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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故盧在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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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故盧在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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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粵文短篇小說 — 《逃生艙》]]></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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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科幻]]></category>
            <category><![CDATA[香港]]></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Mon, 11 May 2020 11:56:4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11T11:56:46.137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粵文短篇小說 — 《逃生艙》</h3><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7H39EqD7wyGSDvoFRiFGrA.jpeg" /></figure><p>轟，嘶，伴隨住沉重金屬嘅磨刷聲，我哋終於成功將安全門閂好。成呎厚嘅鋼門將噩夢暫時隔開，只係間歇性傳嚟一下又一下悶雷聲。阿勞船長似乎陷入崩潰，不斷自言自語咁講：「仲有辦法嘅，仲有辦法嘅。」。佢以焦急嘅步伐前後踱步，隔籬嘅阿樺副船長憑住牆邊靜默沉思。</p><p>連埋我在內，總共有八個人企咗喺呢條連接住安全門嘅八角形通道。通道另一邊亦都係一道安全門，門後就係逃生艙。要等到兩邊氣壓變成均等，我哋先可以打開門過到去。喺昏暗嘅緊急照明之下，我睇到每個人面上都帶住疲憊嘅表情，係一種受驚過度嘅疲態。明明半個鐘前大家都仲係照住規律過𡁵無驚無險嘅日常生活，點解半個鐘會變成咁嘅局面呢？</p><p>「唔得，我哋要開返嗰度安全門，」阿勞船長指住啱啱先閂好嗰度門：「我哋要過去後備控制室，或者仲救到一個推進器。求下大家啦，呢個係最後機會。」佢最後嗰幾隻字近乎係歇斯底里咁嗌出嚟。</p><p>「唔可以，咁樣太冒險喇。」阿樺副船長斬釘截鐵咁拒絕船長嘅命令－或者係哀求。「阿勞船長，請你控制吓自己情緒，我哋唔可以立亂叫船員犧牲㗎。人命至關重要，研究數據嗰啲第時再收集返都唔遲啊。」船長神色茫然，都唔知有冇將副船長所講嘅嘢聽入耳。佢面露絕望神色，雙手抱頭，無力咁瑟縮埋一邊。</p><p>我哋八個共事咗十年有多，但係從來冇人見過船長咁沮喪、咁懦弱、咁絕望。阿勞船長將近五十歲，滿面鬍鬚，雙眼炯炯有神，身體強健有力，為人粗獷得嚟又慈祥，十足十電影入面典型嘅好船長形象一樣。佢係我哋成隊人嘅精神支柱。每當佢昂首發出威嚴嘅命令，大家都會覺得安心穩妥。佢喺四十歲生日之後就滴酒不沾，不過對咖啡卻仍係情有獨鍾。佢最鍾意坐喺主控制椅上，一邊飲住咖啡，一面卡卡大笑，從容不迫咁發號施令，處理一個又一個極大難題。咁多年嚟我哋都係睇佢頭。</p><p>不過今日唔得，我哋呢一刻唔可以靠阿勞船長，因為佢情緒明顯係好唔穩定，似乎受咗極大打擊。雖然冇講出聲，但係大家都心領神會，知道阿勞船長冇能力再去作出準確嘅判斷。喺依家咁危急嘅情況下，稍一不慎只會令成隊人冇命。阿樺副船長知道重任落咗喺佢身上。喺平時休閒場合入面，副船長阿樺係個嬌聲嗲氣嘅中年美女。精緻嘅面孔，明亮嘅眼眸，仿佛時日一接觸到佢，就會即刻凍結凝止。佢輕撥頭上醒目嘅金色長髮之際，更見風韻猶存。只不過該認真嘅時候，佢從來都巾幗不讓鬚眉。嗰份威武並唔會輸比阿勞船長。阿樺好清楚首要任務係要將所有船員生勾勾咁帶返地球。除此之外，一切都係次要。</p><p>頹坐喺地上嘅船長依然喃喃自語：「試多次吖…試多次吖…」阿凜坐喺佢側邊，攬住佢膊頭，嘗試安撫佢嘅情緒。阿凜係船上面嘅醫務官，份人溫柔體貼，大家都好鍾意同佢相處。「勞伯伯，船冇咗唔緊要，資料冇咗唔緊要，命仔冇咗就冇得返轉頭㗎喇。」船長雙目失神，直視前方，依然重覆呢句：「冇喇冇喇…試多次吖…求吓你吖…」阿凜都冇咩做到，只可以雙手捉緊佢右手，嘗試將安慰傳遞畀佢。</p><p>「船長做咩咁執著呢？」阿標細細聲同我講：「再唔走真係連命都冇啊。」阿標同我年紀相若，都係比較後生嘅船員，我哋兩個係船上面嘅技工。「或者放唔低艘船？呢度幾乎係佢人生嘅全部啊。」華爾搭嘴。華爾係船上兩位科學家之一，四十幾歲，成日帶住充滿智慧嘅笑容，為人內憸含蓄。「吓？」阿標表示疑惑。「喺我哋呢一組人成立之前，勞哥已經喺呢架船度做咗十幾廿年嘢㗎喇。可以話世界上冇另一個人比佢更熟悉呢架船，或者因為咁，所以情感上唔太接受到啦。再者佢份人咁有責任感，可能覺得點都要將啲數據安全運返地球掛。」華爾苦笑。其實大家都唔太理解船長嘅執著，呢份執著甚至令到大家陷入險境，差啲冇命。</p><p>個意外開始得好快。最初係因為電線短路，所以主控制室先起火。而且咁啱之前有人放咗罐壓縮氧氣入去，於是引發爆炸，火勢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開頭船長仲係頭腦清晰，冷靜咁判斷情況，指揮大家撤退。佢打算叫大家移動至後備控制室，然後閂咗起火嘅通道，將成個主控制室模組解除連繫，然後用後備推進器將船慢慢駛至遙遠嘅國際太空站。</p><p>不過事與願違，通去後備控制室嘅閘門因為爆炸而故障。所以要兜路行。而火勢蔓延速度又超乎大家所想像，所以唔洗幾耐，我哋就退到船中心嘅飯堂。飯堂嘅安全門畀我哋稍為歇息一下，諗吓下一步點做好。通去後備控制室嘅兩條路都喺安全門後面，但係而家熊熊烈火，仲點過去呢？大家都喺苦惱之中沉默，船長盤算𡁵有咩方案。呢個時候副船長阿樺出聲話：「睇嚟我哋要諗吓逃生呢個方案？」</p><p>「咪住，唔洗咁灰住。」船長語氣堅定：「畀多幾分鐘我。」</p><p>「十五分鍾，一百七十度，焗出嚟就係香噴噴嘅燒肉嘞。」阿圓講笑咁講。佢係船上嘅技工兼廚師，但係大家對佢咁惡趣味嘅笑話毫無興趣。</p><p>「全體船員聽我指令！」船長一聲大喝，大家即刻重拾精神，準備就緒。</p><p>「華爾，一陣你過去調節室度手動控制灑水系統。阿力同阿標，你哋去裝備室著住耐熱裝甲。阿樺，你一邊睇住平面圖，一邊用通訊器同佢哋兩個保持聯繫。一陣聽到指令之後，華爾就會將所有水引導至門後嘅灑水系統。其他人立即幫手開咗度安全門。然後阿力同阿標你哋兩個即刻衝出去，轉右，聽住阿樺指示，極速跑去後備控制室。到達控制室之後，你哋有兩樣嘢要做，第一就係即刻解除主控制室嘅連繫，第二就係將B區域所有分隔安全閘關閉，亦都將所有通風口嘅閘門閂咗佢。咁嘅話火勢應該會被控制到嘅。」</p><p>大家聽完船長周詳嘅計劃，信心恢復返幾成。船長既然有信心做到，大家都安心冷靜返落嚟。我同阿標磨拳擦掌，準備面對最嚴峻嘅挑戰。阿樺面露憂慮嘅神情，同阿勞船長講：「我哋冇方法判斷出面嘅情況，咁樣好似有啲冒險。不如我哋先行撤退先啦。」</p><p>「哈哈哈，唔洗驚！大家準備好未？」船長發出豪邁嘅笑聲。</p><p>「開水！」<br>「準備！」<br>「開閘門鎖！」</p><p>阿凜、阿圓同船長一齊出力扭動圓形旋柄，金屬磨刷因而吱吱作響。</p><p>「準備！」<br>「開門！」</p><p>開門嗰一剎，我哋本來以為只係會見到水蒸氣、煙霧同埋零星火苗。不過好明顯大家嘅判斷出現咗重大錯誤。因為原來門後面嘅火勢依然猛烈；加上開門扯風嗰一下，我哋全部人畀火舌掃低。</p><p>我同阿標著住保護衣物，所以即時作出反應，將安全門重新關閉。船長由地上爬起身，用不可思議嘅眼神望住度門，雙耳通紅，然後大嗌：「做乜唔出去啊？做乜唔出去啊？」我同阿標冇諗過船長會咁激動，一時之間都畀唔到反應。阿樺眼定定望實船長，同佢講：「出去死梗啊，你想阿力同阿標送死咩？」</p><p>船長一拳打落餐檯檯面，憤然講咗一句：「最後機會都冇埋。」阿樺話：「不如我哋行住去逃生艙嗰邊先啦，起碼要走都走到嘛。」船長不置可否：「等等唔好講住，我諗𡁵另一個方法。」阿樺話：「仲諗？冇時間喇。」船長猛然拍檯，指住阿樺，對住佢怒吼：「阿姐！而家我係船長定你係船長啊！」</p><p>氣氛突然僵住。大家好少見船長咁嬲，發咁大火。就連同船長相處咗最耐嘅阿樺都嚇咗一跳。船長似乎亦都察覺到自己失態，於是低頭不發一言，繼續思考。「咁燥底嘅大家？係咪飲唔夠涼茶啊？」阿圓嘅笑話一啲都唔好笑。大家都冇力出聲。只不過，燎原之火好快就打破呢個僵局，因為佢已經慢慢突破咗安全門嘅防線，濃煙慢慢滲入，似乎唔頂得幾耐。</p><p>「我哋向後撤退先，再諗諗計。」船長命令大家撤退。</p><p>我哋且戰且退，由船頭行到將近船尾。無論用咩方法都好，我哋都阻唔到火勢蔓延，而且離後備控制室愈嚟愈遠。眼見一個又一個可能性灰飛湮滅，船長失去咗笑嘅能力，面色蒼白如雪，眼入面漸漸被恐慌溢滿。其他人反而冇船長咁大反應。或者大家早就放棄咗拯救呢艘船嘅諗法。雖然我都對呢艘船充滿感情，但係又未至於想為佢犧牲自己。而且命仔始終比起科研數據緊要。只要到達逃生艙，其餘嘅事之後先再諗啦。留得青山在，哪怕冇柴燒呢？</p><p>穿過一條又一條八角形通道；眼見電源被截，後備電源開啟，四周昏昧陰沉；鮮紅色警號燈間斷閃爍，耳邊不斷聽到警報響聲。我哋被一片不詳氣息籠罩住，只係想快啲行到去逃生艙。「發現號」已經開始分崩離析，逃生艙係惟一嘅希望。阿樺代替阿勞船長指揮船員前往目的地。</p><p>就係咁，我哋而家就係喺度等𡁵最後一度門打開。火勢蔓延有暫緩嘅跡象，我哋應該有時間設定好逃生器材。去到呢一刻，大家身心疲憊，好想快啲將呢個噩夢完結。管道之中非常寧靜，聲音大多數被鋼門隔絕，只係有絲絲嘅空氣聲由通風口傳出。對我嚟講，呢份安靜竟然畀到我莫明嘅安詳。</p><p>但係船長突然打破沉默：「我有計喇，只要我哋－」船長話音未落，阿圓已經一下揮拳擊落阿勞船長面頰上。「你講夠未啊？癲夠未啊？係咪想全隊人陪你同隻船一齊冇命啊？講笑有個限度吖，我唔想死住啊。」船長應聲倒地，但係卻係冇意欲爬返起身。大家都聽到似有若無嘅啜泣聲。</p><p>嘶、沙，氣壓已經調節好，安全門順利開啟。大家行入一個圓形嘅房。房中間有八個膠囊狀嘅物體，工整排列成一個圓圈。每個膠囊都好似藥丸一樣，一半係玻璃，一半係油上鮮黃色，非常搶眼。阿樺行去房入面一座操控臺隔籬，輸入密碼，拉動手柄，開啟逃生程序。</p><p>「逃生程序開啟，系統初始準備需時十分鐘，現在開始倒數。」</p><p>大家都以好奇嘅目光打量呢幾個逃生艙。雖然我哋曾經喺訓練時見過佢，甚至入過去坐，但係從來都冇一種好實在嘅感覺。就好似喺地球嗰陣，我都成日會見到逃生標誌。但真正需要逃生時，呢個標誌所代表嘅意義，係人生嘅一切。</p><p>阿樺拎住一張紙，面向住我哋，準備開口。</p><p>「按照既定程序，喺踏入逃生艙之前，船長或副船長有責任講解一次逃生程序同注意事項－」</p><p>「阿樺，等我嚟啦。」船長突然起身，向阿樺揮手示意。</p><p>「阿勞，你得嘛？」</p><p>「頭先真係好對唔住，係我處理得唔好。」</p><p>船長眼神回復返堅定嘅火焰。佢以略帶抖顫，卻毫不動搖嘅語氣同我哋講：</p><p>「抱歉，抱歉。頭先失態係我唔啱，真係好對唔住。我好重視呢隻船，但係更重視大家。咁多年嘅相處當中，我已經視你哋為半個家人。我唔容許自己失去你哋。所以我哋八個要生勾勾咁返去，返到去我再破戒同大家暢飲一晚。」</p><p>見到熟悉嘅船長返返嚟，大家都非常雀躍。阿凜話：「勞伯伯，飲酒傷身啊，你咁嘅年紀－」「唔好理啲醫生，十個醫生九個都係掃興嘅。醫生醫身有咩用？飲酒醫心啊！哈哈。」阿圓又開始講笑：「頭先打你一鎚，返去買二送一畀你揼我三鎚補數啦，最多收你八折。講笑咋。頭先唔係有心，真係對唔住啊阿勞。」</p><p>大家面上重現霽色，氣氛比之前緩和。船長企直身，大喝：</p><p>「各位船員聽住！」</p><p>大家立正。</p><p>「一陣大家搵返屬於自己嘅逃生艙。入到去之後，先拉動右邊嘅手柄。拉動手柄之後，逃生艙電源就會啟動。然後左方有一個紅色大制，你一撳個制，塊玻璃罩就會關閉。然後記住，你要手動再扣好兩個喺玻璃罩兩側嘅安全鎖。搞掂好之後。你只要撳中間嗰粒綠色制，你就會啟動逃生程序，其餘嘅事就交畀系統自動處理嘞。逃生艙會被發射出去，然後佢會開始發送求救訊號，同埋發出閃燈訊號。如果逃生艙識別到附近有另一個逃生艙嘅話，佢會射出一條繩索，將逃生艙連接，免得大家失散，漂浮得愈嚟愈遠。而且咁樣都有助搜救人員更易搵到大家。不過其實大概五分鐘左右大家就會進入休眠模式，減低新陳代謝，咁係為咗令大家存活得耐啲，畀多啲時間拯救人員搵到你哋。進入休眠之後，大家最多可以生存兩年。呢段期間搜救隊應該會搵到大家嘅，要對佢哋有信心！」</p><p>「係！」大家異口同聲咁講。</p><p>「下次見大家，可能已要喺歸家途上喇。邊個最早返到地球，邊個請食飯啊吓！」船長卡卡聲大笑。大家都一齊笑。</p><p>「我好想飲杯奶茶啊－」華爾一聲慨嘆。</p><p>「好，準備好未？」</p><p>雖然心情稍為緩和，大家其實心知肚明，逃生艙畀嘅只係活著嘅希望、活著嘅可能性，冇人保證到一定返到去。不過就算係一絲希望都好，只要能夠活著，都要奮力緊緊將佢捉緊，我係咁諗，相信大家都係咁諗。</p><p>我帶住忐忑嘅心情踏入逃生艙。逃生艙係按照每個人嘅身形度身訂造。入到去好似被一種柔軟嘅物料包圍住，我有一刻覺得自己好似返返去媽媽個肚入面咁。我拉動手柄。身邊點點燈光開著，顯示屏幕打出「發現號」三隻字。我左顧右昐，有幾個艙已經冚埋咗玻璃罩。我望向其中一個未閂嘅艙，同阿凜四目交投。佢嫣然一笑，然後做咗個加油嘅手勢畀我。下一刻我就已經見到佢個玻璃罩徐徐閂埋。我深呼吸一啖，下定決心，毅然將手指放喺紅色制之上，一下撳落去。玻璃罩緩緩向下包住我。我感覺到自己同個艙成為一體。我搵咗一搵安全扣嘅位置，確保佢哋妥善鎖好。然後心裡一陣默禱，之後就撳落大脾中間嗰粒綠色制度。</p><p>逃生艙稍為震動咗一下。然後倏然停頓，一切寂靜。突然之間，我感受到一股強烈嘅離心力，眼前嘅白光慢慢縮細，被黑暗包圍。微形推進器將成個逃生艙噴射而出。置身喺無垠黑暗之中，「發現號」嘅燈光離我愈離愈遠、逐漸黯淡落嚟。身邊見唔到其他人，繩索亦冇發射出去。惟一見到嘅就係訊號燈閃下閃下。橙黃色燈光以整齊嘅規律放光、變暗、放光、變暗。喺失序又可怕嘅世界入面，呢種規律畀到我無比安慰。放光、變暗、放光、變暗。「一閃一閃小星星，一顆一顆亮晶晶－」</p><p>鏡頭返返去發現號入面。逃生房七架逃生艙已經離開咗原有位置，得返個空盪盪嘅圓形閘口留喺度。有一架依然安靜咁安坐喺處，玻璃罩並未關閉。鏡頭一轉，我哋見到阿勞船長。佢坐咗喺操控臺張凳度，手上拎住一塊平板電腦。佢做𡁵咩呢？</p><p>鏡頭瞄準住屏幕，放大。</p><p>跨星際傳輸（只限緊急使用）<br>傳送至國際太空站…</p><p>《發現號航行紀錄 船上時間：23:11 6/11/2077》</p><p>//絕對機密// //只允許特定人士存取// //開啟後六小時內自動銷毀//</p><p>內容：<br>發現號發生電線短路，引發氣體爆炸。經過多番嘗試都無法控制火勢。我哋曾經打算用後備控制室撤離，但火勢太過猛烈，通道被截斷，我哋最後都係冇辦法抵達後備控制室，所以無法撤離。不過我已經完成咗最後嘅人道任務，滿足咗船長守則第49B嘅要求，按照程序，令佢哋喺絲毫冇懷疑嘅情況下登上逃生艙。以我睇嚟，佢哋每個都真心相信自己會有被救嘅機會。</p><p>每一個船員都係我珍重嘅家人，至少最後我畀佢哋帶住希望咁死，呢個係我惟一做到嘅。但願啲氫氣真係有效，唔係嘅話真係比死更難受。</p><p>之後嘅事，我相信你哋會幫我哋處理好㗎嘞。<br>報告完畢。永別。</p><p>發現號船長，<br>阿勞</p><p>航行紀錄..完<br>航行紀錄..儲存／備份<br>不設儲存／備份。</p><p>加密中…</p><p>傳送至國際太空站…<br>傳送中…<br>傳送完畢。</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85d040344d5d"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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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粵故《香港之後》一-〈圖書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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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Mon, 11 May 2020 11:52:1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11T11:52:10.43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四年前寫低，放喺度留個底）</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480/1*I_LCn_4Ikr7wNvoQkd5Xag@2x.png" /></figure><p>「喂，阿健，你有冇諗過呢，四十九年前香港係點㗎？」</p><p>「冇乜喎，我對歷史一向都冇乜興趣，好鬼悶嘛你知啦。」</p><p>教歷史個張Sir睄一睄我哋呢邊，用嚴厲嘅眼神警告我哋上堂唔好傾計。我哋識趣收口，視線返返去課室前面螢幕嗰度。螢幕上面顯示緊2025﹣2030年中國嘅發展－經濟有強勁嘅增長、文化水平持續提升、科研更加係世界第一。由改革開放之後，中國國際地位攀升；今時今日，其他國家已經唔敢亂得罪我哋。我望一望簡報角落，有幾本引用書目，一本叫《中國近代發展》、另一本係《中國改革帶來的軟實力》、仲有一本叫《中國優良的國家政治觀》，幾本都係重慶大學出版社出嘅。張sir滔滔不絕、雙目發光咁讚嘆國家嘅實力同地位。我睇得出，佢真係真心好愛國。</p><p>「四十九年前香港係點㗎呢？」呢個問題唔知點解喺我腦入面陰魂不散。四十九年前即係一九九七年，大家對九七年前香港歷史嘅認識好唔完整，因為史料唔充足。明明由一九四九至二零四六年，我哋可以搵到好多關於中國嘅歷史；隨便上百度搵吓，都有無盡嘅資料等你去發掘。但係點解硬係搵唔到香港呢個地方嘅歷史呢？唔通香港太唔重要，只係一個小地區，所以根本冇人記史？我淨係知道四十九年前香港好似比人侵略過，啲香港人過得好慘；然後九七年祖國接管香港，呢個城市先重返正軌。回歸祖國亦令到香港客源多咗好多，所以經濟開始起飛，慢慢成為一個令人刮目相看嘅二線城市。身邊有位黃同學成日都咁講：「我哋要再努力啲，喺中國入面發揮更大作用，終有一日我哋會贏到啲大城市。」除此之外，有關香港歷史仲有一個好似幾可信嘅理論，就係話啲史料係畀當時嘅侵略者燒毀，所以乜都冇得剩。