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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TheLawza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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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TheLawza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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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师纺企的2021：好日子还在后头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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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TheLawza]]></dc:creator>
            <pubDate>Sun, 29 May 2022 06:13:2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6-09T17:43:38.89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一师纺企的2021——好日子还在后头呢</h3><p>上篇：<a href="https://medium.com/@meshelr3391/%E7%AE%97%E8%B4%A6%E8%B4%B4-%E4%B8%80%E5%B8%88%E7%9A%84%E5%B7%A5%E4%B8%9A-%E5%9B%BD%E4%BC%81-%E8%B4%A2%E6%94%BF%E4%B8%8E%E8%A5%BF%E9%97%A8%E5%BA%86%E7%BB%8F%E6%B5%8E-f44e0ada67bd">https://medium.com/@meshelr3391/%E7%AE%97%E8%B4%A6%E8%B4%B4-%E4%B8%80%E5%B8%88%E7%9A%84%E5%B7%A5%E4%B8%9A-%E5%9B%BD%E4%BC%81-%E8%B4%A2%E6%94%BF%E4%B8%8E%E8%A5%BF%E9%97%A8%E5%BA%86%E7%BB%8F%E6%B5%8E-f44e0ada67bd</a></p><p>上篇中只包括到2020年的数据，因为2021年的数据要到2022年下半年发布年鉴后才会公诸于众。但通过师市统计局的刊物《塔里木统计》，我们依然可以对一师工业2021年到2022年一季度的运行情况一窥究竟。</p><p>只是《统计》提供的数据高度碎片化，完整程度跟《年鉴》没有可比性，且作为政府刊物风格上报喜多报忧少。比如说该刊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报产值变化，不报盈亏情况，在2021年的十期规上工业分析中，只有7月、8月两期提到了亏损，7月是因为有了亏损面收窄的好消息，而8月只有一句“六个行业处于亏损状态”，至于亏多少无可奉告。只提供一个维度的数字往往会造成结论的误导性：比如我们可以看到在2022年一季度，纺织业的产值增幅终于由负转正了，但这意味着纺企状况好转吗？不一定，因为1–2月份纺织业依然是亏损的，亏损额比上年高3.5倍；增加的产值没法转变为销售额，1–2月规上工业产销率只有85.5%，同比下降5.4个点（在黄金年代的2017年这个数字高达97.6%），纺企的成品库存积压同比大幅上升（华茂纺织高4.2倍，新聚丰特种纱高3.9倍，锦域纺织高2.5倍，中泰纺织高1.5倍）。但如果《统计》像以往一样没有大发慈悲地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完全可能错误地猜测一师纺企在2022年一季度是因为获得了订单并且有一定的盈利空间而迎来了生产的复兴。《统计》提供的数字就是这样支离破碎，不可能给出《年鉴》那样完整且直观的描述，但靠着拼凑这些破碎数字中的信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 — 2021年是一师纺织业的艰难寒冬，制裁的影响巨大，出口向的企业根本没救。</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rby1-VLSgeyynr8lj9ZdQQ.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qCbq-MoJKwD6yUldGFXQTQ.png" /></figure><p>纺织是一师的支柱产业，这些纺企又是支柱产业中的支柱企业（产值过亿的纺企并非只有这么多，《统计》给出的是产值排名最靠前的那些）。除了做棉花购销、严格来说和其他纺企并不一样的鑫泰源棉业外，所有纺企在2021年都经历了一个巨大的产值下降曲线。开年时业绩最好的企业，新越丝路（洁丽雅）、新聚丰、锦域在一季度时分别有98%、71%、54%的增幅，但这些增幅逐渐被清零了，到年底只剩34%、18%和9%。曲线中体现的数字是累计值，后面的数字显然是靠开年时良好业绩支撑起来的 — — 日子越往后越艰难。另外，尽管这几家企业在开年时表现不错，但依然没法对冲掉亏损纺企的惨烈程度 — — 2021年1–2月一师纺织业整体仍是亏损的，后面的盈亏情况尚未公布但也可想而知。纺织业作为整体，不是一个有强烈季节性差异的行业，当这些门类和销路各异的企业同时出现明显的下行曲线，只能说明阿拉尔纺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最终整体的情况是，2021年全年纺织业总产值出现了同比10.4%的降幅；在产值排名前20的工业企业中，有10家为纺织企业，其中5家产值负增长；或者说这20家企业中共有6家产值负增长，其中5家为纺织企业。</p><p>这里再强调一遍产值和利润之间可能存在的巨大差异。列表上对一师产值贡增速献率最高的非新增企业是中泰纺织，它是一师唯一的化纤制造企业，2021年产值同比增长20.5%。产值和利润之间的差异性给“说话的艺术”创造了空间，比如说《一师2021年统计公报》作为喜讯说出来的“化纤制造业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20.5%”，背后因素其实是原料棉浆粕进口价格大幅上涨（是的中泰纺织虽然在新疆设厂，但原料依然主要依赖从美国进口），导致生产成本大幅提高以及利润更大幅的下降：2021年1–6月中泰纺织因浆粕进口价格上涨，导致生产成本同比增加2193万元，虽然总产值同比增长41.7%，但营业利润同比减少了5548万元 — — 政府拿来作为喜报的产值增长对企业来说反而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最终中泰纺织2021年的化纤产量反而同比下降了4.7%，全年亏损1.52亿元。一师纱、布、印染布产量相比2020年分别减少3.2%、5.8%、20.2%。</p><p>关注一下这些纺企中最惨的那位——纳凯纺织。2020年纳凯纺织在一师也是产值排名第三的龙头企业，一己之力拉动了一师工业总产值3.5个点的增幅（2020年1–11月）。然而到了2021开年产值就腰斩，全年同比减少59.4%，拉低了一师总产值3.2个点。</p><p>它为什么这么惨？因为它以为自己能同时赚两个世界的钱。这是一家来自江西的企业，2017年9月在阿拉尔园区建成投产。主要生产棉纱和中高档棉袜，棉袜出口美国、德国、巴西等地（<a href="http://www.wetogethergroup.com/products?product_category=21">其出口马甲WeTogether的官网</a>）。纳凯做的是产业链最下游的产品，客户直接就是美国人，所以成为一师最早感受到制裁的剧烈冲击的企业：1–4月产值过亿的工业企业中，所有其他纺企都还能保证正增长，但纳凯率先出现跌幅并高达52.4%。纺企到这个份上就不可能有利润了，2022年一季度的《统计》第一次给出具体情况：在2022年1–2月纳凯纺织亏损762万元。