婚姻平權的聲援等等。然而，我們卻也意外陷入正反並陳的難題，像是如果放了分析年金改革、支持同性婚姻、呼籲石虎保育的漫畫，相對來說是否也要納入反對年金改革、認為同性戀是性行為偏差、外加阻止石虎活下去的聲音？

策展團隊幾經思索後的自我答辯是，社群媒體上立場進步的政治漫畫很多，但立場保守的政治漫畫卻非常稀有，如果再略過涉及人身攻擊與散播仇恨的漫畫以後，我們承認無法做到旗鼓相當的正反並陳，因而不得不捨棄這樣子的企圖；另一方面，我們也自知無法做到全然客觀中立的平衡展示，只能做到相對客觀並且交由觀眾去判斷取捨，也期待觀眾在走出博物館以後可以持續按圖索驥，從政治漫畫的視角開啟一場探索臺灣歷史文化的旅程。

我們現在可以看得見的政治漫畫也逐漸出現典範上的轉移。魚夫（林奎佑）、季青（蔡海清）、L.C.C.（羅慶忠）、CoCo（黃永楠）、JAN（簡錫堦），這群當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漫畫家，他們的作品每天出現在報刊、黨外雜誌、文宣小冊子裡頭 — — 他們就像是刺客，採用單格漫畫「定孤支」決勝負，也替歷史留下珍貴紀錄。至於社群媒體時代的漫畫家比較像是俠客，雖然不見得擁有政治工作者及新聞從業人員的專職身份，不過他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關心的議題加入戰鬥，而他們的歷史正在創造當中。

民主學笑特展開幕不久，我剛好去了一趟香港，得以近距離觀察反送中運動。晚上來到大埔連儂牆時，第一次看見整個地下道貼滿彩色便利貼，其中穿插著控訴黑警濫用暴力和貓咪撐著黃色雨傘的漫畫海報，當下產生的奇怪感想是：「啊，我輸了。」可能是因為這裡發生的一切已經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才成就了至高無上的策展境界 — — 每個人都是策展人，源源不絕的政治漫畫展品、各個設計素材各就各位，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可能是完全沒有文保措施，所以隨時都會遭受另一立場人士破壞攻擊。

也忘記是從哪裡看到的論點：「所謂的策展就是在處理暴力。」就一名菜鳥策展人的粗淺理解，這裡的暴力小至個人成長過程中遭遇的種種壓迫，大至帝國殖民剝削與國家暴力，因此一個展覽所能帶來的震撼程度取決於它釋放了什麼樣的創傷記憶取得觀看者的共鳴。回到臺灣以後，好想推薦給所有人去看看香港正在舉辦的政治漫畫展，雖然沒有人可以知道它的展期會到什麼時候。

1979年9月，CoCo在康寧祥創辦的《八十年代》雜誌裡如此介紹政治漫畫：「以政治漫畫來說，只有在民主、開放的社會中才可能出現，我們在共產國家絕對看不到高級政治漫畫，最多只有宣傳畫，這表示的意義是很明白的。」民主很重要，政治漫畫也很重要，它就像卜派手中毫不起眼的菠菜罐頭，打開以後賦予我們會心一笑的能力，以及千百種可以打倒胖虎、布魯托還有小熊維尼的想像力。

（本文收錄於2020年4月出版的《臺漫時代：臺史博漫畫特展專刊》）

臺漫時代：臺史博漫畫特展專刊

[1] 1992年修正以前的《中華民國刑法》第100條規定：「意圖破壞國體、竊據國土或以非法之方法變更國憲、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者，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因此只要有任何大膽的想法（例如主張臺灣獨立），並且付諸行動（例如組織讀書會、畫漫畫），都有可能觸犯內亂罪。

有一件事情一直遲遲沒有公布：我的朋友阿忠，也就是《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書中的Michael，在四月時成功找到他的美軍父親了。7月15日下午他帶著女兒飛往美國，參加父親七十歲的生日聚會。而我最近人深陷在台史博新一檔展覽的水深火熱中，沒辦法跟去美國見證歷史的一刻，只能祝福他一切平安順利。