只不過人言人殊，乜嘢係真乜嘢係假其實難以稽考。</p><p>仲有一樣嘢係好奇怪嘅，就係香港有三年歷史係真空咗。由二零一八年至二零二零年，歷史記載只係話嗰陣香港有人煽動叛亂，引發大混亂；後來國家大刀闊斧、當機立斷咁實施咗一系列詳盡嘅措施，「除走狗、立新法」，令到香港得以穩定發展。嗰陣起草嘅措施亦成為今日政府治港嘅核心方針，當中內容好廣泛，包括傳播啦、互聯網啦、書藉啦、文化啦、教育啦、語言啦、娛樂啦、外交啦，仲有好多好多，堪稱係香港嘅一次重大維新。而且政府將好多搞事嘅人趕走咗，為咗要保護香港。當時港府喺呢啲事上不遺餘力，仲畀中國領導人稱讚㖭，係幾威㗎。但係實情係點架呢？好似又冇乜詳盡記載喎。</p><p>思潮翻波，各種諗法交疊更替，咁嘅狀態根本就聽唔到書。我目光直視掛喺課室上面嘅國父毛主席張相，心入面諗：「九七年前毛主席會點睇香港架呢？」</p><p>-</p><p>落咗堂之後，我同阿健道別，逕自行去學校三樓嘅圖書館。我用唔尋常緩慢嘅腳步一步一步行上樓睇。工整、沉實、機械式嘅腳步好似拍子機咁，用Grave節拍打出「噠噠」聲，將各種諗法敲入腦入面。行到一半，我回過神嚟，發覺樓梯畀夕陽染成詭異嘅紅色。我喺牆上面一個圓形開口望出去，眼見所及，所有嘢都畀火紅太陽不由分說咁染成紅色。</p><p>-</p><p>入到去圖書館，一行又一行、一層又一層嘅書架好似圍牆將我圍住。書架上面放咗林林總總嘅書，有啲係北京大學出版社出、有啲係安徽教育出版社、有啲係廣西人民出版社出；我第一次發覺原來我哋國家有好多出版社。</p><p>行到去歷史嗰行，櫃上面有好多關於中國歷史嘅書。我花咗十五分鐘隨手拎咗幾本嚟睇，內容大同小異，都係講中國嘅奮鬥同進步。其實都正常嘅，歷史就係歷史，都冇咩發揮空間㗎啦，係咪？況且有邊個年代嘅人會質疑自己嘅歷史，係咪？</p><p>我將手上本書冚埋，攝返喺《中國的巨變》同《中華民族復興史》中間。喺書入面似乎冇我想搵嘅嘢；但係，查實我又想搵啲咩呢？</p><p>-</p><p>我環望四周，圖書館人唔多。有個初中男仔睇𡁵《幻兵》第四集，係一位北京作者寫嘅網絡小說；另外有個女仔睇𡁵一本散文集，作者好似係上海人。再望過少少，我見到隔離班阿仁坐咗喺梳化度睇𡁵一本外文小說，叫1984。</p><p>呢本書我依稀聽過個名，但係從來冇睇過，亦都唔知本書講乜。阿仁注意到我佇立住望實佢本書，佢擪我埋去，細聲問：「你都有睇過？」</p><p>「冇啊，不過好似依稀聽過吓，所以有啲好奇。」</p><p>「哦，呢本書個故事都幾得意㗎。雖然我都未睇晒，但都想搵人傾吓。」</p><p>「好吖，過隔離休息室飲杯茶傾吓計都好，還掂我都冇嘢做。」</p><p>阿仁向天伸直隻手拉一拉筋，擰一擰鬆吓條頸，然後就企起身同我行過去休息室。休息室入面淨係得一個女仔，個女仔坐咗喺單人梳化度玩𡁵電話。我同阿仁坐咗喺個女仔對面。</p><p>我問阿仁：「咁本書講乜？」</p><p>阿仁話：「呢本書講嘅係極權政府。喺故事入面，主角生喺一個極權國家入面，每個人都冇自由，個個都受住Telescreen監控，周圍都係”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佢哋政府不斷改歷史，搞到歷史呢樣嘢已經變咗係一樣恆變嘅嘢，冇晒意義。政府亦都不斷發放假新聞去愚弄人民。呢個國家同另外兩個國家處於恆久嘅戰爭狀態，亦即係話無論幾時都係戰爭𡁵；但係因為三國都係 Superpower，所以又可以自給自足，一直疆持不下。正因為喺戰爭當中，政府會用一啲大型聚會挑起人民對敵國嘅仇恨，以至人民將對現實嘅不滿情緒發洩喺敵國身上。國家人民生活得雖然唔好，但係大家都冇反抗嘅意欲。有啲人真誠覺得國家好好；有啲人明知有問題但係唔敢出聲，因為一出聲就會畀人滅聲；有啲人嘗試反抗，但係結局係連個名都畀人忘記。國家崇尚單一同合群，就連有獨特性、有自主性嘅嘢都可能會畀人消滅。」</p><p>我話：「嗯，聽落呢個國家都幾恐怖。」</p><p>阿仁話：「都係㗎。我心諗，好彩呢個故事係虛構啫。」</p><p>呢個時候我眼尾睄到個女仔望住我哋。我同佢嘅眼神有一下接觸，然後佢望返去手機螢幕。</p><p>我同阿仁靜默半晌，因為諗唔到講咩好，於是阿仁行過茶水檯去斟杯茶。阿仁行開咗之後，我陷入沉思：「世上係咪真係冇咁嘅國家呢？」</p><p>阿仁左右手各拎住一杯茶，小心翼翼咁行返嚟。佢將杯茶一飲而盡。我將心入面嘅疑問提出嚟。</p><p>我話：「我哋點知自己唔係喺咁嘅國家入面呢？故事入面都有人真係覺得國家好好喎。」</p><p>阿仁一面揮住手，一面失笑咁講：「傻啦，我哋國家咁好，點會好似個故事咁啊。完全睇唔到有咩相似。你諗吓，我哋邊有Telescreen，又邊有Big brother watching you？啲歷史書放晒喺書櫃，邊有人去改？我哋邊度有嗰啲「仇恨集會」？我哋都唔單一吖，有好多唔同人寫唔同嘢。仲有，政府都畀人去鬧佢㗎喎，咁當然係有底線啦，人與人相處都有底線啦。將我哋國家咁比，實在太無稽喇。雖然國家係有啲地方可以做得更好，但一定唔係好似故事入面咁差囉。」</p><p>喺呢個時候，對面發出「唓」一聲。我同阿仁望過去，見到個女仔面帶厭惡咁望過嚟：「你咪就係畀人愚弄嗰啲傻仔囉。」阿仁呆咗半晌，然後面色發紅，有啲尷尬又有啲忿怒咁回應：「你…你講咩啊？」我見勢色唔對，氣氛有啲疆，於是就拉咗阿仁出去，同佢講：「算啦算啦，唔好鬧喇。」</p><p>返到圖書館入面，阿仁已經平復返。不過佢仍然係有啲不滿同冇癮，同我講：「咩人嚟㗎，無啦啦搭嗲嘅？佢呢啲人自己諗多咗啫。國家進步呢個係不爭嘅事實。」我冇乜意見，所以膚衍咗句：「都係嘅，都係嘅。」阿仁話自己都差唔多要返屋企，於是就此道別。</p><p>阿仁走咗之後又得返我一個，我行去圖書館電腦度，諗住繼續搵我本來想搵嘅嘢。我打開「微網遊」瀏覽器，電腦彈出一個睇到熟晒嘅版面。</p><p>身份核證：王子尚<br>身份證號碼：1E0057F21013<br>IP 地址：2001:cdba:1122::3257:9652<br>身處地點：香港油麻地</p><p>[請以指紋核實身份]</p><p>雖然好煩，但係已經慣，我本能咁將手指擦過感應器。</p><p>「希望用戶王子尚網遊愉快」</p><p>「溫馨題示：若網遊期間看到不健康、不正確、不合規格的資訊，請勇於舉報。網絡清潔，你我有責。」</p><p>廿幾年前政府全國推行網遊實名制，要求大家核實身份上網。後來仲推行網遊光明制，即係上網要驗埋你身處嘅地方，同埋政府有權有能力監視你去過咩網。不過呢啲都係因為要打擊恐怖份子同敵國間諜而無可奈何實施嘅。</p><p>我喺百度打咗「香港 1997前」，出嚟嘅結果第一就係百度百科嘅條目。之後間唔中會見到有啲係回憶當初點樣千辛萬苦為香港起草基本法之類嘅報導。當然都有啲文章係講到九七年前史料缺乏嘅原因。搜索出嚟嘅結果好正常，一啲都唔係喺意料之外。其實我都唔知自己期待𡁵啲乜。</p><p>-</p><p>我登出帳戶，企起身離開座位。行出圖書館，我見到校工陳伯喺度淋𡁵花。陳伯年近六十，不過睇落去仍然健壯。我心入面閃過一個念頭：「我想搵嘅嘢陳伯或者會知喎。」我行近陳伯，冇頭冇尾就咁問咗一句：「陳伯，香港九七年之前係點㗎？」</p><p>陳伯神色閃過一刻驚訝，不過好快回復正常。定係純粹我睇錯呢？陳伯冇出聲，右手摸住左手手背植入嘅老人晶片，然後先好緩慢咁講：「九七之前嘅嘢，我唔太記得喇。無謂啦。」佢講嘅時候，眼神意味深長；我心入面有啲囉囉攣，但唔係太明白。</p><p>-</p><p>我穿過紅色嘅花園、紅色嘅大門、行到去紅色嘅大街。唔知點解，我總係有個感覺，覺得自己好似電影入面昏咗迷、之後醒返但係失憶嘅男主角。只不過我應該冇失憶啊，係咪呢？但係一個失憶嘅人點知自己失憶？</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883d122d653b"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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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粵文短篇故事 — 《郊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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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短篇小說]]></category>
            <category><![CDATA[粵文]]></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Mon, 11 May 2020 08:53:4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11T09:10:38.371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粵文短篇故事 — 《郊遊》</h3><p>（幾年前寫落，搬過嚟）</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874/1*HtYYXYKZVRyX0fUaP0vFkg.jpeg" /></figure><p>的士經過顛簸不平嘅泥路，媽媽將個頭稍移半分，視線落喺窗外嘅景象度。外面見唔到有高樓，見唔到石屎，見唔到硬倔倔嘅磚地。媽媽將自動窗較低一半，撲鼻而嚟嘅係濃郁嘅泥土味，中間夾雜住雨後嘅芳香，同埋新鮮嘅青草氣息。司機安靜謹慎咁駕駛，冇講多餘嘅說話。車廂入面播𡁵張國榮首《我》，隨此之外，就只有引擎嘅低鳴、冷氣嘅嘶嘶聲，同埋微細嘅呼吸聲。的士一直前行，車廂好似畀浪潮拍打咁擺動搖曳。阿仔正安靜休息𡁵。</p><p>-</p><p>今日係郊遊日，係全家人一齊活動嘅日子。講到郊遊，其實呢家人以前都唔係話咁鐘意呢種活動，大家都寧願留喺室內多啲。由上年開始，一家人有個新嘗試，就係每三個月外出郊遊一次，每次都係去同一個地方。媽媽大脾上面放咗一個藤籃，籃入面有親手預備嘅三文治、有一樽日本制嘅蘋果汁、幾隻紙碟紙杯。唔少得嘅係芒果糯米糍；仔仔最鐘意就係芒果糯米滋，成日搶住要第一個食，有時仲會食兩粒㖭。</p><p>-</p><p>窗外仍然係由藍色、綠色、啡色編織而成。間唔中會見到廣闊嘅草地上面豎立咗一兩個帳幕。住喺帳幕入面嘅人，大概都係想逃離嘈吵嘅都市，嚟到杳無人煙之處享受片刻嘅安寧。又或者多半係嚟夜觀星象；城市入面終年無休，光害嚴重，唔入到嚟咁隔涉嘅鄉郊，又點觀星呢？媽媽手托住腮，頭顱紋風不動，視線鎖喺一個方向，冇話特別想睇啲乜嘢，任由景象映入眼簾。遠方有個農夫用剪草機修剪雜草，一陣昏沉嘅剪切聲傳入耳邊。喺呢個時候，媽媽再次聞到濃烈嘅青草味，然後佢漸漸墜入夢鄉。的士順住泥路前行，司機仍然不發一言，仔仔喺熟睡當中。</p><p>-</p><p>突然咔嘞一聲，係司機拉動手制。原來已經到達目的地。媽媽喺手袋入面拎出幾張銀紙，塞喺司機手上，然後就開門落車。鮮紅色嘅的士，喺青綠色嘅環境之中，格外醒目。的士掉一掉轉頭，好似退潮嘅流水一樣，漸漸遠去，淹沒喺茂密嘅樹木之中。唔知係咪因為暈車浪定其他原因，媽媽有一下作嘔嘅感覺，眼前有啲暈眩。佢深深呼一口氣，深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然後展開腳步前行。</p><p>-</p><p>眼前係一條小泥濘路。前幾日落過雨嚟，泥土濕潤，間唔中會有一兩個小水氹。仔仔佢細個嗰陣好鐘意踩水氹，會一邊踩一邊手舞足蹈。不過媽媽覺得咁樣好唔衛生，驚佢會病，所以禁止佢咁做。不過今日既然係郊遊日，媽媽亦冇出聲吟吟唚唚。全家人緩慢咁前行，時而停低休息，時而向天仰望，時而遠眺高山，時而跨步向前。仄徑之中，間唔中會見到幾個人、或者一家大細迎頭而上。大家都會點頭打個招呼，然後各行各路。睇嚟嚟郊遊嘅都唔止佢哋一家人。</p><p>-</p><p>小徑嘅盡頭係一片小草地。一家人終於唔洗再踩落污糟邋遢嘅泥濘路上面。除此之外，行路腳步聲都有顯注嘅分別。之前係踩落啫喱嘅聲音；每次當腳踭掂到地面一刻，除咗會發出沉厚嘅揼一聲，仲會伴隨住一下淅瀝嘅餘音。揼(dap6)、淅瀝、揼、淅瀝，然後腳底就已經沾滿泥濘。去到草地上面，聲音霎時間變得有啲唔同。喺草地上面嘅腳步餘音，係剎嘞、剎嘞，又或者係沙－、沙－聲；驟耳聽有啲似沙漏嘅聲，又有少少似海浪聲。間唔中會夾雜住清脆嘅虢[kik1]嚦聲，好似係有啲嘢喺腳底折斷咁。喺草地上面行咗冇幾多步，媽媽又聞到一陣彷彿要滲透全身嘅青草味。媽媽喉嚨酸一酸，有少少反胃嘅感覺。不過好在呢種不適好快就過咗去。</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900/1*aUunEsdvm-ZwodeHy4A45A.jpeg" /></figure><p>沿住草地行，放目四望，周圍生機處處。有高大矗立嘅樹木、有跳跳紮紮嘅麻雀、有各色各樣嘅花朵、有辛勤不息嘅蜜蜂、有行踪飄忽嘅蜻蜓、有麻煩擾人嘅蚊蟲。經過幾晚雨水嘅洗禮，地下嘅風雨蘭啱啱開花，綻放出白色瓣、黃色蕊嘅花朵。媽媽突然諗起有次仔仔興高彩烈咁同自己分享咗一件上堂學返嚟嘅冷知識。仔仔學校有一位女老師似乎對植物係幾有心得。有一次上堂嘅時候，天色昏暗，烏雲滿佈，準備要落傾盆大雨。老師借住呢個機會，隨心咁同佢哋介紹咗風雨蘭呢種植物。又同佢哋講，叫佢哋喺落完雨之後去留意一種白色瓣、黃色蕊嘅花，嗰種花就係風雨蘭。但係要把握機會去睇，因為呢種花開花一兩日後，啲花就會凋謝，然後消逝。仔仔唔知點解對呢啲資訊好感興趣，近乎隻字不漏咁同自己分享。不過嗰陣啱啱係考試季節，媽媽似乎對考試範圍稍為更緊張啲啲。不過今日已經考完晒試，就放鬆心情休息，無謂再咁掃興去講課本上嘅嘢啦－媽媽一路行一路諗。佢嘅思緒畀一個不知從何冒起嘅想法打斷。</p><p>-</p><p>其實都唔係咩想法，只係一個問題嚟；係一個佢覺得自己明明曾經知道過答案，但係喺頭殼裹住嘅灰白色迷宮當中又遍尋不獲嘅一個問題。或者因為呢個問題都係同科學有關，所以先會喺呢一刻浮現出嚟。究竟青草嗰陣獨特嘅氣味係點嚟㗎呢？媽媽苦苦思索，不過得到嘅都只係支離破碎嘅碎片。完整嘅圖畫唔肯出現，媽媽亦完全冇符。當孤嶺同孤嶺之間嘅吊橋斷裂，你就只可以瞇起隻眼眺望，望一個遠方模糊不清嘅目標。係咩呢，到底係咩呢？呢種「舌尖效應」(tip-of-the-tongue)，夾硬再諗可能得到嘅係反效果－媽媽記起有研究好似係咁講。但係人尋根究底嘅本能偶爾都會打低理性，所以媽媽依然陷入反饋迴路之中。係咩呢，好似話係青草發出嘅某啲訊號？再三思索之際，訊號反覆放大，氣味愈趨濃烈，反胃感覺亦隨之而至。</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450/1*fMEqQQdsG6ZC6lqcqmeYCA.jpeg" /></figure><p>媽媽用手指公搓一搓太陽穴，決定放棄無意義嘅思考。全家人仍然喺草地中心慢慢前進，而仔仔依然安靜。媽媽腦入面閃過另一個問題：仔仔諗𡁵咩呢？仔仔唔算係一個多嘢講嘅細路，踏入青春期後更愈見寡言。上一次同仔仔有講有笑係幾時呢？媽媽再度陷入沉思。不過今次個答案唔難得到。大概係仔仔小四嗰年，全家人有一次一齊去海洋公園玩。仔仔燦爛嘅笑容、歡樂嘅笑聲刻咗喺媽媽心入面某一處，一直冇更改過。又或者應該咁講，係再冇同類嘅資訊、畫面、聲音可以用嚟覆蓋嗰個記憶，因為已經再諗唔起仔仔幾時再有試過咁樣開懷大笑。小四之後，面對呈分試，全家都進入作戰狀態；呢件係無可奈何嘅事。而正正喺呢個時間，仔仔亦步入青春反叛期。要去明白佢，真係有可能咩？只要學業成績維持得到，就暫且維持住呢種張力先，以後慢慢再處理，媽媽一直係咁覺得嘅。不過，呢一年媽媽心態上都有啲轉變，但係面對住仔仔嘅沈默無言，老實講，媽媽真係冇乜嘢可以做到。</p><p>-</p><p>不經不覺之間，一家人行入一個有樹蔭嘅地方。高大嘅木荷樹展開佢宏偉嘅樹冠，恣意吸收陽光。藍天、陽光、白雲被墨綠色嘅樹葉侵蝕；無論陽光點樣奮力突破防線，最終都只係帶嚟零丁散落嘅小光圓點，好似喪志嘅殘兵敗將一樣。光線既然未能觸及呢個地方，四周自然係昏昏暗暗。木荷樹聽聞係一種可以生長過二十米嘅大喬木，係一種有鴻鵠之志嘅樹種。學名叫Schima Superba，意指佢係超然嘅柯樹。木荷樹唔似花一樣咁會爭妍鬥麗；艷麗係虛浮嘅，冇意義嘅。木荷樹爭嘅係高度，係對陽光嘅愛，係一種超越同儕嘅力量。正因為咁，佢能夠成為一棵令人佩服、稱羨、而且宏偉嘅高大樹木。</p><p>-</p><p>媽媽嘅瞳孔已經調節到適合觀察昏暗嘅環境。喺三五成群嘅粗大樹幹中間，佢望到有一條打橫瞓喺度嘅樹幹。樹幹表面有少量菇類、菌類喺度生長。大概唔係好耐之前冧低，或者係差唔多一年左右。媽媽行到有少少攰，所以坐喺樹幹上面稍作休息。樹幹唔算太粗，所以媽媽輕鬆咁爬上去坐低。媽媽擰開白色樽蓋，將生命之源流入身體之內。暗昧無明嘅四周，除咗嗗㖨嗗㖨聲就剩低一片安寧，一片死寂。媽媽舉頭望吓周圍，所見嘅景象同喺草地時睇到嘅好唔一樣。腳底下嘅泥土係由新舊製成嘅有機物混和而成。媽媽雙手一伸，撳住樹幹去支撐自己身軀。手掌底下傳嚟粗糙嘅觸感。然後彷彿係接通咗感應一樣，媽媽藉住腦入面嘅想象，將棵樹仲係直立嘅時候重構返出嚟。當時佢都綻放𡁵一種奇妙嘅生命力，唔知佢吸收過幾多陽光呢？唔知佢有冇見過藍天？手掌底下再一次傳嚟粗糙嘅觸感。木荷樹宏偉嘅黑影，將唔少嘢收藏喺暗昧之中。</p><p>-</p><p>媽媽倏然發現一件事，就係嗰一陣青草味唔知由幾時開始已經消失無踪。取而代之嘅係一種腐木味；準確啲講，係一種真菌類侵蝕腐木時發出嘅氣味。係幾時消失㗎呢？媽媽佢諗極都諗唔起。喺腐木氣息同昏暗黑影籠罩底下，一家人休息咗大概十五分鐘，然後就繼續起行。</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DVzA8NnnGqrOIOvtimWCXA.jpeg" /></figure><p>經過十幾分鐘嘅路程，全家人走出咗樹蔭，陽光再一次迎接佢。眼前係高低起伏嘅小山丘，山丘上面佈滿各式各樣嘅石塊。一家人行到去其中一塊石塊，將帶嚟嘅物品由個籐籃度一件一件拎出嚟。媽媽將一張印咗藍色格仔圖案嘅野餐墊舖喺地面。舖好墊後，一家人坐喺上面，感受寧靜嘅環境。和煦陽光將萬物包圍，涼爽清風令人身心舒暢。石塊附近有啲金盞花點綴，四周可見綠油油嘅草地。遠離繁囂嘅郊野，似乎可以將人世間一切煩惱消除。媽媽拎出三文治，安靜咁放入口中咀嚼。仔仔都粒聲唔出，大家似乎都唔想打擾到呢一片安詳嘅靜默。</p><p>-</p><p>隔咗一陣，媽媽嘗試同個仔打開個話題傾吓計。開始嘅時候，媽媽都係不著邊際咁講吓四周嘅風景。講吓太陽，講吓雲；講吓樹木，講吓花；講吓蝴蝶，講吓蟲。仔仔冇畀回應。從外人睇嚟，媽媽根本喺度自言自語𡁵。媽媽停低半分鐘，倒咗杯蘋果汁畀自己飲，然後繼續：</p><p>-</p><p>「仔，知唔知道呢，我廿八歲嘅時候知道有咗你，嗰一刻我真係幾咁開心。我同你老竇講，我哋第時一定會錫到你燶，畀最好嘅嘢你。呢份感情，我諗係要陀咗九個月嘅媽媽先會真正體會得到。嗰一段日子，世界每一日都發住光。我唔係話陽光嗰種光，而係有一種生命耀眼嘅光芒充滿住生活每一個小節。嗰種光好似成為咗空氣嘅一部份咁，將你成個人包圍住。意義彷彿係隨處可拾，每件事都係值得嘅。</p><p>「到你出咗世之後，睇住你本來係一嚿飯，呆下呆下咁；慢慢變得好精靈，間唔中仲有啲古惑㖭。呢個過程真係好奇妙㗎。然後你開始識得講嘢。嗰陣我仲同你老竇打賭，睇下佢識嗌「媽媽」定「爸爸」先。點知最後你竟然係嗌「嫲嫲」先喎，你話激唔激死吖。當你開始講咗第一句之後，你就好似海綿咁吸收好多嘢，而且開始牙尖嘴利喇。</p><p>「不過你都好多時講埋啲傻嘢，做埋啲蠢嘢，搞到你老竇同我都笑到反晒肚。