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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Ed_p on Medium]]></title>
        <description><![CDATA[Stories by Ed_p on Medium]]></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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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Ed_p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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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老人與狗]]></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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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Ed_p]]></dc:creator>
            <pubDate>Mon, 12 Oct 2026 09:42:39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10-12T09:42:39.12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堆積在待完成區塊的作品尚有不少，大多數是在小說與散文的界線中模糊。心有所感，進而闡發，總是無法完整收束。每每在失序生活中找尋藉口，覓了一塊可供出逃的所在，想像自己是個逃犯，在羈旅異地數小時後，吐出幾串不雅的文句。</p><p>區間快車駛出隧道，窗外一片模糊。猶記得兩年前的南迴之旅，進入金崙村以前也是這般光景，所有雀躍的情緒在車停妥後都化為泡影。</p><p>懾人暴雨從山的另一邊，鋪天蓋地的壓來。</p><p>東澳的雨總是一陣一陣。與台北的不同，這裡的降雨形式被粗分兩類。有時猛的像是醉酒男子大發雷霆，大風過境後斗大如豆的雨珠就開始落下；又有一副喪家犬模樣，那時說起話來猶豫不決又氣如游絲，雨下得不乾不脆，我便直接把傘折進包裡，自以為是浪漫的憂鬱少年。</p><p>從我出站開始，這場惡雨就不曾停歇。後來細想，我擺出一副高姿態，說這裡雨是惡的，確是有些自私了。女主人載著我從火車站直赴民宿，一路上拐過幾個彎角和斜坡，在她領我進屋後，不忘詳細介紹公共空間，這事是預料中的，但我沒料到一隻花貓莽撞，徑直衝向我的腿肚。</p><p>當晚，整間民宿只有我一人入住，將行李擱下後，我打開筆電連線進入課堂，螢幕中沒有教授的身影，只有電子白板上不斷湧現的法條和各種生硬艱澀的詞彙。我出神的蜷縮在床墊旁的懶人沙發上，這裡太靜了，我彷彿聽見海風吹來的響聲，過了一陣，雨又落下。下得很急很快。又驟然結束。</p><p>兩個小時的線上課，我大抵只用了十分鐘投身其中，畢竟生日嘛，認真上課好像是苦了自己。我望了眼和房內擺設格格不入的掛鐘，決心起身。</p><p>鎮子很小，從民宿走到餐館只消十五分鐘，產業道路筆直，道旁沒幾戶人家，有的是喊不出名字的作物正在努力生長。有一個夢境裡會出現的長坡，早先乘車經過時，倒不覺得有多陡，只是冒著晚秋的冷風徒步而行，便覺有些許吃力。</p><p>不知道是否每個臺灣小鎮的人情近乎相同。在大疫之下，一樣可以騎機車不戴安全帽，但一定得掛上口罩；一樣有很多連綿的山和波濤的海；一樣有過度熱情的郵差、超商店員與公車司機。</p><p>他們操持著熱情的歡迎光臨，與首都圈的冷漠腔調大相徑庭。每位乘客上車下車的站點，他們了然於胸，也不管不顧車上有多少乘客，推開窗子就盡情放歌。