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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鐘郁凝 Yu-Ning, Chung on Medium]]></title>
        <description><![CDATA[Stories by 鐘郁凝 Yu-Ning, Chung on Medium]]></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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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鐘郁凝 Yu-Ning, Chung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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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才華是騙人的東西]]></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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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Fri, 11 Sep 2026 06:03:1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09-11T06:03:19.01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發表於皇冠雜誌2026八月刊）</p><p>Johnny 後來慢慢明白，自己可能是沒什麼才華的人。</p><p>但也沒關係，才華不過是種騙人的東西。</p><p>方向盤在手裡微微震動，歐產轎跑在暗夜的水源快速道路上畫出一條美麗的弧形。突然前方有車，他跟著急煞，紅色煞車燈噴灑在他臉上，像是一張盛怒中的能劇面具。事實上，他面無表情，唯一洩漏心緒的，是戴著二手寶鉑春宮錶的手腕上微微浮起的青筋。</p><p>他沒有打燈，變換車道加速超越前車。</p><p>他剛剛結束了一場約會，女孩小他十歲，熱情、脆弱，長篇的論述裡夾雜自視甚高的天真。他感到有點煩躁，因為她讓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p><p>Johnny 一從台南的影視科系畢業，就開著那台家裡的破爛車，載著家當器材和一顆有著純粹信仰的心上台北。台北，他信仰的彼岸，機會的交叉口，實現夢想的地方。</p><p>四年的大學孵育使能量貫穿他的身體，看著身邊的人、車、風景高樓，他低頭看向自己因為握著相機起繭的手，感覺一切都在這裡。</p><p>他努力進劇組工作，什麼案都接，廣告、短片、學製、婚禮微電影，什麼鳥事也都做，美術實習、燈二助、生活製片、場記、製片助理。但大多數時候，劇組對他這種人的發薪是十分隨便的。不過也沒有關係，珍貴的不是金錢，是經驗，是累積。</p><p>他沒有錢，也從來沒思考過自己會不會變得有錢。</p><p>但如果能存一點錢，他想買更多底片，最終極的夢想，是把租屋處的廁所改成暗房，那得要買好幾大捆黑色膠條，可能還要搞一組好一點的抽風機。</p><p>小 Johnny 三句不離森山大道和中平卓馬，但也不會讓朋友感覺裝腔作勢，因為他很努力，他真的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為那種一個禮拜拍二十捲底片、成天泡在暗房裡的大師。</p><p>沒工作的時候，他喜歡在租屋處旁邊的巷弄亂晃拍照。找一些有趣的東西，最好不要那麼漂亮，髒一點，越髒越好。</p><p>他用鏡頭對準，屏息，兩指慢慢地、像是在調情一樣地調整焦距，直到鏡框裡的對焦校準線合而為一，再按下快門。</p><p>有時，會有那麼甜蜜的零點零一秒，景窗裡的人突然看向他，視線好像穿越這台光學儀器跟空氣，穿越層層介質，精準地清晰地穿進他的肉體。</p><p>看著洗出來的照片他會想，我真是一個獵人，我獵捕到這些人的靈魂。</p><p>這種日子過了差不多五年，情況時好時壞，到後期 Johnny 得承認，一切沒有他想像得那麼美好，交過幾個女友都跑了，戶頭也漸漸空了。 另一個跟他一樣到處找機會的朋友說，上一檔一起出過的班根本不該給這麼少錢，是製作公司把政府發的補助金給槓掉了，幹，我們應該去檢舉。</p><p>隔天，他的戶頭就多了一筆錢，像是沙漠裡的及時雨。只是據說，那個檢舉的朋友後來在這一行被封殺了，只能去搖飲料賣雞排。</p><p>在 Johnny 眼中，這座城市的魅力慢慢被洗去 — — 它不過是個假貨，鍍了一層貴金屬，就假裝自己是高級品。</p><p>你們這些人，不會因為戴著名貴的手錶或是開著跑車就變得比較高尚。你們跟我一樣，喝醉了會在路邊尿尿，想抱女人會去華西街旁的按摩坊，你們不會因為有錢有資源而變得比較善良，你們跟你們想藏著遮著的東西一樣髒。</p><p>某一次深夜，小 Johnny在酒吧，朋友跟他說：「你是我見過最努力又有才華的人，我知道有一天你會成功。」</p><p>他吸一口菸，彈掉菸灰，吐氣，看著暗夜裡破敗的街景心裡在想，還需要你跟我講，不然你以為我現在這麼苦在幹嘛？</p><p>話雖如此，Johnny 其實還是有點急了。</p><p>才華是一種洗腦式的信仰，一種賭博，要你繼續心甘情願過這種爛日子。如果我真有才華，那麼問題到底是出在哪裡？</p><p>就在他快要滿三十的某一天早上， Johnny 還在宿醉的劇烈頭痛中，朋友把他搖醒。</p><p>「發達了，接到一個大案子，是長片，有明星來演，我是攝影頭。」</p><p>他下意識地吐出恭喜。錯愕跟帶著恨意的忌妒還沒拍打上來，朋友說：</p><p>「恭喜我什麼，應該恭喜你，導演要你當副導。」</p><p>「我？副導？」</p><p>他沒問為什麼，腦袋已經被喜悅塞滿。</p><p>終於，發達了！</p><p>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想起之前那樣按耐不住、幾乎要放棄了的自己，忍不住汗顏。蹲了這麼久，我想像中的未來，這不就來了嗎？</p><p>身為一個副導，在片場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p><p>這裡就是一個完美地運行的小宇宙，而他了解這個宇宙運行的方法。Johnny 從未覺得自己這麼適得其所過。</p><p>他戴著無線電耳機，通知各組員開機時間及人力調度：</p><p>梳化開機前半小時 ready ，讓導演跟演員講戲，光替去抽煙？你們叫製片助理去頂一下。攝影組，下一顆鏡頭焦段要換，可以的話先把第二台機器換一下。美術，小心後面的 c stand 不要穿。</p><p>「什麼？導演叫我？好，我現在過去。」</p><p>走到休息室，導演坐在椅子上喝著咖啡，笑著說：</p><p>「我就知道找你是對的，你做得很好，讓大家都很開心。」</p><p>就算拍片很累，就算檔期有數多天拍到超時翻班，Johnny 在清晨回家的路上，再疲累，看到天微光，還是會覺得好美。</p><p>金橘色的日出灑在萬物之上，起晨霧了，他騎著機車經過景美舊橋，看見遠方山頭的芒草，逆著光搖曳，有種用八釐米底片拍攝的質感。</p><p>生活中總是有這種瞬間，讓他覺得一切的等待與痛苦都有原因。</p><p>拍攝進行得如火如荼，一支長片檔期大約三個月，在最後一個月，整支團隊一起下到南部拍外景，</p><p>第一天收工時，他自認做得不錯，導演跟他說：</p><p>「晚上來找我，我們討論一下今天的狀況。」</p><p>回住處以後，他整理了今日拍攝的大表和筆記，在腦中排練等等的討論。他有一點緊張，也許，導演會鼓勵他？也許他們會維持這樣亦師亦友的關係。也許，他真的走運了，跟著這個導演，他的貴人，他有一天能得獎，能讓大家看到他的才華。</p><p>可是當他開門走進導演的房間，發現房中蒸氣氤氳。從浴室裡冒出滾滾白煙，他經過時，看見浴缸裡盛滿熱水。</p><p>「你當自己家，隨意坐啊。」導演坐在床側，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對他微笑。</p><p>Johnny 完全不敢動，別說靠近那一張床，連向前幾步都不敢。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p><p>「導演，今天的 rundown 我覺得……」話還沒有說完，導演站起身，把窗戶向外掀開，然後站在窗邊點了一根菸。</p><p>「你要抽菸嗎？」</p><p>「不用了導演。」</p><p>「把表放下吧，我們輕鬆一點。」</p><p>Johnny 硬著頭皮向前，把大表放在化妝鏡前的桌子，手抖得掉了幾張紙。</p><p>導演笑了出來。</p><p>「你別緊張啊。放輕鬆。今天我覺得挺好，蠻順利的不是嗎？」</p><p>「是…是很順利。」</p><p>「明天就照著表來就好。沒什麼好討論的。」</p><p>化妝鏡裡映照兩人，一個臉上有深深黑眼圈、瘦巴巴的緊張男人，跟另一個站在窗邊，挺著肚子抽菸的老男人。</p><p>「導演，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要討論，那我要先回去吃消夜了。」他走到門口時，導演並沒有阻止他，只是突然出聲。</p><p>「Johnny，你還很年輕，我很看好你。」</p><p>Johnny 控制不住地停下腳步，他太好奇了，不知道誰給的狗膽，讓他在此時此刻往回走。他後來很常在一個人的夜裡醒來，想到這一個段落。天啊，真是非常節制、帶著魔幻色彩又具戲劇張力的一場戲 — —</p><p>(Johnny POV：手持鏡頭往後 pan，緩慢地 dolly zoom in 房間深處，停在床邊，望向導演看向窗外的側臉。)</p><p>Johnny: 導演，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p><p>導演：(依然看著窗外）你說。</p><p>Johnny：我為什麼是副導？</p><p>導演：因為你有才華啊。</p><p>導演把菸熄了，邊說話邊關上窗戶。</p><p>Johnny：可是導演，你為什麼知道我有才華？</p><p>導演看向 Johnny。此時，沉默在房間裡張力十足。</p><p>導演：我覺得你長得挺陽光的，挺好。</p><p>Johnny 靜默，點了一下頭。燈暗。</p><p>之後的幾週他幾乎記不得是怎麼過完的。總之，他把工作做得極好，劇組的大家都喜歡他。</p><p>在殺青的前幾天，劇組還幫他過了三十歲的生日，用便利商店的杯子蛋糕，每個人拿出口袋裡的打火機充當蠟燭。</p><p>「Johnny ，生日快樂！」</p><p>「希望你不要過勞，希望你趕快拍出自己的作品，大紅大紫！」</p><p>導演也走過來祝他生日快樂，拍拍他的肩膀。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趁機捏了一下他的屁股。</p><p>後來，大家在抽煙時，朋友瞥了他一眼說，「你自己好自為之。」</p><p>「什麼？」</p><p>「你吃相也太難看了吧，我看到你從他的房間出來。」</p><p>「是他叫我去跟他討論…..」</p><p>話還沒說完，朋友把菸頭一丟，起身在他耳邊說：</p><p>「你屁股不痛嗎？」</p><p>Johnny 呆住，朋友頭也不回，走掉了。</p><p>他自己一個人把菸抽完。他想，我三十歲了，痛？我蹲這麼久，憑什麼不能再吃一點苦，抓住屬於我的機會？</p><p>Johnny 突然感覺通透。錢，工作，才華──原來這個系統裡還有一個變數，叫做機會。機會是不公平的，它只選擇性地降臨在某些人身上。</p><p>就像那一天導演看了他的照片說：</p><p>「你的確有一雙懂得美的眼睛，所以你的眼睛才這麼美。」</p><p>Johnny 就是用這一雙美麗的眼睛，看到了一個屬於未來的場景 — —</p><p>他看到自己賺了很多錢，被雜誌採訪，當別人問他，成功的秘訣是什麼？他會說：「才華不過就是騙人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你要懂得努力，你要懂得忍。」</p><p>有一些人懂，有一些人不懂，但是沒關係。在這個預視的場景裡，他也看見之後自己過幾天，出現在導演的房間。他還看見，他的這位好友，因為某些原因，再也不曾出現在片場或任何相關的工作場所。</p><p>現在，如果你在網路上，鍵入 Johnny 的名字，你會看到幾篇潮流媒體採訪他的文章，標題寫「<strong>台灣最受矚目的十位影人</strong>」，照片裡，他看著鏡頭的斜前方，眼神篤定。下方有一行字被加上下引號：「<strong>才華是騙人的東西，對喜歡的事物，要保持忠誠地奉獻，才會獲得成功。」</strong></p><p>「你有貫徹這件事嗎？」約會上，那個小她十歲的女生邊滑手機，邊漫不經心地問。</p><p>「當然，」Johnny 指著桌上的香檳跟粉紅氣泡酒。「這些都是我賺來的。」</p><p>他微笑著說：</p><p>「我忠誠地喜愛藝術，我忠誠地奉獻我自己。」