制裁显然是纳凯急转直下的主要原因，《统计》对纳凯的报道如下：</p><p>2021年《塔里木统计》第21期（1–5月规上工业）提到：</p><p><em>师市部分纺织企业受国际环境影响较大。整体来看，出口交货值同比下降74.5%，其中新疆纳凯纺织有限公司外贸订单较同期减少约15%。</em></p><p>2021年《塔里木统计》第28期（1–6月规上工业）提到：</p><p><em>纳凯纺织有限公司，由于受到国外疫情的影响，袜子出口量大幅减少，针织袜工业总产值与上年同比下降较多……受市场行情浮动影响，棉纱工业产值也大幅下降。</em></p><p>2021年《塔里木统计》第51期（三季度规上工业）提到：</p><p><em>因中外贸易摩擦，企业订单量减少，特别是纳凯纺织增速同比下降54.1%。</em></p><p>曾经决定押注新疆时纳凯也是风光无限，母公司茂华控股制定了“茂华纺织新疆产业园2016–2020年五年规划”，提出到“2020年，把茂华纺织新疆产业园初步建成行业一流，国内领先，具有国际、国内市场竞争力的现代化纺织产业集群”。彼时它是江西省援疆指挥部和一师的座上宾，奠基仪式上<a href="http://www.jxmaohua.com/info/2/254/l/zh-cn">一师政法委书记为它铲下了第一锹土</a>。为什么要把工厂从江西签到阿拉尔很好理解，除了上一篇文章中提到过的税收减免和补贴之外，这里还有非常廉价的劳动力 — — 请注意，纳凯纺织仅2016年建设的一期规模就是“1000台织袜机，30台转杯纺生产线，可解决当地就业岗位600人以上”，然而它的社保员工数只有几十人（2019年前不公示，2019年为53人，2020年为71人），那剩下的缝纫机是谁在踩呢？</p><p>这种事就是举头三尺有太上皇，你以为美国人不清楚你玩的什么游戏吗？美国人可太清楚了。就拿社保缺额来说，DoS在2021年7月发布的Xinjiang <a href="https://home.treasury.gov/system/files/126/20210713_xinjiang_advisory_0.pdf">Supply Chain Business Advisory</a>里专门把“high revenue but having very few employees paying into the government’s social security insurance program”列入了warning sign。马后炮的说，站在今天回望pre2020你很难相信一个做美国生意的企业会不加掩饰的粗糙到这种地步 — — 当然，如果不是抱有“美国人会永远和我们苟且下去”的信念，哪个直接做外贸的企业会去押注兵团呢？</p><p>在短暂的三年里纳凯纺织确实做到了同时赚两个世界的钱；但遗憾的是，花着兵团的补贴、用着兵团来路不明的劳动力赚刀乐的时代从2021年开始一去不复返了。倒霉的并不仅仅是这种直接制造成衣出口美国的企业。强迫劳动相关指控在美国海关的执法体系中的级别非常高，所以根据第19编-关税§ 12.42的规定，只要有合理怀疑、并不需要切实的证据（reasonably but not conclusively），就可以暂扣商品。棉花生产、从棉到纱、从纱到布、从布到衣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存在模糊，就可能导致美国海关依据“合理怀疑”扣押商品。换句话说，美国海关才懒得调查你的每个生产环节是在哪里进行的，但它需要你自证清白，证明你每个环节都跟新疆没有一毛钱关系。美国海关2021年5月10日对外公开发布了首个执法案例（<a href="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https://rulings.cbp.gov/docs/hq/2021/h318182.doc">HQ H318182</a>），苦主为优衣库。该案中美国海关扣押了一批优衣库男士衬衫，尽管优衣库能够证明这匹衬衫的棉花产地为美国和澳大利亚，但因不能提供yarn producer/fabric weaver/dyer/sewing的记录、并提供了虚假或无效的fabric cutting and laying up/delivery记录（优衣库这么大的企业是不可能连这点供应链管理能力都没有的），因此无法证实在生产环节中没有涉及兵团强迫劳动，上诉失败。<a href="https://web.archive.org/web/20200923131334/https://www.fastretailing.com/eng/sustainability/labor/list.html">优衣库的供应商列表</a>中确实没有任何一家新疆工厂，这里大概是哪个供应商的上游捅了篓子。</p><p>这次扣押执行于2021年1月5日，依据的仍是2020年11月30日对兵团棉花的暂扣令，尚在2021年1月13日发布对新疆棉花及番茄的暂扣令之前；1月份后纺企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疑罪从有的执法方式会倒逼进口商和供应商做出调整，跟新疆纺企扯上任何一点关系都意味着麻烦。</p><p>那么美国人不买了，转向国内消费市场不行吗？这种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对纳凯这样的纺企来说完全不现实。开拓新市场是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和时间的，事实上能够靠着“新疆棉花”收割到粉红税的都是一些李宁安踏这样的成熟的内循环品牌，而纳凯这样专门做外贸订单的企业连进入公众视野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产能在国内市场中本来就是多余的，何况内需本身也在萎缩；制裁之下停产和亏损是必然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补贴让它们活到开拓了新市场的那天 — — 这不仅非常难以实现而且需要进一步的财政放血，那他们唯一的选项就是改名换姓撤出新疆，回到江西浙江或者去越南继续做美国人的生意。</p><p>彩蛋：你赚了还是亏了，领导们其实并不care。如同之前说过的那样，外来资本和兵团之间是共同瓜分上级财政蛋糕、一个赚钱一个赚政绩的互利关系。你赚到钱了固然好，你赚不到钱那跟我屁关系没有，该配合演出的你依然得出演。在纳凯纺织产值跌掉六成的情况下，兵团真理部依然在发这样的通稿：</p><p><a href="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90837757371542012&amp;wfr=spider&amp;for=pc">《新疆兵团：员工自愿留企忙生产<strong> </strong>暖心政策助温馨就地过年》</a><strong> </strong>2021–2–5</p><p>春节临近，本是企业生产线最轻松的时候，但在位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的新疆纳凯纺织有限公司生产车间里，机器声隆隆，各类自动化设备高速运转，无论是车间工人还是业务人员，都忙得不可开交……</p><p>（现实：纳凯纺织2021年1–4月产值同比下降52.4%，出口订单大幅减少）</p><p><a href="http://www.btzx.com.cn/web/2022/2/2/ARTI1643785922334800.html">《纳凯纺织：坚守岗位 赶制订单》</a> 2022–2–2</p><p>李娇告诉记者，春节期间，公司的待遇补贴是她选择留下来的原因之一，现在阿拉尔市也通了火车，她更想让家人来到这座美丽的城市感受浓浓的年味。新疆纳凯纺织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李娇说：“春节期间我们公司订单量比较大……</p><p>（现实：纳凯纺织2022年1–2月亏损762万元）</p><p><a href="http://www.bingtuannet.com/szyw/202107/t20210707_105676.html">《一师阿拉尔市：聚集一个产业<strong> </strong>打造一个品牌》</a> 2021–7–7</p><p><em>产销两旺发展势头：6月28日，阿拉尔市运盛纺织有限公司员工窦丽丽身着工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纺织行业工作8年的她，见证了一师阿拉尔市纺织服装产业的发展。