超速了嗎？引擎高速的運轉聲在產業道路或濱海公路上奔馳。</p><p>後來才得知，狗已經離開。</p><p>三十年前，父親也曾經豢養過一隻黑犬，約莫在我出生之際時離世。自此之後，父親對於養狗一事都興致缺缺。自認狗派的我，無數次向父親祈求替家裡新添一名成員，從原本滿心期待的純種柴犬，到後來央求著去收容所領養，父親從未給予允諾。仔細回想，這大抵也是人之常情，長大以後，我不再提出這種無禮請求。</p><p>許多回憶並不只有被遺忘一途可解，更多時候，記憶持有者任其擱淺，時間流沙把遺骸覆蓋，海風吹過，又掀起了心底的一陣強浪。</p><p>之後的日子，老屋的後院迎來了許多小貓。晚飯過後，女主人點起後門邊的燈，熟練地把下午入鍋蒸熟的魚肉和飼料攪勻。花貓們蹭在她的腳邊求食，卻不忘用警惕的眼神觀望著遠道而來的陌生客人。</p><p>我從水泥地面上拾起幾顆散落的飼料，慎重地放在弓起的掌心中。原以為貓群們會蹭近我的掌邊舔舐，沒想到牠們只遠遠地看著，我模仿著女主人用來引誘小貓的聲調，卻尷尬地意識到原來乞食的是我。</p><p>我隨手拍下幾張照片，就回房小憩。前一晚的酒精還勾留在體內，讓我睡得並不安穩。半夢半醒間，我聽見窗外傳來陣陣狗吠，男主人從二樓露臺上大喊著牠的名字。</p><p>第二天一早，我端著早餐到了頂樓望海。今天的空氣依舊濕黏，海風挾帶鹽分刮擦鼻腔，旅館男主人點起一根菸，慢悠悠晃到我眼前，我們無話，就這樣望著海，聽著風聲蓋過浪聲。</p><p>好像是椰子樹，還是其他的海邊植物，佈滿我的和民宿的眼前，在菸味中，我一口一口嚥下了那盤開放式三明治。</p><p>退房時間到，我拎著背包在旅館的中庭張望，女主人在門口發動摩托，喊著我的名字喚我上車。</p><p>旅館旁不知是誰豢養的黑色土狗跟著我們，沒戴安全帽就以時速七十公里疾駛在宜蘭的鄉間小路上的主客二人正享著迎面而來的秋日涼風大聲對著狗隻叫喊著。</p><p>「牠找得到回家的路嗎？」我喊道。</p><p>「我們這個村子那麼小。不像你們臺北。」</p><p>很快，我來到了當地居民口中的秘境，女主人放我下車，寒暄了幾句後我們約定很快會再見。我一個人走進佈滿亂石堆又有一點危險陡峭的小坡，再小心翼翼地開始看海。</p><p>返程的小巴士要等一小時才發車，我找了處矮牆，坐著望海。漁港位在海灣的南側，向北看去，能見到民宿依傍的那片山腳。</p><p>我不能判斷深邃的海藍中藏有多少暗潮，也無法分辨浪的大小，但這片海域是迷人的，它靜靜地在這，彷彿一個擅長攝魂的妖師。一股想要躍入水中的衝動，從我的胃部被勾至喉頭。</p><p>正當我著迷地望海時，一對中年男女從我的身旁經過，他們穿著得體，我下意識地判斷他們並非生於本地。男人把燙得筆直的襯衫紮入褲腰中，女人則挽著對方的手，過膝的裙襬隨風搖盪。我一時望著兩人背影出神，不知不覺，他們已走到近海的礁石上。</p><p>止不住的慾望從心底湧現，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正準備攝下這違和的畫面。一閃神，他們已然消失。</p><p>也許他們手牽手掉入海中了呢。我如是想著。</p><p>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喇叭。司機從窗戶探出頭，高聲地問我要不要坐車。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背起行李。坐上返程的巴士。</p><h3><strong>後記</strong></h3><p>本文主要段落寫於2021年10月，那個兵荒馬亂的大三上學期。斷斷續續完成於2026，五年來錯錯落落記錄的生日賀文。</p><p>（2026.10.12，福岡天神，Beerkichi ）</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30b79d53f32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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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迷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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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Ed_p]]></dc:creator>