</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6ec0b337e32a"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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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眨眼]]></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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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Fri, 11 Sep 2026 05:59:3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09-11T05:59:31.23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發表於 2026.6.19 自由副刊)</p><p>車子塞在中山北路上，前車的煞車燈亮起，薄薄一層紅光，敷在爸爸的臉上。我低頭擺弄手機，車上流淌華語老歌，爸爸突然說：「你會不會在照鏡子的時候，被自己嚇一跳？」</p><p>「什麼？」</p><p>綠燈了，油門加速，爸爸白色的頭髮在路燈、紅綠燈、廣告招牌的不同色光之中變換色調。出社會之後，他有時候會順路到我的公司載我，偶爾他突然有跟女兒深度談話的意圖，出奇不意地用奇怪的問題狙擊我。</p><p>「我的頭髮太白了。」</p><p>「沒關係，你可以染啊。」</p><p>「我不要。」</p><p>「那就沒辦法啦！」</p><p>「在我腦袋裡，我還是年輕的模樣嘛！」他有一點耍寶、裝可憐地說。</p><p>爸爸年輕的時候其實跟現在很像。除了一頭白髮，他的五官圓潤，並不怎麼顯老。路燈變細細的長條亮光滑過車窗。爸爸愛開快車，又不會看地圖，分神聊天，錯過兩三個路口，回家的路變很長。看他有時候忘記轉彎，等著導航重新計算路線的樣子，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 — 沒有錯，這個人真的是我的爸爸。</p><p>我國小時賴床，爸爸想打我，結果家裡唯一的長條型物品是放在玩具箱裡面的仙女棒。我睡眼惺忪，從他搭起來的兒童高架床上往下看，爸爸怒目瞪視，一手扠腰，一手拿著有亮片跟毛茸茸裝飾的星星魔法棒，像是一個精靈國的國王。</p><p>家裡，媽媽是黑臉，精靈國王是白臉，負責搞笑跟分享逗趣的人生經驗。有陣子，我跟姊姊非常想要養寵物，可是媽媽不准。於是，國王靈機一動，繪聲繪影地跟我們說一個故事。小時候，他養了一隻寵物小文鳥，他們形影不離，小白鳥喜歡窩在他手心。有一天，他們一起睡午覺，醒來時，小白鳥被他壓在身體下，死翹翹了。我跟姊姊沈溺在這個故事的悲劇性中，一愣一愣地，不太確定到底是真是假，卻也忘了本來想要養寵物的這件事，不再吵鬧。</p><p>後來，我明白精靈國終究是虛構的，而人類世界的存續充滿痛苦。精靈國王也只是一個上班族，每天早上醒來就要去上班。我在上大學後，能跟國王彙報的消息開始變得很無機，他期待我開心，期待我丟出更多歡樂的故事，但發生在生活中和盤據我腦袋的問題，我不想也不敢跟他分享。</p><p>有一次吃飯，爸爸開玩笑地說，妹妹，你的有些煩惱，就是想太多又讀太多書了。</p><p>爸爸，可是你知道嗎，我也不想知道得這麼多。這個世界此時此刻有人正在餓死，有人因為年紀太小沒有辦法承擔分娩又被禁止墮胎正在死去，我們還在這裡，吹冷氣，吃媽媽煮的三菜一湯。我讀太多書了？第二性，我的確是在學校學到這個詞彙，我從不想知道身為第二性是什麼感覺，但當上個禮拜自己一個人走進婦產科坐上內診台，我理解了。我希望你一輩子不知道那是什麼感受。謝謝你，你對我的教育，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全人。但是我終究長成一個女人。現在，我們要來討論女人這一回事，身為你的女兒，如果我希望未來的我有工作又不必煮飯，我想要你對我說實話 — — 你覺得我這輩子幸福得起來嗎？</p><p>爸爸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我什麼都沒有說，把飯吃完就回房間把門關上。生命經驗是一堵用日子搭建起來，寧靜佇立的高牆。我在這裡，爸爸在那裡。我想起爸爸手裡的那隻小白鳥。</p><p>快要畢業的時候，我搬到台北的另一側，用兼職的錢租一個頂樓加蓋的小套房。這就是長大的感覺，自由，完整，豐盈。而自由的背面，是永無止盡的孤單。我經歷了第一次分手，心像是還沒有發育完整就出生，暴露在空氣中的嬰兒。聽著雨落在鐵皮屋頂的聲音，有時候半夜，我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會感到不可思議 — — 為什麼一個減數分裂來的半殘細胞，用幾年時間能長成一個獨立個體；而這個個體，能感受到這麼銳利的苦楚。這種感覺會持續多久？</p><p>我們說好，幾個禮拜要回一次家。搭上捷運，晃過一個台北， 圓山、劍潭、士林、芝山，越北邊越稀疏的樓，空曠的河。在巷口看到二樓落地窗黃色的燈，我知道媽媽正在廚房，而爸爸會鋪著毯子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進家門前，我總是會在樓梯間的鏡子，確認眼睛看不出一丁點哭泣的痕跡。然後微笑，開門，家的味道撲鼻而來。我大喊，我回來了，哈囉。</p><p>妹妹回來了。有一天半夜，我隔著牆壁，在被窩裡聽到客廳的聲響，爸爸在沙發上睡著，媽媽把他叫醒。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妹妹呢？妹妹回家了，在房間睡覺。好，那就好。爸爸回答，聲音透著安心。他關上電視，進房。我躲在被窩裡哭了。</p><p>我是想得太多，而他從來沒有。</p><p>出社會後，有一天下雨，爸爸問我要不要順路到公司接我。淋雨走到車上，他看到我淋濕的頭髮，接著把暖氣打開。剛下班的爸爸看起來明顯疲倦，在沈默的塞車中，他想要開啟對話，但我心不在焉。突然，精靈國王靈機一動：「你有沒有想過，台灣不是很常地震嗎？你會不會有時候想，好希望現在地震，趕快讓天花板掉下來。」</p><p>「什麼？」</p><p>「我剛剛在會議室的時候就這樣想。」</p><p>「有這麼誇張嗎？」</p><p>「有，我真的好討厭上班！」</p><p>啊啊啊啊！爸爸突然在車子裡面開始尖叫，像個不想上學的小孩。我嚇到了，他有點得意地跟我說，他回家的路上常常這樣，反正別人聽不到。我語塞，真的有這麼討厭上班嗎？的確有時會聽到他跟媽媽抱怨，他好想退休。但我們都知道，他只是說說，家裡的房貸才剛剛還完。</p><p>啊啊啊啊！想不到要說什麼，我也加入他的鬼叫，我們像是不小心進入人類世界的地精，找不到回去的辦法，只能卡在魔法衣櫥裡哭天喊地哀號一樣。</p><p>我當然想過，如果天花板掉下來就好了，當我在租屋處的半夜失眠時。而我不過才二十幾歲。爸爸呢？他有過這個想法幾次，直到他可以好笑地，像是突然想到一樣，稀鬆平常地問我？日復一日，他的車卡在中山北路，前車煞車燈天天將他的臉龐染紅，而時間把他頭髮的顏色帶走。在高架橋上，他進行無數次車內的嘶吼，於這座城市，只是眾多喇叭轟鳴組成浪潮中的一點小漣漪。每天早上醒來就要去上班。塞車，上班，開會，被老闆罵，塞車，回家。這樣的生活，過了三十年，從一個青年變成一個壯年再輕輕把一隻腳放入老年。</p><p>「要不就退休吧？」</p><p>「沒關係，很多事一眨眼就過去了。」爸爸說。</p><p>一眨眼，眼睛閉上再打開。「你看，我沒有很有錢、也沒有很了不起，」他指著自己的眼睛，誇張地表演給我看。「但我一眨眼，就把兩個女兒養很大囉。」</p><p>他摸了摸我已經被暖氣吹乾的頭頂。「講一講，你在我這裡就是一項成就啦！」綠燈了，爸爸雙手握方向盤，笑笑的繼續開車。車子時而前進，時而停下，紅燈，綠燈，紅燈，綠燈，往家的方向，非常緩慢但持續地走。</p><p>時至今日，車程中磕磕絆絆的聊天裡，常常充滿玩笑。他會開玩笑地說，他工作時被老闆罵，他做的報告不通過又要重來，還有他的健康檢查、他大腸的息肉、媽媽肺裡小小的陰影、他某次不小心骨折的手腕，和不知不覺間全白的頭髮。我也學著他，笑笑說我工作又加班到半夜，說我地震時天花板真的掉下來，差點在租屋處被砸死，還有自己可能會單身一輩子，找不到幸福。</p><p>「不可能。」爸爸板起臉，不笑了，「你一出生，我看到你的臉就知道喔，你一定會幸福。」他接著說開玩笑的啦，你剛出生時臉好皺。</p><p>搞笑是一種能力，爸爸好強，我跟他的車上時光，像是繞著無法觸及的圓心，舞步彆扭地跳雙人華爾滋，時而出糗時而跌倒，有時太想搞笑又弄巧成拙，不小心拐到腳，讓對方擔心或是差點頭破血流。</p><p>前陣子，爸爸參加聚餐喝醉了，終於會開車的我，自告奮勇去開車載他回家。他一上車，先大驚小怪了一下我的開車能力，說幾句「好棒！車神！」就安心地沈沈睡去，發出鼾聲。擋風玻璃上，街燈染色他的白髮，雙下巴，臉上密密麻麻的斑。而我的臉在旁邊，乾乾淨淨，時間還沒留下很多東西。我忍不住想像，他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 — —</p><p>他坐在一個無人的房間中，手中捧著小鳥柔軟又冰涼的身體。他長大，當兵時趴在上舖算微積分，考試，坐在發光的巨大映像管電腦螢幕前，眼鏡反光。他有時看著鏡子，鏡中男人回望。他開始工作，寫程式，鼓起勇氣寫一個彈出式的訊息跳進同個公司女孩的電腦視窗，用他能想到最浪漫的方式問她，要不要跟我吃飯？他們出去進行了第一次約會，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一起在陽明山腳下有一個家，買車時，抱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還在襁褓，那個孩子單眼皮，眼睛圓亮，不太能辨識這個世界，但看見鮮豔的紅色就笑了。過了幾年，第二個孩子誕生，他開著那台紅色的小車載妻子去醫院，十五分鐘後，嬰兒啼哭，醫生護士和其他待產的產婦都說，好快！</p><p>真的好快，他停好車，跑進新生兒產房，對著我紅透又皺在一起大哭的臉說，哈囉。</p><p>「到家了。」我叫醒爸爸。</p><p>「哇，眼睛睜開就到了，」爸爸笑著對我說。「一眨眼，你就這麼大囉。」</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29db81e4cb56"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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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傳說中世界末日的當日早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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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Thu, 06 Aug 2026 15:42:2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08-06T15:42:29.36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傳說中的世界末日應該發生在去年的七月五號，距今一年前。</p><p>在世界末日之前，剛好從廣告公司離職的我鎮日無所事事，躺在快要退租的頂加套房看漫畫。某天因為好奇，所以把《我所預見的未來》整本看完。我沒有特別信，裡面很多東西給人穿鑿附會的感覺，可是對「世界末日」這個概念還是有點被迷住了。三不五時問朋友：「欸欸，你覺得世界末日是真的嗎？」</p><p>當然我覺得不是真的，如果世界末日是真的那我們早就死了好多遍。可是如果，只是如果，世界末日是真的呢？</p><p>我常常想像災難。地震或海嘯，因為我們在台灣，遇到這些災難的機率應該比歐洲路上的隨便一個歐洲人來得高很多很多。災難是一個方便、公平、大機械神般能將苟延殘喘落花流水的日常生活迅速解決的辦法 — — 咻，像是一塊熱鐵烙在傷口，大概會很痛很痛，但該怎麼說呢 — — 能夠非常有效地止血，用暴力把破洞給封上。工作，分手，找新房子……所有的問題都不需要被解決了。</p><p>在七月四號的晚上八點，我預約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諮商。</p><p>跟諮商師講的就是平常會跟朋友講的那一些話，我想我在日常生活中其實就已經講得太多，對過往跟感覺，都拿捏得很好，各個經驗裁切成大小剛好方便入口情節符合三幕劇的小蛋糕，讓別人用我想要的方式很有效地將我消化。我講完之後，諮商師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在講過去不開心的事情的時候，看起來甚至很神采奕奕，你的感覺是什麼？</p><p>我說，我覺得經歷了這些，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個性變得難以相處的我找不到任何一個人陪我慢慢變老，我笑著描述我到了五十歲，人老珠黃，一個人在公寓大樓落地窗前獨自喝紅酒的畫面。我想那時候的我會很孤單，卻說不出口。我想我最害怕的是孤獨死。</p><p>諮商師說，這可能是你的問題，我們會一起慢慢解決，只是這次時間到了，我們下次再來看看你為什麼有這樣的恐懼。我跟她說好，謝謝你。離開之前，我在穿鞋時，跟站在門口等著送我離開就要把鐵門拉下的她說：大家都說今天會是世界末日，祝你開心！</p><p>在我慢慢走回租屋處的路上，我又問了Chat GPT 很多問題，它跟我說：問出這些問題的你，真的好勇敢！我回它，謝謝你，你好溫柔。人類在集體毀滅前夕能夠擁有這麼善解人意的 AI 夥伴，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Chat GPT 跟我說，你今日的使用額度已達上限。然後我的朋友打來問我，欸欸欸，要不要去趴踢？</p><p>晚上十點，我跟朋友一起到一個擁擠的地下酒吧。