你細個有一次呢- 你應該都唔記得㗎喇，有一次夜晚你喊住咁衝入嚟我哋房，話自己冇咗隻手。嗰下嚇到我哋呢。但過咗唔夠半秒，我哋睇到你兩隻手明明都喺度啊，做咩話自己冇咗隻手呢? 原來你係臨瞓前貪得意，將隻手由衫袖度塞咗去件衫入面。然後夜晚札醒嗰陣矇下矇下，見到衫袖度空無一物，以為自己隻手畀怪獸食咗。嗰下真係笑到我呢，真係笑到肚痛㗎唔係講笑。不過都係怪你老竇啦，成日作故仔嚇你。</p><p>「諗返嗰陣幫你搵幼稚院，搵小學，都咪話唔辛苦啊。又要去搜集資料啦，又要週圍走。點解?驚吖嘛。你唔夠人嚟，就畀人淘汰㗎啦嘛。所以諗住，細個辛苦啲，大個咪舒服啲囉。不過我都明嘅，有啲嘢其實要平衡啲嘅。</p><p>「我仲記得嗰次你同我講風雨蘭㗎。我記得你講得好興起，足足講咗成十五分鐘有多。不過都係我衰嘅，嗰陣擔心你成績嘛，所以咪衝口而出話無謂嘢唔好記咁多，搞掂你啲考試先囉。我知嗰次你好冇癮㗎，但係嗰一下覺得有啲時候係要狠下心吖嘛。</p><p>「小四嗰年呢，我哋咪一家人去海洋公園嘅。都幾開心啊可?我好記得你紮紮跳咁週圍跑，見到啲動物又超級好奇。你第時係咪想做咩生學學家? 好似都冇問過你㖭。你喺纜車上面幾雀躍啊，仲喺度跳，嚇親我啊，我驚成架車畀你跳到跌落街啊。你嗰日成日喺度笑，笑得幾咁燦爛。嗰一刻，我突然發覺身邊嘅空氣又開始閃閃發光。</p><p>「之後嗰兩年就開始冇乜時間喇，要預備呈分試嘛。唉，香港嘅氣氛就係咁，人又多，人人都爭住向上游，有時啲嘢都係好無可奈何。有得揀，我都唔想畀啲咁嘅生活畀你。我幫你塞滿晒啲時間，都係諗住可以盡地一煲幫你升到好嘅中學，之後條路就易行得多啦。你嗰陣先得嗰十歲，自己嘅諗法同冇遠見可以話係畫上等號。不過有啲事情，其實我都係第一次做阿媽，第一次經歷到呢啲兩難。我冇考慮到原來兩年後，你就已經踏入青春期。有啲想講嘅說話、應講嘅說話，已經唔係同兩年前同一個情況。但係兩年之前，我又點會知道呢？我只係諗𡁵點樣幫你達到一個最好嘅將來啊。</p><p>「人細個就一定係幼稚架啦，而家長喺嗰段時期就一定比仔女成熟架啦，呢個係世界嘅定律。咁咪會好自然而然覺得要幫你打點好一切囉。但係邊會諗到，世事唔係咁簡單？又點會諗到，有啲嘢係要還？又點會諗到，父母子女嘅關係唔係牢不可破、唔係事必存在、唔係事必維繫到嘅嘢？我又點知，有啲嘢係咁細膩、纖巧、易碎？</p><p>「價值呢樣嘢，我一直都以為可以係好客觀嘅，就係有大家公認係好嘅，就係好嘅。直到最近，我諗返起以前陀住你嗰陣，嗰段發光嘅日子；又諗起去海洋公園嗰日發光嘅空氣，我似乎諗明多咗少少。</p><p>「到咗我發現你再唔同我講嘢嗰日，我已經諗唔到點樣再同你講返嘢。氣氛變咗，死結緊咗，繩頭去到邊我已經搵唔到。我相信你都搵唔到。好多嘢埋咗喺時間入面，埋咗喺記憶入面；好多畫面同細節都沖刷得一乾二淨，留低咗嘅就只係一堆反射反應。</p><p>「到你後來第二次唔同同我講嘢，我先明白到，我同你一樣，好多嘢都係摸索𡁵，都係一樣好幼稚，都係估計唔到未來，都係唔知點做好。你話呢，人到幾時先真係識得點做呢？我都諗唔通呢個問題啊。</p><p>「阿仔，點都好啦，有啲嘢，我同你講返聲對唔住啦。仲有，而家冇晒試要考咯，咁就好好休息吓啦。」</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850/1*MbHBf23TtJtJuC8T-Py8lg.png" /></figure><p>媽媽講完。阿仔不發一言。</p><p>-</p><p>媽媽成世都冇講過咁多嘢。但係唔知點解，佢今日將一世人講嘢嘅份量，一口氣咁－中間近乎冇停頓咁－講晒出嚟。媽媽嘅生命力亦彷彿隨住語句一齊流出身體之外。雙目深陷乾癟，面容枯乾憔悴；喉嚨發出嘅聲音，就好似水井最後一滴水都蒸發走咗嘅一樣。佢換一換坐姿，疲憊咁望住遠方，然後拎起一粒芒果糯米糍放入口；再將剩低兩粒包返好，放喺側邊。</p><p>-</p><p>之後好一段時間，全家人都彷彿係石塊咁，絲毫不動。喺呢個小山丘上，萬物繼續畀寧靜嘅空氣包圍住，太陽繼續照耀，白雲繼續飄盪，光滑嘅石塊繼續無言又安穩咁立喺土地之上。</p><p>-</p><p>晚霞乍現，媽媽突然醒一醒，返返嚟現實世界度。佢慢慢收拾帶嚟嘅物品，執返嗰兩粒芒果糯米糍，準備離開。離開之際，佢一腳踩咗落塊小草皮之上。撲鼻而嚟嘅係既熟悉又濃郁嘅青草味。青草嗰陣獨特嘅氣味係點嚟㗎呢？剎那間，仿似孤嶺之間嘅橋樑突然搭好，大腦訊號以幾何級數倍增。媽媽雙腳無力咁跪咗草地上，不期然咁開始嘔吐。佢雙手冚住雙眼，失控痛哭，發出悲鳴：「點解嗰陣冇察覺到啊…」</p><p>(完)</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4da82aa21f5d"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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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紙上談 dead body]]></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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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粵文]]></category>
            <category><![CDATA[法治]]></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Sun, 10 May 2020 08:31:2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10T08:31:20.488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社會上嘅規定 — 包括明文或不明文嘅規則，佢哋運唔運作到好睇大家信邊個。而所謂「信邊個」即係代表大家信邊個「有權力去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p><p>假如一個社會入面，本身啲權力實際上係運作得平衡，互相制衡到，亦即係話：我哋相信社會當中的確有多於一方嘅權威，加上真係社會上大部份人都係噉信，甚至因此而影響我哋嘅行動，嗰啲制衡權力嘅規例先會運作到。</p><p>一旦大家唔信社會係有多於一方嘅權威；或者轉個講法，即係大家信社會中有某個權威係至大嘅，噉無論紙上寫咩都好、口上噏咩都好，嗰啲文字字句都係冇效用嘅。</p><p>保安點解會聽建制派議員？因為明眼人都知實際權力喺佢哋嗰一邊嘛。你要佢信「反對派」解釋規則嘅「正確」，定係信政府同建制嘅權力所保護嘅「正確」？後者當然實在得多、可靠得多。唔好講保安，甚至連大家都愈嚟愈相信權力喺政府嗰一邊。每次話司法已死、立法已死，噉邊個生？咪就係香港政府嘅行政部門囉。所以當警察唔認為有另一個「能夠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嘅權力」，佢係唔會覺得有權力分立呢件事；而當我哋見到近年發生嘅事，相信亦漸漸唔信有另一個嗰一種嘅權力。</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tCMAwmatdD97HGPBEEV8mQ.jpeg" /><figcaption>啲保安梗係知權力喺邊個度啦</figcaption></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DllVlSFumPRpRzt2dE0low.jpeg" /><figcaption>法治已死，立法會又死，香港政府依然生勾勾</figcaption></figure><p>只要香港政府令到大家接受惟獨得佢先可以「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噉自然就冇所謂嘅權力分立。或者再諗多一步，點解佢enforce到呢樣嘢呢？就係因為佢真係說服到有好多人都相信佢有呢個enforce嘅權力，無論係做enforce嗰個（啲官&amp;警察）定係被enforced嗰個（大家）。</p><p>掉轉講，如果有一大批人相信另一個部門有權可以制衡香港政府（即係可以對香港政府施加唔守規則嘅後果），而被說服去幫佢enforce呢種權力，噉咪有制衡囉。但事實上，我哋正正就係唔相信呢樣嘢。</p><p>不過權力呢樣嘢又真係好特別，就算二百萬人相信over my dead body（即係信司法權力），但只要有一批人最終都係monopoly噉控制住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嘅權力，嗰二百萬人點諗都算唔得上係啲乜。或者轉個講法，即使二百萬人走去上街抗爭，好明顯大家都唔相信自己有「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嘅權力。即係話，多人與否，無損權力嘅架構，除非嗰二百萬人有能力「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否則權力依然係被嗰一批人monopolize咗。</p><p>又或者轉個諗法，極端啲睇，今日啲特首、司長或者建制中人犯咗法，司法系统會唔會處理到？我都覺得好有保留。不過持平少少噉講，如果佢哋真係犯咗啲非常嚴重嘅罪行（i.e. 毫無懸念嘅謀殺之類），噉可能喺今日嘅香港佢哋都係難逃法網嘅。不過呢種「難逃法網」，就未必完全係因為司法獨立而嚟，而非常可能係行政部門都唔撐而「允許」嗰個人被司法部門處置。當然，再諗極端啲，只要權力夠唔平衡，其實有權勢嘅人真係可以明目張膽殺咗人，而一啲後果都冇㗎，歷史上大把呢啲時代啦。</p><p>權力制衡呢件事嘅有趣之處係，有時根本就算冇明文寫出「權力分立」呢幾隻字（或冇寫出一啲蘊藏「權力分立」精神嘅法規），歷史上有唔少帝國、國家喺某啲時代都表現到權力制衡之實。點解做到？咪就係因為啲權力處於平衡狀態，各方都無法喺權力上完全擊倒對方。又或者再明講，就係當各方都冇壟斷到「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嘅權力，噉嘅情況下，除非打大交，如果唔係就暫時住埋一齊，然後將權力制衡化為實行。</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A1T-pzZmHoTUXLMrrLvRCA.jpeg" /><figcaption>理論上…</figcaption></figure><p>又相反，即使有明文寫出「權力分立」呢幾隻字，似乎亦唔代表權力實際上係有所制衡。雖然我冇喺呢方面做詳盡研究，但可以想象有唔少國家嘅憲法大概都有分立法、司法、行政而且各自獨立嘅講法，但亦唔見得好多國家做到嗰種「西方國家」有嘅相對平衡。其實直覺上我覺得唔難明白，法律（甚至憲法） 都只不過係紙上嘅文字，寫得清楚但冇人跟，又會有咩用呢？正如James Madison批評過話Bill of rights 係Parchment Barrier，我覺得佢噉講都有啲道理㗎（雖然最後都係ratified 咗Bill of rights)，紙上圍欄又點樣做到真正嘅制衡？</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265/1*jNtfsDvqM5N-RKUrQYcryA.jpeg" /><figcaption>最初唔係所有人都認同要加Bill of Rights嘅amendment落US Constitution度。其中一個諗法就係覺得呢份嘢冇用，係多餘嘅</figcaption></figure><p>我覺得一個社會只要去到某個地步tip the balance，即係當實然嘅制衡偏離得太遠，已致無法返返去equilibrium，好似雪球噉滾落去，直至消失（實然制衡嘅存在與消失係唔會直接顯示出嚟，而係憑各種事態發展所表現嘅蛛絲馬跡判斷出嚟。），淨低嘅嗰啲文字、規則就會失去原有嘅魔力。甚至失去魔力都係事少，佢哋更係會成為權力持有者嘅最有力武器。</p><p>Tacitus 話 “And now decrees were passed, not only for the public, but for private persons, and the state having become most corrupt, laws were greatly multiplied.”</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283/1*3oy81o0_i_bZUOIyEYbcUQ.jpeg" /><figcaption>上面嗰句嚟自Tacitus Annals Book III Chapter 27</figcaption></figure><p>又或者黄宗羲話：「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利不欲其遺於下，福必欲其斂於上；用一人焉則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天下之人共知其筐篋之所在，吾亦鰓鰓然日唯筐篋之是虞，向其法不得不密。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275/1*7Q1yjuqMWMczerWmWQmOBQ.jpeg" /><figcaption>上面嗰句嚟自黄宗羲《明夷待訪錄》〈原法〉</figcaption></figure><p>以上兩句都同樣指出，法律可以係用嚟逼迫人，而且更係有「優良傳统」噉做。法律或者可以有力解決兩個無權之間嘅人嘅紛爭，但法律從來亦係當權者對付平民、敵對派系或異見者嘅有力武器嚟。將法律睇成法治，睇成可以防止大權在手之人濫用權力，大概呢種諗法反而係較後期先出現嘅事。</p><p>又或者話，法治嘅實行，基本上係要基於有實然嘅權力分立。冇實然嘅權力分立嘅話，法治嘅實行（唔係法治嘅理論）究竟係指rule by law，定係rule of law，基本上係由權力擁有者自行定義嘅。或者一日佢唔鐘意「法治」呢個字，覺得呢個詞用處不大，佢甚至可以拋棄佢㖭。又或者佢鐘意留住「法治」呢個字，然後實行上完全反其道而行，噉又有何妨？既然冇另一個「可以enforce唔守規則時嘅後果嘅權力」，又有咩所謂呢？</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Zje00dk6aqxN4wXMRWu1vw.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250/1*f4Tpoh6yaKXOcEWJ0RtSyQ.jpeg" /><figcaption>法治好明顯係指呢本書啦我估</figcaption></figure><p>有時會諗返，噉「權力分立」、「法治」呢啲字眼，呢啲明文或不明文嘅規則究竟有咩用呢？係咪一種教化？係咪一種信仰？係咪一種民族傳统？又或者噉講，權力嘅架構，如果唔係以文字為基礎，究竟係建基於啲咩呢？係某啲傳统習俗？係一種代代相傳習慣咗嘅制度？係一種思維上嘅框框？係一種慢慢建立嘅equilibrium？又或者權力分立係點work到嘅？係國民個個都好清醒？係國民接受咗某種政治觀世界觀？係大家好似spartan/athenian噉積極參與政治？係啲開國祖師一開始set好套制度然後後人照住噉跟？我都未諗得通。</p><p>諗返阿董生話：「英國民主進程都要700年」，其實用另一方面睇，都可能係好啱㗎。</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wEXBz-iTp3YZSnP6S7LgCw.png"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e05d1a63546e"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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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粵文小說 — 《新居》]]></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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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短篇小說]]></category>