            <pubDate>Thu, 03 Jun 2021 12:42:3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05-08T17:30:18.530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在家閉關的第二十日，仍然早睡午起，想方設法也湊足九小時睡眠，夢依舊模糊難辨。</p><p>嚴格說來，我把生活過成了一日兩餐的形式。每次晚餐上桌，起初都和父親相顧無言（是在恪守某種用餐不說話的防疫新生活運動嗎？），但看著電視機中時刻放送的疫情速報，父子二人又開始爭論不休的死循環。</p><p>晚上七點到凌晨四點，家教完的我像極了夜行動物，晝伏夜出，或趁全聯打烊前的二十分鐘入內採買家中數日所需，或下樓倒垃圾，盡可能不出社區大門一步。午夜時分點起臥室內的小黃燈，從床頭櫃執起一本小說翻閱，直到體內氣血發出求救訊號，才關燈睡去。某幾日，窗簾縫隙更露出了一片片翻起的魚肚。</p><p>而那些沒有線上家教的晚上，我多半閒得發慌，便著手整理房間。衣櫃、書桌、浴室、床鋪，如此循環往復，抽出各種夾層、屜櫃，拿起每項物件細細端詳，最終放回。我忘記了，在疫情大爆發以前，我丟了房間裡的大多數雜物，現在的我，已一無所有。</p><p>夢裡，我駕駛著B-29，在東京上空投下燒夷彈。</p><p>為了更有效率的執行任務，這次空襲沒有採取編隊作戰，各機單獨轟炸。這個夢境不長，因為很快我就被擊中，沒有僚機的掩護，只得不情願地醒來。我癱坐在床上，思考著為何是東京、為何是B-29，這個問題仍得不到解答。早上十點半，應當是上課的時間，我繼續睡去。</p><p>午覺睡起，本打算到客廳找些涼水喝，打開電扇時，瞥見窗台外有隻死去的珠頸斑鳩，而窗子上留下數道無以名狀的劃痕。我隨即通知了父，二人在窗邊商議良久，最後決定在登山杖上纏繞膠布，用沾黏的方式將鳥屍裝入袋中，隨後委棄。我們換上長袖長褲，頭戴護目鏡，口罩手套全副武裝，將窗小心翼翼地打開，伸出長杖。原定由我操刀此次行動，但技巧不嫻熟，只黏起一根鳥羽，父親見狀，很快就出手完成。隨著斑鳩入殮，我總算鬆下一口氣，回房洗澡。</p><p>出浴更衣後，我回到客廳觀望第一現場，父正用稀釋漂白水消毒地面，看著他日漸佝僂的背影，來回擦拭著可能的死亡痕跡，我一句話也不敢多說，默默走回房間。</p><p>後來，讀到甘耀明的《成為真正的人》（minBunun），書中說到布農族有夢占的傳統。哈魯牧特在家屋、山林接受祖父的教導，學習夢占。讓我想起了那個荒誕的夢。</p><p>我從不坐雲霄飛車和大怒神，無緣體會那種由高向下俯衝的快感。僅有一次從福建長樂機場返台，廈門航空的小飛機在降落松山之際，異常的晃動讓全機乘客都慌亂不已，那興許是我這輩子最接近死亡的一瞬。但夢裡，竟可感受無比真實的G力讓人產生黑視，難以捉摸。</p><p>晚餐後，被召喚到夢中，驚覺身在台北上空。</p><p>一樣是大轟炸的場面，這次換作駕駛B-24，對熟悉的城市投彈。引擎運作聲聒噪刺耳，隨著炸彈投下，沒能確認是否濺起一片火花，只覺眼前清明，抬頭望向窗外，已是夏日朗朗。</p><p>還在失魂落魄中無以回神，隨手點開手機確認晨間消息，意外地發現有座僚機墜落在幾公里開外，拉開窗簾，尚能看見殘骸所引起的烈焰，正熊熊燃燒著。</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dc9899dd0b6"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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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春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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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Ed_p]]></dc:creator>