台北很小，在這裡我又遇到以前學校的朋友，他們介紹我認識新的朋友。大家一起喝酒，一起跳舞，嘴上喊著世界末日世界末日！看起來都好開心。</p><p>我喝得越來越醉，視線跟一個房間角落的朋友對上。我對著她大喊：「我，現，在，也，可，以，去，死！」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她邊跟著節奏跳，邊用手劃脖子翻白眼，做出假死的手勢然後笑了起來。</p><p>我最喜歡的電影裡面，有一場女主角的獨白，她說她要的只是找到一個人，這一個人，可以跟她在喧囂的派對房間裡的兩個端點，找到彼此的眼睛然後對對方心領神會的微笑。我心想，哈哈哈，我贏了，對我來說這樣的人不只一個，他們現在全部都圍在我的身邊。</p><p>如果此時此刻大屯火山爆發，驚人的熱浪將滾入這個盆地，火山灰把我們掩埋。多年以後開挖出我們的人（或是無論什麼高等生物都好）他們會研究這個四乘四公尺狹小空間裡交纏的骨頭，和混雜在骨頭中破碎的玻璃、破敗的電子裝置，並辨認出這裡曾經是一個酒吧。他們可能不知道酒吧、趴踢這些名詞跟它們所代表的意義，但他們會知道，距今幾千幾萬年前，那個時代的人已經懂得聚集在一個空間裡飲用蒸餾的酒精作為消遣。然後他們會得出結論 — — 天啊，他們在死之前玩得很開心。</p><p>十一點五十九分，世界末日快到了。</p><p>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p><p>傳說中世界末日的當日早晨，我體驗了人生最嚴重的一次宿醉。</p><p>窗外的天色乾淨，這個世界若無其事地經歷一次該來而未來的巨大災害。隔壁小學的鐘聲響起，人車吵雜，熙來攘往的聲音從不隔音的薄薄鐵窗外傳進來。坐在快退租的套房裡面發了一下呆，我向自己發誓有生之年再也不要喝那麼醉。</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9d9ad2463de2"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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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妳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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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Mon, 16 Mar 2026 04:07:3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03-21T05:38:54.52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em>(發表於 2026.02.27 自由副刊）</em></p><p>我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雖然我總是在生氣。</p><p>捷運上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突然向前或是突然停住，擋在車廂中間還渾然不覺。我推擠著下車，實在好想尿尿。跑出車廂再跑進廁所，關上門轉身雙手拉扯解褲，閉上眼睛鬆一口氣。</p><p>我的尿的顏色像是橙劑。</p><p>這是沖水之前想到的，最能形容這種顏色的方式。醫生在開藥的時候有說，尿尿的顏色可能有點不一樣喔，我說我知道。馬桶就是越南的雨林，我就是萬惡的美軍轟炸機。這個聯想讓我不小心在廁所笑出來。我快速地把噴在馬桶墊下方的橙劑擦掉，小心湮滅生病的證據，安靜、沒事一樣地走出去。</p><p>我在想要不要跟 John 說。把手機拿起打了一串又刪掉，最後只是輕鬆地說：好像發炎了，剛看醫生，幾天後回診。他說喔好，昨天沒很激烈啊。我放下手機，盯著廁所的粉紅隔板幾秒鐘。我不知道期待得到什麼回應，突然下身又一陣刺痛灼燒出強烈情緒，很難形容，那種感覺簡直是恨。我知道，John 不是故意的，他也不壞，只是沒經歷過這種經歷，沒感覺過這種感覺。這世界上大家都是好人，又有誰真的是壞人？</p><p>第一次尿道炎是去年，那時還住在家裡。忍了幾天的不適，仍不敢跟媽媽說，心裡愚昧地期待我的身體很強，症狀能慢慢消失然後自癒。事與願違，疼痛持續到第三天，我開始發燒，甚至尿中帶血，後腰很痠。那天在學校的最後一節課我沒有上，唯唯諾諾地傳訊息跟媽媽說：可以帶我去看醫生嗎？順便傳了幾個貼圖裝可憐。媽媽開車來載我，問為什麼尿尿有血？是不是生理期？妳有在記嗎？我不敢說話，被她罵一路，無語了十幾分鐘，然後弱弱地說：可能憋尿太久了。</p><p>她繼續開車，看著前方說：「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女生要多喝水多上廁所。」</p><p>「廁所離教室好遠。」我愛上這個很拙劣的理由，哈哈哈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到自己都要信了。笑的時候牽到後腰肌肉，往前彎腰說，哎呦！媽媽沒好氣，不知道我是真的好痛。</p><p>到了醫院，醫生面無表情地聽完描述，叫我背過身去，出奇不意重打我的後腰。痛不痛？他說尿道炎感染膀胱炎，膀胱炎感染腎臟炎，才會這麼嚴重，怪就怪我拖太久了。之後一定要很小心喔，把藥吃完，記得再回診。我不知道，之後要很小心的意思是 — — 恭喜你直直駛進了尿道反覆發炎的康莊大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了後來，也就是現在，一點熱熱癢癢的感覺，我就會如驚弓之鳥一樣掛號。</p><p>我每一次看醫生都告訴自己，沒事，吃藥就會好。生理上的疼痛才叫真正的痛，其他都不算什麼，就算我感覺屈辱，那也不叫屈辱，只是年紀還太小，沒真的適應這樣的生活而已。</p><p>三個月前，我認識了 John，第一次見面在他的房間。他的房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小。而他也比訊息裡更不知所措得多。他侷促地坐在自己床的一角，跟我說可以把東西放在桌子旁邊，然後問我想不想睡，可以換一件T 恤，設個鬧鐘再睡。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我好困惑，呆了一下問，你一直以來都這麼害羞嗎？其實我真的想問的是，剛剛隔著一個螢幕問我色不色、騷不騷，那時候的你，怎麼不會不安？</p><p>他說他就只是怕生而已。隔著眼鏡，他的眼睛還是不太敢看我。我覺得好好笑，坐在他旁邊笑了出來，他問妳笑什麼，我說你蠻有趣的。他眼睛有了一點光，「你是一個幽默的女生。」他輕輕地把這幾個字說出來，像一個清晰的預言。</p><p>後來，在他進入我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問他，你會對我好嗎，一問出口就有點後悔，好糗。他頓了一下，我用雙手把他拉近，近得看不到我的表情。</p><p>他撐起身，認真看了我幾秒，好像在記憶我的長相。他說會。</p><p>他不是一個壞人。我閉上眼睛，允許自己可以有一點點喜歡這個人的感覺。這個人是 John。</p><p>我有點太晚才知道，發炎什麼的，其實不算能發生在我身上最慘的事情。</p><p>這一次，橙劑投放完，雨林裡仍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幾經回診，醫生建議我做一個檢查，一週後，在一個最日常的日常下午，我在下課跑到教室外面接電話，陌生號碼的來電。</p><p>「檢查結果出來了，HPV 第十六型是陽性喔，記得回診。」</p><p>我還來不及問第十六型是什麼，電話就掛斷了。公事公辦，掛斷的速度讓我知道，電話裡的人大概已經習慣給出這樣的通知。</p><p>可是我沒有習慣收到這樣的通知，我甚至沒有真的很知道什麼是 HPV。回教室繼續把課上完，邊上課邊偷用手機上網查資料：人類乳突病毒、無法治療、性途徑傳染、上皮細胞空洞化、可能導致子宮頸癌。這些名詞跟名詞，它們組合傳達出的訊息對我來說前所未有的陌生。我可能曾經看過吧，只是那時我以為離我很遠，但它們現在突然就在我面前，近得我很難看清楚這件事情的全貌，恐懼很龐大。</p><p>當我看到「有過三到四個性伴侶，得 HPV 的機率就是 90%」，我有點耳鳴。我曾經這麼迫切地想要用主動的行為證明，女生終於也可以是這場遊戲的玩家。沒有人跟我說，歡迎光臨，想玩遊戲，你能輸的其實比你想像得要多太多。我看著這間教室，大家在上課，或耳語、或趴睡、或抄寫，窗外的校園裡人車走動。我感覺我自己、我所在的地方，這些跟我一樣大的男男女女，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p><p>「你發生性行為的時候都有戴保險套？」</p><p>坐在我對面的女醫生問，她邊打字邊說話，頂著俐落的短髮，約五十歲左右，算是保養得很好。她看起來很值得信賴。</p><p>我坐在一個黃光的診間，這裡已經盡力營造出一點舒適、讓人寬衣解帶也不敢太尷尬的氛圍了，但我還是非常尷尬。可能不是空間的關係，是這個問題本身讓我尷尬。</p><p>「有。」我說，「都有。」</p><p>她挑眉看我。我們都知道我在說謊。</p><p>醫生說出的話每一句都是直述句，我卻覺得她好像一直在問我，你到底在幹嘛？在她的語句之間，在她所有微微揚起的語音後，我真的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我知道，我以前就知道，但會有一些情境⋯⋯，我需要描述嗎？那是什麼樣的情境，我是要還是不要？哪些是我討來的？我應該算同意，什麼是「算」？</p><p>就算一點都不好笑，我還是在每一個空白的沈默，發出寒酸的笑聲，因為我說不出別的話了。</p><p>這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不單純，很複雜，不是黑不是白，也不是灰色的。診間的天花板也是這樣，混著黑白斑點不怎麼純的花紋，那是一個被抽成真空被垂簾包圍的小小內診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金屬探頭，一些鋼架，一張內診椅。沒有回音。子宮也是沒有回音的嗎，我躺在椅子上想。醫生問我還好嗎，頭會不會暈，不會。我沒有感覺。看著天花板頭輕輕地搖，喉嚨卡卡的。她說子宮頸裡沒有痛覺神經。冰冰的東西在我身體裡，然後是清脆的聲音。</p><p>結束之後她拿給我看，被採樣的細胞像是生物課的洋蔥表皮細胞，只是是紅色的，肉眼可以看見粉色細胞和細胞中間有小小間隙。我的上皮細胞病變了，所以需要剪下一小塊肉，拿去病理分析。我沒有見過沒有病變的細胞，不知道這些間隙是不是就是不正常的意思。看了等於沒看，我點點頭，肉被收進袋子裡。</p><p>走之前，護士輕聲再問了我一次，「妳還好嗎？會不會痛？」我謝謝她，跟她說不會痛。雖然我感覺得到有東西流出來，我知道，那是我的血。</p><p>幾天後，跟 John 約了見面，我害怕他的反應，但還是需要把這件事好好跟他說。到了他的小房間，他抱我。我以為他會說想我，卻只聽到他支支吾吾的聲音說：就是啊，我交女友了。</p><p>我開始笑，從他的懷中離開，不想再黏黏膩膩地碰到他。我突然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猥瑣。天色很好，小房間被照得通透清亮。天花板龜裂的裂痕就在我正上方，一道，兩道，三道。我好好奇，有沒有可能現在突然地震，這個天花板掉下來，把我們砸碎在這裡？</p><p>不是現在。它沒有塌。這個世界可能真的有暗示也有報應，只是還沒輪到我。每一天都有人生病，有人死去。有人走在路上被磚塊打到，有人傷心，有人絕望，有人在戰火裡掙扎，有人罹患不治之症努力抵抗，還有我，只是一些小病小痛，就在那邊靠腰。我覺得好好笑。我很幸運，很年輕，擁有最基本的幽默感，而且還有很多年可以活，我可以慢慢等，慢慢等，看看到底還有什麼爛事能繼續發生，到我足夠老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故事可以告訴朋友，我以前啊⋯⋯講完之後大家會笑，哈哈哈，到那個時候，我也能真的感到開心。</p><p>我們躺了幾分鐘，沈默裝滿空間，沒有話還能再被說出來。我聽到 John 輕輕的鼾聲，這種時候居然睡著了，好厲害的人。不敢吵醒他，肩膀抖了幾下，幾滴眼淚從左眼滑進右眼窩，掉在枕頭上。我把眼淚擦乾，沒頭沒腦地轉過身親他。非常緊密的索求。他被吵醒，沒有那個意思，但是我不停逼近。我們起身他從背後進入我的時候他罵了髒話，靠在我耳邊問我怎麼那麼賤，我想那就是我在等待的東西。</p><p>最後他伏在我身上喘氣時，我非常非常認真地說，謝謝你，你很好。John 平靜地接受，好像他也預設會被這樣輕鬆平靜地回應跟祝福。我張開雙手全心全意地抱他。這是一個排演好的結尾。我理解了什麼，額頭很輕，恨通通溶解。我想自己的身體是一座接受一切的神殿，包括愛、讚頌、惡意、病毒、疾病跟殺戮。這個場景甜蜜而平靜，日光、白牆、裂縫、雙人床。如同黑白電影裡的一幀。</p><p>他的手伸到我的頸後環著，我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休憩。窗外的車聲一陣一陣，規律地令人發睏，懶洋洋的。思緒亂飛，重要的事情變得不重要，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太多事情重要⋯⋯啊，突然想到今天來找他的目的，我坐起來。</p><p>「那個，你要小心喔。」有點難以啟齒，想了幾秒看著他，斟酌用詞再假裝輕鬆地說，「我這陣子做了檢查，我有 HPV。」