            <category><![CDATA[粵文]]></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Thu, 07 May 2020 08:57:3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10T08:44:45.77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粵文小說 — 《新居》</h3><p>（三年前寫低，放喺度留個底）</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720/1*wwgys3Nm5rxfkjbTypLpZg.jpeg" /></figure><h3>一</h3><p>咔嘞。</p><p>鎖匙理所當然咁跣入黃銅色嘅大門門鎖匙窿。匙齒同機關形成反相嘅形態，恰巧－又或者係早有預謀咁－將一道筆直嘅隙縫開通。右手手腕輕輕向右扭旋，發出「咔嘞」一聲。</p><p>打開大門，眼前係一間仿如新生嬰孩嘅房間。三四個月前，呢個空間本來仲係混沌無序，散碎零落。然後佢突然好似一粒受精嘅卵子一樣，緩慢又平穩咁形成區隔、接通管道。喺適當位置打通出口入口，一步一步添加各式各樣嘅功能。到咗今日，佢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新簇簇嘅住所。皚白嘅牆身反照日光，即使冇開燈都有燈火通明嘅感覺。旭日經由窗口斜照入屋，喺木紋磚地板上面形成一個熾白三角形，自窗口邊銳角向內擴散，恣意灑喺茶几同梳化之上。光線越過梳化，同牆身接觸，決斷咁改換角度，然後好似藤蔓一樣，沿住廳後雪白平面繼續攀藤。</p><p>阿康同裝修師傅約咗十一點鐘喺新屋度見最後一次面。一方面師傅要交待裝修竣工同有關新屋嘅事宜，另一方面阿康都要將尾數嘅支票交畀佢。阿康拎出電話，屏幕顯示九點三十分，佢早咗好多上嚟。</p><p>阿康著住鞋入屋，將手上一袋重揼揼嘅物件放喺玄關度。星期六嘅早晨，唔少人依然休息𡁵，房入面非常寧靜，令人有種耳鳴嘅幻覺。阿康行去窗邊，打開窗口。閉塞嘅聽覺即刻復活甦醒，雀聲、狗吠聲、車聲、街道混合嘅各種聲響由缺口度傾瀉入屋。阿康將成個身埋喺墨綠色嘅梳化裡面。</p><h3><strong>二</strong></h3><p>呢間屋係阿康同阿琦嘅愛情結晶品。單位名義上係屬於阿康嘅，因為佢負責出錢。又或者應該咁講，係佢屋企幫佢出咗一筆，銀行按竭又借咗一筆，而阿康只係畀咗自己所能夠畀嘅一部份。上年一月，有晚屋企開飯，阿康老竇比平時講多咗嘢。阿康下意識覺得阿爸喺度舖排𡁵，目的係想同佢講一啲嘢。食完飯，大家準備離開餐檯嗰一刻，阿爸突然問：</p><p>「康，有冇諗住買樓？」</p><p>「嗯…點買？樓價咁貴。可能租住先，等樓市回落少少，資金充裕啲，先再考慮。」</p><p>「結婚點都係有棟樓好啲嘅。老竇同你阿媽傾過㗎嘞，我哋會幫你出大部份首期，你得閒同阿琦睇吓邊度啱住啦。」</p><p>「吓？」</p><p>「就咁決定啦。」</p><p>「哦。多謝老竇，多謝阿媽。」</p><p>對於父母出錢呢件事，阿康冇話特別抗拒，亦唔覺得特別興幸。呢個係可接受嘅選項，而且佢諗唔到另一個自覺更好嘅選擇。於是就係咁，阿康就置咗業。</p><p>阿康同阿琦仲有一個月就舉行婚禮，裝修竣工嘅時間都算係配合得宜。其實大半年之前，佢哋兩個已經密鑼緊鼓咁物色適當嘅住所。阿琦份人好有主見、好有諗頭、好有性格。屋入面處處都睇見阿琦留低嘅刻印，甚至買呢個單位都係由阿琦拍板決定。阿康同阿琦相識七年，拍拖五年，談婚三年。最後論嫁咗年幾兩年，到最近一年先真係落實準備。</p><p>未結過婚嘅人以為準備結婚係甜蜜旅程嘅開始，阿康對呢個諗法不以為然。七年可以令好多習慣變成自然，自然就係唔再察覺到佢嘅存在。當一樣嘢持續不變咁喺身邊存在，佢帶嚟嘅感官刺激就會變得拙鈍，好似有塊厚絨布冚住一樣，最後淡出、減弱、消失。但結婚偏偏就係打破既有嘅規律，將自然變成唔自然。之前唔察覺嘅事，變成揚起嚟嘅小塵埃，喺陽金光照射之下，飄動亂舞，紛擾心靈。結果係，當兩個開始準備結婚嗰陣，呢個亦係佢哋關係最差嘅時期。雙方對於結婚後嘅期望、相處、對將來嘅憧憬、對雙方嘅要求、對父母嘅對待、日常生活嘅細節、金錢上嘅概念，彷彿係遺傳咗由兩個截然不同嘅民族而嚟嘅文化傳統。</p><p>睇樓嗰一晚，大家相約喺地鐵站見面，然後先再同經紀會合。放工時段，人頭湧湧，阿康著住恤衫西褲，望住一身OL打扮嘅阿琦由閘口徐徐行過嚟，面上木然無情。尋晚佢哋先拗完一次，大家都覺得對方有種不可理喻道德上嘅錯失，雖然只係有關婚禮場地用邊度好。</p><p>「我哋行啦，廢事經紀等。」「嗯。」</p><p>大家都心知肚明，呢個唔係簡單氹吓對方就搞得掂嘅問題，係讓唔讓步嘅問題，係放唔放低嘅問題。阿康亦心知肚明，自己對選擇嘅忠誠，一定唔及得上佢未婚妻。</p><p>為咗緩和氣氛，阿康先開口，語帶溫柔咁講：</p><p>「今日返工點啊？攰唔攰？」</p><p>「都係咁啦，老細又畀單麻煩嘢我啃囉。」</p><p>對話好似喺極北之地、嚴寒之冬撻汽車引擎一樣。一次，兩次，好彩第三次引擎終於發動，由斷斷續續嘅片言隻語，變成尚算連貫嘅對答。問題雖然未妥善解決，但係可以之後再處理，阿康心入面係咁諗。</p><p>行到去地產舖，都未踏入舖面，已經有位男士三兩步行過嚟迎接阿康同阿琦。佢哋係第一次見面，經紀係阿琦朋友嘅朋友，所以本身大家係互不相識。呢位地產經紀年約三十，身材矮小，下爬尖削，雙目銳利而且急速轉動。阿康覺得佢有啲似狐狸。</p><p>「等我介紹自己先，我叫阿Chris。」佢伸出雙手，面露殷切嘅神情，同阿康握咗吓手。「你哋係樺姐個朋友嘛，即係我朋友啦，大家唔洗咁見外。」</p><p>阿Chris好似表演魔術咁變出兩張卡片，笑容滿面咁遞畀兩位。「希望我幫到你哋啦。我都知，結婚搵樓都真係好煩嘅。有冇諗過想揀啲咩？」</p><p>「啊…」</p><p>阿康想答：「其實冇乜所謂，價啱、面積夠都可以考慮。」但係咁答似乎太過求其。思考之際，阿琦已經搶先一步話：「有咩盤而家睇得？我一睇就知適唔適合㗎喇。」</p><p>阿Chris好似冇預計到阿琦會咁進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瞬間回復返本來精明嘅神態。Chris話要稍等一陣，因為要聯絡吓業主。</p><p>「我入去打個電話先。天氣咁熱，洗唔洗飲啲嘢？有水、有可樂、有盒裝檸茶，想飲咩？我去拎畀你哋。」</p><p>「是但吖，咩都得。」「我要可樂。」阿Chris遞過飲品，入咗內房約五分鍾，然後出嚟話可以出發。</p><p>夏天嘅傍晚留低烈日嘅餘溫，街上仍然酷熱難忍。阿Chris身上著住成套黑灰色西裝，領呔整齊咁束喺衫領上面，談笑依然自若，雖然言談之間隱約散發住辦工嘅氣息。佢應該係天生嘅傾計能手，即使面對住陌生人，話題都係源源不絕咁。每當某個話題行到掘頭路，阿Chris總係搵到條隱蔽小徑，巧妙咁張對話引導至另一個備用問題之中。閒話家常咗陣，阿Chris面帶笑容，眼神變得銳利，不過絲毫冇帶壓迫感咁問：</p><p>「吖，入返正題先。你哋想個廳對邊個方位？東面？西面？驚唔驚西斜？」</p><p>阿琦喺我哋後面，所以聽唔到個問題。</p><p>「啊…我諗都可以嘅，一陣上去睇睇個感覺。」</p><p>「明白，咁想唔想望到少少海景嗰啲？定係完全樓景都冇問題？有啲單位可能望到少少山景林景㗎。」</p><p>「景方面，我諗自己冇乜太大所謂嘅。山景都好吖。不過其實夠住就可以啦。」</p><p>「依，咁係咪想要兩房，定係一房都得？又或者係會重新間過啲房? 眼鏡房，或者鑽石廳呢啲則會唔話唔係好鐘意啊咁？」</p><p>「啊…都可以嘅。我諗都係睇睇先。睇睇先再考慮吓。」</p><p>阿康唔係有心敷衍佢。佢係真心感受唔到啲問題有任何重量。正當Chris繼續提出五花八門嘅選項，阿康眼中注視住雪白棉絮喺身邊縈回環繞，漫天飛揚。</p><p>「吖，黃生，你份人都算係幾易話為㗎喎。唔似得我另一個客，要求多多，好鬼死麻煩。」</p><p>阿康當呢個係稱讚，報以簡單嘅微笑。Chris終於問完，阿康稍為鬆一口氣。</p><p>「不過，我見過好多客，當佢哋真係睇到啲單位嗰陣，各式各樣嘅要求就出嚟㗎喇。」講嘅時候，Chris咀角彷彿浮現出一閃即逝嘅嘲笑。阿康唔肯定自己有冇睇錯。</p><p>「之前有個客，佢都係想買樓自住。本身佢都係話冇乜所謂，咩嘢都得。睇咗幾個單位都話覺得ok。後來有一次帶佢睇一個新到貨嘅盤。佢嗰次一入間屋，成個人同之前唔同晒。對眼發晒光咁，又話自己正正就係想要呢種單位。咁我即刻同業主傾啦。好衰唔衰就係遲咗幾分鐘，啱啱有另一個人畀咗票佢。個客知道咗之後，個樣即時變得幾恐怖啊，鐵青色㗎，好似想食咗人咁。我畀佢鬧到一面屁，又話我遲咗約佢咁話。關我鬼事咩。後來佢嬲爆爆咁走咗，冇再搵過我喇。所以話呢，屋呢家嘢，人總係有要求嘅。」阿Chris靠個身埋嚟，壓低聲線，神色有啲陰沉。</p><p>「哈哈，或者我係例外呢。」 阿康講笑咁講。</p><p>「不過咁好咩？」</p><p>阿康仲思考𡁵呢條問題嗰陣, 背後傳嚟阿琦把聲：「Chris，係咪呢一座?」</p><p>唔係呢一座，阿康心入面諗。佢離開墨綠色梳化嘅懷抱，再一次行到窗邊，望住對面低層一個單位。佢哋並冇揀到嗰個單位。</p><p>嗰一晚，阿康同阿琦總共睇咗五個單位。第一個係屬於一對年青夫婦嘅，阿琦覺得層數太低唔接受。第二間間隔比較古怪。第三間見到個唔太友善嘅鄰居，雖然間屋大致上冇乜問題，但係印象分大打折扣。第四個單位，客廳窗口對實另一個單位，觀感有啲強差人意。以上評語都係出自阿琦把口。阿康唔係話覺得間間屋一樣。佢都有自己喜惡，都會覺得有啲好啲、有啲差啲。只不過呢啲諗法都唔太實在，就好似棉絮一樣，純粹令人紛煩而已。</p><p>Chris見到佢哋嘅反應，面上就算幾精明都好，都難掩失望嘅神情。第五個單位斷估都食唔到糊，Chris係咁覺得，不過都循例帶佢哋上去睇吓。</p><p>呢個單位係惟一一個交吉單位，好耐冇人喺度住。阿Chris身軀傾側，伸手入褲袋，一邊摷鎖匙一邊解釋。佢話要有心理準備，因為入面狀況唔算得上係十分理想。Chris將鎖匙插入匙窿，花咗少少時間先令到個鎖轉動到。之後佢㩒實門柄上嘅門制，伸手將門向內推。大門發出彷彿係獵物被捕獵者捉住嗰陣嘅哀鳴，伴隨而嚟嘅係刺鼻嘅腐朽氣息，同埋一陣死沉嘅酸宿味。Chris未搵到燈制，屋入面漆黑一片，好似一個帶有惡意嘅黑洞咁。冇耐，燈刷一聲開著，一個散發住橙黃色燈光嘅殘舊燈泡懸掛喺天花，燈座嘅電線光明正大咁吊喺幾個支點上，彷如水蛇一樣盤旋延伸，直至駁入電箱為止。燈光開著一剎那，屋入面幾個位置都有黑影瞬速閃動，細心啲睇，係幾隻曱甴逃離光明，擁抱幽暗，搵𡁵佢哋嘅藏身之所。</p><p>身經百戰嘅Chris面對住咁嘅場面都覺得有啲唔好意思。佢問：「想唔想入去睇下？定係就咁算？你哋點睇？」</p><p>「啊…」</p><p>「入。」阿琦斬釘截鐵咁回答。</p><p>就好似摩西分開紅海一樣，阿Chris一邊苦笑，一邊將雜物撥開，開一條路畀佢哋前進。阿康行近窗口，想開窗令空氣流通啲。阿琦動作爽快咁視察四圍，時而眉頭深鎖，時而若有所思。阿Chris企喺大門附近，鉅細無遺咁解釋個單位嘅由來，似乎係辯護，又似係道歉。我擔任聽眾嘅角色，阿琦一句都冇聽入耳。</p><p>十分鐘後，阿琦突然開聲：「就呢度啦。」阿康仍然理解𡁵句子嘅含意，Chris面上帶住不可思議嘅神情，將四隻字重覆一次：「就呢度啦？」「係。」</p><p>阿康問：「吓？點解？」阿琦話：「啊…好難解釋。係一種感覺，覺得呢度幾好，好適合我哋。所以我揀好咗，決定好，就呢度。不過都要睇你覺得點。」阿琦將個波傳返畀阿康。</p><p>Chris望實阿康，阿琦望實阿康；阿康覺得甚至連身處嘅呢間渾沌房間都彷彿係佈滿眼珠咁，所有視線精確無誤瞄準喺佢身上。呢啲無形射線，好似紫外線咁傳送能量，令阿康臉頰慢慢變暖變熱。阿康認真思考咗陣，諗𡁵呢個係咪可接受嘅選項。</p><p>「並非最佳選項」－呢個諗法喺阿康心入面不其然咁冒起。不過佢好快就駁斥自己嘅諗法－咩係最佳呢？點先為之最佳？柏拉圖所講嘅「好嘅理型」(Form of the Good），唔通又可以以某種姿態墜入凡塵咩？最佳只不過係由次佳選項之中畫一條趨勢線所達到嘅空中樓閣啫。要考慮嘅，只有可唔可行，同埋有冇更好嘅選項，僅此而已。阿康躍動嘅心臟緩緩冷靜落嚟。佢搵返踏實嘅土地，扎實咁佇立喺上面。不安感經由晚風吹送，同翳焗死沉嘅氣味一併吹散。房間空氣變得清新，昏黃燈光好似平靜海灣嘅夕陽，照灑喺佢認真嘅半邊面上。阿康做返佢最熟悉嘅運算。</p><p>要問接唔接受到嘅話，阿康認為係可接受嘅。不過當然，佢冇辦法睇見阿琦眼中嘅景象，亦感受唔到阿琦心入面嘅感受。即使外在感官刺激完全一致，經過咗迥然有別嘅神經迴路，得出嚟嘅主觀後果都可以係天淵之別。阿康對呢間屋並冇特別好感。不過佢都想盡快解決尋日鬧交所帶嚟嘅後果，另一方面明白到住屋問題係愈快解決愈好；再者，間屋係點，呢個問題對佢嚟講實在冇乜重量。或者搞掂間屋，所有事都會順利啲呢，佢係咁諗。</p><h3>三</h3><p>阿康深呼吸，早晨清爽嘅空氣注入心胸之間。佢轉身望向大廳，再搵唔到凌亂嘅痕跡，當初殘破不堪嘅印象亦變得模糊不清。寫票、講價、簽約、搞按揭、再寫票、再簽約、驗樓、收匙，一切好似旋風一樣咁進行。到心神定得落嚟，已經到咗裝修新居嘅階段。</p><h3>四</h3><p>幫阿康佢哋裝修嘅師傳叫墨飛，驟耳聽仲以為佢係位文學狂人，筆墨飛舞。後來先知原來佢個英文名叫Murphy。墨飛都係經由朋友介紹而認識嘅師傅。佢哋第一次見面係喺屋苑嘅平台，阿康準備帶佢上去視察新居。</p><p>阿康獨自一人企喺管理署外，不時四圍望，尋找類似裝修師傅嘅身影。阿琦近排好忙，成日都唔得閒，所以得阿康一個應付。大概等咗十分鐘，一位身形健碩，皮膚黝黑嘅大隻佬喺不遠處同佢揮手。呢位師傅比佢想象中年輕，大概係四十有五到。佢著住一件合身嘅深藍色T-shirt，卡其色短褲，頭戴住頂白色鴨舌帽，帽舌向後，鼻樑啷住一副Ray-ban 飛機師太陽眼鏡，驟眼睇實在睇唔出係個裝修師傅。裝修師傅行過嚟，向阿康伸出粗大嘅手掌，握咗一吓手。阿康從粗糙嘅手感當中確認到眼前的確係位裝修師傅。裝修師傅朝氣勃勃咁自我介絡：「我就係墨飛嘞，不過啲人多數就咁叫我師傅嘅。或者你想叫我飛哥都冇問題。」</p><p>佢哋一齊行入大堂。等𨋢嘅時候，飛哥主動出聲：「你搵著我就啱嘞，我一定幫你將間屋搞得妥妥當當嘅。我識得點搞㗎喇，放心啦。最近成日都幫你呢啲後生仔－準備結婚吖嘛－搞新屋，你哋要啲咩，唔洗講我都知啦。你放心交畀我就得。」</p><p>叮，架𨋢到咗。面對飛哥一輪嘴咁連珠炮發，阿康連一隻字都插唔到嘴。</p><p>入到𨋢，飛哥繼續分享佢對裝修新屋嘅見解。房應該點啊、廚房可以點啊、點整張床啊、啲櫃要幾多啊，似乎一切盡在佢掌握之中。阿康心入面有些少納悶，因為飛哥似乎從冇打算問新屋主人想點裝修。</p><p>搵裝修師傅之前，阿康同阿琦都傾過新屋點裝修好。話係傾，實情主要都係阿琦講，阿康聽。阿琦將自己所有要求濃縮咗喺一張手畫嘅設計圖之上。大至房間嘅間隔，小至櫃門門柄用邊隻、浴室掛勾用咩顏色，阿琦都一絲不苟咁寫低。佢亦都將地磚、牆磚、油漆、木料諸如此類嘅材料用excel記錄，縱橫嘅灰白線條中間，框住纍纍嘅貨品編號、購買地點、價錢、公司地址。至於阿康，佢並唔係完全冇意見，佢對新居裝修都有些少諗頭。只但係你話係咪一定要咁做，佢又冇咁嘅堅持。</p><p>惟有一件事係例外。阿康一直都想屋企入面有個開放式廚房，廚房邊要有個高身吧檯，吧檯要對住部電視，咁佢就可以一邊細味紅酒、白酒或百利甜酒，一邊欣賞經典電影。呢個選項或者真係有啲重量，至少阿康係咁認為。</p><p>當阿康同飛哥上到新屋，上面依然係一片頹垣敗瓦。不過或者係朝早嘅關係，阿康覺得間屋比之前平易近人。泛白嘅光線散落喺嶙峋起伏嘅廢墟之上，光與影交疊錯落，似海洋、似顯微鏡下嘅鋁、又似陌生星球嘅地貌。陌生嘅景象，畀到阿康淡然安心嘅感覺。</p><p>「嘩，咁難搞。有排清喎。」飛哥擘大雙眼，雙手攤開，發出感歎，但係並冇顯出絲毫不滿。</p><p>佢環視四周，腦中即席揮毫。</p><p>「啊…飛哥，我哋對裝修都有啲諗法㗎其實。」</p><p>「講嚟聽聽。」</p><p>於是阿康將帶嚟嘅設計圖攤開，將細項逐一說明，一時指手劃腳，一時畫圈拉線。飛哥企喺佢身邊，有冇聽𡁵卻係冇人知道。</p><p>到阿康講完，飛哥回應咗一句：「得㗎喇！我有分數。」</p><p>停留約五分鍾，佢哋就落樓，之後分道揚鑣。往後嘅日子，成為一場漫長嘅角力。飛哥嘅分數，固然係同阿康同阿琦嘅想象迥然有異。阿琦亦都從不讓步，堅守每分陣地。阿康認為墨飛呢個名同師傅非常相襯，因為可以出錯嘅地方，事實上真係會出錯。阿康對新屋嘅各種諗頭，喺阿琦同飛哥嘅連環炮擊之下，早已經肢離破碎，體無完膚。雖然環境如此惡劣，有一件事係令阿康覺得興幸。自嗰晚睇樓之後，事情好似比之前順利咗啲。佢同阿琦嘅關係，好似守夜人最後目睹嘅景色－喺東邊紫藍色嘅嘅天邊，染咗一抹魚肚白彩。</p><h3>五</h3><p>震動。</p><p>耳邊傳嚟聲音。阿康被現實嚇咗一嚇，由思緒世界中被監生扯返返嚟。記憶存喺腦入面，由現實而嚟；但現實唔會聽你講，好似墨飛一樣。</p><p>電話係墨飛打嚟：「喂喂喂，唔好意思，有交通意外塞𡁵車，遲十五至二十分鐘。」刷一聲，嘟嘟兩聲，喺第三聲之前，阿康將電話放入褲袋。</p><p>回憶被打斷，阿康抬頭觀察新居，幸好同記憶之中十五分鐘之前一樣。不過記憶並唔可信。每次將回憶重播一次，我哋都成為篡改歷史嘅罪人。當你每次喺跳板一躍而下，潛入更深更沉嘅記憶之中；每次都只不過係成為一個講故佬，將各種素材重新烹調至另一道菜餚，供人享用。只不過，當下嘅現實又總係不請自來噉擔當住繩墨嘅角色，將各種稀奇、飄渺、夢幻嘅可能性限制住。</p><p>黑色鏡面櫥櫃反照出一對呆滯嘅目光。可以嘅話，阿康想去篡改現實。就算唔得，都起碼篡改由現實而嚟嘅回憶。</p><h3>六</h3><p>嗰一晚，喺放工嘅時候，天氣翳熱到好似喺玻璃屋入面一樣。阿康頸背冒汗，企喺人龍中間，等待有冷氣嘅巴士緩緩駛至，目的地係新居嘅屋苑。獨自上新居已經成為阿康嘅日常，每隔一日，佢都要上去視察進度。更重要嘅係，佢要睇吓新居有冇好似一粒慧星偏離軌度一樣，向住高熱星體邁進，燃為無可挽救嘅灰燼。阿康當然要避免咁嘅事發生。</p><p>日復一日嘅路程同動作昇華至一種禮儀。入大堂、點頭微笑、㩒𨋢、閂門、上升、插匙、開門、視察、搵錯處、匯報、打電話、角力，呢一切都係按部就班，有既定次序，有既定方式，有既定動作，係一連串嘅儀式。程序一環扣一環，背後彷彿接通埋藏喺現實背後嘅規律，甚至喺阿康心入面形生咗一種神聖嘅歷史感。雖然實際上，佢都只不過係行禮如儀、機械式將每個步驟務實咁完成。</p><p>到佢踏入大堂嘅一剎那，天空將苦苦抑制嘅壓力一下子發放。雨水有如繁星墜落，水銀傾瀉，銀光閃動。雷電化身成極端嘅脈象，倏然湧現，倏然靜止，雲層忽光忽暗，形成紊亂嘅循環。阿康冇預計聽到咁大聲嘅雷鳴，所以都嚇咗一嚇，不自覺同身旁嘅看更阿姨搭話：「嘩，又會突然咁大雨嘅。」連阿康日常嘅規律都被打亂。</p><p>阿康行到𨋢口，㩒上廿九樓，嚟到熟悉嘅大門前。佢打開門，開燈，企喺房中心，辨識有冇嶄新嘅資訊需要留意。面對住鐵黑色鏡面櫥櫃、雪白色人造石檯面、銀灰色鋅盤同水龍頭，阿康硬係覺得有啲格格不入嘅唔自然感覺。</p><p>啊，係吧檯。</p><p>廚房已經成形，但係阿康所要求嘅吧檯則遍尋不獲。廚房檯面嘅人造石花紋彷彿浮現出一個個狀甚無辜嘅面容，極力解釋自己同呢件事完全無關。</p><p>阿康以為自己會氣上心頭。但係佢冇，連自己都覺得出奇。一層灰濛嘅霧雲環繞住情感，所衍生嘅只係納悶同失望。不過有如冷水淋喺身上一樣－開頭會劇凍，之後甚至會變得和暖；當重量淋喺心頭，總有一日會變輕，甚至好似棉絮飛揚。</p><p>阿康冇打畀飛哥。佢咁做，唔係因為知道飛哥唔肯輕易就範幫佢重造。而係佢發覺咗一件事。有好多選項，即使唔係自己所揀，但係當有一日佢哋被可能性嘅國度放逐，落入凡間成為現實，原來都可以變成可接受嘅選項。面前呢個既定事實都係可接受嘅選項，阿康木無表情咁諗。</p><p>既然雷聲已經將規律打破，阿康亦無意恪守以往嘅法則。佢落樓，向住屋企相反方向前進。佢唔想返屋企住，佢想去飲杯酒。或者咁講，佢唔係想飲杯酒，只係想逃離一種力量。佢搭上港鐵，經過幾個站，落車，打算轉去下一條線。十點鐘，離日落已經相距幾個鐘。不過對港鐵呢隻巨大生物嚟講，賴以維生嘅管道依然繁忙，各種有機物喺佢身體裡面傳遞、穿梭、交接同轉化。阿康喺月台之中，似乎係畀巨大潮浪推撞，無意識咁隨波而流。</p><p>佢去到中環站，由一條小路轉出大街，踏上德己立街，再轉入蘭桂芳。雷雨似乎已經完成任務，悄然離去，又喺萬物表面上留低有如露水一樣嘅痕跡。阿康從來都冇嚟過蘭桂芳飲酒，呢度係規律以外嘅陌生境界。或者嗰一股巨大力量喺呢處並無效用，阿康心諗。</p><p>黑夜即使張牙舞爪，卻無法將呢度攻陷。喺橙橙黃黃嘅底色之上，頭頂有無數隻胡錦鳥展現七色絢彩，恣意飛翔，舉聲啼叫，將渡鴉驅趕。連群結黨嘅後生仔，有幾個腳步浮浮，有一位軟癩癩咁坐喺地上，頭陷入雙膝之間。大家講住無意義嘅對話，笑住無意義嘅笑。一對外藉男女帶住好奇嘅眼光擔天望地，盡量記錄低異國情懷。當人意識到自己只係短暫嘅過客，對每一個景象都會格外珍惜。另外有一對本地嘅情侶，男嘅官仔骨骨，女嘅衣香鬓影，係一對佳人。只不過，華冠麗服之上托住嘅係苦瓜咁嘅樣，約會似乎唔太成功。仲有位駘背老叟，頭垂髮墜，雙手緊握住長型手推車嘅手柄，穿過七彩隧道，步履蹣跚咁前行。</p><p>阿康漫無目的咁行，心入面有個奇想。佢覺得自己好似愛麗斯，追𡁵一隻趕路嘅免仔，喺不知不覺之間，漸漸遠離日常嘅世界。阿康行出蘭桂坊，轉向左; 再行前幾步，見到對面嘅Fringe club。</p><p>之後嗰幾分鐘發生嘅事實在係嚟得太急，要到阿康坐低落嚟，唞一唞氣，佢先有時間回想啱啱發生咗咩事。</p><p>佢見到一隻白兔。係貨真價實嘅白兔，唔係戴住單眼鏡，手執陀錶，身穿禮服，兩腳直立匆匆趕路嘅兔仔。白兔企喺對面馬路，用血紅嘅眼珠注視住阿康。阿康打咗個冷震。白兔嘅神態同眼神話到畀阿康知，呢隻並唔係普通走失咗嘅寵物兔。阿康並唔眼瞓，亦冇食藥飲酒，佢唔認為自己處於換態意識。佢捽一捽眼，再望。兔仔依然喺度，紋風不動，眼神透射出堅毅嘅光芒，似乎唔會咁易放棄。</p><p>阿康有兩個選項，一係理，一係唔理掉頭走。不過佢尚未思索之先，身體已經蓄勢待發。喺阿康提起腳嘅半秒之前，白兔搶先一躍，迅如疾風，連跑帶跳，拉開同阿康之間嘅距離。白兔衝過馬路，沿住雲咸道奔馳。阿康緊隨其上。追唔夠幾步，佢見到白兔閃身跳入一間地舖。阿康趕至，舉目一望，上面係塊大型招牌－啞黑嘅表面，透射出「Ori-gin」兩組字嘅白光。