            <pubDate>Thu, 18 Mar 2021 08:21:3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1-03-18T08:22:05.57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想憑藉著一次的出逃就能忘卻所有，終究是徒勞無功。</p><p>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早已在進山路上，蜷縮在狹仄的位子裡看著公車的吊環搖搖晃晃。</p><p>山路漫長而枯燥，沿途也沒有巧遇任何紅燈與停靠，唯一的樂事是我默數著車行過多少教堂與派出所。司機在每個拐點都滑順地完成轉彎，但車身傾斜的幅度總讓我心驚。不禁想起每次飛機起降時，我都暗自抓緊座椅扶手，深怕機體將在空中解體。但我還沒有那麼幸運，次次都能平安降落。</p><p>旅店的老闆娘領我進房，熱切地介紹起山泉，我還沒踏進浴池就已被氤氳水氣蒸昏腦袋。來不及回神，她的身影就沒在水霧之中。</p><p>確認過四下無人，我一件一件地褪下外衣，小心翼翼地摺放在浴室門外的藤椅上。這裡的泉水來得又急又猛，很快便滿了浴池七分。我沒有依循泡湯須知，涉入水後逕自讓溫泉漫過肩頭，我大口喘著，呼出的水氣在池面上泛起漣漪。</p><p>出浴後，我關掉房間的燈，側臥在床上。浴室的門半掩，橙黃色的光芒在門前逡巡，無法正大光明地透入斗室。浴池再向外面一層，是奔流不止的南勢溪。我起身走到桌旁，灌下半瓶在老街攤位上買的小米酒，又躺回床，任憑酒液在胃裡灼熱。</p><p>不過半晌，小米酒的藥性已開始奏效，我陷在四個枕頭之間動彈不得。模糊之中，有個影子被旋入浴缸裡的排水孔，緩緩下沉。</p><p>夢中的L，很穩重。</p><p>他從溪裡上岸，幾十尺高的瀑布在他身後濺起了綿密水沫。明明尚未到菅芒開花的季節，大片的白色花蕊仍鋪滿了河道兩側，我高聲呼著他的名，他沒有聽見。我又喊叫著告誡他慢行，否則要被芒草割傷。</p><p>他迷茫地抬頭，瞟了一眼我在的方位，又低頭前行。</p><p>第二天一早，在旅店用過早餐，我就乘著台車到達瀑布前。平日的早晨，野狗多於遊人。我選了一處長椅坐下，靜靜看著枯水期的水瀑落入溪中。在瀑布頂端，有一座樂園。</p><p>一台機車從我身後呼嘯而過，幾隻花斑野狗對著空中猛吠幾聲。風，依舊清冷，我站起身，走到無人照護的遊客告示板面前，上頭爬滿了陳年髒汙，木雕的圖紋裝飾似乎已發霉許久。溪邊的風更大了，明明才隔開幾公尺的距離，卻彷彿踏進了一座冰室。</p><p>我低頭往溪中一看，這才發現菅芒已開了滿山滿谷。</p><p>回到旅館接近了退房時間，我又泡了一回澡，這次我依循著入浴須知，緩緩地讓自己鬆散在山泉裡。</p><p>出浴後，我打開房間的燈，走到梳妝台面前吹乾頭髮，老式的吹風機運轉僅不到兩分鐘，就在我手上斷了氣。我用力地拍了拍它，像對待訊號不良的遙控器一般。</p><p>但它是吹風機。拍打對它而言，於事無補。</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vakRnSB3SUHObieyaJfnsw.jpeg" /><figcaption>上山的公車</figcaption></figure><h3>寫於文後</h3><p>仍然對不起那座山城。</p><p>最終還是把近期的錯謬與不甘，都深深地遺忘在溪底。也許等到有能力重拾理想與光明的那日，我會再次坐上那台搖搖晃晃的公車，再次晃進山裡。