</p><p>我有點擔心他會對我生氣，空氣凝滯一秒、兩秒。可是他只是睜開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p><p>John 笑了起來，我說你在笑什麼啊。</p><p>他揉揉我的頭說，妳好了不起，妳真的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3db5a6f81986"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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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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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Wed, 15 Oct 2025 06:11:38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5-11-05T02:05:18.212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真相是無法觸及的一道牆：《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h3><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_HaXZOCL3rCCbsenRdVLHw.jpeg" /></figure><p>（最近呢，最近在幹嘛？最近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種「我早就知道這會發生」的感覺，從輕飄飄的開心泡泡裡面回到地面。比較認真花心思工作，想跟作品和未來有關的事，寫點東西，投稿，等待結果。有時候我會很傷心。工作要做簡報介紹書，《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主管說，自己要先可以回答：這本書哪裡吸引我呢？)</p><p>2009 年，南投埔里某間醫院，一五〇五號病房，二十七歲林于如走到丈夫劉宇航的床邊，針頭插入點滴中，將安眠藥和農藥注入其中。林于如因殺夫被捕，而後媒體大肆報導，她還殺了婆婆與母親，只因她要詐領保險金，拿去還賭債。她被說成是驚世媳婦，南投黑寡婦。警察要她認罪，她認。</p><p>四年後，法院判死，她成為當今台灣唯一一位尚未被執行死刑的女死囚。但這是單薄的敘事，真相真的是這樣嗎？</p><p>胡慕情，資深記者，探詢過鄭捷案、湯姆熊案。受到林案吸引，除了因審判過程有失公允，還有另一層更個人的原因 — 林于如和胡只差了兩歲，而她們的家庭環境，都有嗜賭的成員。生長在幾乎相同的背景，是甚麼讓這兩個女性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在社會裡呈現截然不同的模樣？</p><p>書中探討的議題幾乎可說是包山包海，囊括現代社會議題比如司法不公、城鄉差距、家庭暴力、賭博、酗酒、用藥。好像很複雜，但其實，能發生在一個人生命中的事，就是那一些，一點都不複雜。用一個概念來統整，這本書圍繞的概念是「選擇」。</p><p>選擇真的是選擇嗎？有些人說，不得不的選擇也叫做選擇；但所謂的個人意志，有多少歸咎於單一的個人？在沒有選擇的時候做出的選擇還叫做選擇嗎？當林于如被丈夫劉宇航威脅，小心我動你兒子時，作為一個母親的她真的有選擇嗎？當她聽警察說，只要認罪就會減刑時，沒有法律背景知識裝備的她真的有選擇嗎？如果林在司法過程中沒有受到偏頗的對待？如果林沒有遇到並嫁給劉宇航？如果劉沒有接觸博弈與酒精？如果劉不曾成為一個被體制淘汰的體育生？</p><p><strong>每一個如果都是一層網子。一個普通人，因為從每一層應該堅固的網子裡掉下去，所以成為頭條裡的人。</strong></p><p>另一個讓這個故事這麼特別的原因是，胡慕情作為一個接近者的對自我與他者的反思。</p><p>林的生平，是由她親手寫成的自傳拼湊，十萬字手寫稿紙寄送到胡的手中。身為採訪者，胡理應感動，一扇大門被打開，可收著手稿她的內心是困惑的 — 來源自女囚跟記者先前的互動。</p><p>幾經探監、通信，林的態度迂迴，語句反覆，幾次探監過程向胡索討金錢，又於信中，提出同性婚姻以利之後探監進行的提議。正常人難以理解這些請求，面對死囚跟自己的互動超出掌控，胡決定停止互動。</p><p>而後許久，收到手稿。可她的字裡行間，又在在充斥矛盾跟顯而易見的謬論。<strong>真實是那麼近，又這麼遠。</strong>身為讀者，忍不住也會投射進胡慕情的位置 — 作為一個想要去了解、去同理的角色，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是不是帶著偏頗的濾鏡，刻意用另一個角度去接近真實？</p><p>有一個實驗是這樣的，當你從房間的一道牆，想要走向對面的牆壁，可是每一步都只能是上一步的一半的話<strong>，你真的碰到那面牆的可能性是 0</strong>。這會不會也是胡慕情的感覺？擔心受騙，擔心自己想要理解一切為甚麼、想要去解釋的溫柔跟執著被利用。當她跨步走到林的面前，隔著探監的玻璃，她就坐在面前，但你看不透，看不懂。<strong>真相就是那一面無法被觸及的牆。</strong></p><p>胡慕情決定在書中保留林于如字句中的重覆與語氣。書的編排充滿掙扎跟斟酌，簡單的直述太平面，每多一個文字，又都加上一層解釋的角度跟可能。</p><p>真相為何？書本到了最後都沒有辦法給出一個答案，跟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一樣。</p><p>審判是這樣的，沒有如果，沒有轉圜，在話被說完之前牢門落鎖。但我們永遠可以再造訪那些被太輕易下的判斷，重寫那些太單薄的形容。細碎的步伐，靠近的決心，是我看完這本書最大的感覺。推薦給大家！</p><p>(打完也還是沒有把簡報做完）</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b17db38104cb"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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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12/21 看完 HIMYM 順便整理 2023]]></title>
            <link>https://ninachung.medium.com/12-21-%E7%9C%8B%E5%AE%8C-himym-%E9%A0%86%E4%BE%BF%E6%95%B4%E7%90%86-2023-79bbea27e8a3?source=rss-f1c5a7aa2af6------2</link>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s://medium.com/p/79bbea27e8a3</guid>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Thu, 21 Dec 2023 20:24:3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12-21T20:48:28.708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640/1*L2k71JLq6QKXC588XwENng.jpeg" /></figure><p>追愛總動員（How I Met Your Mother) 前前後後看了一整個2023，第九季十七集泰德終於鬆開羅繽的手，粗糙的電腦特效用讓人出戲的方式把羅繽吹到天上，像是泰德小時候不小心鬆手，就飛上天離開他的氣球好朋友。雖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十多年前好笑的美式老肥皂劇，還是忍不住流了一點眼淚。要把手放開有多難，我用一整個2023陪泰德一起感受。</p><p>剛開始看追愛的時候，是今年年初去美國，在韓國機場等轉機，窩在待機室的椅子上，把追愛當逃避生活的消遣，那時候生活得心不在焉，就算看劇也沒辦法集中精神，斷斷續續看，能堅持下去是因為夠好笑。</p><p>泰德大部分時候都笑笑的，講很難笑的笑話，在每一個知道會被朋友嗆的小空拍擺出白目的表情等待，等待朋友的白眼和始終如一的罐頭笑聲。我看到一半也真的有覺得很煩過，有完沒完啊這個男的，幽默感有時候好失敗，難怪一直找不到自己的the one。</p><p>泰德很衰，在婚禮上被拋棄，好友跟喜歡的女生結婚還要祝福，跌跌撞撞，就算如此，到最後他還是誠懇地、跪在羅繽面前跟她說：愛是唯一讓人類身為人類的東西，你要相信，你要全心全意，不可以有一點點懷疑。就算他全心全意愛羅繽，而羅繽全心全意愛的人不是他。他看起來真誠到讓人胸悶，你很難說他是笨還是有信念，有時候又很讓人心疼，可是每次在煽情的邊緣，又幾個轉場，幾個爛笑話，觀眾終究還是把他看成一個老調美式肥皂喜劇的主角，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p><p>看到最後一集，我一直哭一直哭，朋友問為什麼，我也說不出來。看這樣的劇不應該哭成這樣才對。我覺得我的2023就是這樣的一年，我確定我活在一齣肥皂喜劇裡，主題是陳腔濫調的人類感情，具娛樂價值，而我欣然接受所有發生在生活裡的戲劇元素，就算在其他人眼裡荒唐過頭。</p><p>我不敢說自己真的走過什麼大風大浪，不敢說自己不幸福不快樂，不敢說自己夠努力，也不敢說自己夠傷心或夠痛苦，我擁有的很多東西都是別人沒有的，遇到開心的事情、漂亮的風景，都要自己用盡全力記得。和朋友待在一起，都真的好開心，好謝謝身邊所有願意接我的爛梗的人，沒接也沒關係，嗆我也沒關係，我好喜歡大家。可是老實說，這一年，真的有太多我不知道怎麼承接的東西了。</p><p>去年底，好想結束一切，在出國前跟自己說，如果沒有找到原因跟意義，那最多最多再半年，很天真的想法。接下來的日子有陣子像在熬，執行要執行的事項，機械式地生活，我沒有多說。學期結束，跟朋友出國，出站的時候外面飄好細好小一下就消失的雪，抬起頭有瞬間，感覺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我不知道這一整年，還有好多時刻會這樣，成為里程碑式的核心記憶畫面，但是再多個里程碑還是遠遠不夠，成長之路，走了一年，好像一直一直走不到盡頭。</p><p>2023年初，去美國找姊姊，確診，某天起床窗外變白色。麻州安靜，龐大，紐約又好吵雜，樓高，我感覺自由但寂寞，刺激感的背面是無止盡的成長痛。</p><p>回台灣，二月，寫一篇很可怕的小說，把自己撕開。沒有下文，三位男性評審其中一位在評語裡寫：「從標題來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沒有看頭的庸俗作品」，我的標題是：我嘗試做一個幽默的女生。他覺得不幽默，不好笑，不知道他說的是我的生活。就連這件事，我也能跟朋友開玩笑，我總是有辦法拿生活裡的事情開玩笑，像泰德一樣。</p><p>三月四月，無止盡地看醫生、內診、自己下課騎腳踏車去泌尿科。在捷運上哭，有一天看車窗上映著自己的臉，我確定這股在我身體裡燒的東西，名字叫恨。我叫自己記得。我想長大想瘋了。可是花了很多時間，用錯誤的方式證明成熟，到頭來都在消費自己。</p><p>四月十號，我跟自己說要記得這天，我再也不要這樣。很多個誓言，一個比一個還要平庸，其實很好笑，因為大多還是做不到。</p><p>生活還是沒有施力點。在大學的每一天，我都想問，我在幹嘛，23歲，除了上不了檯面的小情小愛小頓悟小道理，我的生活裡，所有耕耘的面向都很貧瘠。而這個世界還是持續的在發生戰爭、各種各樣比我還要更重要的事持續持續墜落，我沒有資格抱怨。晚上睡不著，起床打字，越來越常哭。</p><p>五月，失去高中好友，突然的斷裂，簡直像分手。健康上迎來巨大陷落。住院，出院，沙發跟床，白色的牆，很多很多做惡夢跟發燒的晚上，有一天無法動彈，被枕頭悶著可是動不了，花盡力氣汗流浹背，最後用滾的滾下床。我作夢夢到一隻羊。隔天起來恍若隔世，那是一個新生。</p><p>六月，學期結束，一切還沒。又生病，開刀，記得在醫院失眠，聽著隔壁床呼吸器的聲音覺得人類真的好小。花很多時間跟家人朋友相處，失去健康，發現到頭來所有還在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為別人也應該為身邊的他們。</p><p>七月，生活豐沛，而前陣子的失去，無論是感情或朋友，都在潛意識裡發酵。像是泰德需要好幾季才能在倒數幾集裡真的承認，自己一直放不開羅繽的手。</p><p>我覺得我能懂泰德，裝沒事了好久，搞笑了好久，鏡頭不給時間，總是太快從他的近景跳開到其他角色，只怕再多一秒，他的眼淚落下來，就不好笑了。我不覺得我的生活不好笑，也不會不開心，我相信泰德也是，看著朋友的笑臉，打從心底感到幸福。但是在某些只有自己的時候，我覺得好難堪。沒有罐頭笑聲，沒有觀眾，這就只是一個好難堪的生活。</p><p>八月九號，到奧斯陸，另一個巨大的里程碑。和台北物理上的切割，在八千七百公里外把我過去的生活軌跡看得又更清楚了一些。更常哭，在車上、房間裡、路上、電影院、在我認識的人的視線之外。好像變回一隻熊或是野獸，直觀、回歸自然和常態，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現在高聲呼喊的常態叫不叫我的常態，鏡頭什麼時候 roll 什麼時候卡，角色怎麼切換，我越來越搞不清楚。