或許有人會好奇，阿忠在完全沒有父親的名字和照片的情形下，到底是怎麼找到父親的？答案其實就在我們自己的身體裡。在美軍混血兒這本書出版以後，今年年初我與另一位美軍混血兒Penny聯繫上，當時她提供的方法真的很神奇：只需要簡單的一抹口水，就有機會可以知道父親是誰 — — 近年來歐美很流行使用DNA Matches製作家族樹，也意外替混血兒打開一條尋親的捷徑。

一開始我們也抱持著「沒辦法了只好來一場滴血認親」的心態，在台北某間咖啡店裡進行口水實驗，再將試管寄回美國總公司。後來我來到台南，某一天收到Penny的電話，在聲音的另一頭她說她的心臟快承受不住，因為阿忠的DNA直接與父親配對，這簡直是被雷劈到的機率。

當阿忠第一次與父親和姐姐們視訊時，我拿著相機躲在一旁，腦海裡閃過兩個記憶。第一個片段是四年前與阿忠第一次見面，訪談結束後他說他還是想找到生父，當下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敷衍地回答：「來日方長，我會盡力幫忙。」而阿忠聽完有點無奈地說：「來日方長？可是我都已經四十幾歲了。」

第二個片段則是自己拿著論文改寫的初稿往返於各個出版社，詢問他們有沒有出版意願的時候。通常，編輯們在見面時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你希望這本書在出版以後能達到什麼樣的效果？」而通常，我都會假裝很熱血地說：「我想要幫混血兒找到父親。」然後通常，編輯們在聽完我的回答以後都會倒抽一口氣。後來想想這實在太為難獨立出版社了，所以到了最後也不再提起這樣的願望，也不曾想過真的有實現的一天。

大概如同漫畫《棋靈王》一樣，看到阿忠與美國家庭聯繫上的那一個時空瞬間，突然感受到這世界如果真的有所謂的天命，那麼我的一切歷練或許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刻而存在。不過我可不想和佐為一樣消失，我一定要繼續把這段尋親的過程記錄下來。

我希望，混血兒從今以後再也不必聽到「來日方長，我會盡力幫忙」這樣的美國在台協會式鬼話了。一定還有機會可以找到父親，也一定還有機會拼湊出家庭史的全貌。他們不應該只是冷戰時期的歷史吉祥物，他們即將是歷史的創造者。

P.S. 《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的另一個男主角Elddy，也成功透過DNA Matches聯繫上同父異母的大哥，至於他的父親Edward Goldsby已經於1996年過世。

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追尋美軍混血兒的生命脈絡

蘋果日報（2017/12/11）：台混血黑人，憑譯名尋父

邱漢忠感慨，打從懂事開始就想知道爸爸是誰，「但母親數十年來都避談生父，甚至將過去照片全燒毀。」直到前幾年他問母親：「妳和爸爸（繼父）都是黃皮膚，怎會生我這個黑人？」母親才透露些許往事，但母親連生父的全名、部隊都不曉得，邱漢忠只能從當年判決書得知父親譯名叫「亞倫」。

為什麼白先勇、陳映真、黃春明，甚至村上春樹的筆下都曾出現過輪廓和亞洲人大不相同的角色？

為什麼台北德惠街、台中五權路、台南中正路、高雄五福四路附近會有許多寫著英文的酒吧？

一段不被中華民國政府承認的歷史，連學術研究都難以觸及的人物和史料，第一次有系統整理出版。

在冷戰期間，曾有相當數量的美軍因為戰略而被派駐到東亞各國，包括日本、韓國、台灣、菲律賓、越南等地，其中台灣因為中華民國政府與美國當局的協定，不只有駐軍，每隔一段時日，也會有各地的大兵來此度假。

環繞在美軍基地周遭，許多工作應運而生，有機構的行政職、美軍福利社的服務人員，更多的是酒吧等聲色娛樂場所的小姐們。她們有的和美軍談起戀愛，有的當作工作從各方面照顧起居，也有比較悲慘的強暴案件，這些不同的異性互動讓一個個混血兒陸續出生。