</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b7c8fe14f73f"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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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南國記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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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Ed_p]]></dc:creator>
            <pubDate>Wed, 30 Dec 2020 17:09:35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0-12-30T17:22:32.32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所有的完滿好像都在車過隧道以前，被留在那片山巒之中。</p><p>習慣了晚睡晚起的生活，要趕早上十點半的火車就成了件難事，我拖著行李，匆匆忙忙地在黑白格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換票、剪票、上車，正是因為時間匆忙，讓我沒有緩神的餘地，所有行程在流水線上一氣呵成。車廂搖晃，照理來說很是催眠，我在普悠瑪的位置上卻神情緊繃。</p><p>往南國，或許是一場救贖。</p><h3>第一記</h3><p>年末的南國海邊，海風不算太冷，在村上唯一一家便利商店的戶外座位區，我點起一根菸，看著店貓在空地上徘徊。我身旁的原住民少女操著我不識的族語，向電話那頭抱怨著什麼，我用她夾雜的漢語大概拼湊出一場悲劇，鄰居家在幾日前因為電線走火給燒得一點不剩。聽到這裡，我還沒來得及泛起一絲同情，她便開懷大笑起來。</p><h3>第二記</h3><p>藍皮普快駛進兩村之際的隧道中，車廂內漫漶著油氣，視線所及之處彷彿一片模糊。就算隔著一層口罩，仍能嗅得柴油從幽暗闃黑的窗外灌入車中，越過那層若有似無的阻隔，不斷刮擦著我的鼻腔。</p><p>出山以後，普快便到站停靠。這座小村傍山而建，從車站走出仍要途經一段緩緩的上坡路，臨近聖誕，四處都在張燈結綵，仔細一瞧，發覺竟比早已西化的臺北更有佳節氛圍。遠方的路街上傳來煙火的轟鳴，站到旅館露臺上往聲響萌發之地望去，卻意外地看不見任何火光。吃過晚飯，順應著旅宿老闆娘的指令，把自己扔進溫泉中。</p><p>探入四十度泉水的瞬間，這才瞿然一驚，每次的高溫洗浴，彷彿身體的某個深處都隨之溶解。它們有些只是昨夜的夢魘，有些是積累已久的陳年業障。平素難以理清的困厄，就著兩百尺下的湧泉，與我不再有任何瓜葛。</p><p>泡溫泉的過程是個自剖，自是百無聊賴。於是我想問你，知道久別重逢的兩人，往往向對方探詢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最近好嗎。只能是最近好嗎。這句話到底是個問句，一方面期待對方好，一方面又暗自希望對方少了自己的陪伴，因此過得不好。人真的是又矛盾又犯賤的動物，想到這裡，我沉入了水底。</p><h3>第三記</h3><p>車過枋寮，沒有看見甘蔗西瓜香蕉，放目盡是大片大片的魚塭。在柴聯車上，空氣悶悶的，但總比臺北好得多。</p><p>我後來沒去港口、沒能泅泳，就這樣在床上沉沉睡去。夢裡的屏東沒有方糖的甜，倒有點酸澀。</p><p>永遠記得那場出逃，我們藏進一個陌生的大山裡，雨下得很急，手機還跳出了土石流預警。我們在床上沒有資格相擁，一人挾持著一個枕頭，佔據了床角，一瓶一瓶地喝著台啤。你明明不喝酒的，怎麼突然開始買醉呢？那晚，土石沒有從山壁上崩落。夜半醒來，迷糊之間，看見你站在窗邊，老舊旅宿的木製窗櫺幾近發霉，你一手扶在上頭，熟練地點菸，橘紅火光把房間照得好亮好亮，我蜷縮在被單裡不敢出聲。