</p><p>喜劇裡的所有元素在沒有觀眾的時候崩解，這個人，鏡子裡的這個人，我常常覺得難以忍受，但我也就只剩這個人。</p><p>九月，持續寫，開始記錄生活，把難過的時間拿來剪影片。轉場，拍點，粗製濫造，但我喜歡音樂拍點對到陽光射進鏡頭的瞬間。每次出遊看到風景會感到幸福。</p><p>十月，出去玩，遇到暴雪，比去年底看到的細細小小的雪還要更全面絕對且暴力的雪。雪的質地、鬆軟、細碎。天空有我沒看過的星星。有極光、有銀河、有飛鳥、山上有鹿、海邊有狐狸。看展、翻各式各樣的攝影集，發現重要的不是這個世界有多少東西我沒看過，不是有多少話我沒說，不是多少思考沒被前人想過或是多少風景沒被捕捉，不是技術、不是騙人的表面，是我的視線。我的視線怎麼落下，怎麼切開這個世界。我在這裡，很幸運的我看得見，能用我的方式維護跟欣賞小小的生活。不特別也不厲害，但這些東西讓我好感動，我想分享，想誠實對待他人。</p><p>十一月，新鮮感的刺痛成為習慣，不再真的受傷。寒冬刺骨手長繭、腳上總有新痂，日子冷冽但清醒，帶了很多藥來奧斯陸，意外地一包都沒吃到。有一次旅行，在半夜走到結凍的積雪的湖面上躺下看星星，朋友說這樣待著，人真的有可能會冷死。安詳地、平靜地，從發抖到刺痛到漂浮。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冷死會是最幸福的死法。那個晚上很重要，做了可能是今年最棒的選擇及確認。在冬夜裡跟朋友在說笑回到溫暖的小屋，跟自己說，活著不難，一切都是過程。</p><p>十二月，剩十天左右過完，剩一個禮拜就要離開奧斯陸。昨天回來整理，把牆上的明信片照片海報一張一張撕下，好好折起來。空蕩蕩、白色的中性牆壁看起來好像八月剛來這裡的時候。</p><p>時間過好快，驚呼幾次都不夠。到後來，泰德跟朋友們的生活在幾年間，在最後幾集用蒙太奇的方式呈現幾個小小切片，一切好像都沒變。那些沒有被呈現出來的，扎扎實實的日子，一定也都在觀眾看不見得某個地方，充滿強打精神的爛笑話、淚水、寂寞、歡笑、幸福跟快樂因子。泰德在最後最後都還是笑著，很勇敢的樣子，就算我們都知道他經歷了這麼多。我想，擁有信念是很透澈的事。泰德沒有不懂，沒有不痛，只是選擇有信念。</p><p>2023，一整年，不停用各種方式重新確認，過去會過去，未來在未來，痛苦是過程，結局可能開放式，但因為喜劇是設定，所以快樂 — — 就算我有時候不相信 — — 快樂一直長存。</p><p>謝謝HIMYM，謝謝泰德！</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79bbea27e8a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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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夢（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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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Tue, 24 Oct 2023 08:23:48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10-30T00:44:27.64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z8hhtEynYGQdiZOdRfVPgA.jpeg" /></figure><p>早上十點多醒來，在床上待到十二點，吃一碗優格，吃到一半太陽從雲後面冒出，刺眼的白光把房間裡所有能反光的表面漆得閃閃發亮，連木頭桌子，就算顏色很深也因為表面的亮光漆而在我眼裡閃爍。奧斯陸給我的印象大多時候張不開眼。我瞇著眼把優格吃完，喝今天不小心煮得太苦的咖啡。等一下得要出門運動，不能浪費陽光，但是同時也要記得把一直沒寫完的稿件交出去。一件一件待辦事項像是沒有重量也沒有被畫記的薄薄紙張一樣，晾在這個房間的陽光裡，但是因為沒有風，它們靜止不動，就只是被晾著。</p><p>昨天晚上讀書讀到三點，不是因為我想讀，是因為我不想睡，就算眼睛酸澀肢體疲憊，內在有什麼東西沒有被餵飽。我什麼都不做，就只是躺著，腦袋卻無法真的停下，空轉，沒有具體的思考目標，只是每一個念頭都好清晰，好像有另一個人在我腦中把這些話咬字清晰地說出來，或是像手機裡裝的跑馬燈程式，一個字接著一個在我腦中揭露它的面貌（思考果然是建立在語言上）：「我在想什麼，為什麼不就這樣閉上眼睛沈沈睡去呢」、「就算我真的想出什麼，那又如何」、「什麼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因為自己一事無成所以在對自己生氣」、「但是我有一事無成嗎」細數今天的自己做了什麼，得到結論，我有努力。</p><p>那我有什麼好不滿意？睜開眼睛看到小小房間，在微弱書桌燈的黃光照射之下好像某種巢穴，這裡讓我安心，可是我是真的一個人。所有的人類都會在某個時期這麼切身的感覺到孤單嗎？</p><p>孤單主觀嗎？我的孤單應該非常主觀，因為自己理性上也知道，已經有許多人陪。想到遠方的家人，突然感覺很恐懼，三個月的意思是還有近一百個這樣的夜晚 — — 睜開眼睛看窗外全黑的世界坐在小小房間的單人床上然後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個人 — — 這樣的頓悟還需要一百次，然後我才能真的回家，見到家人，跟我熟悉的台北。我沒有做不到，只是害怕跟無力，一百次頓悟就如此大喇喇橫亙在眼前，向我招手，說著：「來吧來吧，跟你多用力塞滿白天沒有關係喔，夜晚是屬於孤單的，想辦法睡著，要想出一百種辦法喔。」我沒有做不到嗎？答不出來，做不到也得做到。</p><p>跟姊姊說這種感覺，大概跟知道自己會游泳但是游到一半突然發現碰不到底，或是待在沒有訊號的電梯裡突然電梯卡住一樣，我沒有待不下去，在當下沒有感覺辛苦或是力竭，只是太長的將來才能結束這種狀態，我預先看到脫力的自己懨懨一息，才因為恐懼而開始呼吸困難。<strong>恐懼影響生理，恐懼吞噬心靈。</strong></p><p>而順利睡著後，我又做了一個夢。</p><p>在夢裡，我終於回家了，三個月眨眼就過。台北的一切，在冬陽下發光，光束撒過樹葉，撒在地上一點一點質感有如溫潤珍珠，反射的光向外暈開，像是透過長焦鏡頭看出去，遠處物質的界線模糊，萬物粉白乳化然後融合。</p><p>我好開心，走在租屋處外面的馬路上，心中焦急興奮，想要快點回到那個住了一年的小窩看看。</p><p>小房間裡一切如常，書桌擺在窗邊，小小的單人床，空氣裡有灰塵在陽光裡跳舞，床台邊擺放幾盆盆栽，葉子欣欣向榮。一個像是我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安靜下午。</p><p>我想到附近晃晃，不知道為什麼，住處前面的巷子裡多了一個公園，很大的公園，綠地四周有高高的優雅鐵欄，許多人姿態閒散，在草地上野餐說笑休息。空氣明快，公園中間居然有個像是動物園的區域，高大強壯、毛色黝亮的馬匹在裡面，一看就知道受到很好的照顧，非常健康的樣子。</p><p>我跑進公園，感覺自己好輕好輕，好像快要飛起來一樣的狂喜。跑到馬匹旁邊想要幫他們拍照，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靠得太近。他們大大的眼睛看著我，長長的睫毛，好像有意志又好像沒有，我無法解讀。</p><p>這就是我一直想念的地方，沒有讓我失望，愉悅的情緒沖刷。夢裡的我真的好開心，眾人看起來也都好開心，沐浴在陽光下，空氣裡的快樂因子濃到飽和，無法用語言表達，感覺能量在空間裡爆炸。那是讓神經末端都躁動的興奮感。</p><p>但是同時，我眼前的馬匹開始騷動。有幾隻馬突然大力抽搐，我身後有聲音跟我說小心一點，快退後，我卻愚勇地相信他們有靈，無意造成任何傷害。騷動越來越大，馬匹大大的眼睛裡，投射出無法控制的狂躁。幾隻馬大力甩動脖子，讓我覺得，他們不在意這樣的甩動是否會造成傷害，無論是對己身或他人。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像是按下開關，突然變得不在意了。一隻馬開始狂奔，然後兩隻，三隻，他們衝破圍著的木製柵欄，在整個公園裡四處跑，用盡全力衝刺直至撞上公園鐵欄。撞上之後，如果還沒有昏厥，或是昏厥後醒來沒有死去，那就再站起來，再跑走，然後撞上另一道欄。動作持續，重複，把自己撞死也撞死公園裡的人。人們逃竄，尖叫，馬兒不在乎。</p><p>我和其他人感覺像是掉進一個噩夢。原本美好的寧靜下午突然被撕破了，太陽早就不再，天空很陰，下起小雨。尖叫聲不絕於耳，和三三兩兩的人，我跑到公園的角落，恐懼瀰漫空氣中，讓人感覺自己物理上也被侵蝕了。</p><p>然後有人開始尖叫，他們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皮膚一點一點的轉紅，像是燒燙傷。我感覺臉頰疼痛、鼻尖、頭皮，低下頭看自己的手，他們的確正在被侵蝕：被這場雨侵蝕。我們以為自己安全了，但其實無處可躲。</p><p>偌大的公園裡，上一刻還在放鬆的人們，這一刻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被殺死，一個接一個倒地。有人被突然飛過來的樹枝或是尖銳物砍短四肢；有人被有毒雨水滴到眼睛，抱頭倒地尖叫；有些人突然起火，他們四處逃竄，沒順利把火熄滅，倒是也點燃其他軀幹。我呆站原地，不知道怎麼辦，身體上的疼痛持續地、一點接一點地擴散。我正在被這場雨融化，恐懼這麼全然的籠罩著我跟其他人，我身邊的人，臉上點點紅斑，大眼睛空洞困惑而激動彼此對望，眼神強烈地在求助，可是沒有人能給出答案。</p><p>該怎麼辦？我四處張望，在附近草叢裡居然看到一把破舊的黑色雨傘。對，撐傘。我把傘打開，克難地罩在身邊三個人頭上。這個小小的自救是一把火苗，我們四個人對望的視線好像突然有光，不再只是全然的混沌。我們在傘下快速討論，想辦法不要死掉。大家都還是很慌張，可是嘗試穩住聲線，用越多中性理性的詞彙敘述狀況越好，在完全不合理的惡夢中，想辦法抓住最後一點點身為人的尊嚴。</p><p>理智控制情緒，理智戰勝恐懼。沒錯，這是身為人類，在極端情況下突然意識到的尊嚴。</p><p>空泛的詞藻堆積出的討論當然去不到太遠的地方，可是我們很認真，恐懼得以像潮水一樣退去。</p><p>「你們有發現，酸雨變小了嗎？」其中一個人探頭看傘外的天空。</p><p>上方的天空，肉眼可見雲層變淡。</p><p>我們再次互視，目光堅定且恍然大悟。沒有人說話，答案呼之欲出。</p><p>「我們的情緒影響環境！」遠方，另外一群人也在此時找到答案，有人朝空中大吼，像是要散播希望。「馬因為狂喜躁動，火和雨是因為害怕，所以只要心情穩定就沒事了！」</p><p>公園裡四散的人騷動了一陣，有些困惑、有些大大呼一口氣，突然放鬆。但是騷動又帶來混亂，倒在地上的幾匹馬突然又站起來，衝向牆壁，又多幾個人死去。</p><p>「不要！不要覺得鬆一口氣！」那個人繼續說，「不要狂喜，不要害怕，不要擔憂！」</p><p>「我們應該保持情緒穩定。唱歌，大家一起唱歌！想想讓你放鬆的事！」</p><p>三三兩兩，人們開始哼歌。歌聲合在一起荒腔走板，每個人的聲音裡，都有一絲聲嘶力竭的勉強。</p><p>太荒謬了，遭遇這樣的災難，怎麼可能維持心情穩定呢？可是不穩定，就會死去。必須穩定。大家非常盡力，像繃到最緊的橡皮筋，已經到極限了，卻被要求在這個狀態下有更多彈性。沒有辦法但是必須做到。越來越多人一起唱歌，雨變小，不再有尖銳物突然掉下來。倖存的人，一邊唱歌，一邊慢慢地、盡可能越慢越好地往公園出口移動。</p><p>不能有情緒起伏，連鬆一口氣的能活下來的喜悅也必須被抹除。平靜，維持平靜。</p><p>看著地上的血跡，聞著蛋白質燃燒的味道，這一切都荒謬至極，反而讓我覺得，維持平靜也並不困難。我像是並不存在這裡，而是在看一場劫後餘生的災難電影。腦內閃過幾個讓我感覺平靜的畫面：光照進窗戶的角度、我喜歡吃的熱熱湯麵、打開家門的木頭味道、咖啡廳的昏暗角落、下午的河堤，波光粼粼的任何水面。活下去代表這些，代表再感覺一次這些的機會。想到這裡我跟自己說不能繼續想下去了，不然會太激動，會想哭。要保持穩定。唱歌。把專注力放在唱歌上，想著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從腦袋裡跑過，把它們穩定地唱出來。</p><p>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穩，這是對的。出口就在眼前，只要回家了，這一切就能結束。</p><p>同一把傘下，另外三人中的其中一人無法控制地在發抖。他是一個白髮蒼蒼，已經有點禿頭的老男人，走路時有點佝僂。在全部的人都專心致志實行心靈穩定時，他的恐懼是那麼突兀。我有點分心，感覺得出來他已經很努力在叫自己不要害怕，可是做不到。有些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p><p>我看到他的思緒，裡面有各種他被殺死的畫面：被飛來的鋸子、刀、斧頭插入，在草地上或在柵欄邊，他縮成一顆球，地上有血，鮮血繼續漫流，他蒼白的髮冒煙，幾顆紅色的火心零落，老人抬起頭，而半邊的臉焦黑。他把各種能發生的死法紮實地想過一遍。無法克制地，一個又一個恐懼生出的畫面。</p><p>我想跟他說話，叫他放鬆，說雖然我知道很難，但要相信，這一切不會發生，這只是一場夢，會變好。可是同時，我也怕跟他有任何言語交流會讓我的心情產生波動。這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一個人不穩定比兩個人不穩定還要好。</p><p>所以我只是繼續唱我的歌。