阿拉尔市运盛纺织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投产，主要生产家纺面料，从最初的2个生产车间发展到现在的4个生产车间，平均每天可销售坯布40吨，产品主要销往江苏、河南、广东等地。 “近两年，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去年销售额达到2亿元。”阿拉尔市运盛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晓林说。</em></p><p>（现实：运盛纺织2021年1–7月产值同比下降21.2%，全年下降40.9%）</p><p><em>与此同时，纺织服装城的纺织服装制衣、制袜业等下游产业也得到快速发展，这些产业已形成闭合产业链，并发挥了辐射带动作用。新疆臻泰纺织有限公司从今年5月初就开始不断接到许多企业的大量袜子订单，呈现产销两旺的发展势头。新疆臻泰纺织有限公司依托阿拉尔纺织服装城“主平台”，形成综合性染纱织袜全产业链，已成为新疆的“织袜大户”。“得益于一师投资软硬环境的不断改善，加上订单量比较饱和，我们争取</em><strong><em>今年实现产能翻一番</em></strong><em>。”新疆臻泰纺织有限公司董事长助理张明璐说。</em></p><p>（现实：臻泰纺织2021年1–7月产值下降11.1%，全年下降29.4%）</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40be2b33a078"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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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算账贴，一师的工业、国企、财政与西门庆经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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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TheLawza]]></dc:creator>
            <pubDate>Thu, 26 May 2022 05:38:48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6-09T17:28:39.62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你需要先看这个来理解下面这篇文章在说什么：<a href="https://medium.com/p/425c3dc093a3">https://medium.com/p/425c3dc093a3</a>）</p><p>（文中提到的数据都在末尾，全部来源于地方、冰糖的年鉴或公报。因为2022年年鉴还未发布，所以只体现到2020年为止的数据。由于防疫和供应链审查的原因，未知的2021年数据一定更难看）</p><p>在上面提到的这场西进运动中，工业园区是招揽移民的必备配置。</p><p>因为帝国的现实是城市产业对农民的吸引力远远大于新土地，几十年的临界压榨已经确保了农民们能够牢牢记住这一点。在老家的时候，这些农民也是尽可能追求去大城市谋生、在县城或者至少镇上定居的。他们最普遍的生存模式通常是将土地廉价承包给他人、或留给家里的老人耕种、或在大部分生产周期内雇人耕种，自己只在农忙时回来以节省一笔人工费用；余下的时间进城靠工业或服务业岗位赚钱。任何一个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笔打工收入才是真正的稳定收入，土地的收入反而是不稳定的 — — 因为种地的成本很高利润很低，收购价格的波动却非常大，一个农村家庭不靠打工收入是没法承受市场行情冲击的。农民们并不相信这个状况会因为耕种面积从10亩变成40亩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因此兵团在西北贫困地区的宣讲中，都会强调保证农民们有“流转土地、进厂或其他形式的打工机会”。</p><p>对于兵团的执政者来说，单纯增加农民和耕地的数量在财政上是个赔本买卖，因为兵团最主要的农产品 — — 棉花的种植是完全建立于财政补贴之上的。不考虑任何其他种植环节的补贴和贷款，一师仅棉花目标价格补贴一项支出通常就能超过当年的财政收入总额；如果不把棉花变成工业产业，让工业企业提供足够的税收，那南部兵团将永远是个连自己的农民都养不起的破产庄园。更重要的是，土地是有上限的，仅靠土地难以支撑兵团野心极大的人口增长目标。尤其是像在阿拉尔这样没有土地可分的中心城市、或者草湖这样的工业团镇，提供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工业岗位是支撑人口目标的唯一办法。</p><p>那么这几年南疆的兵团工业的表现如何，未来的潜力如何，是否能够对财政起到支撑效果？这就是我们现在以第一师（阿拉尔市）为例要说的问题。之所以拿一师来举例，因为一师已经是兵团在南疆连队最多、人口最多、产业最成熟、资源禀赋和财政状况最好的师了，工业总产值和各种经济指标仅次于第八师（也就是作为兵团HQ的石河子）。一师拥有三个国家级园区，经济总量占了南疆四个师的一半。一师做不成的事其他师市更做不成。</p><p>那么一师做得成吗？这不需要我来做评价，对比下一师自己预期中的2020年和现实中的2020年。2016年的时候一师领导们一定觉得未来非常可期，不就是拿吴粤的钱粮和甘陕的苦力（以及本地的不可说劳动力）壮大我们自己吗？这有什么难的呢？于是订出了一个卫星上天的十三五规划：</p><p><em>“十三五期间，第一师阿拉尔市将……依托棉花资源和向西开放优势，重点发展纺纱、织布、印染等上游产业，加强与中纺集团的合作发展下游纺织成品产业……形成“棉-纱-布-衣”完整的产业体系。到2020年，实现…机织坯布1.9亿米，针织坯布9.0万吨，粘胶纤维30万吨，机织面料染整2亿米，针织面料和巾被染整11万吨，服装8000万件，总产值268亿元，实现一师阿拉尔市吨棉花资源100%就地转化升值。“</em></p><p>然而2020年的现实是：一师产布0.9亿米（计划中为1.9亿米+9万吨针织布），化纤19.6万吨（计划中为30万吨），服装33万件（计划中为8000万件），总产值80.39亿（纺织50.81+服装13.49+化纤制造16.09），连规划中268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 — 2020年一师全部制造业的总产值也就只有152.43亿。至于产业链的完整程度，2020年一师有16家规上纺企，其中只有1家家纺和1家服饰，12家都是产业链最上游的棉纺织和印染。33万件服装消化掉的布和化纤显然微不足道。这里做的依然是附加值最低还要被美国人嫌弃的黑活。阿拉尔政府喊出的口号是“打造世界纺织服装之都”，然而这显然不可能了：离开了欧美的市场，世界上没人能消耗掉你“8000万件服装”的宏伟规划。这种整体的失败拆分到每一年、每一项指标，就是2017年之后一师基本一路走低的各项工业和投资数据 — — 利润空间迅速收窄，利润率跳水；外来投资暴跌，民营资本去杠杆跑路，国有资本加杠杆接盘，推动总资产负债率一路走高；工业生产规模和从业人员数量逐年萎缩。国资比例的增加使地区企业的总效益进一步降低。虽然现在听起来是马后炮，但老实说，这就是一个地区只有西门庆企业能发财的必然结果。</p><p>回到2016年，为何一师敢于放出如此之高的卫星？因为在十二五期间一师的工业扩张确实顺风顺水：2010年开启所谓新一轮对口援疆，阿拉尔被设计为承载东南沿海纺织产业转移的基地，与浙江台州对口，洁丽雅等一批企业来此设厂。靠着丰厚的政策优惠，那几年间一师吸引了大量纺企设厂：一师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从2011年时的51个暴增到了2016年的168个，其中私企从15个暴增到93个；工业总产值从2011年的6.9亿上升到了2016年的21.7亿，利润率等效益指标也处在健康水平 — — 未来看起来非常可期。但是从今天来看，2011到2017年间的上升曲线只是一场不可持续的官商游戏。