</p><h3>第四記</h3><p>旅途中段，倒數第二個小鎮的超商裡，突然發現國小六年級的同學，剪了短髮，站在櫃檯後面。</p><p>服務業的制服從來不因為氣溫而有所改動，之前在餐廳打工時，都是穿著一身黑，長袖襯衫加西裝褲，寒流來襲時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發熱衣藏在內裡，不讓人看穿。反正平常客人們總是冷漠，訓練有素的店員早已習慣冰冷，寒流來襲時也不會太難受。</p><p>「妹妹，跟你換一張大鈔。」一個中年男人走進，她沒有過多的應答，空蕩的店裡只有收銀機開關和熱情洋溢的電視廣告聲。</p><p>「啊今天妳一個人上班喔？」「沒有。」她頓了頓：「另外一個在裡面。」</p><p>冷漠至極。難怪我對她沒什麼印象，唯一能喚起我記憶的只有她胸前的名牌，青澀的照片甚至是國小畢業照，我從制服的領子就能認出來了。</p><p>明明在貨架前，我就確認好身上的銅板可以剛好支付這餐，在櫃檯前，就是這麼不巧的少了一元。她抱著胸看著我，我不敢抬頭。最終，在幸運之神的眷顧下，我找到了那枚陷落口袋深處的一塊錢。</p><p>走到座位區，我特意選了個背對她的位置坐下，過了七八年，她不可能認出我口罩下的我，更何況是背影呢？直到離去，這間小店再也沒有客人進來，我起身離開時，才第一次跟她對上了眼，登時，她正努力地把帽T的下擺塞進制服底下。我彷彿看見，她在口罩底下的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p><p>當然，這還是我的臆測。</p><h3>第五記</h3><p>旅宿的床很硬。</p><p>夢裡，我拿著一把小刀沿著床墊的紋理，意圖輕輕地切開纖維，耳邊卻突然傳來父親的指責，他拎著一把片刀，站在我的身後。我無視他的低聲呢喃，繼續尋找合適的位置下手，當我把刃尖刺入床墊的霎時，汩汩鮮血從中噴湧而出。</p><p>我驚呆了，趕忙起身，白襯衫上已經滿是血汙。父親站在我身邊，一言不發，他默默地任由血液在旅宿的木質地板上流淌，甚至漫過他的腳掌。很快地血止了，父親跪了下來，把右手伸進床墊的破口裡，他示意我上前。我往縫隙看去，裡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母親笑得很燦爛。</p><h3>第六記</h3><p>旅行的終點。飯店的頂樓，有一座無邊際泳池。</p><p>我不知道那些層巒疊嶂的背後藏著甚麼，南國的海風沒有想像中的鹹，吧檯出的威士忌可樂也一點都不好喝。我探頭往山的那側望去，雲很低，壓著中央山脈，山上散出了幾點微弱的燈光，在市街熱鬧的霓虹燈對照下，顯得毫不起眼。</p><p>想起下午，我們從飯店出發，騎著難以操控的單車，向著遠處前進。那些從北境帶來的苦痛，從陰翳中攜帶而來的瘡痂，在中山路的夕照下，突如其來地融化了。對了，在一座加油站前，我差點死在大卡車的輪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曉得是不是我多踩一下踏板，那些往日的瘖啞就能夠從我體內被完整釋放。回程的路上，我在一座魚塭前放開龍頭，彷彿那種快感，才真正讓我體知活著的興味。</p><p>我笑著說，我在台北調的威可，比這裡的劣質酒精好太多了。你沒有應答。或許，你應該喝一杯更濃烈的調酒，然後回到床上沉沉睡去，在迷糊之間，又或是等到朔風壓境的此時，我們可以脫去世俗的一切枷鎖，坐在床邊低聲呢喃著任何一首漫長的情詩，給我們那對曾經錯過的靈魂聽。</p><p>南國、南國，念念不忘，必有迴響。</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mfPBfFNOhDlNRwpJO2jIQ.png" /><figcaption>海，倒影，普快上。</figcaption></figure><h3>寫於文後</h3><p>承〈煙火旅館〉的啟發，有了這場旅行。結局，沒有那麼哀傷。在祭奠了自己過去的年少輕狂以後，北歸的瞬間，所有年歲累積的苦悶都獲得了紓解。</p><p>謝謝Ｃ，認識了八年，很幸運你一直都在。</p><p>夢裡，還是想回去那幾座恬靜的小鎮，大口呼吸著，再寄幾封平信給往後的自己。