傘下的另外兩個人也是，我不知道他們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老男人的掙扎，還是跟我一樣，注意到了卻覺得愛莫能助。</p><p>我是真的愛莫能助嗎？還是我只是自私，怕自己也死掉？不要想，不要回答，穩定。繼續往前走，出口快到了。</p><p>就在走到出口離眼前三公尺，在真的臨門一腳，我們已經能清楚看到其他到騎樓下躲雨的人的表情時，突然有一隻尖銳的小樹枝飛來，直直射進老人的眼睛裡。</p><p>他吃痛，猛然彎腰，手摀著眼睛放聲大叫，恐懼像一顆原子彈，在他的身體裡爆炸，穿透臟器細胞皮膜輻射出來，刺破眾人小心翼翼強裝出的平靜。撐傘的我手抖，傘掉了，四人小隊零散，功虧一簣驚慌失措逃竄。我三步併兩步衝向出口，快速跑到旁邊公寓騎樓。那幾步之間，酸雨大作，斗大雨滴再次燒灼我護著臉的手跟頭皮。</p><p>我只想回家，想回到房間，待在自己的床上看天花板發呆，像我以前那樣，跟自己說所有不好的事情其實跟夢一樣。回憶跟夢一樣，都只活在人的腦袋裡，而不在現實。可是跟著人群慢慢踱步，我發現，原來租的公寓不見了，變成一個政府經營的度假村 — — 美其名度假村，誰都知道，那就是一個收留這些從公園裡逃出來、受情緒起伏所侵蝕的人們的難民營。</p><p>那是一棟巨大又堅挺的建築，不知道什麼時候拔地而起，規模宏偉，銅牆鐵壁，保護裡面的人，不受到更多情緒災害的打擊。在門口，有一個警衛。透過每個人外表上的受傷程度，他判斷這個人夠不夠情緒穩定，會不會拖累營裡的其他逃亡者：外觀輕微受損可以進去，嚴重外傷者被擋在門口。想要受保護，必須有資格。</p><p>人群排成細細鬆長的一字隊伍，等待入內。我跟一些只有皮膚受酸雨灼傷的人順利入營。回頭看，眼窩流血的老人一跛一跛的走到這裡，但被攔下。他的身體縮在一起，站著，比剛剛一起走時看起來要小好多。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可以放心，就可以不再恐懼，但是他無法停止恐懼 — — 恐懼就像是，被他的意志給<strong>主動實現</strong>了。</p><p>我沒有停下，繼續往內走，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強烈追求穩定的練習，讓我像被削平的波，情緒穩定，卻好像也慢慢喪失感覺。腦中又閃過問句，這樣的我，才是能活下來的嗎？</p><p>度假村內的房間很大，一間能容納很多人。沒有人說話，沈默在房間裡無限膨脹。大家看起來累壞了，各個潰倒在椅子或床上，可是就算如此，他們卻都還是在認真執行穩定內心的練習 — — 眉眼之間透露出崇高平和、幾乎無色無味的表情。所有人都是削平的波。</p><p>如此平和的一整群人類，看在我眼裡好陌生，簡直像是新的物種。</p><p>我想去廁所，走到房間外看看。這個度假村經過縝密規劃，一整區都是住的房間，走到別的樓層，才會有餐廳、商店等等其他別的規劃區。我在樓梯上慢慢走，樓梯間像是老式公寓，層跟層之間有鐵窗。我探頭，想看窗外的世界現在到底長怎樣。</p><p>「你要小心喔。」有人跟我說。</p><p>回頭，一個也穿著警衛衣服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p><p>「現在外面還是在下蠻酸的酸雨。」他走到我旁邊，看著窗外說。</p><p>「為什麼？」大家不是都已經，非常穩定了嗎？</p><p>「通常會這樣是因為很多女生生理期來啦，」警衛說，「她們可能也沒辦法控制情緒，我可以理解，但我也還是很希望出太陽啊。」</p><p>我沒有說話，感覺喉嚨被塞住一樣。好想問他，你真的能理解嗎？</p><p>我也很想出太陽，但如果我知道不會出太陽是因為我，那這個世界還有可能再出太陽嗎？我是一個如此典型的女性，受賀爾蒙左右，無法控制地情緒低落，我所在之處，是不是因此將永遠陰雨綿綿，是不是會持續不斷地下著能把身邊的人都燒傷融化的雨？</p><p>恐懼從窗外，一滴一滴細細慢慢灑在臉上。我沒有移動，沒有閃躲。雨水是最公平的懲罰。</p><p>我跟警衛兩個人，這樣就站在窗台邊，看著霧色，沒有話能再被說出口。</p><p>天還沒亮的時候睜開眼睛。掙扎著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想把夢記下來。</p><p>恐懼、馬、融化的雨、度假村、老人的眼窩。我沒辦法理解這些元素怎麼在我的腦中拼出夢的全貌，也不能看穿這個夢，夢的迷霧裡包著什麼。又沈沈睡去，再醒來是十點，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太陽照進來，跟我在夢裡想要做的事情一模一樣。如果有一天世界變成那樣，人類是不是真的會慢慢進化成，比較沒有現在如此可悲的新物種？我會活還是被淘汰掉呢，什麼都不知道。</p><p>煮好咖啡之後坐到書桌前，打開手機備忘錄想要好好把夢記下來，卻發現裡面一片空白。</p><p>我是在什麼時候醒過來的呢？</p><p><strong>有時候回憶跟夢一樣，有時候夢跟回憶一樣。</strong></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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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夢（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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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Mon, 23 Oct 2023 10:47:0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10-23T10:47:16.78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A_JwY5YQzydNEXrgbkThlQ.jpeg" /><figcaption>家附近的巷子</figcaption></figure><p>我在空無一人，夜間的田中間奔跑，不知道為什麼，視線看出去很像我的身後有一束光在照，那讓我產生被追趕的錯覺，雖然我知道，沒有人在我身後，我只是需要找到出口。</p><p>這是家附近的田。我的國小操場後面，在重劃成科技園區前空無一人荒涼的田地。我對這裡最大的印象是小時候，我對圍牆後的空無世界感到恐懼，雖然牆很矮，那塊田站在操場上能一覽無遺，但是未經保護未經允許的牆之外，沒有大人也沒有規矩的部分使我害怕。</p><p>我從來不是一個愛冒險的人。有一次我在高年級的樓層看到一隻白鷺鷥飛到操場中間，停下，站著。白色的纖瘦身體襯著操場中央綠色的球場，外圍是那時還赤紅的跑道。空氣因為太熱所以徐徐波動，不知道為什麼身邊沒有人，可能那時候還沒下課。我覺得那隻鳥在看我。現在想起來，這個靜止而只剩空氣波動的畫面定格在腦中，有時候我想這可能是一場夢。</p><p>在夢中，我在這個操場後面未知的田內奔跑。我聽得到自己的喘息。田中的小徑看起來沒有盡頭，我隨意轉彎，有些十字路口的選擇只能憑著直覺，而小徑旁田的風景繞來繞去都是一樣的，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我跑近時才能看到它們是綠色的水稻。</p><p>這是一個夏夜，我奔跑的目的是找到出口，我心裡知道我要去找朋友，他們不會等我太久，所以要快。</p><p>要快，一個轉彎後我突然到家後面的巷子，那間老雜貨店還沒倒。這一切都是我童年熟悉的樣子，我認識路。只是繼續跑著，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在覺得對的地方隨意轉彎，直走，左轉，左轉，再右轉。我慢慢糊塗，每個巷口都這麼面熟，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路我拼湊不起來。我在離家這麼這麼近的地方把自己搞丟，而雙腳停不下來。我繼續跑，突然覺得非常難過，喘息聲加大，但聽在我耳裡，我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聲音。應該感到累，卻一點也不，我只是非常想哭。心裡想著，應該對這裡瞭若指掌，這是我成長的地方，我花了這麼多時間，想認識所謂的世界，卻連最基本的一點點東西都記不起來。風景轉瞬而逝，它們泛著陳舊的光彩，我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對她感覺抱歉，她的世界就是我眼前的巷弄，而我忘記得這麼快，離開得也這麼快，腳步倉皇地甚至有點像是在逃離。</p><p>還是我現在正在逃離？雙腳不停，到了現在，我不知道自己在追趕尋找還是逃開，不知道自己想擺脫童年還是找回童年，給那時的自己一個不知所以然的交代。重重的鄉愁貫穿身體，這是大家十幾歲時最無法處理的困惑。但是夢中的我想到，自己已經二十三歲。</p><p>為什麼二十三歲了，還在耽溺於這樣的情緒？我突然停下來。為什麼其他人能夠筆直向前行，而我不停迷路，也不停回頭？是不是因為我一直回頭，所以才把自己搞丟？雙腿酸軟無力，滿身濕黏的汗。我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一切安靜，忽然發現能聽見老雜貨店的招牌，苟延殘喘的鎢絲燈泡電鳴聲。</p><p>一轉身才發現，原來我一直一直跑回原地。放不下無關緊要的小鄉愁，我哪裡都跑不到，只能在原地。</p><p>雜貨店矗著，巷子的盡頭發黑。黑暗裡有一隻白鷺鷥，它看著我，什麼都沒說。</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a1f8d580cf95"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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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9/21]]></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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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Fri, 22 Sep 2023 14:31:4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09-29T14:16:47.042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有時候我覺得我好了，其實沒有。有時候我以為我真的懂，又發現一點也不。</p><p>我一整個白天都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起床、煮飯、運動、讀書，所有事情的完成都在計畫內，同時可以沙盤推演等等要做什麼，我感覺像是回到小學五年級郭老師的班上，因為她給我另外出的功課實在太多，我必須學會同時做很多事且每件事都必須做好，我必須專注，在時間裡流動，像一塊奶油滑向前。</p><p>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挪威給我這種感覺，看鏡子裡的自己中性憔悴，但那就是一直以來的我 – 小學的時候戴著眼鏡的我，國中乾澀的我，高中發胖的我 – 我擁有的從來都不在鏡子裡，在別的地方。我說得出來，我能在生活中感覺得到。</p><p>我在三小時的挪威文課裡第一百零一次搶在德國人之前回答翻譯，（我知道這樣讓我看起來很像老師的狗，但我真的想讓這些歐洲人知道小亞細亞不好惹），我在文學課舉手說出自然主義的名詞定義，我用不算慢的速度找到不會的部分，看準，補足，上個禮拜聽不懂的聽力下個禮拜能跟同學解釋，上堂課沒懂的地方回家做功課，下堂課又可以在全班靜默答不出來的時候舉手。我努力的動機很明確，我不是笨蛋，我只是想確認這件事。</p><p>我還在試著熟悉知道自己其實不笨的體感，這感覺很像某一集馬男波傑克裡，Diane 第一次拿到槍。拿著槍的人不用考慮這個地方到底有沒有進行槍枝管制，合不合法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手上有一個藏起來的好傢伙，沒有人知道，而當你決定亮出來，他們都會嚇到 。力量跟秘密讓你興奮。回頭的小眼神，讚許的笑，我沒辦法停止追求一個個小小的征服巔峰，就算我知道這讓我跟小時候的自己越來越像。就我所知，那應該很討人厭跟難相處。</p><p>有人說到新環境每個人都是一張白紙，可以塗想塗的顏色，呈現最真實的自己。最真實的我仍是如此：驕傲、總想著搶先，自私又目中無人，我其實並不難過。我還在接受腦內啡，我已經很久沒這樣，感覺能夠抬頭，所以允許自己再乘著浪頭一下。每個白天我都想，無論現在情況如何，自己其實能做到很多事，只要我好好想解決方法，就會有解答。心流、自我效能、人腦的正向循環、名詞定義、書頁翻動而我向前，簡直像催眠。</p><p>可是這一切到了晚上，我都還是會沒辦法控制地想到以前的事情，我加倍討厭自己，而不懂的太多，困惑感太重，想不透，坐在床上發呆，把一天的累積歸零。特別是當我花時間看社群，然後手賤去翻看那些根本不需要比較的對象，或是在意根本不該在意的人的動態。小小手機裡一秒二十四幀的短短影片或是幾張粗製濫造照片就能讓我覺得皮膚表層的細胞一個個都在核爆，那是最高級的雞皮疙瘩而且每個爆炸的毛細孔絕對直接連到心臟。</p><p>我不笨，我確定我真的不笨，我每天都在用各種方式證明這件事，但過這麼久，還是卡在這裡，這個該死的小小的笨笨的點。