但是孩子出生之後，通常就是母親辛苦的開始。美國父親會將母子接去同住的是少之又少，多的是假期結束或輪調離開，從此一輩子杳無音訊。沒有太多謀生手段的單親母親，許多只能將孩子交給娘家甚至育幼院收養，而混血兒在成長過程中也常因為外表和缺少父母而遭受歧視，過著辛苦的日子。

作者陳中勳因為深入專職立案與輔導混血兒的跨國機構，才得以接觸到這群長期被社會消音的家庭。他爬梳數百份文件，不只歸納出一落落詳實的統計，讓面目模糊的家庭狀況得以獲得關注和認識，更重要的是，從這大量文獻中看見的人生故事，辛酸、依戀、絕望與希望都是如此真誠。

透過這本獲得論文寫作獎的書籍，我們將會認識和面對這段失落的歷史，學會承認傷痛、予以補償，並從中看見在全球情勢之下台灣的遭遇與處境，認清自己的位置，避免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

編輯S的話：看見生活裡的歷史痕跡

去年第一次讀到「亞美混血兒」的稿件，我馬上想起了老家附近的那幾條街。聯勤招待所老是大門深鎖，美軍宿舍也幾乎沒有留存，那段中華民國與美國來往的記憶，彷彿已經風化在空氣中了，只留下街道名字還有些影射。（啊不過這幾年在附近有間美軍豆乳冰滿有名）這裡以前住的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我都一無所知。美軍也好，混血兒也好，他們出現都是因為有個大時代的因素在背後影響，以前我並不知道，但近年來關注自己腳下土地的意識逐漸興起，不如就從自己老家的周邊開始吧！

意見剪報區

1. 阿潑：《幸福路上》的混血兒貝蒂、《西貢小姐》的Tam，他們的爸爸去哪裡了？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時常想到許多亞洲友人這麼對我說：「因為台灣沒有經歷過戰爭，所以不懂我們的問題。」又或者會說：「台灣因為越戰、韓戰得到美援而得到利益。」聽起來像是一個趁機牟利的王八蛋。但《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這本書揭露了這段時期，一群不分國界出生的亞洲孤兒的故事，以及台灣在這戰爭中的位置。讓我不得不說，台灣雖沒有經歷戰爭，卻也承受了戰爭的後果。

2. Openbook：別有滋味的極品好書懶人包

作者觸碰少有人關注的冷戰時期歷史，宏觀來看並不僅關於種族膚色，也關乎性別議題。在這些歧視排擠之中，隱含著對於「父不詳」的恐懼，其背後脈絡又涉及，傳統社會與家庭資源不足時，往往最先犧牲的便是女性，在求生存的人肉市場裡，學經歷不漂亮，抵抗體力又相對弱勢，往往不得不落入自願被剝奪，或被強迫剝奪的處境。放大來看，這不也正是我們社會的切面與國際上的處境，不僅僅是女人而已，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也不僅僅是膚色而已。

3. 江櫻梅：參照閱讀《流亡者》與《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

那時台灣不只有駐地美軍，也有來台渡假的美國大兵，在俱樂部、酒吧等相關娛樂場所的女性工作應運而生。於是，從韓戰到越戰的年代裡，在台灣誕生了一群亞美混血兒（Amerasians），他們的母親大都沉默，父親大都不詳，有的被收養到美國，而留在台灣的，在那個保守的年代裡成長，異常艱辛。海上的越南難民是亞細亞的孤兒，島上這批混血兒也是，他們是不被政府和社會所關愛的孤兒。

4. 小小書房：歷史以不同深淺的刻痕，劃過人們的生命

在我心目中那些很棒的作品，不只是能夠為我帶來新的認識，新的觀點的或者什麼的，這當然很重要 — — 但作為一本貼近這個島嶼歷史的作品，我總會希望，在這樣的書裡，有作者與人的交會、互動，而不只是資料，已逝的。所有廣義的歷史書，當然都會望向未來，但是，在這其中，與人交會的那一種，通向的，是更為多樣、多面的未來 — — 會影響的，不只是讀者，而是作者，以及受訪者。