</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889b0bc8442c"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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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魚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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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Ed_p]]></dc:creator>
            <pubDate>Sat, 28 Nov 2020 16:47:3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6-10-18T18:27:10.890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在繞出做為掩體的珊瑚礁島後，佛萊契爾號被推進至全速，以三十八節的航速向前疾駛，我嚥了口水，打開了船上的瞭望鏡。很快地，一艘巡洋艦出現在船隻的前方，艦砲射程之內，右舷上的魚雷兵正在全線待命。</p><p>還來不及下達左滿舵的指令，突然眼前一黑，壯闊的水聲和音效瞬間消散無蹤，只剩電腦風扇在吃力地運轉著。</p><p>－</p><p>那天晚餐過後，Ｒ在陪我走回宿舍的路上，遞了根肯特五號給我。我們就這樣站在無人的巷口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低俗的男人話題。比起朋友，Ｒ更像一隻我豢養的小獸，打撞球、上網咖、抽菸，都是我教他的。暑假開始的那週，我們去了趟金崙，兩個大男人上山泡溫泉不能促成感情增溫，但旅行還是有所收穫。回臺北以後，他開始吸菸了。</p><p>一開始只抽涼的、淡的，後來各自忙於期中，幾週沒見就發現他的菸癮已成等比級數般大幅跳躍，兩、三天就要解決一包。我自認沒這方面的天分，連續兩根進肺就已頭暈目眩、四肢乏力，只有在寫劇本碰到瓶頸時，才會跑到河濱的長椅上，破開晶球，貪婪吸吮薄荷的香氣，直至濾嘴被我咬濕咬軟後，再聊勝於無地點燃它們。</p><p>－</p><p>後來，Ｒ帶我認識了Ａ。</p><p>說到底，他們同系又是同社團，看起來太像是天生一對，實在不知何故，Ｒ要把這麼好的對象拱手讓人。我和Ａ熟的很快，她不抽菸、不蹺課、不騎快車，但偶爾會和我喝一點小酒。我們常常約在公館水岸的小酒吧，聊侯孝賢、聊是枝裕和、聊賈樟柯。我們去誠品看假日早場電影，鬆軟椅背裡記不得誰偷越界。但在我的機車後座上，她總執拗不肯環抱，每次只牢牢抓緊車後把手，用以個怪奇姿勢在我耳邊大喊著我和Ｒ的名字。</p><p>－</p><p>期末考結束後，北境上的雲翳仍未散去，我騎行過桃花心木道，迎面而來的冷風摻著雨水，不待那些水珠風乾，新的一批很快著陸，但也無從生根。Ａ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在電話那頭直接應下。兩隻迷航候鳥違背生存法則，錯估形勢來到基隆港邊，逕直找了間鐵道旁旅店住下。</p><p>凌晨一點，我們去往外木山的海邊。</p><p>自然不好，無從判斷海水漲退，我和Ａ只能笨拙數著天星數量，暗中較勁，像是在倒數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意義的儀式。她捧起了海水往正在點菸的我潑來，我笑了笑，把未燃的菸擲進海裡。浪把菸頭捲走，我牽著她走回岸邊。</p><p>回到旅店，我泡了個澡。轉開水龍頭，微溫的洗澡水慢慢流瀉，爾後瞬間轉燙，我把身子陷落在浴缸裡，任憑灼人熱水緩緩地漫過我的小腿肚、腹部，直至胸口。待我洗浴出來後，狹仄的房間滿是氤氳霧氣，Ａ彷彿在那些水氣包裹中，在床上消失。