浙江的企业家们明白这一点，一师的官员们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兵团这场主打棉纺织的工业跃进有严重的结构性问题，结果就是这种上升势头在2017年后无法维持了，2020年的一师工业已经崩塌回了2015年前的水平。</p><p>问题要从新疆棉纺织业的背景说起。相比进口棉花尤其是美澳棉花，新疆棉花从来就是产量低、成本高、价格高却也没有质量优势的，所谓“中国棉花看新疆，新疆棉花看兵团”、“新疆有最好的长绒棉”，无非是些借势收粉红税的无良宣传罢了。事实上兵团的棉花差到什么程度？2020年兵团棉花四项最重要指标（颜色级、长度、长度整齐度、断裂比强度）都要低于自治区和全国水平，以至于兵团在2021年初下发了《兵团棉花质量提升行动工作方案》，预期是“主要质量指标在十四五末（2025年）接近或达到美、澳棉水平” — — 未来能不能赶美超澳另说，当下的差距可想而知。新疆棉花一般就是双28的水平，而品质相同或稍好的进口棉花，加上海运、港杂、1%关税的成本，在大部分时候依然比国产棉花价格更低，所以企业当然更愿意用进口棉花。即使在出现内外棉严重价格倒挂（即进口棉价格高于国产棉）的情况下，那些承接高端订单的企业也一样会使用美国皮马棉，因为新疆的长绒棉无法达到订单的品质要求；2020年后出口企业还要面对日益严格的供应链审查。而且国产棉花的价格已经是财政重度补贴的后果了，一旦失去补贴，产量和价格会更难看。</p><p>路易达孚的中国区董事长陈涛在2016年的中国纺织峰会上做了一个很直白的讲话，他说：</p><p><strong><em>“</em></strong><em>现在内地很多企业去新疆投资，</em><strong><em>问题是这么多补贴是否可以长期兑现？所以很多人的打算是快去快回</em></strong><em>。第二，新疆的棉花至今为止，还有4000–5000元/吨的补贴，这是三年计划，今年是最后一年。如果明年不给补贴，怎么办？明年棉花的成本就要到18000元/吨了。第三，目前，国内棉花的缺口很大部分要靠进口，进口棉花去新疆，运费成本又增加了500多元。……看内地的企业，他们面对着新疆2000–3000元/吨的补贴。此外，棉花也在新疆，而且内地配额有限，所以，不去新疆有问题，去新疆也有很多担忧。因此，很多企业开始走出国门，天虹就是最好的例子。天虹是最早去越南的企业，也是中国棉花使用量最大的企业。越南不生产棉花，为什么具有竞争性？因为越南没有配额限制和关税限制，而且能自由地把纱运到中国。</em></p><p><em>未来看，我认为国内的棉纺织行业如果没有绝技，生存会比较困难。我们的棉花比例在大幅度下跌，因为按照各种数据显示，我们的棉花价格比国际棉价高太多，这没有办法改变……在保护价推出之前，我们可以看到（新疆）棉花的种植面积大幅度下降，如果政府政策接下来不是很给力的话，棉花的产量令人担忧。但是如果给农民补贴，需要不少的钱，一吨棉花有4000元，一年有几百万吨棉花，这个数字很大。“</em></p><p>这个话把棉纺企业的抉择讲的很清楚了，简单解释一下：</p><p>一，新疆棉花在有目标价格补贴的情况下都长期比进口棉花贵，如果没有巨额的政府补贴，企业不会采购新疆棉花，棉农当然也不会种。所以他很担心如果这个补贴没有了怎么办。现实就是这个问题无解，所以2016年18600元每吨的皮棉目标价格补贴完全不变的持续到了现在2022年。2020年一师棉花目标价格补贴花了10.37亿，但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10.91亿（税收7.34亿+非税3.57亿，这已经是靠“大力清收历年应缴未缴“实现的历史最高收入了）；一旦上级财政吃紧，补贴取消，连棉花的生产都维持不下去。</p><p>二，为什么中国纺企要用新疆棉花的另一个原因，<strong>“</strong>配额有限<strong>“</strong>，行政手段强制你非用不可。沿海的纺企当然想100%用物美价廉的进口棉花，但是不行，国家不允许，进口配额有限而且不一定抢得到，所以大部分纺企至少得用一部分国产、主要也就是新疆产的棉花。</p><p>三，纺企去新疆建厂运费是项巨大的成本，因为进口棉花的港口、出口服装的港口、国内的主力消费市场都在东南，五千公里的距离。你新疆的人力成本也不见得低很多，产业链的完整程度更是跟东南没法比。如同陈董作为买办阶级正确指出的那样，纺企面前是有条阳关大道的：润一星越南，在那没人强制你用高价新疆棉花，人力成本还比中国更低。</p><p>四，一星越南就摆在眼前，要不是有补贴，谁会到你田里去呢？纺企很清楚新疆设厂的利润空间有多低，去赚的就是各种优惠政策的补贴钱。在他讲话的2016年，这些补贴仅在自治区层面上、仅针对纺企就至少包括：贷款财政贴息、进出疆运费补贴、疆产棉与进口棉价格差补贴、电价补贴、社保补贴、员工培训优惠、增值税优惠、上市绿色通道、信贷风险兜底等等；另外还有那些普适的补贴，如生产性企业五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等（新政发〔2000〕64号）。企业的担忧是，每吨棉花给棉农补贴4k给企业补贴3k，才能勉强维持我一点利润空间，然而我加工一吨棉花能给你交几个税？你一个财政能力这么弱的地方，这些补贴能维持多久？这是非常不市场不自然不可持续的，要是哪天没补贴了，那我当然就“快去快回”拜拜润一星越南了。对自治区政府来讲这个局面无解，因此这些补贴至少都持续到了2019年之后。</p><p>所以自治区包括兵团招商内地纺企的基本思路就是这样的（这个逻辑推广到其他劳动密集型产业也适用）：一切困难用钱解决，用财政填出企业的利润空间。而财政在一定程度上是无所谓的，因为无论是在自治区的级别上还是在那些南疆县市的级别上财政都是严重亏空的，自给程度本来就是全国最差一档，多花一点少花一点真没区别，反正上级财政会给我买单的。上述的纺企优惠政策在2014年开始扎堆出现（新政发[2014]50号、新财预[2014]116号、新财建[2014]430、431、432、433、434、587号、新财建[2015]17号、经信电力[2014]495号、新发改能价[2014]1346、2340号），很快到了2017年之后就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 — 本地人的全民大下厂和兵团的师团大扩张。这意味着本地劳动力的充足程度、廉价程度和稳定性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地方上对企业的需求也变的极高。到了2020–2021年，事情做得太过分导致太上皇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跟你苟且了，欧美开始对田进行供应链审查，之后是美国越来越严苛的立法；同时内需也在相对萎缩。当然这只不过是加速了供应链转移的进度而已，因为不管有没有制裁，长期来看，一个纺企最有利可图的路径都是润一星越南 — — 除非他选择做靠官府赚钱的西门庆企业。这就是大的背景。</p><p>一师的情况是典中典，它作为一个年轻的拓殖点人造城市，对企业的补贴力度、财政的畸形程度远远超过自治区内那些有着正常经济秩序的地方。最基本的，企业经营要交多少税的问题。比如说，一个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每有100块营业收入，要产生多少“税金及附加”呢？在一师工业最鼎盛的2016年，这个数字在全疆是5块钱，在乌鲁木齐是5块5，但在兵团师市里是4毛，一师更是低到3毛4 — — 对于那些利润本来就只有几个点的劳动密集型低端制造业来说，光是这样的税收减免就足以创造盈利空间了。民营企业得到的优惠更大，2016年在阿拉尔市，国企的这一数字是0.9元，非国企则是0.21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与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不同，“税金及附加”这个类别下的税种大部分与利润不挂钩，这种差距纯粹是惠出来的。阿拉尔这种巨大的优惠力度其实非常非常不合理 — — 兵团师市是主体族的殖民据点，是边疆开发中的嫡系力量，是被政策和投资所偏爱的宠儿，有高比例的住赫鲁晓夫楼的福利人口，它不是一个贫困地区；以人均GDP衡量富裕程度，阿拉尔市在8万元以上，但获得的税收优惠力度却远超那些最贫困的、人均GDP只有1、2万元的本地贫困县。“每100元营业收入产生的税金及附加”这个指标，2020年在全疆最穷的地级市阿图什市是1.32元，在最穷的县，策勒县和洛浦县分别是0.68和0.70元，都远高于一师的0.34元。