5. 影說埔日：《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讀後感

對於我這個香港人來說，這無礙是很「台灣」的書，這段歷史或者社會狀況幾乎沒有接觸過、聽聞過的。這個時候的香港，雖然身在亞洲處於冷戰，但我們甚少面對由美軍進駐帶來的影響，又或者所造成的影響沒有像台灣這麼嚴重。

後續發展

1. 報導者：西方的臉孔在東方悲鳴──亞美混血兒長達30年的尋親啟事

將近50年的極權對峙，牽引著東亞島國的命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即便戰事停歇了，戰爭的影子卻從未消失；在島民尚未把根扎牢以前，戰爭就像洪水一樣把我們沖走了。亞美混血兒尋父的故事，20年內，可能就將全數消失在島上，但混血的印記和戰爭的代價，卻會跟著這些家族流傳無數個世紀。

2. 佳音廣播電台：她邀請大家一起幫她找爸爸

陳微妮，爸爸是越戰時期來台的美國人，戰爭結束後離台、音訊全無。以前混血兒並不如現在吃香：她深邃的五官、異國的長相，就連家族的人都難以接受，也因長得像父親而常遭母親痛罵。長期生活在私生女的陰影下，加上從小照顧她的外婆過世、歌唱事業不如意、未婚夫移情別戀、陸續的事件都不斷重挫她，誤交損友踏上了吸毒不歸路，這一吸就是不間斷的十八年…

✦ 博客來：http://bit.ly/2PPo9b7
✦ 誠品：http://bit.ly/2OUW3Pn
✦ 讀冊：http://bit.ly/2D2XZz7
✦ 金石堂：http://bit.ly/2z5Urb4
✦ KOBO：http://bit.ly/2yIxHy9

某一天逛二手書店，在架上看到一本《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書況僅有些微歲月痕跡，只要新台幣六十九塊。

瞥見標價的瞬間遲疑了一下，覺得書內必定有什麼眉批或者神秘的暗號，不然沒可能這麼便宜 — — 可是仔細地把這本書的每一頁檢查一遍又一遍，都沒有發現任何註記，它就真的這麼便宜。於是生平第一次在二手書店結帳時完全沒有挖到寶的喜悅，走出門口後反而迎來一種罪惡感：這本漂亮的書竟然只值六十九塊。

為了把這本書的使用價值發揮到極致，於是花了幾個晚上把它看完，沒想到的是書內的一些微小揭露讓我回憶起許多遺忘已久的家庭片段。例如作者提到他小學的某一天中午打開媽媽準備的粗心便當，發現裡面只有白飯和荷包蛋；我也想起我小學的某一天中午也只吃白飯，原因是餐廚的雞腿準備得不夠，年邁的導師覺得有飯可以吃就好了也懶得向廠商反應，使得我媽得知後一狀告到校長室，結果導致年邁的導師不久後「被退休」，換成另一個喜歡體罰而且讓我幼小的心靈很有陰影的年輕導師。

我想起研究所時的文化研究導論必修課，期末作業是要繳交一篇家庭史報告。那時候晚上一邊和我爸喝酒，一邊硬著頭皮問一些有的沒的，那段時光很有可能是成年以後我和我爸感情最好的時候。只是書寫自己的家庭史終究是一件尷尬的事情，後來也只勉強擠了二千五百字左右交差了事，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勇氣點開那份作業到底瞎掰了什麼。

後來出了社會，因為工作的緣故開始生產各種不同的故事：外省第一代的眷村故事、美軍混血兒的故事、以及有著濃濃行銷味的人物特寫稿。然而在訪談過後埋頭寫稿時，偶爾會有一個疑惑從耳邊竄起：為什麼我們始終汲汲營營於別人的故事，但是對於「自己是怎麼冒出來的」卻反而不屑一顧甚至一無所知呢？