阿康右手自動握住門柄，將門拉開。</p><h3>七</h3><p>一陣幽幽涼風向外飄盪，阿康覺得好似有對冰冷嘅玉手輕撫自己面龐咁。呢一下大動作嘅開門，令到舖頭蘊釀以久嘅空氣霎時默止，顧客不約而同轉身擰轉頭，向呢位不速之客投以好奇嘅目光。阿康定一定神，思考𡁵發生咩事。好彩顧客好快對佢失去興趣，店入面嘅時針再次轉動，大家回歸習而為常嘅時間線當中。</p><p>Ori-gin入面，燈光暗淡，四周昏昏沉沉，隱約睇見裝潢係以啡黑色為主調。右面有一大埲紅磚牆，左面係一個長方型吧檯。一層交叉網格包圍住吧檯上方。網格中間有幾個大半圓開口，成為接通顧客同調酒師嘅惟一通道。沿住牆邊係一張張方形木紋檯，檯上都放住一杯蠟燭。點點燭光安穩晃動，恰似一個個星系中心; 人係流盪者，被殘弱嘅恆星吸引住，緩緩轉動。</p><p>阿康左顧右昐，想尋找白兔嘅蹤影。但係環境昏暗，要搵都唔容易。阿康雖然覺得唔好意思，但係抱住一試無妨嘅心態，行近吧檯，向一身黑色打扮嘅調酒師打聽。</p><p>「啊…啊…可能有啲唐突，想問吓啱啱有冇見到一隻白兔入過嚟？」</p><p>調酒師似笑非笑，不置可否。</p><p>「白兔就冇嘞，Jack Rabbit就有，有冇興趣飲一杯？」</p><p>阿康諗返啱啱講嗰句，自己都覺得尷尬難堪。好在調酒師神色溫柔，似乎叫佢不必介懷。阿康拉出其中一張吧檯凳，坐喺上面。</p><p>「唔好意思，講埋晒啲奇怪嘢。」</p><p>「哈哈，唔緊要，人總會喺某啲關頭見到啲只有自己先睇得見嘅嘢嘅。」調酒師微笑，平和嘅語調帶住友善，一啲批判意味都冇。</p><p>阿康諗住還掂本身都想飲酒，𣎴如就索性喺度飲。</p><p>「我好少落酒吧飲酒，有冇咩酒推介？」</p><p>調酒師喺身後拎咗個菜單。</p><p>「我哋呢度有好多唔同款嘅酒㗎喎，你對啲咩有興趣？」</p><p>「不如你幫我揀吖。」</p><p>「嗯…咁啊，一係The Last Word？酸酸甜甜咁，幾醒神。話唔定幫到你搵你搵𡁵嘅嘢。」</p><p>「好吖。」</p><p>「嗯，好好好，請你等等，好快過嚟。」遠處有位男士揮手呼叫調酒師。</p><p>「我陣間過嚟整畀你。吖，講咗咁耐都未介紹自己㖭，我個名叫Jack，依家暫時喺Ori-gin呢度做𡁵調酒師。」講完之後，Jack步履輕盈咁行過去顧客身邊。</p><p>阿康單手托腮，望住面前嘅酒櫃發呆。酒櫃上面有林林總總嘅酒，全部都係阿康唔識嘅。阿康又諗起消失咗嘅嗰張吧檯。其實阿康並唔係真係咁鍾意飲酒。咁點解當初想要張吧檯呢？呢個諗法幾時注入腦入面㗎呢？點解會一直喺心入面縈繞？無論阿康點諗，佢都諗唔起原因，所以就此作罷。頭頂天花喇叭播住音樂，到咗呢一刻阿康先留意到呢件事。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悠然傳入耳中。Hearts係眾數，又點會lonely呢? 阿康失笑，笑自己有咁無聊嘅諗法。</p><p>「諗起咩開心嘢?」Jack好似笑面貓咁憑空出現，露出好奇嘅微笑。佢遞過一個酒杯，裡面裝住半透明、淺青色嘅液體。「你嘅The Last Word。不過大家通常飲完呢杯酒，就會開口講the first word㗎喇，哈哈。」Jack打趣咁講。酒吧入面人唔算多，Jack今晚嘅工作尚算輕鬆。</p><p>阿康接過杯酒，細心端詳，然後杯邊貼住唇畔，淺嚐咗一啖。一陣酸甜清新嘅涼意流入喉嚨，伴隨住微微嗆喉嘅感覺。</p><p>「覺得點？」</p><p>「幾好吖。」</p><p>「咁就好。」Jack將自己手上杯酒一飲而盡，滿足咁微笑：「呢間酒吧叫Ori-gin，食個gin字，其實即係專做氈酒嘅。你啱啱飲嗰杯The Last Word都係氈酒溝青檸水、蕁麻酒同瑪拉斯奇諾櫻桃酒。本身鍾唔鍾意氈酒？」</p><p>「啊…其實之前冇特別飲過。」</p><p>「喺咁多種酒之中，我對氈酒情有獨鍾。如果你唔介意嘅話，有冇興趣聽吓我講氈酒嘅故事？」</p><p>阿康覺得Jack把聲低沉渾厚、略帶磁性、婉柔跌宕，好似一部歷練嘅低音大提琴一樣，聽落令人舒暢。阿康興趣盎然咁伸出手，做出「請講」嘅手勢。</p><h3>八</h3><p>「我成日都覺得蒸餾酒個英文名好有趣，叫Spirit，靈魂咁話。我都信酒係有唔同嘅靈魂㗎。伏特加太中立、冧酒太甜美、特基拿太孤僻、拔蘭地太老，都係氈酒比較適合我。氈酒同伏特加本來係好似，不過有樣嘢令佢嘅靈魂昇華到另一個層次。有個比喻係我後生嗰陣諗到嘅，或者有啲長篇大論，或者冇乜大不了；但係對我嚟講，佢係我人生一把重要嘅尺。Gin呢個英文名，嚟自荷蘭文嘅jenever。再推上去，字源就係嚟自拉丁文juniperus，亦即係杜松子。juniperus再拆開，就係指『青春』同『萌生』。</p><p>Jack斟多杯酒，但係並冇飲到。</p><p>「年青係衝動同愚蠢嘅。我曾經衝動到即興飛去東歐歷險，愚蠢到冇預備回程嘅錢；衝動到踏上教堂，愚蠢到傷害兩個愛我嘅人。於是我迫自己學識成熟。我不斷背誦、不斷做、不斷背誦、不斷做，好似預備考公開試咁，最後成功將佢銘記於心。過程當中我又學多咗幾個概念，譬如成熟嘅人要識得『距離』、『理性』同『接受』，好似樹幹同樹枝嘅關係一樣。</p><p>「三十歲嗰年，我揀定咗一個籠，準備入去長居，直至老死。我唔係晦氣㗎，亦唔係求其咁決定。我真係經過多重考慮、細心衡量，而最後達到理性嘅結果。就好似一個電腦程式咁，輸入幾個參數，經過一堆迴路，輸出某個結果，就係咁 — 係一種不容置疑、毫無例外嘅肯定嚟。不過呢個究竟係穩重嘅選擇，定只不過係物理上必然嘅因果，我都慢慢分唔清楚。</p><p>「嗰排我好鐘意睇魯布·戈德堡機械(Rube Goldberg machine)嘅短片，因為我覺得腦入面都有部差唔多嘅機械。</p><p>「一粒小鋼珠喺起點靜默等待。某個機關被突然觸動。噠。銀色球體接受由引力而嚟嘅加速，沿住既定路徑同規則慢慢轆、一直轆、向下轆。轟轟轟，細細粒鋼珠轆𡁵嘅時候會發出好似野獸沉厚嘅低號，下次你可以留意吓。鋼珠會推郁各種離奇古怪嘅機械，滑輪啊、橡筋啊、紙杯啊、天秤啊、油壓泵啊、法碼啊、火機啊、鎚仔啊、齒輪啊，咩都有。咁終點係咩呢？見證住無數次驗證牛頓定律依然運作嘅碰撞，又係為咩呢？冇㗎。我曾經見過一個機械，經過無數次推推撞撞，最後只係為咗將枝啤酒倒落個杯度。我諗我個腦或者都係咁運作。結果早有定案、軌度早已預設，經過一輪漫長過程，最後只係決定飲唔飲眼前呢一杯酒。哈哈，都幾好笑㗎諗落。</p><p>「再過多幾年，我突然諗唔明白，理性咁死有咩意義。如果我憑住理性而生，帶住理性而死，都只不過係一堆粒子碰撞。咁我唔理性咁生，唔理性咁死，都係另一堆粒子、另一個氣球、另一嚿法碼、另一條魚絲；然後達至另一杯酒、另一段感情、另一種遺憾；最後同一種死。咁有咩分別呢？過程當然係有唔同，我知。但係過程唔同，最終嘅結果都係虛無，咁有咩分別呢？可能我真係唔係咁聰明，睇唔到個竅門。哈哈。」</p><p>Jack摸一摸後尾枕，靦腆苦笑。佢繼續：</p><p>「就係嗰排我愛上咗氈酒。機械繼續運轉，但係零件好似愈嚟愈複雜咁。我開始睇唔穿個過程，不過我清楚個結局係點。我知道自己會放唔低，停咗喺度，一邊衰老，一邊冀昐住七老八十嗰陣會睇得開。但係粒鋼珠已經行到好遠，前面嘅機關早已觸發。係一條單行線，冇得返轉頭。就算時間有所謂物理上嘅對稱，熵都唔容許鋼珠向後倒帶。無論我點思考都好、做咩都好，似乎都只係同一條路、同一個結局。每晚幾杯gin and tonic，幫我短暫解構呢個龐大而無謂嘅機械。</p><p>「有一次喺某個聚會度見到佢。佢已經結咗婚幾年，老公係個對佢好好嘅男人，又有一個嬌滴滴嘅女，生活得幸福美滿，呢啲我都知道。或者喺呢一點上，我甚至比佢有更深體會。嗰晚我哋寒喧咗幾句，交換咗聯絡方法。之後間唔中約出嚟飲杯嘢食餐飯傾吓計咁。有幾次仲同埋佢老公出去飲酒㖭。每次見到佢，我都會諗，或者粒鋼珠可以轆去另一個站、觸發另一啲機關、去到另一個終點呢？但係每當我靜落嚟，理性咁分析，循住機械嘅機理同法則去推斷，我就知道前面其實不過係同一條路，都係冇彎轉。假如我打算做任何例外嘅嘢，我就必定係個不折不扣嘅蠢才，又係個不負責任嘅賤人。係冇得返轉頭。</p><p>「有一晚，當我放工返到屋企，屋企四周圍籠罩住厚沉嘅悶意。呢陣悶意伸手可及，仿佛當我掄手一撥，萬千旋渦會將我捲入更深更渾沌嘅迷霧裡面。我悶到發癲，坐立不安。想搵啲嘢做，又咩野都唔做。霧霾將成間屋佔據，無論我行到邊、做乜嘢，嗰陣令人窒息嘅空氣都絲毫冇減退嘅跡象。我無路可退，於是就斟咗杯gin and tonic。」</p><p>Jack稍作停頓，若有所思，好似喺雜亂無常嘅廢墟當中搵𡁵珍重之物一樣。佢將手上杯酒一飲而盡。</p><p>「唔記得係五杯定十杯定廿杯落咗肚之後，我以為會醉，再順理成章咁匿入夢境。點知嗰晚愈飲，個腦竟然愈嚟愈澄明。每一啖都好似幫𡁵隻錶上鏈咁。但係分針秒針並唔係順時針咁轉，而係逆時針轉。睇住一圈又一圈，我就諗返起舊時。我諗返起年青係衝動同愚蠢。就喺嗰一刻，有把聲喺我耳邊響起：『邊個話衝動一定係愚蠢呢？』我先至發覺呢個係自己一直以嚟嘅前設。我從來都係將兩者視為對等，確信不疑。只不過，假如我衝動走去東歐，但係又帶夠錢呢？假如我衝動步入禮堂，但又冇傷害人呢？『邊個話衝動一定係愚蠢呢？』衝動幾時成為咗愚蠢嘅替死鬼？</p><p>「我隱約感覺到有啲嘢正喺度滲透全身，由天花板、地板、酒杯、檯燈、窗口、大門，四面八方，緩緩擴散，用不規則嘅邊界，將我包圍，將我框住，一點一滴咁滲過嚟。佢一時好似日冕嘅火舌，伸手過嚟挑釁我；一時又好似羅馬軍隊嘅龜甲陣，一面銅牆鐵壁向住我緩緩推進。佢好似無形但高密度嘅氣體，逐漸將霧霾取替，步步進逼，要用我身上嘅七竅同毛孔鑽入體內。我並唔係講𡁵比喻。當時身體真係有種異樣嘅感覺，喺度蘊釀𡁵一種能量咁。</p><p>「我本身想掙扎，但係每一吋肌肉都好似畀人換成鉛塊咁，完全出唔到力。眼前畫面突然變成舊式電視畫面，先係一陣雪花，然後倏然一閃，全部變黑。一點白光喺屏幕中心發出臨死嘅信號，一瞬閃動，最後歸於暗淡。隔多一陣，畫面又突然打開，影住一個白色背景，同Matrix嘅某一幕差唔多。你有冇睇過Matrix？」</p><p>阿康答話：「有啊。」</p><p>「係嘞，就係嗰種空白、空無一物嘅感覺。鏡頭慢慢擺向左，影住一個男人嘅背面。男人面前係一座巨大嘅魯布·戈德堡機械，好似怪獸一樣，蜷伏喺地面。男人面前有一條紅線，紅線將佢同機械隔開。我睇唔見男人嘅表情，不過佢似乎專心致志觀察𡁵機械嘅運作。楓木製成嘅零件各安其位被安放喺唔同部份。大小不一嘅齒輪好似一朵朵轉動嘅花，蝸桿轉軸將轉動力矩輸出，傳遞至遠方另一處花瓣。粗鐵枝被扭成羊腸九曲嘅軌道，化身成一條長蚯蚓，左穿右插，四通八達。蒸氣機關吞雲吐霧嘅節奏，同竹制鹿威敲落石頭嘅脆響同步化為一體。督…督…督…。附近兩枝電桿劃出耀眼嘅紫色電弧，點燃由滑輪懸垂嘅火把。辦公室水機噴出潺潺清水，竹水道將流水引導至一個大水輪。大水輪上面有塊哈哈鏡，鏡入面嘅世界變幻無常。帶有磁力嘅鐵球轆到去一塊木柱林立嘅斜平面，仿如走入寒冬之下光禿禿嘅樹林一樣。鐵球跌跌撞撞，以不規則嘅路線曲折前行。斜平面之上舖咗塊纖薄嘅木紋膠板，膠板上面放咗無數隻腳底鑲有磁石嘅木馬。當磁鐵球喺木馬腳下經過，木馬就被賦與一閃即逝嘅生命，喺佢短促一生之間，恣意奔馳。七彩琉璃珠沿住賽道奔跑，幻彩絢麗，紛紛亂亂。去到終點，一粒粒琉璃珠整齊排列，機關將暗門依次開啟，每次只係畀一粒穿過，將琉璃珠導入透明玻璃管道，送去遠方不知名地方。立體聲低音喇叭嘅振膜強烈震動，卻聽唔到音樂。四葉式風車平穩轉動，但唔覺有風。一道實木門交替開合，但係睇唔出當中嘅意義。一面魚旗好似凋謝嘅植物咁，頹然下垂。</p><p>「男人不發一言，依然細心觀察。佢個頭有時緩緩移動，好似跟住某樣物件嘅移動路徑咁。有時突然放棄追蹤，抬高頭將視線隨機擲去另一個坐標之上。間唔中又會見佢膊頭一起一伏，似係深深嘆一口氣。有時磨拳擦掌，表現得心急如焚。仰首俯首，左顧右盼，踱步停步，蹀躞不下；男人應該係搵𡁵某樣嘢。</p><p>「呢個畫面維持咗十幾分鐘。我係出唔到聲嘅旁觀者，只可以默默觀察。之後突然見佢伸手一指，手舞足蹈，膊頭抖動，好似喺度開懷大笑咁。似乎已經搵到要搵嘅嘢。下一刻，男人挺直腰，莊嚴咁提起腳，堅定咁跨過紅線。開始倒數計時。</p><p>「男人毫不猶疑，向住機械某一點邁步。鏡頭緊隨住男人嘅身影移動。六十秒。男人以不急不徐嘅步速接近機械。機械似乎都留意到男人嘅動靜，提高警覺。督督聲響得更加頻密。男人到達機械底部，身邊密集嘅齒輪好似千萬隻老鼠吱吱叫。四十五秒。男人仔細端詳佈滿古靈精怪零件嘅牆壁，好快就搵度兩塊白色麻布。麻布釘喺一個木框上面。木框就係出入口，大細僅僅足夠一人爬過。男人掀開白布，烏低身穿過木框。不過鏡頭過唔到去，所以當白布再次冚埋，男人就從眼前消失。鏡頭急速拉後。我見到機械氣急敗壞咁運轉。一下一下嘅督督聲匯聚成一聲長響。曲柄同活塞快速抽插，鋼面上泛起淡淡紅光。琉璃珠前仆後繼堆湧上前，由賽道傾瀉而出，散逸喺下一層水泥平台，噠噠作響。齒輪高速旋轉，似乎就快頂唔順，抖動晃動，發出𠺝嘞𠺝嘞嘅呼叫聲。成座機械猛烈搖動，驟眼睇好似抖顫一樣。三十秒。</p><p>「嚓一聲，鏡頭一轉，我睇見某個閉路電視嘅影像，畫面顯示住白布遮蔽嘅空間。男人亦都喺影像入面，不過依然淨係睇到背面。閉路電視影像質素非常之差，但係好彩仲睇得見房入面嘅情況。間房四四正正，係一個正立方體。四面牆、地板同天花都舖咗比外面更密質質嘅齒輪同路軌。所有零件快速運作，睇落好似腸壁蠕動一樣。房間中心放咗一張三腳圓檯，檯上面有隻晶瑩剔透嘅酒杯。天花板中心有一個細窿，細窿駁住一條鐵線織成嘅管道。管道好似莽蛇一樣盤旋向下，對住一個木制。木制瞄準住一條橡筋，橡筋扯實一隻楓木造嘅旋臂，旋臂尖端鑲住一個銅制實驗鉗，鉗嘅內側有兩塊白色軟膠，軟膠夾住嘅係一枝直立嘅”The Botanist”。似乎只要觸動適當機關，旋臂就會傾側酒樽，將清澈無色嘅氈酒傾注落酒杯入面。呢度應該就係終點。二十秒。</p><p>「男人直行到房中心。垂吊落嚟嘅管道毫無動靜，似乎粒鋼珠有排都未嚟到。男人右手握實樽頸，嘗試將佢扯出嚟。不過銅爪同佢鬥力，死都唔肯放手。男人好似冇預料到對手會有此一著，神態同動作睇落有啲急躁。十五秒。男人發覺鬥力都唔係辦法，所以鬆開手。佢突然靈機一觸，一手搶起酒杯，用力向下掟。酒杯失去本來嘅形態，化身成碎片，散落周圍。男人執起一塊銳利碎片，對準軟膠部位，快速前後鋸動。十秒。軟膠出現一個小缺口，男人繼續用力將佢𠝹開。五秒。男人雙手緊握樽頸，扎穩馬步。四秒。男人出力拉扯，手臂壯如岩石。三秒。酒樽由缺口突破而出。兩秒。男人將樽口對準喉嚨，酒水好似缺堤一樣湧入體內，直至喺咀角滿瀉出嚟。一秒。男人瀟灑咁將酒樽抌落地，酒樽瞬間裂成兩半。男人面對鏡頭，面上帶住勝利嘅微笑。</p><p>「就喺嗰一剎那，所有零件突然停頓，一切噪音霎時靜止；仿佛機械覺得驚訝愕然，冇預計到結局居然係咁。下一秒，機械崩裂，化成灰塵，傾倒下墜，灰飛煙滅。轟隆轟隆，砰拎硼爛。閉路電視訊號斷裂，鏡頭轉換到原先嘅畫面。龐大嘅機械四分五裂，零件各以唔同速率轉化成微粒，塵雨灑落地下，物件失去既有形態，傳出雜亂無章嘅白色噪音，所有訊號失去意義，熵值提升至最高。最後，剩低落嚟嘅，就只係一個灰黑色嘅土丘，孤零零咁存在喺白茫茫嘅空白之中。而嗰個男人，原來就係年輕時嘅我。</p><p>「成個畫面突然急劇變細。土丘變成黑色一點，白色畫面縮細成一個小方格。影像繼續遠離，成為小光點，喺漆黑嘅屏幕中心發出垂死嘅光芒。最後，白點歸於暗淡，屏幕漆黑一片。鏡面屏幕反照出我自己。我瞓咗喺梳化度。</p><p>「我望出窗，一片黑暗，不過遠方隱約泛起深邃藍色。我睇一睇電話，原來已經係凌晨五點幾。我斟咗杯酒，灌落肚，然後換衫出發。我決定好要做一件愚蠢嘅事。我仲記得落到街，天氣清爽，萬物寧靜，間唔中聽到班鳩咕咕啼叫、同埋馬路上稀疏嘅引擘聲。我覺得成個人輕鬆舒暢。一路行，我喺度諗：我準備做一件又衝動又愚蠢嘅事，咁係咪代表我年輕呢？不過身體嘅腰酸背痛幫我解答咗呢個問題。我又諗，咁我同後生嘅自己有咩分別呢？以前我愚蠢，但不自知；而家我明知愚蠢，但依然去做。咁代表啲乜？或者可以咁講，後生嘅我係個無能嘅結果主義者。但係嗰一日嘅我，係一個刻意嘅蠢材，係一個要從愚蠢之中發掘出賴以維生嘅人生意義嘅蠢材。</p><p>「我去到佢屋企樓下，嗰陣七點都未夠。我打畀佢，電話入面聽得見佢滿腹疑惑，一頭霧水。我問佢可唔可以出一出門口，落一落嚟，我有嘢想同佢講。佢先係沉默咗幾秒，然後支吾咗幾句，最後都答應咗我嘅請求。佢話要稍為梳洗一吓先。我喺樓下等，諗𡁵結局會係點。冇耐就見到佢著住灰色T Shirt、白色短褲，一臉狐疑咁望住我，急步行過嚟。佢老公喺佢背後，用奇異同充滿戒心嘅目光打量住我。</p><p>「我同佢講：『我知道你會覺得好荒謬同離譜。但係我想話你知同你分開之後其實我一直都放唔低。會唔會有一個機會，我哋可以重新嚟過？』我直望住佢，見到佢由狐疑變成混亂，由混亂變成驚慌，一面蒼白。『痴線㗎？』佢擰轉頭望一望老公，面上係帶住咩神情我睇唔到。下一刻我就見到佢老公面如死灰，金剛怒目，大步向前，將老婆拉去自己後面，向住我大喝：『咪搞我老婆！』話口未完，佢已揮動拳頭，指骨硬班班咁打落我塊面度。</p><p>「我成個人仆咗落地，好鬼狼狽。之後論論盡盡咁企返起身，單手撳實鼻樑，防止鼻血噴灑出嚟。另一隻手做出抱歉嘅姿勢。『咁樣嚇親你哋，唔好意思。多謝你哋，我以後都唔會再嚟打搞㗎喇。』我擰轉身，面上不由自主咁露出勝利嘅笑容，好似年輕嘅嗰位自己一樣。我流住鼻血笑住走，十足十個傻仔咁，但係心情無比自由舒暢。之後我就再冇同佢見過面喇。另外，我都順便辭咗份朝九晚八嘅工，邊打散工，邊學調酒。後來不知不覺之間，調酒師就已經成為咗我嘅工作同身份。」</p><h3>九</h3><p>Jack已經講完，阿康卻有短暫一刻無法理解呢一點。佢呆咗幾秒，思緒仍然停喺奇幻嘅畫面上。大家有幾秒靜默。然後阿康恍然大悟，碌大對眼望實Jack。</p><p>「吓？成件事係真事嚟㗎？」</p><p>「睇你點介定為真？」</p><p>「我係指嗰啲奇怪感覺啊、電視影像啊、咩機械啊、去搵返你前妻啊之類嗰啲。」</p><p>「唔…我諗同你見到白兔一樣咁真啩。」</p><p>Jack嘴角上揚，展現一絲同情嘅微笑。阿康仍然未收返難以置信嘅表情。或者係頭先聽得太入神，又或者係酒吧入面空氣頗乾燥，阿康喉嚨乾裂難受，於是佢拎起酒杯，呷咗一啖。</p><p>「你有冇諗過，如果萬一佢話同你喺返埋一齊，咁你會點？」</p><p>「唔..我一直都係打定輸數。不過如果佢真係咁講，我諗我會當場拒絕佢，叫佢負返應負嘅責任啩。」</p><p>「你份人真係得意。」</p><p>Jack露出神秘嘅笑容。</p><p>「等我整多杯畀你啦。呢杯我請嘅，要你聽我講咁耐嘢。」</p><p>然後Jack就好似識得隱身咁，退到黑暗之中消失。</p><p>於是得返阿康一個。佢一邊飲住酒，一邊諗返Jack所講嘅故事。就好似一首歌入咗腦咁，呢個故事都一樣縈擾不散。Jack似乎有唔少客人要應付，所以冇乜時間再去理阿康。阿康坐喺吧檯邊，一杯又一杯，好似一部機械咁，無意識按照程序處理呢一連串嘅動作。</p><p>唔知幾時開始，酒吧播放住日本舊曲。耳邊響起結他撥弦聲同埋一把溫柔嘅嗓音，歌名叫《青春之影》。捕風捉影。或者自己都捉𡁵影，阿康心諗。大門嘅玻璃容讓街燈隨意穿透，Welcome一字反轉印喺酒吧木地面。阿康雙眼凝視出口。仿佛自己入咗嚟之後，就冇人再推開過呢度大門。嗯，自己又幾時走好呢？</p><p>佢再望一望地下反轉咗嘅welcome，發覺同之前有少少唔同。有一個小黑影。阿康視線向上移，好快就同一對鮮紅色嘅眼對上。白兔安靜坐喺門外，石像一樣，眼神堅定直視阿康。阿康即刻叫Jack過嚟埋單。</p><p>「呢度唔洗找。」</p><p>阿康二話不說，想立即奪門而出。當佢向門口再望，白兔已經失去蹤影。不過喺下一刻，佢見到一幕比起白兔、比起舊式電視、比起魯布·戈德堡機械更難相信嘅畫面。佢見到阿琦喺門外經過，有個男人喺佢隔籬，拖住佢隻手。</p><p>「咩事咁趕？」阿Jack語帶關心咁問。</p><p>阿康語塞，思維同發音器官同時產生混亂。