这公平合理吗？</p><p>税费优惠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因为税收标准通常并不是一师这样的县市级政策制定者能够掌控的。一师产生如此之低的税费比例来自于国家、自治区、兵团政策的层层叠加，比如说阿拉尔工业区是国家级园区因此享受<strong>“</strong>两免三减半”、纺织产业作为自治区重点产业享受土地使用费优惠等等。本地政策制定者能够掌控的是提供廉价甚至免费的基础设施以及现金补贴。例如，按照最新版的《第一师阿拉尔市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政府将为工业企业免费完成红线外<strong>“</strong>七通一平”等等；一次性固定资产投资 2000 万元以上，按照所用土地向财政实际贡献额的70%给予奖励（2亿元以上为90%），也就是收上来的那点税还要被返还回去。那这个钱哪来呢？师市财政专项预算。然而师市财政是完全不能自给的，最终当然就是上级财政，也就是吴粤钱粮来埋单了。</p><p>这样的财政局面导致了兵团师市畸低的财政自给率。兵团财政的吸血程度远远超过自治区平均水平。尽管新疆财政中需要负担远超全国的公共安全支出，但这种单一因素并不至于造成特别畸形的财政局面。2020年乌鲁木齐市的财政自给率为73.1%，和成都郑州大连昆明等在同一档，是非常正常的省会/二三线城市水平。2021年全自治区的财政自给率为30%，虽说是全国最末梯队吧，但也是西部和东北省份的正常水平，比甘肃和黑龙江还要高不少。但是，兵团师市作为人均GDP八万元左右的非贫困地区，财政自给率却只有个位数：一师在8%上下，二师在5%以下，三师在3%以下；这是全国最贫困的县里都很难出现的水平。跟南疆的其他城市对比，阿克苏财政自给率高达60%，库车有34%，和田和喀什也在18%左右浮动 — — 这些城市的人均GDP都远远低于兵团师市。财政自给率的计算公式中只包括一般公共预算收支，所以这个数字还没有覆盖基金性收支的巨大亏空。还是那句话，这样财政局面背后必然是严重的结构性问题，不能赖在任何一个单一因素上，比如说老旗人太多或者维吻花钱太多什么的。一师2019年光是本级财政补贴基本养老基金就花了20.75亿，确实远超它12.18亿的收入了，但问题是它支出153.94亿，就算所有老旗人一夜死光又怎样呢？一旦失去上级输血，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使得兵团财政免于迅速破产。</p><p>所以对于兵团来说，财政自给就是一个地平线上的目标：你能够看到它 — — 因为按照它所模仿的东南沿海地区的路径，制造业企业最终会创造大量的税收和工作岗位，工作岗位带来的劳动力又会支撑起服务业和土地财政；但这个远景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因为这里没有沿海的自发经济秩序，却有太多的劣势：尴尬的地理位置、国际制裁、政府主导的发展模式、降不下来的原料价格和一堆衰朽的国有企业。财政和产业之间的天平无法达到平衡，如果不牺牲财政给企业创造利润，那么企业就会跑到越南去。这几乎是个悖论。宣传中所设计的远景唯一的价值就是骗取上级财政继续输血 — — 而这种宣传失败到连最边缘、最不明所以的炮灰群体都骗不到，比如那些在朋友圈宣称要支持新疆棉花抵制HnM的群体，你让他们来南疆，他们是万万不会来的，就算是来吃你的财政供养也会先上知乎问一下“等我服务期满了能不能调回内地啊“。资本更是江水冷暖鸭先知，对未来有自己的一套预期。换句话说，兵团做不到把资本绑定在自己拓殖远景的战车上，因为资本不会因为你开始疯狂暴兵开分矿就配合你，资本只会因为你创造了利润空间而配合你。只有国企才需要考虑硬着头皮为你的拓殖农创造岗位的事，然而国企最终往往都会成为地方财政的沉重负担。</p><p>近几年在一师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资本随着利润率的波动迅速的进场离场。2015–2017年间一师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能达到10%左右的总资产贡献率；这个比例非常可观，基本上比东南制造业大省差不了太多，江苏规上工业在这一时期是15%左右。然而所谓利润空间都是政策堆起来的，大家的预期以及实际的情况都和陈涛讲的一样，我赚一笔补贴钱快去快回，不赚钱了我立马就走。2017年西门庆企业们还在阿拉尔加码，但18年利润率腰斩，大家马上就开始撤退了。到了2019年利润率再次腰斩，虽然有制造业整体大环境不好的因素，但所谓“大环境”在东南沿海和在边疆的下限是完全不同的，在江苏无非是15%跌倒12%，在兵团的环境下就是10%跌到2%。2019年一师所有规上工业的营业利润已经是负值了，在财政百般补救支下才勉强有了不到1个亿的正数的利润总额（相比之下2017年的利润总额超过35个亿），这引起了非常严重的离场潮 — — 2019一年间一师就减少了42个规上工业企业，同时外界企业的投资热情也迅速冷却掉了，表现为招商引资到位资金、尤其是二产到位资金暴跌。就如同作为买办阶级的陈董正确预测的那样，许多企业赚了钱发现形势不对，赶紧快去快回了。</p><p>撤资跑路这个事，私有资本是随便跑的，市场经济嘛，你能拿我怎样？一个典型的来一师投资的私营纺企他连厂房都用的是师里提供的，基本上可以说是无牵无挂；外来的国企也是可以跑的，从2017年到2019年一师确实失去了近一半的国有控股规上工业企业（45到26）；但本地的国资就只有烂在本地，不存在跑路这种选项，因为他已经是鄙视链最底端的接盘侠了。这个鄙视链反映在兵团的报表上，那就是一师工业企业总的所有者权益在暴跌，国资则是边注资接盘边扩大债务，资产和负债同时一路走高 — — 以所有者权益看一师的规上工业资产情况，相比2017年，2019年的私有资本已经减少了40个亿，国资则增加了10个亿（在国企数量从49个跌到27个的情况下）。在这一波狂飙突进之前，2015年时一师国资的资产负债率还是在56%这种很健康的水平，但到了2020年就飙升到了72.2%，远超国资委规定的预警线和重点监管线。</p><p>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是之前在想法里说过的阿拉尔市金鲁纺织公司。金鲁纺织在最初是由一师一团、十一团和一家山东民企合伙经营的，十一团出现金、垫付棉花款和劳动力（犯人），一团出土地厂房，山东企业家出设备并控股经营。在公司九年的经营中，十一团一次都没有得到它按照协议应得的分红，到2019年时，这家已经停止经营的公司资产7833万，负债1亿8222万，严重资不抵债。然而最终的结局是，经过走流程的破产清算和法拍流拍后，十一团国资委出钱注资，把占股比例从40%提高到了100%，山东企业家体面退出。这个故事里一团没拿到过分红，十一团当了接盘侠，一师财政大概也没有从这家公司获得什么收益，清算前它还欠税425万。</p><p>无赖吗？确实很无赖。然而总体上看，国资的表现只会更糟。民资跑路国资救场的意思是，本地产业的死亡只能被延缓，没法被逆转。田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自发经济秩序的荒漠。老一代的本地资本要么在大牢里要么在慕尼黑，新一代的本地资本只能活在胚胎状态，能赚钱的就是一些内地来的西门庆企业。西门庆企业赚钱的能力强过国企，外来国企的赚钱能力强过本地国企，本地国企的赚钱能力又强过兵团国企。南部兵团国企是最扶不上墙的那坨烂泥。看看一师最大的国资企业青松建化（同时也是全兵团最大的水泥生产企业），相比同样是新疆国企的天山水泥（央企中建材子公司），青松的总资产是天山的73.3%，营收却只有天山的32.4%，净利润只有天山的7.2%。像青松建化这样的公司无论如何改制，永远都是一师国资委控制、一师官员领导，被牢牢控制在师市合一体制下的党政军企合一的企业。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中国人都能看出来，指望这样一些企业兴旺发达反哺地方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2020年一师的非国有企业以国企40%的固定资产，创造了国企140%的营业收入。事实上如果国有企业靠得住，那么一师今天根本就不需要大费周章的找浙江台州对口支援引入民企 — — 一师此前自己建立纺织产业的尝试已经在1990s到2000s全部破产了（大光毛纺织厂、立新棉纺厂、银海纺织集团）。