如果將來中了樂透，我好想趕緊記錄我年邁的外婆講她的楠西家族故事如果將來可以穿越時空，我也好想多聽自己已逝的奶奶講她在豐原度過的貧窮日子。或許一切的起點，等自己有勇氣讀完研究所的那份家庭史報告，並且一張一張地掃描整理家裡的老照片再說吧。

因此，我很羨慕陳俊志可以書寫自己的家庭故事。雖然不認識作者陳俊志 — — 很可惜也已經無緣認識了，但憑著這本公開的瘋狂家庭史書寫，我相信他肯定是個非常勇敢的「肖查某」無誤。

以前在新竹唸書時住在交大博愛校區宿舍，有一次和唸財務金融的宅宅室友閒聊起各自的研究方向，我只簡短地回答我想寫美軍混血兒，因為總覺得沈迷《刺客教條》的他一定不會感興趣。想不到他聽完之後竟然有所反應，隨即露出招牌的宅宅笑容，一副這個問題問他就對了的表情。然後只見他幸福洋溢地打開電腦，在YouTube輸入關鍵字，一邊播放「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其中一集的高校制服美少女，一邊和我鄭重介紹他的夢中情人。緊接著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影片裡的混血兒美少女說她的爺爺是美軍，可是從小到大都沒有看過他，因此她和她姐姐的夢想是長大以後可以找到美國爺爺。

如果美軍在台灣的第二代都已經和我差不多年紀了，那麼美軍混血兒是否也將隨著時間的推進即將成為一段流逝的歷史呢？當時的內心如此想著。於是後來我前往台北市賽珍珠基金會擔任志工，某一次執行長向我提及辦公室裡一箱一箱的英文舊檔案時，當下沒有多想就接下了翻譯整理的任務，而我料想不到的是這批泛黃多達數百份的檔案徹底打開了我對於美軍混血兒與冷戰時代的想像。

除了混血兒之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絕對是生下混血兒的母親們了。今年剛好是一九六八年半世紀，這個數字可能扣連著全世界學生運動的革命青春歲月，以及Bob Dylan和Joan Baez的憤怒搖滾樂，不過這群母親在當時還是戒嚴年代的保守氛圍裡前往酒吧、西餐廳、俱樂部工作，或許她們在工作場合裡也聆聽著美國熱門音樂，然後在認識美軍以後生下混血兒，最後即使面臨情人的背叛與離去也沒有阻礙她們的生命意志，這些無論是擺放在戰前或戰後的台灣大概都是前所未見的故事。雖然大部分的故事還是悲傷的，不過也有部分母親成功帶著混血兒飛越太平洋生活，我彷彿從她們身上看見了另一種一九六八年紀事。

假如當時離開農村、前往加工出口區工作的女工是「奇蹟的女兒」，那麼我會覺得當時同樣也是離開農村、前往美軍俱樂部工作的女工不但也是奇蹟的女兒，而且更是台灣的「跨國灰姑娘」。

只是在書籍完稿後，我反而陷入了矛盾的情緒裡。身為作者，從前受過新聞訓練的經歷使得我將追求真相視為某種使命，但是當我半路轉錯行接觸文化研究以後才逐漸體會到有時候歷史當事人是不希望知道真相的。因此偶爾我真的會想像起自己是美軍混血兒，試著反身詰問在讀完另一段美軍混血兒故事以後會產生什麼樣的聯想；但是，每一位混血兒都有著相似的冷戰印記，每一位混血兒也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感情與生命。身為作者，我希望《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可以提供互相參照的經驗，並且邀請讀者一起去思索每一則故事背後的意義。

最終，這本書依舊有著無法涵蓋所有美軍混血兒的侷限。所以有點像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結局，我繞了一圈回想起那段高校制服美少女影片，並且也相信她的美軍爺爺和台灣奶奶之間一定也有著一段壯闊的愛情故事，而這應該才是最真實的生命樣貌。

這本書終於出版了，我得趕快找出我那失聯已久的宅宅室友，叫他買一本書來看看，說不定他還有機會可以追到他的夢中情人。

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追尋美軍混血兒的生命脈絡

*圖片截圖自文章內提到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