佢發出幾下無意義嘅喉嚨聲，然後腳步浮浮咁行去大門度。推開大門向左望，佢依然見到同一幅畫面。唔係幻覺。眼前仿佛係一齣虛構嘅電影，投射喺白布幕上面。而阿康係一個旁觀嘅觀眾，望住發光嘅畫面，觀察住劇情發展。</p><p>佢見到兩個有講有笑；見到阿琦嬌柔咁笑咗一聲、輕輕力打一打男人左肩；見到個男人撫掃阿琦嘅髮絲；見到男人截咗一架的士；見到對面有個外國人拖住隻狗散步；見到男人幫阿琦開門；見到前面有紅綠燈轉燈； 見到男人喺阿琦額頭錫咗一啖；見到車尾嘅紅燈；見到阿琦提起雪白嘅小腿；見到車尾窗嘅橫紋；見到橫紋透露出阿琦嘅頸背；見到車牌係AH1624；見到男人揮手道別；見到車身白色藍色嘅保險廣告；見到阿琦對住男人拂一拂手腕、叫佢快啲返屋企唞；見到綠色半圓牌、上面寫住五人座；見到車軑轉動；見到男人企喺度望住離去嘅的士；見到的士喺某個彎位消失；見到男士伸一伸懶腰、向住街尾緩緩慢步；見到天上嘅月亮、蒼白得帶有些少惡意；見到自己個黑影。呢一連串嘅影像，以蒙太奇方式喺阿康眼中播映，毫無原因，毫無道理可言。密集嘅剪接，失去咗現實嘅意味，將各種物件、形狀、線條、光影同顏色刻印喺眼球背面。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意象、每一個比喻、每一個意涵，阿康都一滴不漏咁存入腦中。</p><p>返到屋企，阿康嘅思緒同褲袋入面嘅耳筒一樣盤根錯節。佢用姆指同食指，小心翼翼咁拉出一條、跨過一條、轉一轉圈、攝返入去，嘗試解開一兩個結，不過好快就放棄呢個麻煩嘅舉動，將成餅線隨意抌喺書檯之上。阿康清楚自己應該要憤怒，亦以為自己會憤怒；但係佢冇，連自己都覺得出奇。理由同情感之間，好似有萬丈咁遠。自己想要啲咩？新居嘅吧檯？就快成為老婆嘅阿琦？不過，如果或得或失都係可接受嘅選項，阿康開始懷疑自己有冇從來想要過一樣嘢。嗰一晚佢瞓唔著，喺度思考自己想要過嘅嘢，心情沮喪，直至迷迷糊糊咁失去意識。</p><h3>十</h3><p>第二朝起身，阿康佢諗起一個實際嘅問題：我同阿琦點好？最簡單就係扮唔知，照常結婚。呢個係依從慣性運動最簡單嘅做法，唔洗諗太多。一係就攤牌，然後分手。但係五年嘅感情亦唔係話咁易放棄到。不過，無論阿康點揀都好，佢對阿琦嘅態度都起咗根本性嘅改變。之前明明係向住好嘅方向進發，而家卻好似有層膠膜包住咗兩人咁，無論聲音、表情同意義都冇辦法有效咁清晰傳遞。連阿琦都意識到呢一點。除此之外，阿康發覺到另一件事：自從第一次見到隻白兔之後，佢間唔中就會出現喺佢左近。毫無預告咁出現，毫無先兆咁消失。</p><p>新居嘅裝修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到咗揀傢俬嘅時候。阿琦興致勃勃咁拜訪唔同嘅傢俬舖，有大型連鎖店、小型樓上舖，有賣高檔傢俬嘅、亦有平民貨色嘅。阿琦不厭其煩收集林林總總嘅貨品目錄，孜孜不倦咁研究尺寸、造料、款色同顏色。而阿康只係喺一旁觀察，甲定乙、A或B，對佢嚟講都係差唔多。</p><p>落大雨嘅一晚，阿琦同阿康決定上新居睇睇。新居大致上成型，有幾埲牆已經油上新簇簇嘅油漆。臨時電線大多數已經拆走咗，四周圍睇落尚算整潔。燈飾未裝上去，一盞大黃燈泡依然喺天花板度垂吊落嚟。阿琦拎住把拉尺，呢度度吓，嗰度度吓，好似倉鼠喺籠入面團團轉一樣。阿康企喺窗邊，望住雨水打落樓下平台，見到擔住遮嘅人匆匆行過，遠方偶爾閃出一下藍白色嘅光芒。阿琦問：「梳化覺得要幾深好？會唔會食得太多位？」阿康話：「唔，都OK嘅我諗。」阿琦忍唔住： 「O咩K？你有冇聽我問題？」阿康話：「你知我冇咩所謂㗎啦。」阿琦冷冷一句：「冇所謂冇所謂，你不如話結唔結婚都冇所謂啦。」</p><p>阿康本身並唔係想咁講，但係最後都衝口而出，連佢都唔明自己點解會咁做。佢話：「都係㗎。」阿琦呆咗，有幾秒想出聲，但係出唔到聲。阿康索性豁出去：「還掂都係你揀嘅啫。買邊個單位又好，間屋點裝修又好，買咩傢俬又好，同邊個一齊都好，都係你揀㗎啦。我有咩所謂唧？」「你…你講咩話？」「你揀去同人幽會嗰陣，唔通又有問過我想點咩？唔緊要啦唉。」</p><p>阿琦面上變到好似雪一樣白。閃電閃過嗰一刻，更突顯出嗰種恐怖嘅蒼白。阿琦腳一軟，坐咗喺窗臺度。「你知道咗…?」「係啊。」「你聽我解釋…」阿琦雙眼開始濕潤，表情非常著急，但係越急就越講唔出。佢深呼吸一啖，眼淚卻係潸潸而下，由眼角不斷湧出嚟。</p><p>「我…我…對唔住…件事唔完全…唔係…係我都唔啱…但係唔係你所諗嘅….開始準備結婚嗰陣…我覺得大家好似好唔夾咁…嗰陣我好不安….好驚…好怕會揀錯…嗰陣我搵咗佢傾心入面嘅感覺….可能當時同你關係麻麻….所以同佢傾覺得好安心….自己不知不覺有啲動搖咗…我知道咁樣係好唔啱…對唔住…對唔住..不過後嚟我好認真咁諗…..我諗我自己到底想要乜嘢…我發覺自己想要嘅係你….我想要嘅，係你同你努力咁過….於是我已經好決絕咁同佢斷咗關係…同佢講清楚晒….因為我揀咗你….但係我唔敢同你講呢件事….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p><p>「你揀你揀，又係你揀，乜都你揀，咁我揀咩啊？揀一個會出去搵另一個男人嘅未婚妻啊？」阿康冷言冷語。</p><p>阿琦抽噎住咁講對唔住，好傷心好傷心咁道歉。</p><p>「我知…我知我做錯咗…我知自己唔值得再被信任..但係我真係好想繼續同你一齊…」阿琦用眼淚汪汪嘅雙眼直視阿康。「但係無論你點揀都好…無論你選擇繼續一齊…定係要分開都好..我都會接受…我已經揀咗要同你一齊….但係呢一刻我揀咩已經唔再重要….我會等你做呢個決定…今次係你揀..係你揀…對唔住」</p><p>阿康胸口一緊，成個氣氛令佢唞唔到氣。佢不發一言，奪門而出，逃離呢間未完成嘅新居。阿琦無力咁憑住牆邊，眼淚一直一直流。阿康行入𨋢，臨閂門一刻，睄到一對紅眼喺𨋢外望住佢。</p><p>之後嗰兩個星期，阿琦同阿康都冇主動聯絡大家。有一日電話突然響起，唔係阿琦，係飛哥打嚟。</p><p>「喂，星期六朝早得唔得閒？你畀埋尾數，我畀匙你。」</p><p>「啊..好啊。」</p><h3>十一</h3><p>由彼岸處返返嚟，苦海渡唔過，惟有業隨身，亦惟有一切現實與過去與回憶隨身。</p><p>阿康行入睡房，入面有張即場造嘅地臺床，上面放住張四呎半嘅新床褥，床褥上面未有床舖、未有枕頭、未有被舖，只係見到一條條交叉凹凸嘅條紋。阿康嘗試幻想自己同阿琦喺上面，但係好快就打消呢個念頭。佢行去窗邊，窗外面充滿住早晨日光嘅朝氣。窗口對住嘅係屋苑嘅另一座。阿康漫無目的咁望，視線畀某個畫面吸引住。</p><p>係一間睡房，淺藍色嘅牆身，灰白色嘅木紋大衣櫃，貼牆放住張雙人床。床中間有兩具身體，好似雕像一樣，靜止住唔郁。阿康仔細端詳呢件藝術品。係一男一女，應該係一對同佢年紀相若嘅新婚夫婦。女嘅身材嬌小，好似洋娃娃一樣，身體捲曲成蝦米狀，雙手形成鬆散嘅拳頭安放喺男人個肚上面，額頭貼住男人胸膛側跟，長髮凌亂散落喺男人嘅手臂上。男人穩重咁平臥，右手手臂穿過流水一樣嘅髮絲，前臂向下屈曲，輕輕掂住女人嘅膊頭。柔和嘅朝日灑喺呢對互相依偎嘅新婚夫婦身上，佢哋面上面雖然冇顯示出咩特別表情，卻係散發住一種純潔嘅光芒、安全嘅氣息、充滿信任嘅感覺，好似一杯溫暖嘅牛奶一樣。呢個畫面，同星期六詳和嘅朝早混為一體，成為一幅睇落好舒服嘅圖畫。</p><p>阿康注視住呢對不知就裡嘅夫婦，愈睇愈出神。眼前嘅影像開始變化，淺藍色嘅牆漸變成白色，雙人床變成一張地臺床。攤喺床上面嘅雕像，面上刻出嚟係阿康同阿琦嘅樣貌。</p><p>阿康覺得身體入面有啲嘢啪一聲咁斷開，然後佢開始怒火中燒，心入面湧現一股從未有過嘅憤怒，一種絕對嘅憤怒。一團熾熱嘅火球喺心入面燃燒，似乎想燒晒所有嘢。阿康好清楚一點，就係嗰個畫面係唔會屬於自己嘅。無論佢點揀都好，結婚又好，分手又好，都唔會成就到嗰幅令佢艷羨嘅美麗圖畫。唔會。同佢無關。唔會有咁嘅信任。唔會有咁嘅自然感。唔會有咁嘅關係。唔會有。唔屬於佢。</p><p>不可接受。</p><p>佢行去玄關，喺袋嘢入面拎出一個大鎚。</p><p>不可接受。</p><p>白兔企咗喺阿琦設計嘅書櫃上面，筆直咁望住佢。</p><p>我唔接受。</p><p>阿康雙手握柄，側身，雙手一揮，鐵鎚硬綁綁打落白兔身上。一堆木屑濺落地下。</p><p>唔可以接受。</p><p>回頭一望，白兔跳咗喺茶几上面。阿康腳步蹣跚，好似飲醉酒咁行埋去，大力一揮。砰唥。阿琦所挑選嘅茶几碎裂成幾千塊碎片。白兔輕巧咁避過。</p><p>唔再想接受。</p><p>阿康瞄準住梳化上面嘅白兔，用力一掟。大鎚打穿皮面，入面嘅聚酯纖維飄散而出，好似綿絮一樣咁飛揚。</p><p>唔會再接受。</p><p>阿康拎起鐵鎚，用力咁敲落去吧檯本應存在嘅地方。白兔幾個碎步跳開，避過接二連三嘅攻擊。腳底下嘅地磚裂成花瓣嘅圖案。</p><p>有一種厭惡感喺阿康心入面滾瀉出嚟。佢厭惡呢間屋，厭惡呢間屋所代表嘅一切。不過即使喺狂怒之中，佢知道自己恨嘅唔係阿琦，係呢間屋所代表嘅自己，一個從來冇所謂、以至唔再識得有所謂嘅自己。阿康憤恨到流淚。喺模糊嘅視線之間，阿康繼續追蹤住白兔嘅位置，將大鎚一下一下咁鋤落去。隨住白兔優美躍動嘅舞步，阿康愈揼愈起勁，木屑飛散，牆灰四灑，屋入面塵土飛揚。阿康進入咗狂亂狀態，好似《春之祭》咁，揮動住鐵鎚翩翩起舞。</p><p>喺呢個過程當中，阿康身體隨住慣性郁動，腦入面卻諗唔明一點，點解會流淚呢？上一次流淚係幾時呢？過度嘅情緒好似缺堤咁湧入荒蕪乾裂嘅河床上面。然後下一刻發生咗一個戲劇性嘅轉變。阿康突然咧嘴而笑，大聲嗌：「我明白喇，原來如此，原來係噉。我唔接受，唔接受，唔接受啊！哈哈哈哈！」阿康由狂亂變成興奮，口入面念念有詞咁講出「唔接受」三隻字。</p><p>隔咗冇耐，大門傳嚟鎖匙聲。門一開，飛哥企喺門口。飛哥望到眼前不可思議嘅景象，似乎嚇到魂飛魄散，呆咗企喺度。阿康擰轉身，用最歡樂輕鬆嘅語氣同佢講：「師傅，畀多單生意你做，好唔好？」</p><p>（完）</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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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香港寓言－《步步高／魚尾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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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寓言]]></category>
            <category><![CDATA[粵文]]></category>
            <category><![CDATA[故事]]></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Thu, 07 May 2020 08:34:0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05-07T08:35:34.87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粵文寓言－《步步高／魚尾菊》</h3><p>（兩年前寫落，搬過嚟留個底）</p><p>— —</p><p>遮打花園入面有一叢魚尾菊。喺陽光照射底下，橙色、黃色、粉紅色嘅花辮閃閃發光，鮮艷奪目。</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992/1*KP3kY5-zWPBQqfYnKE9cEA.jpeg" /></figure><p>每日有數唔盡咁多嘅上班族急急腳走過花園，但冇一個會留意呢叢魚尾菊。公園入面亦有數唔盡嘅大樹木同小灌木，佢哋各自各向上望、向上伸，希望吸收到更多陽光，大家亦從來冇望過矮細嘅魚尾菊叢一眼。不過魚尾菊兄弟姊妹亦樂得清閒，每日過住寫意快活嘅生活。佢哋聽住噴水池嘅潺潺流水聲，享受太陽和暖嘅照耀。每當清風吹過，萬千樹葉隨風起舞，奏起美妙嘅交響樂。</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800/1*rMMEpRjnZB6d9y9ncxCXFw.jpeg" /></figure><p>當夜幕低垂，四周圍嘅建築物會發出五光十色嘅燈光，就好似畀星空包圍住一樣。螞蟻先生、貓小姐同紅耳鵯伯伯間唔中經過魚尾菊叢嗰陣都會停低同佢哋傾吓計。</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00/1*sQHC6C8oK-rDH27RDFp5tg.png" /></figure><p>所有魚尾菊兄弟姊妹都對呢種生活非常滿意－除咗最年輕嘅魚尾菊弟弟。</p><p>「你哋咁冇志氣。」魚尾菊弟弟同魚尾菊大哥講：「我唔要好似你哋咁，我要好似佢咁。」</p><p>魚尾菊大哥跟住弟弟嘅目光，望向附近一棟玻璃高樓大廈。大廈正門外有一大班上班族聚集，等𡁵㗎𨋢帶佢哋上自己嗰層。魚尾菊兩兄弟視線向上移，沿住光滑平坦嘅玻璃窗一直向上望，一層、兩層、三層……一直去到第八十層頂樓。頂樓向北嘅一個單位度伸出一個露台，露台上隱約見到一棵向日葵，似乎傲然兀立，挺胸昂首，眺望住遠方。魚尾菊兩兄弟都唔知道佢望到啲乜，因為四周圍嘅建築物好似高牆將佢哋包圍住。</p><p>大哥話：「你又點知上到去一定好呢？」</p><p>弟弟話：「樹木嘅目標係向上伸高啲，大廈嘅目標係向上起高啲，人嘅目標係搭𨋢向上升高啲；你望吓周圍就知道啦。係得你哋先咁懶惰、咁冇大志，唔肯向上爬咋嘛。」</p><p>大哥話：「但係噴水池啲水係向下流，螞蟻先生都係喺地上爬𠺝。邊個同你講話向上爬先係有志氣同唔懶惰呢？」</p><p>弟弟：「我都廢事同你講！」</p><p>自此之後，弟弟冇再同大哥講嘢。弟弟每日都望住遠處高高在上嘅向日葵，向住上面努力伸、努力掹、努力跳，但係一啲效果都冇。每當入夜，其他魚尾菊兄弟姊妹都興致勃勃咁欣賞四面八方嘅彩光，好似參加𡁵嘉年華一樣。但弟弟心入面卻係氣急敗壞，絞盡腦汁想到達佢所仰慕嘅向日葵先生嗰度。如果可以同向日葵先生喺頂層度俯視光輝燦爛嘅夜景，佢覺得咁樣先係有價值嘅人生。</p><p>魚尾菊弟弟除咗想努力長高之外，亦有試吓搵人求助。有一日佢見到螞蟻先生經過，就同佢講：「螞蟻先生，螞蟻先生，你好心幫幫我吖，你帶我上玻璃大廈頂層吖。」</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00/1*y-kCAhRUQl3MoUCGwTLQJQ.jpeg" /></figure><p>螞蟻先生答話：「我諗我做唔到你想要嘅嘢嘞。我哋螞蟻淨係識喺地上面搬嘢。如果有咩幫到手你再搵我啦。」</p><p>另一日佢見到貓小姐經過，就同佢講：「貓小姐，貓小姐，你好心幫幫我吖，你帶我上玻璃大廈頂層吖。」</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465/1*T8GW1JPakIBnb5EMM6AIyQ.jpeg" /></figure><p>貓小姐答話：「我諗我做唔到你想要嘅嘢嘞。我淨係有鋒利嘅爪。如果有咩幫到手你再搵我啦。」</p><p>另一日佢見到紅耳鵯伯伯經過，就同佢講：「紅耳鵯伯伯，紅耳鵯伯伯，你好心幫幫我吖，你帶我上玻璃大廈頂層吖。」</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960/1*TWwUgr3Jo2f_yZ_VF4SmVA.jpeg" /></figure><p>紅耳鵯伯伯答話：「我諗我做唔到你想要嘅嘢嘞。我飛唔到咁高，我淨係飛到上棵樹度。如果有咩幫到手你再搵我啦。」</p><p>魚尾菊弟弟好灰心，惟有繼續靠自己。有一晚當所有人都瞓晒覺嗰陣，烏鴉飛入公園，企咗喺大樹嘅一條樹枝上面。佢見到魚尾菊弟弟仲未瞓，猛喺度伸直自己。烏鴉覺得不明所以，於是開聲問：「喂，細路，搞𡁵乜啊你？」</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82/1*om-WrQo5xP2OGJoxfD9Ckw.png" /></figure><p>魚尾菊弟弟答佢：「我喺度努力咁向上伸，希望生高啲，去到高樓大廈頂層嗰度。」</p><p>烏鴉聽完先呆一呆，然後𠺝𠺝聲咁大笑，笑到眼水都標埋出嚟。</p><p>「你係咪傻㗎？哈哈哈，生到好似高樓大廈咁高？哈哈哈…咳咳咳…大樹都生唔到咁高啦，何況係你？」</p><p>魚尾菊弟弟畀唔到回應，心情一沉。</p><p>「想生到咁高為乜先？」</p><p>「我想同住喺頂樓嘅向日葵先生見面，一齊喺頂樓俯視呢個世界！」</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90/1*kjz3J2F8efH5aWAF6tXG3w.jpeg" /></figure><p>烏鴉又再失笑。</p><p>「哈哈，有趣有趣，想見嗰位咁犀利嘅向日葵先生啊。我有個方法喎，你想唔想知？」</p><p>魚尾菊弟弟心情立即由谷底反彈，用期待嘅眼神望住烏鴉。</p><p>「世界邊有免費嘅午餐㗎，想知就要付啲代價。不過咁，我份人就好好嘅，代價可以遲啲畀。嗱，我先講個方法畀你聽，但你千祈唔好同你啲兄弟姊妹講，講咗我就幫你唔到㗎喇。」</p><p>魚尾菊弟弟點一點頭，烏鴉壓低聲量喺佢耳邊講咗啲嘢，然後展開烏黑嘅雙翼飛向月光。</p><p>有一日，貓小姐經過花園。魚尾菊弟弟細細聲同佢講：「貓小姐，我想借你鋒利嘅爪啊。下星期一晚你可唔可以將我綠色嘅莖部抓斷？」</p><p>另一日，螞蟻先生經過花園。魚尾菊弟弟細細聲同佢講：「螞蟻先生，我想借你哋搬運嘅力量啊。下星期一晚你可唔可以將我由花叢嘅地下搬出去外面行人路嗰度？」</p><p>另一日，紅耳鵯伯伯經過花園。魚尾菊弟弟細細聲同佢講：「紅耳鵯伯伯，我想借你對翼啊。下星期一晚你可唔可以將我叼起，然後飛去花園中心嗰棵樹上面放低我？」</p><p>貓小姐、螞蟻先生同紅耳鵯伯伯都答應咗佢。</p><p>到咗下星期一晚，當所有人都瞓晒之後，貓小姐將魚尾菊弟弟嘅莖部抓斷，螞蟻先生召集咗同伴將魚尾菊弟弟搬出行人路，然後紅耳鵯伯伯叼起佢，飛到去花園中心棵樹度將佢放低。烏鴉靜靜咁企喺其中一條樹枝度等佢嚟。</p><p>「有趣有趣，估唔到你真係嚟。等我帶你去人生嘅高峰啦。」</p><p>烏鴉一口將佢叼起，展翅一飛，向住玻璃大廈嘅頂層直衝；速度之快，仲快過大廈升降機上升嘅速度。強風颯颯聲打落魚尾菊弟弟身上，花莖吹至扭曲，花瓣急劇顫動，好似就嚟要吹散一樣。不過魚尾菊弟弟心入面依然非常興奮。望住下面嘅遮打花園愈縮愈細，佢知道自己差少少就見到一直所仰慕嘅偶像 － 向日葵先生。</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KoXd8LvJWCo3mzMiDuXxcg.jpeg" /></figure><p>玻璃外牆好似子彈列車喺面前經過一樣，光同暗快速互相交替。然後突然一下靜止，前面豁然開朗。喺漆黑嘅背景之中有枝銀白色嘅金屬天線筆直指向天空，幾盞大光燈照射出交錯嘅光束。烏鴉將對翼全面伸展，緩緩拍動，徐徐降落到八十樓嘅露台欄桿之上。</p><p>烏鴉將魚尾菊弟弟放喺向日葵嘅背後。魚尾菊弟弟望過去，眼前嘅向日葵先生同自己想像中有啲出入，色彩有啲暗啞，花瓣同莖幹有唔少皺紋同乾裂痕，花冠頹然下垂。魚尾菊弟弟自己同自己講：「哦，原來向日葵先生係比我想象中老嘅。咁仲好，老人家更加有智慧。佢個頭耷吓耷吓，我諗梗係瞓𡁵覺嘞。」於是魚尾菊弟弟靜靜哋坐喺度，打算等向日葵先生起身再同佢打招呼。</p><p>不過細心一睇，向日葵先生根本就唔係瞓𡁵覺，原來佢喺度細細聲飲泣𡁵。魚尾菊弟弟愕一愕然，一時間諗唔到講乜好。呢個時候向日葵先生似乎終於察覺到有客人到訪，擰轉身，面容憔悴、面如死灰咁望住魚尾菊弟弟。</p><p>「你..你你好啊，我叫魚尾菊。向日葵先生，我仰慕咗你好好..好耐喇，今日終於能拜訪你，係係…係我莫大榮幸啊。」魚尾菊弟弟口窒窒咁，都唔知自己講𡁵啲乜。</p><p>向日葵先生答話：「我成世人韞喺個小露台度，每日每夜孤獨咁過，有啲咩值得你去羨慕？」</p><p>魚尾菊弟弟話：「我見到身邊所有人、所有樹、所有嘢都努力向上，而向日葵先生你已經去到最高嘅位置，可以傲視全地，唔係好值得我尊敬嘛？」</p><p>向日葵先生慘然一笑，冇畀到任何回應。</p><p>魚尾菊弟弟覺得氣氛有啲尷尬，於是目光暫時移開。然後佢突然發覺自己觀望𡁵一直夢寐以求想睇到嘅高空夜景。眼前嘅夜景實在係不得了啊，唔單止見到成個遮打花園，唔單止見到附近五光十色嘅高樓大廈，魚尾菊弟弟仲望到傳聞中嘅維多利亞港，仲有對岸閃閃生輝、陌生而宏偉嘅摩天大廈。魚尾菊弟弟心情又再興奮起嚟。</p><p>「向日葵先生，果然不出我所料，呢度睇到嘅景色簡直係冇得比啊！」</p><p>向日葵先生冷冷咁講：「係咩？」</p><p>魚尾菊弟弟仔細端詳夜景嘅每一部份。每一個畫面都係咁新鮮、咁有趣、咁美妙，都喺度震動佢小小嘅心靈。如是者，魚尾菊弟弟一直睇咗一個鐘、兩個鐘、三個鐘，然後佢覺得睇到有少少膩，想休息一吓。佢同向日葵先生講：「我花咗咁多心力，就係為咗睇到眼前呢幅圖畫咋。」</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00/1*cDDCepcDIOFgTVeQxXBkUw.jpeg" /></figure><p>向日葵先生語重心長咁講：「如果你睇三個鐘就已經覺得膩想唞一唞，諗吓我會點？我寧願落去花園度做一朵小花，起碼身邊會有朋友同伴，可以享受到簡簡單單嘅快樂。」</p><p>魚尾菊弟弟覺得聽落都有少少道理，不過發現自己開始有啲攰、有啲眼瞓。而且因為喺咁高嘅地方，風吹過時都格外寒冷。</p><p>佢同烏鴉講：「烏鴉，我攰喇，想返去休息。多謝你帶我上嚟，你之前講嘅代價係咩？我會盡快畀你㗎喇。」</p><p>烏鴉咧嘴一笑：「代價？代價你已經畀咗啦。上嚟顛峰嘅代價咪就係你嘅生命囉。」</p><p>魚尾菊弟弟覺得眼皮好重，細細聲咁講：「吓？咩話？」</p><p>烏鴉𠺝𠺝聲大笑，然後話：「乜而家冇教㗎咩？你唔知㗎咩？哈哈，有趣有趣。」</p><p>烏鴉叼起露台上面嘅一棵魚尾菊，振翅一飛，成為夜空入面嘅一個黑影。</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3ae8bf9fe952"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item>