當我回過神來時，她只留下了一套換洗衣物，房裡甚麼都不剩，只有老舊冷氣的轟鳴運轉聲在刮擦耳膜。</p><p>我強迫自己睡下一個鐘頭，再無從遁入夢境。我乘搭電梯下樓抽菸，順道問了櫃檯小姐哪裡可以走逛閒晃，她推銷我可以去附近的魚市走走，從她不耐煩的口氣裡，我彷彿嗅到了海水跟魚開始腐敗的鹹腥。</p><p>我站在魚攤前盯著那些或死或活的水產，老闆向我兜售著如臉長的白蝦，我只能尷尬苦笑後，一言不發地逃離現場。魚市太匆忙，送貨卡車在市場尾段來來去去，唯一能與我感應的只有那些攤位上還在水和冰塊間顫動的魚，那每雙瞪大的魚眼彷彿都能看透孤獨和寂寥。明明都是將死之物，為何牠們可以這麼懂我？</p><p>自強號駛離基隆時，窗外來襲陣陣大雨，我頓覺十分慶幸，慶幸Ａ不在我身邊。</p><p>－</p><p>再次見到Ａ，已是開學後。</p><p>我們約在第一次見面的餐廳，我把她遺留在旅館的衣服放進紙袋完整交還。她收下以後，開始一連串的告白，聲淚俱下地對那晚的不告而別深深懺悔。我沒有逃，也逃不了，回到了熟悉的城市裡，我像一隻入網的魚，奮力掙扎也只是魚死網破。</p><p>後來我們開始認真約會，行程一樣老套，總看早場電影，總在沒有課的午後在城市裡遊蕩。最後一次約會在淺水灣，我們牽著對方，像是走紅毯般一步一步，謹慎地、小心地走上用消波塊堆成的堤防，兩人空下來的手都分別拎了一瓶十八天。綠色玻璃瓶子在夕照下，沒能映射出甚麼奪目色澤，倒是她快溶進橘光所暈染幻象裡。也許下一秒，她就會像在旅館的夜裡一般，在我推開門以後，倏地消失。</p><p>回到台大附近，我們吃了頓飯。她提出分手請求，我欣然允諾。那刻，我的耳邊彷彿響起了綜藝節目裡的低成本罐頭笑聲，彷彿這場荒誕的喜劇終於告一段落。我不禁笑出聲。看著Ａ錯愕的表情，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上揚的嘴角，卻發現只是徒勞。</p><p>－</p><p>我重啟了電腦，再度登入遊戲之中，才兩分鐘的時間，戰況已然扭轉。本來落後的友軍順利奪回據點，我指揮著輪機長將發動機持續增壓，全速航向交火猛烈的主戰場。在穿過海面上的一層迷霧後，另一艘同盟的佛萊契爾艦出現在右舷。突然，她朝我發射了兩枚魚雷，我無法閃避，被狠狠擊中。看著螢幕上的戰艦緩緩下沉，伴隨著橙紅夾雜的華麗火光特效，終了的那聲爆炸，讓我登出遊戲。</p><p>我懊惱地閉上眼，回想起那晚的魚市路口旁，大卡車載滿新鮮漁獲，一輛輛駛過眼前。恍惚之中，我似乎看見Ａ站在街的另一頭，胸前還掛了台底片相機，正熱切地朝我揮手。</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qgSNOjvCnIg3Zzy_TREu9Q.jpeg" /><figcaption>805號房，八樓，下榻處。</figcaption></figure><h3>寫於文後</h3><p>上週四的晚上乘車至基隆，找了間旅店下榻，只為做作地完成現代散文選的期中創作。入住前，臉上纏著紗布的櫃檯小姐特意叮囑我，全館禁菸。</p><p>去了廟口、地標、外木山，爾後在鐵道旁的雜貨店前徘徊了半小時，老闆旁若無人地大聲放著地下電台，登時已是凌晨一點半。在我離開前，他從紅白塑膠袋中掏出了藥瓶，囫圇吞下幾顆，我不知那是不是廣播中瘋狂推銷的壯陽藥。</p><p>此文書寫半真半假，有愧於應當的真實，只得自陳是一篇具小說特質的散文。這世界裡還沒讓我碰到Ｒ和Ａ，也許，真的只是也許，有朝一日我們會相逢。</p><h3><strong>後記</strong></h3><p>一年當中，可能有四十二天要聽旅行的意義。</p><p>時隔六年，再以殘破之心來訪北境，確實沒遇著Ｒ和Ａ。一樣，一樣，期許某日相逢。</p><p>（正文寫於2020年11月，修改於2026年10月）</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636ce9b18f8"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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