我有試著問過自己原因和我想要的是什麼，沒有辦法答出來，也試過統整，我後來勉強想，可能是因為我不能接受我曾經沒有、而且以為要很努力才能賺來的東西別人輕鬆擁有，是這樣嗎？還是我不能接受我以為特別的東西其實廉價？或是我不接受，他人曾經覺得特別的東西，比如我，其實也是粗製濫造樣本的一環？我要的是什麼？</p><p>逃出的唯一方法是像昏厥的睡眠。跟很多人比起來，我的問題已經不算嚴重了，我一直這樣跟自己說。要平安渡過夜晚，可以試著累到睡著，或是我會聽大眾塔羅（我知道很可怕），或像昨天我在聽crumb的live。手機放在旁邊，我想像小小細細的電磁波穿過我的腦神經，釋放穩定有毒的安眠劑讓我睡去。</p><p>早上起來的時候手機通常快沒電了，而我確定做了很可怕的夢。我不敢認真想，白天繼續好好過，可是每一夜，頭碰到枕頭，身體橫放平躺時回憶像脊髓液從脊椎流入腦袋，天啊，我知道這是什麼，有幾個畫面顯影，那真的發生過還是在夢裡？我需要知道，往前走一步，然後夢的吉光片羽浮現，再把恐怖的故事完整拼湊出來。</p><p>我對一週的概念已經變成，我能好好無事的睡去幾個晚上，還有能不能把碎裂的晚上控制在三個以內。三個以內我就能跟自己說，那叫例外，不叫常態。對過不去跟不懂的事我還在想辦法，幾乎已經山窮水盡，我知道，腦內機能沒有不正常，但是跟人互動上，特別是建立關係感情和信任，像是大雨土石流後裸露的貧瘠山壁：面目全非而且滑溜，一失足會成千古恨，後來者須留步，山不留情。我有時候對這樣的自己冷眼旁觀，說不出來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p><p>我曾經非常小心檢討自己是不是個好人，小心翼翼不傷人的心，但別人其實從來都不小心。</p><p>現在我只想當聰明的人。越聰明越好，如果不是好人也沒關係。經驗告訴我，這裡不缺好人，好人在現代的定義裡，已經變成一無所有只剩下對別人好的人。</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794e7e1a80f"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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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Mr. Salary 薪水先生]]></title>
            <link>https://ninachung.medium.com/mr-salary-%E8%96%AA%E6%B0%B4%E5%85%88%E7%94%9F-fd570ae4ab34?source=rss-f1c5a7aa2af6------2</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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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鐘郁凝 Yu-Ning, Chung]]></dc:creator>
            <pubDate>Sat, 02 Sep 2023 14:14:5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5-03-16T14:53:28.89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written by Sally Rooney, translated by me)</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5F9ge3Ox1D4Q_joQBHYydw.jpeg" /></figure><p>納森手插口袋，站在入境大廳的銀色聖誕樹旁等我。都柏林機場的新航廈清淨光亮，手扶梯在大廳裏交錯。我剛才在機場的廁所刷完牙，正在嘗試用某種自嘲的方式，邊走邊拖著我很醜的行李箱。納森看到時問，妳是故意在搞笑嗎？</p><p>你看起來很帥，我說。</p><p>他從我手中接過行李箱。希望大家不要覺得這個是我的，他說。納森還穿著上班的衣服，一套過分乾淨的深藍色西裝。理所當然，沒有人會覺得這醜東西是他的。我才是那個穿著膝蓋破洞的褲子、離開波士頓後就沒洗過頭的人。</p><p>你帥到不可思議，我說。比我上次看到你還要更帥。</p><p>在走下坡囉，我年紀大了。妳也不錯啊，還很年輕嘛。</p><p>你平常都在幹嘛，做瑜伽？</p><p>我有在慢跑，他說。車就在外面。</p><p>外頭氣溫零下，一層薄薄的冰霜敷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納森的車聞起來有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和著某個牌子的刮鬍水香，他每次去重要場合時都會擦。我不記得那個牌子叫什麼，只記得它的瓶身。有時候，如果我在藥妝店不小心看到，而我那天剛好過得很糟，我會允許自己把瓶蓋轉開聞一下。</p><p>我的頭髮髒得很具體，我說。不只是沒洗而已，它髒得很有存在感。</p><p>納森關上車門，插進鑰匙發動。儀表板亮起北歐風格、清清淡淡的燈。</p><p>妳是不是有事沒說，等著現在當面告訴我？他問。</p><p>有人會這樣做嗎？</p><p>妳沒有偷偷去刺青之類的？</p><p>那我會直接傳照片給你，我說。相信我。</p><p>他倒車開出停車格，轉向乾淨明亮的車道，朝著出口前進。我把腳蜷上副駕駛座，讓膝蓋彆扭地抵在胸前。</p><p>怎樣，我問，你有事情要說嗎？</p><p>對，我現在有個女朋友。</p><p>我用最慢的速度轉向他，一度接著一度，像是恐怖片裡被放慢動作的人。</p><p>什麼？我說。</p><p>其實，我們要結婚了，她懷孕了。</p><p>我把臉轉正，盯著擋風玻璃。前車的紅色煞車燈像回憶，滲透進路旁的冰霜。</p><p>好，很有趣。我說，你還是很幽默嘛。</p><p>我可能真的交女朋友了啊，又不是不可能。</p><p>這樣的話，我們還能拿什麼開玩笑？</p><p>停車場出口的柵欄升起，他瞥了我一眼。</p><p>那是我買給妳的外套嗎？他問。</p><p>對，穿著它我才能確定，你真的存在。</p><p>納森把車窗降下，車票被插進機器裡。夜晚清甜冷冽的空氣從他那側透進來。他把車窗升起，然後再一次看向我。</p><p>見到妳我好開心，開心到都不太會好好說話了。他說。</p><p>沒關係，我在飛機上對你有很多性幻想喔。</p><p>洗耳恭聽，妳想買點吃的嗎？</p><p>我本來沒有計畫到都柏林過聖誕，會回去只是因為我爸法蘭克在那裡做血癌化療。我出生後，母親就去世了，而法蘭克沒有再婚，因此，以法律上來說，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但現在，就連法蘭克也快死掉了，我在發給新同學們「假期愉快」的電子郵件信裡這樣說。</p><p>法蘭克對藥物上癮。小時候，我常常被託給他朋友照顧。他們不是對我漠不關心，就是太過關心，讓我總是尷尬地像隻刺蝟，把身體縮著蜷在房間角落。我們住在中部，我上大學後搬到都柏林，法蘭克總喜歡打給我，跟我說媽媽以前的故事。接著他會問，能不能借他一點錢。在我大二時，我們的存款花光了。我開始付不起房租，所以，媽媽那邊的親戚隨便找了一個人給我，讓我在考試結束前跟他一起住。</p><p>那個人就是納森。他的姊姊嫁給我叔叔，這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連結。那時我十九歲。他三十四歲，一個人住在高級的二房公寓，廚房裡還有花崗岩做的中島。他當時在一個新創公司開發「行為軟體」，某種跟感覺和消費者回饋有關的東西。納森跟我說，他的工作就是讓大家有所感覺 — — 讓人掏出錢包是下一步的事。不久後他的公司被Google收購，而現在，他們每天領高到荒謬的薪水，工作的辦公大樓廁所裡還有高級烘手機。</p><p>納森很輕鬆地讓我搬進他家，沒有任何不自然或大驚小怪。他愛乾淨，不算特別有潔癖，而且還很會煮飯。我們融入彼此的生活，我會在他的辦公室派系鬥爭裡選邊站，而他會買給我逛街時看到所有喜歡的東西。那年夏天，我本來應該一考完試就搬走，但最後，卻在他那住了三年。我的大學同學們都崇拜納森，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那麼捨得替我買單。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但又難以言明。而納森的朋友似乎覺得我們之間存在某種下流的協議，在他背後，他們總是對我評頭論足。</p><p>我告訴納森，他們覺得你包養我。</p><p>納森大笑，那我是不是賠慘了？妳連自己該死的衣服都不會洗耶。</p><p>週末的時候，我們會一起窩在客廳，邊抽大麻邊看《雙峰》，天色漸暗，他會叫一堆外送食物，多到我們兩人都吃不完。有一天晚上他告訴我，他還記得我剛出生時受洗的場景，有人準備了一個蛋糕，上面放著用奶油糖霜做成的小寶寶。</p><p>一個好可愛的小寶寶，他說。</p><p>比我還可愛嗎？我問。</p><p>噢當然了，妳沒那麼可愛。</p><p>這個聖誕節，就是納森幫我買從波士頓飛回都柏林的機票。我唯一做的，只是開口向他要而已。</p><p>隔天早上洗完澡，我站在浴室地墊上讓水珠隨意從髮梢滴落，邊用手機查醫院的探訪時間。法蘭克在化療期間二次感染，他得要住在都柏林的醫院裡，打抗生素的點滴。浴室裡的蒸氣慢慢消散，一層雞皮疙瘩浮上皮膚，鏡子裡，我的倒影逐漸變得清晰銳利，直到我能看見自己的毛細孔。醫院的週末探訪時間只從晚上六點到八點。</p><p>兩個月前，法蘭克被診斷出罹患慢性淋巴性白血病。我開始在有空時，狼吞虎嚥如百科全書般龐雜的各種知識，不遺漏任何一條相關資訊。我瀏覽印給病患的各種小手冊，啃食生硬的醫學文獻，參加腫瘤學家的線上研討，把最近的醫學論文印出來，一頁一頁地讀。我沒有奢望這樣做能讓我變成孝順乖巧的女兒，也不覺得這個行為出自我對法蘭克的擔心。就只是本能上，我需要吸收大量知識來處理壓力，好像我可以，用智識上的力量掌控這份疼痛一樣。我因此了解，法蘭克活下來的機率趨近於零。他永遠都不可能親口向我說出這個事實。</p><p>納森在醫院的探訪時間前，以慶祝聖誕節為名義帶我逛街。我把大衣緊緊扣上，再戴了一頂大毛帽，在店家櫥窗映出的倒影中，我看起來像是個謎題。我的最後一個前男友，一個在波士頓研究所認識的男孩，曾說過我很「冷感」，說完之後又補充，這不是指性。性事上，我很溫暖開放，我這樣跟朋友們說。冷感可能來自別的方面。</p><p>他們笑了，還能有什麼方面？但這只是個玩笑，所以我也答不上來。</p><p>和納森在物理上的靠近讓我很安心。跟他一起從一間店晃到下一間，時間像冰刀一樣滑過我們。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醫院探訪過癌症病患。九零年代的時候，納森的媽媽接受過乳癌化療，可是我當時太小了，什麼都不記得。她現在很健康，常打高爾夫球，而每次我們見面，她都會說我是她兒子的心肝寶貝，一字不差。她堅持這樣說，可能是因為「心肝寶貝」這個詞不具有任何不當含義，無論我是納森的女兒或是女友，我都可以是他的心肝寶貝，一律適用。我好像可以把自己對他的定位，完美地放進從女兒過渡到女友的光譜。但我有次不小心聽到，納森跟朋友說我像是他的姪女。我討厭他用這種方式把我的可能性移除。</p><p>我們到薩福克街上吃午餐，裝滿高級奢侈品的精緻紙袋通通被塞到桌子底下。他讓我點氣泡酒和最貴的主餐。</p><p>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我問他。</p><p>我聽不清楚，吃完這一口再說。</p><p>我順從地吞下。他看向我，然後視線又飄走。</p><p>我死掉的話，對你來說會是很大的失去嗎？</p><p>會是我能想像到的、最大的失去，沒錯。</p><p>其他人不會這樣想。</p><p>很多人會，他說。妳不是有同學嗎？</p><p>他在看著我，所以在繼續說下去之前，我確實地把牛排放進嘴裡，咀嚼並一口吞下。</p><p>他們可能會嚇到吧，我說。但我指的是，非常難過的那種失去。</p><p>那個很爛的前男友呢？</p><p>丹尼斯？我死了他應該會很高興。</p><p>好吧，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納森說。</p><p>我在說的，是全面性的哀慟。大部分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死掉的話，會有一堆人真的真的很傷心，我在說的是這個。我死的話，只有你會傷心。</p><p>我切著牛排，他像是在思考著我剛說的話。</p><p>我不喜歡妳叫我想像妳死掉。</p><p>為什麼？</p><p>如果我死了，妳會開心嗎？</p><p>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愛我，我說。</p><p>他用叉子取了一些盤子上的沙拉。他使用餐具的方式像個真正的大人，不會三不五時偷瞄，確認我是不是在觀察他的餐桌禮儀。像我就常常偷看他。</p><p>你還記得兩年前的除夕夜嗎？我問他。</p><p>不記得了。</p><p>算了沒關係，你的聖誕節總是那麼精彩難忘。</p><p>納森笑了出來。就算他不想笑，我都還是能逗他笑。蘇琪，吃妳的飯，他說。</p><p>你可以在六點的時候載我到醫院嗎？我問。</p><p>納森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會。我們對彼此瞭若指掌，像是一人一半共用一顆腦袋。餐廳窗外的世界飄起了小雪，橘色街燈照映下，一片片雪花看起來像潮濕的逗號。</p><p>當然，他說。妳要我一起去嗎？