        <item>
            <title><![CDATA[粵譯《我嚟自香港，並非中國》I am from Hong Kong, not China]]></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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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hong-kong]]></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Fri, 26 Apr 2019 02:40:1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9-04-26T02:40:11.41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最近有篇喺美國愛默生學院(Emerson College)學生報刊登嘅文章引發咗唔少討論。現譯為粵文，希望會令大家更有興趣睇，亦歡迎大家分享出去。（因翻譯倉促，如有資料錯漏，或詞不達意，請見諒並告知，我會盡快修改。）</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twd06Ld5iS3hs5wZEkX-Ag.png" /></figure><p>I am from a city owned by a country that I don’t belong to.</p><p>我所嚟自嘅城市係被一個非我所屬嘅國家所擁有。</p><p>Britain colonized Hong Kong as a consequence of the Opium War in 1842. While China gave up part of Hong Kong permanently to Britain — the New Territories, which makes up 86 percent of Hong Kong, was also under British control in a 99-year lease. In 1997, when the lease ended, the British government decided to give all of Hong Kong back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known just as China today, as a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 subordinated by China’s government.</p><p>1842年，鴉片戰爭令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中國將香港其中一部份永久割讓畀英國。此外，佔香港面積八成六嘅新界地區亦改由英國所管轄，以九十九年租期為限。1997年，租約期滿，英國政府決定將香港全數歸還中華人民共和國（現簡稱中國），香港亦變成隸屬中國政府嘅一個「特別行政區」。</p><p>To eliminate panic caused by the change, China promised to practice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which guaranteed that everything in Hong Kong would stay the same and operated on a separate political system from other cities in China for 50 years.</p><p>為消除因改變而嚟嘅恐慌，中國承諾推行「一國兩制」 － 保證香港一切將保持原狀，而且會以有別於其他中國城市嘅政治模式運作，五十年不變。</p><p>China appoints a chief executive every five years after a conditional election among the election committee. Hong Kong’s legal system is embedded within a supreme law called the Basic Law, while citizens elect their legislators in the Legislative Council every five years.<br>行政長官每五年一任，經選舉委員會所舉辦帶有條件嘅選舉所產生，並經由中國任命。香港嘅法制被嵌入名為「基本法」嘅最高法律之中。而市民則能夠每五年以選舉方式選出新一屆立法會議員。</p><p>I grew up learning that my city’s core values were rooted in the freedoms granted by the Basic Law, including freedom of speech, freedom of assembly, and freedom of press and publication. Myself and many people from Hong Kong take pride in being somewhat politically separated from China, which is governed by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that <br>notoriously censors the internet and imprisons dissident people in China. Many citizens even call themselves “Hongkonger” which the Oxford Dictionary later adopted in 2014.</p><p>我城嘅核心價值係源於基本法所賦與嘅各種自由，當中包括言論自由、集結自由、新聞自由同出版自由 － 我由細到大都係噉樣理解。我同好多香港人都以香港政制有別於中國為傲。中國係受中國共產黨所統治，而中國共產黨喺網絡審查同囚禁異見等事上早已惡名昭彰。唔少香港市民甚至自稱為「香港人 (Hongkonger)」－ 呢個字喺2014年已被收錄至牛津字典內。</p><p>The outbreak of the Umbrella Revolution, a 79-day occupying movement in 2014 when people asked for universal suffrage in electing the chief executive, put a spotlight on people’s ethnic identification. According to a poll by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as of December 2018, 40 percent of citizens identify themselves as Hongkongers, as opposed to 15 percent who define themselves as Chinese. Less than 4 percent of the young generation ages 18 through 29 identified as Chinese in 2017, according to HK01.</p><p>2014年，雨傘革命爆發，人民發起為期七十九日嘅佔領行動，要求普選行政長官。呢件事令香港人嘅民族認同議題成為焦點。按照香港大學所做嘅民意調查，截至2018年12月，有四成香港市民視自己為「香港人」，而視自己為「中國人」嘅只有一成半。據香港01報導，2017年間，喺年齡界乎18至29歲嘅年輕人當中，不出4%人自認為「中國人」。</p><p>Hongkongers ally with Taiwan, officially known as the Republic of China, which lost control of mainland China to the communist party in the Chinese Civil War in 1949. Unlike Hong Kong, Taiwan has almost no governmental connection with China. Taiwanese citizens even possess the right to elect their president, governors, and legislators democratically. However, people from Taiwan face the same identity crisis as Hongkongers.</p><p>香港人同臺灣企喺同一陣線上。臺灣，官方名稱為「中華民國」，曾於1949年國共內戰期間敗於共產黨，失去咗中國大陸嘅管治權。但有別於香港，臺灣同中國並無政制上嘅聯繫。臺灣人甚至擁有以民主方式選舉總統、市長及立法委員嘅權利。不過，臺灣人民亦同港人一樣面臨身份認同危機。</p><p>One of my Taiwanese friends at Emerson adopted the “Chinese” identity, even though she told me she loves Taiwan. She said she does not feel strong enough to fight over her identity with her Chinese friends. Last semester, after my friend and I presented a final project about China’s “re-education camps,” where they hold more than a million Muslims in China for genocide, a Chinese student discredited our presentation for being too political.</p><p>我有一位就讀愛默生嘅臺灣朋友採用咗「中國人」嘅身份，雖則佢同我講話自己亦愛臺灣。佢覺得喺中國朋友面前，根本無力同對方爭拗自己嘅身份。喺上個學期，我同一位朋友以中國嘅「再教育營」為畢業論文研究題目，談及中國如何將數以百萬計中國穆斯林囚禁於「再教育營」內，並進行種族清洗。報告完畢後，有位中國學生卻以「過於政治化」為由，將我哋份報告全盤否定。</p><p>International students from Hong Kong, Taiwan, Tibet and other places in relation to China face backlash for not identifying as Chinese. Chemi Lhamo, the newly elected student union president of the University of Toronto Scarborough, received hateful comments on her social media because of her Tibetan identity. An online petition gathered more than 10,000 signatures calling for Lhamo to step down because of her pro-independence statements regarding Tibet and Taiwan.</p><p>由香港、臺灣、藏區以及其他同中國有關地區而嚟嘅留學生會因為唔認同自己為中國人而備受抨擊。多倫多大學士嘉堡分校嘅新任學生會會長Chemi Lhamo因其藏人身份，喺社交媒體上遭受仇恨言論攻擊。甚至有過萬人發起網上請願，要求Lhamo因其發表藏獨臺獨言論而下台。</p><p>“We strongly disagree with Lhamo’s political statements and her participation in political campaigns that were clearly against Chinese history, Chinese laws, and Chinese students’ rights,” wrote a student who started the petition online after Lhamo was elected in March.<br>Chinese international students have become a prominent group at most U.S. schools in recent years. They made up nearly 60 percent of Emerson’s undergraduate international student population in fall 2018, according to the college’s Impact Report on Internationalization.</p><p>一名學生喺Lhamo三月當選後甫發起請願，佢噉寫：「我哋強烈反對Lhamo嘅政治言論，亦反對佢喺一啲違反中國歷史、中國法律同中國學生權利嘅政治行動上有所參與。」中國留學生近年喺大部份美國學院中已成為具影響力嘅一群。按照愛默生學院嘅「國際化影響報告」所記，喺2018年秋季學期中，有將近六成嘅國際本科生係中國留學生。</p><p>While it is globally agreed that Hong Kong and Taiwan are different entities from China politically, socially, and financially, it is important for colleges to be politically correct by educating themselves on international politics.</p><p>全球一向公認香港同臺灣於政體上、社會上、經濟上均與中國有別，而學院若重視政治正確，於國際關係上仍須惡補一番 。</p><p>During my orientation in last fall,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s presentation about international exchange programs listed my hometown as “Hong Kong, China.” This move might flatter most of the Chinese students at Emerson, yet it upsets me to see how unaware the college is to this topic.</p><p>我上年秋季參加迎新活動期間，當時傳理學院介紹學校所舉辦嘅國際交流計劃，其中將我家鄉列為「中國香港」。噉做或者能夠取悅愛默生入面大部份中國學生，此舉卻係令我非常沮喪。因為學院似乎對此議題懵然不知，毫不在意。</p><p>If the college promotes their education abroad programs to broaden students’ global vision, they must be more cognizant and knowledgeable of the places they accept students from and send students to.</p><p>如果學院推展國際交流計劃嘅目的係要拓展學生嘅全球視野，噉學院自己首先要對學生從邊度嚟、往邊度去嘅地方瞭解更多，認識更深至得。</p><p>I have never felt so desperate to find other people from Hong Kong and advocate for my culture. I recognize the absence of that voice on campus for Taiwanese, Hongkongers and other Chinese minority groups.