从任何一项经济效益指标来看 — — 总资产贡献率、成本费用利润率、全面劳动生产率、资产保值增值率，一师的国企都远远落后于私企。经过近几年的接盘后，现在一师的国有工业企业总利润已经连续两年（2019、2020）为负了。这些烂泥般的本地国资倒是有扎根边疆、扩大规模、服务拓殖的政治义务，但它们没有这样的能力。</p><p>归根结底，在一个不自然、不市场、不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下，一师面临的问题是它根本没得选。兵团必须要办劳动密集型工业，因为它必须要聚拢移民人口、制造移民城市，这是他它经垂垂老矣却依然没有被母体剪断脐带的唯一理由。国企靠不上，兵团就必须依赖民营企业，于是很明智的找了浙江来对口支援。但去新疆的民企无一例外会变成赚官府钱的西门庆企业，因为正常的商业模式在这里赚不到钱。也就是说，兵团只能依赖西门庆企业来实现它们的历史使命。</p><p>然而这不过是饮鸠止渴而已。西门庆企业和兵团之间的联盟是一个缺乏坚实基础、只能在短期靠各取所需来维持的脆弱联盟。一个典型的在田西门庆企业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首先我赚不到美国人的钱了，其次我也很难赚到五千公里外的包邮区消费市场的钱。我的定位是作为劳动密集产业，组织一批廉价的甘陕破产农民甚至是更廉价更不可说的劳动力去赚取产业链最上游的微薄利润；然而田并不是一块像越南孟加拉或者改开之初的东南沿海那样的处女地，这里的工业园是拿巨量债务、各种大专项和转移支付的海量资金砸出来的，物价堪比东部发达地区，正常来说我能从这些流水线工人自身身上榨取出来的利润相当有限 — — 远远比不上我能从一个孟加拉女工加美国客户的组合中榨取出来的利润，那到最后我赚谁的钱呢？当然就只能是赚政府的钱了。</p><p>这一方面指的是我能直接从政府身上拿到的好处，比如说免费的厂房、优惠的电价、赚了有税收优惠亏了有补贴，上文中已经提及了；另一方面政府花了大价钱维持出的秩序能够在我的生产活动中转化为实际的利润。比如说，一个甘肃农民如果是在广东给我踩缝纫机，我可能要给他发5000块钱，然后我还要给劳务中介1000块钱，因为我自己没法保证这个农民不从我的血汗工厂里跑路；但这个甘肃农民在兵团给我踩缝纫机，我只需要给他发3000块钱就够了（真实行情）。这听起来非常的不市场经济对吧，如果你是这个甘肃农民，你为什么不买张南下的火车票去广东踩缝纫机呢？因为兵团已经投入了大量真金白银做了胡萝卜加大棒的努力，让这个农民没法跑出去做选择 — — 兵团在2020年代依然用的是1970年代对待知青的那种做法，三年一次探亲假，来了就别想走了。这些甘肃人当年可都是自愿签下这样的卖身契的，因为兵团给了在原籍走投无路的他们楼房和补贴 — — 这些楼房和补贴解决了他们的生活成本问题，也就进一步压低了企业雇佣他们的成本。这个逻辑用在本地人身上也是一样的，本地人为什么能拿着一笔极低的收入在你的工业园离踩缝纫机而且永远不会跑掉？因为维持这种秩序的成本已经由暴力机关，也就是由财政承担了。而兵团的干部对此也是无所谓的，因为他自己一点也不需要考虑兵团的财政自给能力，钱是吴粤来的，但只要经我自己的手花出去，政绩就是我自己的。</p><p>所以维系这个联盟的是这样一种互利关系：企业创造工作岗位，有了工作岗位才能安置移民，移民增加了兵团才能完成它的使命，能完成使命兵团才有向上要钱的资格，钱再通过上述方式变成企业的利润。企业和兵团之间不存在谁占便宜的问题，他们的共同利益就是榨取内地的钱粮，一个产出利润，一个产出政绩。这整个过程是和一个健康的市场经济秩序没有半毛钱关系的。继续加大人口和工业扩张的规模，就等于加剧本地财政的破产程度；但停止财政放血就又意味着资本的回流和人口上限的下降，这个过程已经肉眼可见了。一旦有一天失去吴粤钱粮的支撑，现有的产业和人口盘子是无论如何维持不住的。要我说这就是兵团的伟大之处了，嗯生生把内陆拓殖变成了火星基地一样的存在。这么拉的settler colonialism还能上哪找呢？</p><p>利润与效益的腰斩、国企的表现：</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gTI6R89YP7V43bZyMkB-8g.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4cjOOp3k5FxKDAV_5Jq1sQ.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xdlomKhfDw4a2p3AUB52xg.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4-h1-fdtfknsL7wbrtCm7A.png" /></figure><p>税收营收比：</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Dt6vs6_hCOuq0wAh9pLlRQ.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AXfzEWL_kIPT7LK1wSmI9w.png" /></figure><p>与其他南姜城市的财政自给率（以及人均生产总值）对比：</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MzIYBBPAqXElNHLCG2TmMg.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wWoNEyt-AO0U1hif62VsCQ.png" /></figure><p>资本跑路情况：</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gGRKZobdiiF36Wcj2rwY-Q.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uU37kyE5gva-gFFp4ixLsA.png" /></figure><p>投资情况：</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4gzq7FPiMV4sI8XPxXAekQ.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Lhud43ElS52EIjpaBzeKEQ.png" /></figure><p>国企负债率：</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EOTXa-zRHYWALeaTauPXbg.png" /></figure><p>能够提供的工作岗位：</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zyCZrhi44prg2BdP9sCu2A.png" /></figure><p>2017年后腰斩的工业生产规模：</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bwe0gKk-wy4yijk4I0EIAw.png" /></figure><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7QSEscMjti7oBL8omv0g7w.png" /></figure><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44e0ada67bd"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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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5 May 2022 19:52:38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5-28T00:38:31.98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兵团从2016年前后开始大量招揽内地移民，具体政策大致是这样的：一家三口落户团场，其中一个人可以拿职工身份+40亩地+7.5万左右的补贴，六口人落户（即如果家里有四个孩子）的话夫妻二人就都能拿到职工身份了。房子免费住3年，3年之后仍要按市场价格购买，大部分团场大概是1–2k一平。要求是内地户口+35岁以下+主体族。