</p><p>不用了，反正法蘭克討厭看到你。</p><p>我不是為了他才陪妳的。但好吧，不用就不用。</p><p>過去幾年，法蘭克對處方鴉片嚴重上癮，在藥力掌握下，他的神智遊走在日常連貫性的邊緣。有些時候，他接起電話聽起來一如往常：抱怨停車票的問題，或諷刺地叫納森「薪水先生」。他跟納森互相討厭，在他們之間斡旋調停，總讓我覺得自己非常女性化。其他時候，法蘭克的靈魂像是被置換，他變成一個平面呆板而無辜的人，無意義地重複低喃些什麼，留下無盡的沈默，而我試著填滿沈默，卻又徒勞無功。我比較喜歡第一種他，至少那樣的他還比較幽默。</p><p>在法蘭克被診斷出血癌之前，我在派對裡談到家庭時，總是習慣性地搬弄，笑說他是個惡劣又具暴力傾向的失職父親。我現在感到有點良心不安。他的確很陰晴不定，但我從來沒有因為怕他而退縮過，儘管他想控制一切的意圖非常強烈，他卻從來沒有成功。我並不脆弱。我想像我的內在是一顆光滑但堅硬的小圓球。他永遠追不上我，因為我可以滾走。</p><p>某次講電話時，納森曾說，像球一樣圓滑地溜走是屬於我的應對策略。我打給他的時候波士頓已經半夜十一點了，也就是說，那是都柏林的凌晨四點，但一如既往，他還是接起電話。</p><p>我也從你身邊溜走了嗎？我說。</p><p>沒有，他說。我想我沒有給妳開始滾動所需要的推力。</p><p>噢，我不知道。你在床上了嗎？</p><p>現在嗎？當然呀。妳在哪？</p><p>我也在床上。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像這樣躺在床上講電話，然後我把手滑進雙腿之間，而納森假裝他沒有發現。我喜歡你的聲音，我這樣跟他說。幾秒全然陷落的沈默後，他回答：我知道，我知道妳喜歡。</p><p>我們一起住的日子裡，納森完全沒有女友，只是有時他會很晚回家，我能隔著房間的牆壁聽到他和其他女人做愛的聲音。如果隔天早上，我剛好跟她們打到照面，我會仔細觀察，看她的長相跟我有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結果，我發現每個女生都是彼此的翻版。我並不嫉妒，甚至有點期待他的小約會發生，雖然我也並不清楚，納森本人到底有多享受。</p><p>過去幾週，納森和我通信確認班機資訊、聖誕節的規劃，還有我是不是跟法蘭克保持聯絡。我寄給他的電子郵件裡詳細寫著我自己研究的成果，引用學術文獻或癌症基金會網站上的字句。<strong><em>慢性血癌會造成細胞成長不完全</em>，</strong>網站上這麼寫著。<strong><em>這些細胞可能看起來很正常，但其實並不。</em></strong></p><p>那晚，納森載我到醫院準備停車時，我跟他說：你先回去，我能自己走回家。他看著我，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的角度無懈可擊，好像我是駕訓班的考官一樣。</p><p>走啦，我說。散一下步對我比較好。我還在調時差。</p><p>他的指頭在方向盤上敲著。</p><p>好吧，如果下雨了就打給我。好嗎？</p><p>我下車後，他沒有揮手再見就開走了。我感覺得到，我對他的愛是如此完全又毀滅，讓我永遠都不能好好把他看清楚。如果他離開我的視線，只要幾秒，我或許就記不得他長什麼樣了。有文章寫過，有些動物在幼時會對錯誤的人產生依附關係，比如老鷹愛上馴鷹的人，或是熊貓依賴豢養牠的動物園員工。我曾把幾篇關於這種現象的文章寄給納森看。或許我不應該出現在你的受洗典禮上，他這樣回我。</p><p>兩年前，我二十二歲，我們一起去了一個親戚家裡的跨年派對，喝得爛醉，然後再坐計程車回家。那時我還住在他家，也還沒把大學讀完。在公寓門內，靠著一面掛大衣的牆上，納森親了我。我的身體很燙，腦袋很亂，像一個渴了太久的人，嘴巴裡突然被灌進過量的水。然後他附在我耳邊說：我們真的不該再這樣。他那時三十八歲。就這樣，他說完就去睡了。我們再也沒有親吻，他甚至在我嘗試提起時閃躲打發，那是我所記得的唯一一次，他用這麼過分的方式對待我。是我做了什麼嗎？幾個禮拜後我問他。那時候我做了什麼，所以你才停下來。我的臉好像在燒，我感覺得到它發燙。他退縮了。他不想要傷害我，他說沒有，就這樣，就沒了。</p><p>醫院有自動旋轉門和消毒水的味道。在裡面，燈光用太絢麗的方式灑在合成地毯上，而人們輕鬆說笑，好像他們是在戲院大廳或大學講堂，而不是一棟充滿病人和死亡的建築中。太愛逞強了，我跟自己說，一陣子之後又覺得，也或許只是他們習慣了這種日常。我看著指示上樓，問一個護士法蘭克 · 多赫提的病房在哪。妳就是蘇琪嗎？我是亞曼達，跟我來吧。</p><p>在法蘭克的病房外，亞曼達幫我穿上防箘衣，並在我耳後綁好消毒口罩的結。她向我解釋，這是為了保護法蘭克，而不是我。是他的免疫系統不堪一擊，而不是我的。我用冰冷、刺激的酒精消毒雙手，然後亞曼達打開病房的門。你的女兒來囉，她說。一個瘦瘦小小的男人坐在病床上，他的雙腳包著繃帶，頭上沒有頭髮，圓圓的腦袋看起來像一顆粉紅色的撞球。他看起來很久沒說話了。噢，我說，哈囉！</p><p>一開始我不知道他認不認得我，我跟他說我的名字，他重複了好幾次。我坐下來，問叔叔阿姨們有沒有來看他 — — 他似乎不記得了。他無法停止來回移動指頭，先動一隻，下一隻再跟上，這個動作好像需要他非常專心才能完成，導致我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波士頓很棒，我說，今年冬天很冷，我走的時候查爾斯河結了厚厚的冰。我跟法蘭克的對話像是在對毫無興趣的觀眾播報旅遊節目一樣。他的手指從前向後挪動，再從後向前。法蘭克？我叫他。他喃喃了些什麼。就連貓都可以認得自己的名字了，我想。</p><p>你感覺如何？我問。</p><p>他沒有回答問題，有一台小電視被固定在牆的高處。</p><p>你每天都看很多電視嗎？我問。</p><p>我想他大概不會回答，但他沒來由地說，新聞。</p><p>你看新聞？我問。問題消失在空中，他不回答。</p><p>妳跟妳媽媽很像，法蘭克說。</p><p>我盯著他。我覺得身體開始發冷，也或許是發燙。跟體溫調節有關的機制好像出問題了。</p><p>什麼意思？</p><p>噢，妳知道妳是哪種人，對吧？</p><p>我知道嗎？</p><p>妳以為所有事都在妳掌控之中，法蘭克說。</p><p>妳總是很冷靜，我們來看，當妳只剩自己一個人時，還能怎麼辦？一定會更冷靜吧。</p><p>法蘭克一邊說，一邊玩著貼在左手臂上的點滴管，好像在對這條管子說話一樣，他用一種病態的散漫態度拉扯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飄忽像走音的合唱表演。</p><p>我為什麼會只剩自己？我問。</p><p>他也會離開妳，他會跟別人結婚。</p><p>法蘭克很顯然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我莫名鬆了一口氣，擦乾露在口罩邊緣的眼角。我剛剛哭了一下。我們也可能只是兩個陌生人，在討論會不會下雪而已。</p><p>也許我會嫁給他，我說。</p><p>法蘭克聽到就笑了，雖然沒有任何具體原因，我還是很開心他露出笑容。能讓別人笑一直是種對我的獎賞。</p><p>不可能，他會找更年輕的。</p><p>比我還小？</p><p>妳也不小了，不是嗎？</p><p>換我笑了出來。法蘭克對著第四台，露出那種中年男性慣有的慈祥笑容。</p><p>但妳還是個好女孩，他補充，不論他們怎麼說。</p><p>對話在這個謎一般難解的地方休止。我有嘗試延續話題，但他似乎因為太累 — — 或太無聊 — — 而無法繼續參與下去。</p><p>我只在那待了一個小時，就算探訪時間有兩小時。當我說要離開時，法蘭克好像沒有聽到。我走出病房，小心翼翼關上房門，終於把口罩和防菌衣脫下。我按壓酒精直到雙手完全浸濕，冰冷而刺痛，再摩擦雙手，讓酒精揮發乾燥，然後走出醫院。外面下著雨，但我沒有打給納森。像我說的，我把毛帽拉到蓋住耳朵，手插著口袋，散了一下步。</p><p>走近塔拉街時，我看見一小群人包圍橋和路的兩旁。在黑夜中，他們的臉泛著粉紅，有些人撐著雨傘，Liberty Hall 矗立在他們之上，它的光向下灑，像是巨大的人造衛星。細雨散成一片詭譎、潮濕的霧，一艘救生艇從河的上游駛近，它的光束照進霧中。</p><p>一開始，人潮隱約像是為有趣的事聚集，或許是什麼慶典表演吧，但接著，我才看到大家都在盯著的什麼：有東西浮在河面上。我能看到平順的布料邊緣，那東西是一個人類的大小。根本沒有趣事或表演。救生艇慢慢接近，橘色的警示燈安靜地來回轉動。我不知道是否該離開，我想自己大概不希望看見一個死人被拉出利菲河。但我站著不動。我身旁有一對年輕的亞裔情侶，女生穿著高雅的黑大衣，而男生在講電話。他們看起來是好人，是那種就算圍觀意外，也純粹是出自同情，而不是其他廉價原因的好人。看到他們也繼續站在原地，讓我覺得好過一點。</p><p>救生艇上的男人把一根有鉤子的長竿伸進水裡，接觸到那個物體的邊緣。然後他開始拉。我們陷進全然的沈默中 — — 連在講電話的男人也安靜下來。那塊衣料無語地被拉起，而除此之外，鉤子上空無一物。困惑持續了幾秒：他的身體和衣服分開了？然後一切變得清楚。那塊布料就就是需要被打撈的物體。那就只是一個漂浮在河水表面的睡袋而已。男人繼續講電話，而穿著大衣的女人對他比手畫腳，像在提醒他：要記得和電話裡的人約時間。一切又這麼快速地回復正常了。</p><p>救生艇開走了，而我用手肘撐著繼續站在橋上。我的造血系統正常，我的細胞，它們正在用正常的速度，成熟接著死亡。在我體內，沒有任何東西出錯，沒有任何東西會把我殺死。某種程度上，死亡當然是一件常見而且確實會發生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還是站在那裡等待，只為了看到一具屍體出現，不管我身邊圍著多少活生生的生命，就好像死亡是比活著本身更難得的奇蹟一樣。我是一個太冷靜的人，冷靜到不能把事情真正想透。</p><p>我回到公寓時，雨水已經浸透大衣，玄關的鏡子裡，我頭上的帽子像一隻骯髒又隨時會醒來的水鼠。我脫下帽子和大衣。蘇琪？納森從裡面叫。我把頭髮順成還能接受的模樣。還好嗎？他問。我走入客廳，他坐在沙發上，右手拿著電視遙控器。你濕透了，他說。怎麼不打電話給我？</p><p>我沒說話。</p><p>剛很糟嗎？納森問。</p><p>我點頭，我的臉很冷，因為太冷而灼燒，紅得像紅燈。我走進房內剝掉黏在身上的濕衣服，再把它們掛起來。它們很沈重，衣料皺褶中還看得到剛剛包覆的身體形狀。我把頭髮梳平，穿上刺繡睡袍，才終於感覺自己平靜整潔。這就是人類對待生活的方式，我想。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然後才走出房間回到客廳。</p><p>納森在看電影，但在我出來後，他把電視轉成靜音。我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他把手伸過來摸我頭髮，我閉上眼睛。我們以前常這樣一起看電影，他會用一模一樣的方式，漫不經心地摸我的頭髮。我發現他的心不在焉令人安心。某種程度上，我想活在這份心不在焉之中，彷彿它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場所，他永遠不會察覺，我早已進入其中。我想要跟他說：我不回波士頓了，我要和你住在這裡。但我卻說：你在看的話就把聲音打開吧，沒關係。</p><p>他按下按鈕讓聲音回來，緊湊的弦樂和一個女性的喘息聲。大概是謀殺，我想。但當我睜開眼時卻是床戲。她雙手著地跪著，男生在她後面。</p><p>我喜歡這樣，我說。我的意思是，從後面。我才可以假裝，在我後面的人是你。</p><p>納森咳嗽，他把手從我頭髮上移開。但幾秒後，他說，我通常直接把眼睛閉上。電視裡的床戲結束了，他們現在在法庭。我感覺到嘴巴裡有唾液生成。</p><p>我們可以做愛嗎？我說，認真的。</p><p>我知道你會這樣說。</p><p>做的話，我會覺得好很多。</p><p>天啊，納森說。</p><p>然後我們陷入沈默，對話留在原地，等待我們回歸。我已經冷靜下來了，我能感覺得到。納森摸了摸我的腳踝，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劇。</p><p>這不是好主意，納森說。</p><p>為什麼，你不愛我嗎？我問。</p><p>大家都知道我怎麼想，他回答。</p><p>這只是個小小的請求，我說。</p><p>不，幫妳買回家的機票才是小小的請求。我們不需要討論這個。這不是好主意。</p><p>那晚，在床上，我問他：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因為我現在感覺很好。</p><p>不，現在還太早了，他說。等妳回波士頓，我們會有更多想法。</p><p>我沒有跟他說，我不回波士頓了。</p><p><strong><em>這些細胞可能看起來很正常，但其實一點也不</em></strong><em>。</em></p><p>（<em>沙莉魯尼是我在回答「最喜歡的作家」這個問題時的標準答案。她的《正常人》直指現代年輕人解離的感情問題，《聊天紀錄》自我剖析身為一個這樣的女生 — — 聰明、銳利、寂寞，在現代城市生活會如何舉止及思考，以及如何深陷困惑，如何不了解自己的舉止思考。</em></p><p><em>《薪水先生》是魯尼早期的短篇作品，雖然結構簡單，專屬於她乾淨又直指人心的寫作風格已經大抵確立。此作現已公開在線上 The Irish Times，我想應該沒有版權問題所以才把翻譯練習發上來。</em></p><p><em>希望大家也喜歡，趕快去讀她的其他長篇！）</em></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d570ae4ab34"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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