</p><p>我從未試過咁焦急想去搵從香港嚟嘅其他人，又想將自己嘅文化發揚光大。我發覺校園內缺乏臺灣人、香港人同埋其他中國少數民族嘅聲音。</p><p>At my previous college in Seattle, faculty members hosted a panel that I spoke on alongside other students from Hong Kong, China, and Taiwan. Throughout the event, we touched on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hree cultures and educated the audience on controversial advocacy in Hong Kong and Taiwan. At the end of the panel, everyone seemed to leave with lingering curiosity to continue the conversation and an understanding of differences between us. Instead of avoiding sensitive political topics to stay away from conflict, there should be more discussions on these issues to provide different students with an inclusive platform to voice their opinions. Everyone, including students from China or Hong Kong, should keep their minds open for new information and perspectives so as to learn from others.</p><p>之前喺西雅圖讀書時，某次喺教職員主持下，我得以同其他嚟自香港、中國及臺灣嘅同學進行小組討論。喺討論中，我哋觸及到三地於文化上嘅異同，又令觀眾認識到一啲喺香港同臺灣入面較具爭議嘅主張。討論完畢後，大家一面似乎感到意猶未盡，興致勃勃想繼續傾；另一面亦更了解到我哋之間嘅差異。與其為避免衝突而迴避敏感政治議題，我哋應該鼓勵更多討論，建立海納百川嘅平台，令各方都能夠表達自己意見。所有人－無論係中國定香港學生－都應該保持開明態度去接受新資訊新見解，從中互相學習。</p><p>It’s easy to exclude dissidents, but that only reinforces the problem and enlarges the gap between different nationalities. People should acknowledge the differences and participate in those conversations, despite all of the political tension within these places. This is important to provide a comfortable environment for people to identify themselves as who they want to be. Although it was difficult facing judgment and disdain as one of the few Hongkongers at Emerson, I will strongly hold onto that identity because I am proud and I want to tell people where my actual home is.</p><p>排斥異見並唔難，但噉做只會令問題加劇，亦會加深民族之間嘅裂痕。即使政治張力於上述地方的確存在，我哋依然要去理解大家有咩唔同，仍要去繼續討論。能夠提供安全舒適嘅環境，令各人能夠安心認同自己想認同嘅身份，呢件事事關重大。作為愛默生少數嘅港人，儘管面對批判同藐視時絕唔好受，但我依然會堅守自己身份，因我以此為榮，並且亟欲告知大家何處是吾家。</p><p>－－－<br>原文: <a href="http://berkeleybeacon.com/person-of-color-column-i-am-from-hong-kong-not-china/">http://berkeleybeacon.com/person-of-color-column-i-am-from-hong-kong-not-china/</a></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7b7007c3c0bd"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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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諗起香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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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香港]]></category>
            <category><![CDATA[hong-kong]]></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Wed, 24 Apr 2019 15:42:45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9-04-24T15:42:45.721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每次北上都有兩種放埋一齊唔太協調嘅感受。一種係被困，一種係驚奇。被困唔難明。四周圍似乎都係鐵欄，都係路障，都係阻礙，網上網下都一樣。心裡面總係有種被玻璃巨罩牢牢框死嘅感覺。表面生活即或如常，但心底卻明白當你向外飛到某個位，總會出現一個鐵青而鮮紅嘅「停止」告示牌將你擋住，而你係絕無抗議嘅餘地。加上周街都係統一口徑嘅標語，處處都係監控嘅機械，十足1984嘅情境，令人極唔自在。</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An0xXh0MvshpoGQ5GxLEeQ.jpeg" /></figure><p>但同時上面又令人驚奇。每次重回舊地都令人眼前一新。有兩樣嘢畀我較深印象：一係商場，二係地鐵。雖然兩者好明顯係以香港嘅商場同鐵路為藍本，但造出嚟嘅成品並冇A貨粗濫嘅感覺，幾可亂真（若果以香港為「真」）。先勿論是否原創，但起碼睇得出人哋開始重質。重質就有要求，有要求就難免會改良。我姑且就稱呢種發展為「進步」。最初幾次上去望到呢啲情況，心入面都會翻動不安，因為會諗起香港：我哋會唔會畀人超越？</p><p>我覺得香港早期嘅自信唔係由比較而嚟，而係冇諗咁多、齋做、試吓做、做好佢，加上因利乘便，時勢使然，不知不覺噉積沙成塔而得。但由我懂事嗰個年代開始，氣氛已大為不同。我哋嘅價值似乎變成一種出於高人一等嘅信念，定義自己嘅方法亦轉為死守－要保護固有高尚傳統，要避免核心價值被吞滅，要扺抗外來文化入侵，總係離唔開一個「守」字。當然，我覺得呢種改變係無可厚非嘅。最初我哋只係個小漁村，又窮又禿，既冇資源亦少人理，冇包袱喺身，故守無可守，自然亦唔會考慮要守啲乜嘢。到後來建立咗名堂，成為過東方之珠，叫過做小龍，做過所謂國際大都會，令鄰人羨慕，叫港人自豪，噉自然就會孭起咗一啲自覺，擔起咗一啲期望，唔似得最初咁瀟灑。</p><p>但起咗成心就會比較，越比較就越陷入窘況。有好一段時間香港係無可置疑噉比中國好，但呢種優勢會否長留，從來係未知之數。況且運移時易本該如此，不變先出奇。如果往日勢不可擋，今日時不我與，又為之奈何呢？但更大嘅問題係，假如對香港嘅愛係建基於呢種比較，噉似乎愛嘅只係香港嘅「好」，而非「香港」本身。雖然香港比別人好嘅地方本亦屬「香港」，雖然愛香港就難免會愛香港比人好之處，但香港之為香港明顯不止於此 －「香港」比「香港嘅好」廣闊好多，豐富好多；隱蔽好多，但靚好多。</p><p>我覺得最後都係返返去自信同愛嘅問題上。自信係由明白同信任自己而嚟－明白自己係乜，又明白自己想點；搵到自己冠畀自己嘅意義，亦信任自己有能力實踐出嗰種意義。係一種平實而穩重嘅信心。即或未透徹明白，但起碼唔係從較勁長短而得。不過雖則話唔需要比較，但唔代表唔去比較。有自信嘅比較同冇自信嘅比較，一種遇強越強，一種戰戰競競，道理好易明。若用得其所，能夠知己益己，較量又何妨？知其為何噉去比較，定係靠比較先知其為何，兩者之別，我諗都唔太難明卦。</p><p>但愛就真係好難講嘞。因為我覺得叫人愛香港同叫人愛國一樣，講係冇用，迫係專制。要愛嘅就已經愛𡁵，唔愛嘅大抵係諗𡁵移民。不過若果有人尚且咁傻覺得自己係愛𡁵香港嘅話，但願你同我搵到香港之為香港而值得愛嘅特點，放棄死守，無謂比較，既閑然自得又不息自強噉將佢發揚光大。</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a2d76b36289e"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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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寫一手好文字 — “On Writing Well”書評]]></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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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books]]></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Thu, 11 Apr 2019 14:18:1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9-04-11T16:03:17.242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寫一手好文 — “On Writing Well”書評</h3><p>寫一手好文 － On Writing Well書評</p><p>To like or to share, that is the question －幾咁奢侈嘅問題。十多年前十零歲嘅我有嘅只係純文字、藍色、加咗底線、寫住”add comment”嘅超連結，僅此而已（仲有個冇乜用嘅eprops）。我思疑寂寞嘅十七歲都有個特點，就係傲嬌，恨人窺探自己，又要滿不在乎。以紗簾圍繞內心，隱隱約約，又遮遮掩掩。紗簾就係文字。</p><p>Xanga係我寫字嘅起點，佢終究沒落，但文字卻長存。由Facebook到Medium，由寫文到改論文，文字仍然常伴我左右。我真心唔敢話自己識寫字，因為身邊太多文筆甚佳嘅朋友。但對文字嘅愛，我會話係有嘅。所以當我喺二手書店睇到本白底藍框、用醒目嘅金色寫住”On Writing Well”三隻大字嘅書時，我就毫不猶疑將佢據為己有（而且不過係六十大元）。</p><p>William Zinsser呢本”On Writing Well”肯定係經典嚟。封面有五行，書名同作者名字用咗兩行，另外就係”Revised and expanded more than one million copies sold”、”The classic guide to writing nonfiction”、”30th Anniversary edition”。出版商嘅強調我完全收到，而幸好本書的確係實至名歸，係一本well written嘅”On Writing Well”。</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BbhG5N2I1MoATWXVG1YWQg.jpeg" /></figure><p>作者嘅自信同幽默最吸引到我。成本書散發住作者嘅個人風格，字裡行間亦睇得出佢為此而自豪。另外，作者出其不意嘅幽默感亦係我享受呢本書嘅主因。有好幾次我甚至係邊睇邊笑出聲，都算係罕有嘅事。有一段可以分享吓： Finally, don’t strain to find synonyms for “he said.”… don’t write “he smiled.” or “he grinned.” I’ve never heard anybody smile. 呢句”I’ve never heard anybody smile”六個字一面帶出滑稽嘅感覺，但同時亦係個深刻嘅提醒。作者於New York Herald Tribune任職記者多年，又曾於耶魯傳道授業，教導寫作，功力當然不容置疑。</p><p>如果要總結作者嘅寫作心得，我會用兩個詞 －「簡樸」同「率真」。「簡樸」適用於用字同造句。”Simplify, Simplify”，作者苦口婆心提醒讀者用字要樸素。”Beware, then, of the long word that’s no better than the short word: “assistance” (help), “numerous” (many), “facilitate” (ease), “individual” (man or woman), “remainder” (rest), “initial” (first), “implement” (do), “sufficient” (enough), “attempt” (try), “referred to as” (called) and hundred … The are all weeds that will smother what you write. Don’t dialogue with someone you can talk to. Don’t interface with anybody.” 但用字簡樸並非叫人捨棄難字，只係切勿「為難而難」。作者亦多番提醒，要用心感受不同字詞之間意思上嘅些微差異。惟有培養出對文字嘅纖細觸感，先至能夠用詞準確而精煉。”You’ll never make your mark as writer unless you develop a respect for words and a curiosity about their shades of meaning that is almost obsessive.” 對我嚟講係當頭棒喝，但真係唔容易做啊。除咗用詞要從簡，句子亦應簡潔。寫作就係不斷將寫咗出嚟嘅句子修剪再修剪，從中提煉出精華。另外，短句有如詩一樣悅耳，長句則殺死一切節奏。</p><p>「率真」係指寫作不能無「我」。有「我」文章先有人性，為「我」而寫嘅文章先湧出熱情。寫作最好係以第一身去寫，因為通常噉先最自然，而且讀者亦會覺得所讀嘅唔係冷冰冰嘅「文字」，而係有血有肉嘅人所講嘅說話。作者甚至認為題材好多時係其次，寫嗰個人先係重點。讀者想睇嘅係某君興致勃勃噉講自己熱愛嘅嘢，而呢種熱情係會感染到人。 “Ultimately the product that any writer has to sell is not the subject being written about, but who he or she is. I often find myself reading with interest about a topic I never thought would interest me… What holds me is the enthusiasm of the writer for his field. How was he drawn into it? What emotional baggage id he bring along? How did it change his life?” 另外，為自己而寫亦都好重要。作者惟一要取悅嘅係自己。自己寫得開心時就會顯得自然而鬆容，而呢種充滿自信嘅文字亦最令人賞心悅目。”Sell yourself, and your subject will exert its own appeal. Believe in your own identity and your own opinions. Writing is an act of ego, and you might as well admit it. Use its energy to keep yourself going.”</p><p>喺短短四十頁之中，作者已成功將我拉入佢嘅文字世界，令我樂而忘返。而後面嗰二百五十頁，假如你心郁郁想睇，噉我就冇愧對到呢本書嘞。</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46ef3c2f647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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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句故仔－《戰前一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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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一句故仔]]></category>
            <dc:creator><![CDATA[故盧在]]></dc:creator>
            <pubDate>Wed, 06 Feb 2019 15:54:1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9-02-06T15:55:32.340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一句故仔 －《戰前一夜》</h3><p>我同戰友托住槍，唱住歌，眺望北極星下嘅海港，等待晨曦嚟臨後嘅結局。</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6fe16e0ebd90"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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