兵团大概很不相信这些人的生育能力，一定得是带孩子的一家三口才能拿到这40亩地，没孩子？对不起，夫妻两人没孩子的话就只能去工业团踩缝纫机了，拿不到职工身份，补贴少得多，目前的行情大概一人只有一万多元。</p><p>40亩地是兵团能建立起来的最大吸引力，这些带着孩子奔着职工身份和40亩地去的移民，显然也是兵团最需要、也最有可能长期留下的人口。兵团近两年开始“取消五统一”，即分给你的这片地你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想种什么种什么，上哪买种子化肥农机自己说了算。也就是兵团让出一部分过去垄断的利润给农户。但是凭什么你在陕北老家种七八亩烂地，到这种40亩宝贵的河谷绿洲我还要给你优惠和贷款，天下当然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土地的承包者在官方定性中叫做“土地、职工、民兵三位一体”，职工身份田=法定民兵义务田。种这种地一要参与各种维吻傜役，比如消耗大量时间的各种军训、外出备勤、值班站岗等等，二是必须从土地收益中拿出一部分来缴社保，农牧一线职工（即兵团农民）的社保申报完成率是近几年团场的重要kpi。理论上社保是给几十年后的你自己缴的，但实际上就是替中央财政来填一部分兵团社保的巨坑。兵团农民交社保和你交社保可不一样，你交养老保险是公司交大部分你交小部分，但冰团经过2018年的土地确权改革后，单位部分（19%，2019年后降到16%）与个人部分（8%）全部由职工本人承担。种地的一线职工自负盈亏，也不存在从工资中扣除，因此这是很重的一笔负担。</p><p>需要注意的是，给你的这40亩地是可以流转出去的，但流转并不能够将你从你的封建义务中解放出来。2018年《职工身份地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出台，里面有句话叫做“职工身份地经营权流转应当坚持流转规模与集聚人口的政策导向相协调的原则，防止片面追求大规模经营的倾向”，即我的一切政策是为了让你老老实实扎根边疆改变当地人口结构的，不是为了方便谁搞规模化大田种植发财的，否则要搞大田种植我兵团自己的农企就搞了，哪里轮的到你？《办法》规定流转只能流转给本团场内的其他职工，受让总面积不能超过自己身份地的3倍，导致实践中的流转最多也就是一家人种两三家人的地或者为合作社种地；这与美澳农业天差地别。另外，流转不影响你的民兵义务，把土地流转出去，然后回老家或者回内地打工也是不行的，你最多是去本团场的工业园踩缝纫机，维稳傜役和养老金摊派你是逃不掉的。你把土地流转给张三种，连队叫你打军体拳的时候你能让张三替你么？不能，因为张三同样也在队列里打军体拳。连队打军体拳你不来，那么好，兵团来去自由，只是你的职工身份和土地都要被收回了；这对于那些举家迁徙的内地贫农是不可接受的，因为这时候你可能连原籍的土地都没有了。换句话说，除了维吻傜役和社保摊派之外，你种了兵团的地住了兵团的房子，那么就要背负一项隐形的义务，就是作为一个人头的存在以实现兵团下发给你的团场的“人口增加任务”。为什么兵团要把人口增加任务下发到你的团场？因为兵团的使命是改变人口结构以实现长治久安，这是它有资格向上转嫁财政压力的根源所在。所以说一个破产的陕北农民去兵团种地，那他就成为了帝国-兵团-团场-佃农封建义务链条中的一环，你想走是没那么容易的。这种意义上兵团农民相比中国地主的佃农，更像有明确封建义务的欧洲佃农/农奴。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土地、职工、民兵三位一体”，或者说带有明确封建义务的佃农制度，并不是兵团在改开后的常态，而是当代左公时期的新发明，兵团自称是2019年实现了“三位一体基本制度常态化、规范化”，完全是与近几年的团场改革互为配套措施的。</p><p>土地确权为什么要和维吻傜役挂钩，设想中使用暴力的对象是谁，这个很好理解；但至于为什么土地确权要跟这么重的社保摊派挂钩，因为兵团养老金实在亏空太严重了。说到这里就得插一句兵团养老金的背景了。老龄化+劳动力外流+大家都不想交，结果就是层层向上转移财政压力，团转移到师，师转移到兵团，兵团转移到中央财政，最终中央财政负担了兵团六成以上（2019年为60.92%）的养老基金收入，比例和总额都在逐年增加。2009年中央财政只需要出38个亿，2019年则是194个亿才能补上兵团养老金的亏空。这194个亿也不是全部，中央财政还要为团场的单位缴费部分提供补助（因为一线职工说白了就是一群农民，缴费压力太大），这部分额外补助会算在征缴收入而不是财政补助收入里。此外，兵团养老基金一样参与全国跨省调剂，从吴闽粤养老金的剩余中再拿一部分，2020年是11个亿。2010s这一波退休潮的人口要到未来20–30年后才会自然死亡，短期内这是个无底大坑。在现在的移民政策刺激下兵团基本养老保险的池子每年都能新增几万参保者，然而还是赶不上老旗人退休和涨价的速度。</p><p>在具体的各师地方财政的层面上这个压力有多大？以第一师为例，一师是南疆最富人口最多的师。2019年一师本级财政仅补助基本养老保险就花了20.75亿，而全部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12.16亿 — — 全部收入还不够给基本养老保险填坑。不考虑其中的结余，单纯看收发保费的情况，那么2019年养老基金保费收入（城镇职工+城乡居民+机关事业单位）共计12.63亿元；但发出去了30.98亿元，缺口18.35亿，依然是全部财政收入都填不上。大量增加的拓殖人口确实让它的造血能力变强了，然而还是那句话，根本赶不上老旗人退休和涨价的速度。相比2018年，2019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基金多收了0.90亿，但多发出去了2.52亿，缺口依然是在逐年增加。一个封闭的农庄经济内是不适合搞旁氏结构的养老金的，因为绿洲土地和水一共就那么多，土地有多大盘子就是多大，这几年已经增加两百多万亩的灌溉面积了，那等二十年后现在这批佃农老了怎么办呢？（当然要是往好处想，这个账想赖掉还是很容易的，你看1912年后大清财政还需要发愁上哪找钱养满城旗人吗？不需要了）</p><p>养老金的分配本身就很能反应兵团内部的阶级次序。大家都在兵团城镇职工养老保险这个池子里，然而现在团场职工个人要负担24%，机关事业编则个人则只负担4%，结果我一辈子在塔里木边缘土里刨食领2k退休金，你在石河子坐了一辈子办公室领5k退休金，凭什么呢，而且你直接从工资里扣就是了，我种地又没有工资可拿。于是很多种地的职工不愿意交或者真的拿不出这个钱来，就想办法不交或者只按最低基数交。这就是为什么交社保被上升到民兵义务的高度，实际上成为了职工身份田的租佃费用。所以南疆团场当然没法对标美国西部或者什么曹学意义上的非洲，职工本质上只是冰团的终身佃农。这种阶级关系的存在使得人口流出成为必然，一个团场职工的儿子当然不会把留在团场里种地作为优先选择，因为他继承的不过是份租佃合同而已，如果有机会他就会像帝国内地的农二代一样脱离土地；这些人居住在荒凉的帝国边缘，地区中心是异族人的城市，他们脱离土地的冲动往往比内地农二代更强大，在2017年广招移民之前兵团的职工人数确实是在下跌的。机关事业编这个阶层的子女会固守他们父辈的位置，如果不能留在内地，那就瓜分掉本地的财政供养岗位。至于领导的孩子那当然是会去北京上海成都的。</p><p>归根结底兵团人是依赖于体制而存在的，这和本地人不一样，和一样去西部拓殖的红脖子也不一样。本地人依赖他们的社区存在，红脖子依赖他们的土地存在，这才是有生命力的人口。而兵团仅仅是在经济结构上依赖那些强占来的土地，具体的人则是完全超然于土地之外的体制化的人。这个体制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国家网络，那么很自然，我要是有本事调到内地去，不仅工资更高而且没有这些稳吻摊派的bullshit，那我为什么不去呢？回忆一下，即是在改开之前，大家也都是前方百计追求从边疆调到东部的，在改开的情况下兵团的体制身份就更加丧失吸引力了，如果我一个兵团二代大学毕业在内地自己找工作过的更好，那我要你的兵团身份有屁用。而兵团（推而广之全田）能对抗这种潮流的工具少得可怜，无非是去增加他能给出的体制红利，比如体制内更快的上升通道 — — 同样是当老师这边让你职称升的更快、更多的财政补助等等 — — 比如各种补助金养老金你在其他省可能发不出来，但我兵团努力给你发出来，这当然不是因为兵团有钱，而是兵团更有向上转嫁财政压力的资格（许多补助事项上兵团都是全国独一份的最高一档，比如带病退伍的补助的中央财政补贴，兵团是全国最高且唯一的每人每月700快，山西东北这些财政困难的地方也只有420；每年养老金的上调部分中央财政也给兵团100%cover）。兵团自身的财政是谈不上崩不崩溃的，他一个狱务是第一大支出的建制，存在自然就是要花钱的，但无限依赖上级财政援助导致的后果就是本地超高的物价和更加凋敝的自发经济秩序，恶性循环之下就是现在这个局面，知乎上一大堆大学毕业生讨论要不要去田里，结果所有要去的都是去吃财政供养的，考不上公务员或者事业编谁跟你扎根边疆。然而你无限依赖上级财政，上级财政当然也希望你自己（在实现拓殖使命的同时）开源节流，18年的团场改革直接把团场的机关事业编砍掉一大半，机关财政供养人员13008名减少到5461名，事业单位23521名减少到6951名。换句话说，就算你觉得兵团的体制身份有吸引力，不好意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p><p>所以21世纪的局面就是这样，早期拓殖者的后代想去内地，内地的不想过来，过来几个吧一看全tm是内地编考不上退而求其次跑这来吃财政供养的，然而我财政又没能力供养那么多人。本地人倒是无所谓，什么你说内地人不来定居了？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物价低了，兵团萎缩了，本地小资本有喘口气的空间了，黑大衣少了连心情都舒畅了。但这样下去没法“改善人口结构”啊，也就是一方面砍机关事业编，一方面又要完成兵团下发的人口增加任务，改开恶果下也没法一次性抓8000个免费湖南人了，怎么办呢？没有财政供养的余粮那就只能靠土地建立吸引力了，发扬中世纪封建庄园佃农制的先进经验，团场综合配套改革+靠40亩地招佃农移民；用官方的话说，“利用、盘活团场现有土地资源，放宽招工政策，扩大招录外来青壮年充实农牧业一线职工队伍“。这样的大背景下，愿意来团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想而知 — — 内地贫困省份最没有出路的那些农民。虽然没有整体的统计，但我们可以靠一些零散的数据形成一个大概认知。举个例子，四师党校论文中披露的36团情况。36团从2017年开始引进内地主体族劳动力，2018年引进劳动力844人，来源为”宁夏，甘肃，青海的贫困山村“，”多是生活比较贫困人员，引进后缺乏基本的生活开销资金“，”844人中只有13人为高中及以上学历者，高中以下学历占比约达98%“。没有高中学历其实是一个相当委婉的统计口径，这些人大部分可能连小学都没读完，2017年36团场20–59岁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还有10.69年，差不多读到会考的水平，经过2018年的人口引进口后平均数被直接拉到了7.82年；请注意这些人还都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官方文件里常常会说什么“坚持引人、引智和引资相结合，重点吸引大中专毕业生、外来人才和有条件的其他人员落户团场”，然而我们最好祈祷这句话不会实现，内地得是到了什么样的光景，才能让大中专毕业生像小学没毕业的西北农民一样走投无路呢？</p><p>那么这些人来了多少呢？不好意思，不清楚，只能估算。兵团的人口增长有三个统计口径，总人口、户籍人口、职工人数。假设现在一家三口从陕北来到某团场种地，爸爸妈妈孩子，一家三口都落户了，只有爸爸一个人可以拿到职工身份，同时他发现团场的工业园在招工，就把陕北老家单身的弟弟带过来踩缝纫机了，然后把老妈也接过来同住了。那么在这个案例中，兵团人口增加了5，户籍人口增加了3，职工数增加了1。在实际中，以2017年为例（2017年后兵团公报不再公布职工人数），在这一年里总人口增加了17.12万人，户籍人口增加了9.63万人，职工增加了3.79万人；总人口和职工的比例是4.5比1，非常符合实际情况（比如石河子团场2020年就是新增4.4万人，新增1万职工）。总之，从2015年末到2021年末，兵团在每年的自然增长人口都只有几千人的情况下，总人口增加了71.95万人。按比例估算，就是16万职工，16万个带孩子的移民家庭。</p><p>那要安置这么多人，当然就要新建扩建据点，如同俄国人在哈萨克北部做的那样。政策上反映为兵团的团场综合配套改革，或者简单来说，团改镇。2015年的时候兵团一共只有6个建制镇，2018年的时候也就只有11个，到2021年已经暴涨到63个了。建镇的本质就是赋予地方财权，虽然叫“镇”，但团镇其实有大量的县级行政权限。回顾一下兵团的历史，1999年兵团才有了第一个镇（石河子总场/北泉镇），第一次实行场镇合一，目的就是为了进行分税制试点，2005年开始让北泉镇自己留下一部分税收用于城市建设。现在也是这样，建镇就是为了财力下沉、财权下放，现在团场自己可以保留全部的非税收入和部分税收/土地出让金，这样团场就有钱搞城建以接纳更多拓殖人口了 — — 一个典型的操作：给新移民拎包入住的房子只能免费住3年，3年之后按市场价购买，这样至少当初发的安家补贴钱就通过土地财政被回笼了。以前和目前的状况是，因为团场无非是一些人口老龄化的过时的几万人的农业拓殖据点，它只能跟师里要钱，师里说我的农企都快跌到退市了我能有什么钱呢，于是跟兵团要，那兵团本级的财政状况是最大支出修监狱，收入连养监狱都不够，最终花的当然就是吴粤富庶之地的钱了。兵团逐级向上转移财政压力的程度相当夸张，拿二师（铁门关）举例，二师2019年一年非税收入1.95亿，税收返还1.33亿（意味着辖区全口径税收也就2个多亿），师市国企上缴利润0.5亿；结果光补助团场就要支出18.89亿，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总计91.29亿；师市本级政府性基金收入3.5亿，支出19.9亿。个位数的收入，三位数的支出，你说怎么办？那当然是只能花吴粤的钱了。所以领导们现在寄希望于财权下放到团场后，团场能建城市建产业园，把雪球滚起来，如同奥伦堡一样从哥萨克的草原堡垒线变身有造血能力的经济城市。</p><p>未来会如何？不管站在任何立场上做设想，从团场到城市都显然是至少一代人的事情。靠土地招揽移民的问题在于，土地和水是有上限的，你本身就是沙漠边缘的绿洲耕地了，2021年相比2017年的总灌溉面积已经多了两百万亩了，到没有多余土地的那一天，要靠什么说服内地的破产农民来南疆而不是去吴粤讨生活呢？前几年每个团都在招人，今年我了解到的状况是招人的农业团已经很少了，名额也不多。在农业之外各团场计划中的发展模式是大同小异的，无非是引进低端制造业，但企业为什么要到一个离包邮区5000公里的产业园建厂，尤其是在旁边就有更廉价、管得更严的劳动力的情况下？那当然是看中兵团能够提供的补贴了。团场改革一方面是把财权下放到了团镇，另一方面，钱随事走事随钱走，团镇现在要自己解决机关事业单位和维吻机构的运转，过去师市的财政养不起，现在下放到团就能养得起了吗 — — 你有几个能收税的工业园啊？最终花的钱一定会比以前更多，拥有了事权的团镇只会比以前更有资格向上转嫁财政压力。从远景上来说，如果不永久倒退回能够随便抓8000湖南人的时代，那这场宏伟的社会工程是否能持续下去，只取决于吴粤的钱粮是否能够一直支撑它，或者这些移民人口是否能够形成一个有足够生育力、财政供养人口比例足够低的社区。目前来看，这些早已失去儒家信仰并且被兵团进一步体制化的、拥有（至少是认为自己拥有）社会福利的佃农是只生一个好的虔诚信徒，2021年兵团的出生率是历史最低点的4.44‰，自然增长率仅0.83‰，远远无法达到世代更替水平 — — 而且这些仅有的佃农后代但凡有一点跻身社会精英的可能，他们就一定会回流内地或者至少去乌市这样的中心城市。但本地人不会拿内地作为退路，如果你做不到在所有时间把所有人都关在工厂宿舍里，那他们的社区就不可能凋零。 此消彼长的后果是，这些新建的种族隔离区域（招移民的标准就是非主体不要）无法形成可持续的自发经济秩序，而那些贫穷的本地人口则会溢出。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在这里发生过许多遍了，这些隔离据点如果不沦为鬼城，那一定会如同清国的迪化满城、民国的迪化汉城或90年代的阿克苏那样迎来民族边界的解体。这个过程是以体面还是不体面，和平还是非和平的方式发生呢 — — 那就要看到时这些据点背后是否还有一个强大的祖国了。</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425c3dc093a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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