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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講故佬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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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講故佬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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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故事] 餓鬼上身]]></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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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故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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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講故佬]]></dc:creator>
            <pubDate>Sat, 04 Nov 2017 15:42:44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7-11-05T02:14:38.76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CRUAhoedPTLKtqoP0u8z4A.jpeg" /><figcaption>食、食、食、食、食</figcaption></figure><p>「既然你是劉醫師介紹來，我不妨有話直說。」師傅瘦長的手指敲著木桌。</p><p>淑芬雙手握緊，手帕皺成一團。</p><p>「令郎的情況，是有救的。」</p><p>一聽到「有救的」，淑芬馬上輕鬆起來，臉上露出微笑。</p><p>師傅卻住口不說。淑芬以為這些江湖術士喜歡故弄玄虛，於是問：「師傅，有甚麼解救的辦法？」</p><p>「你先出去，請令郎留步。」</p><p>淑芬看看骨瘦如柴的兒子，揭起布幡回到店堂。店堂只有張小沙發和收銀的櫃檯。檯後坐了個中年女人。</p><p>她拿起架上的雜誌，但心思不斷回到布幡後的兒子。幾個月前看報紙時看到，有些神棍騙財騙色，誘使少女「性交轉運」。師傅五官端正，但雙目有股賊氣，令淑芬心裡不安。</p><p>要不是劉醫師介紹，淑芬也不會帶兒子來這種地方。</p><p>淑芬準備拿起另一本雜誌，兒子從布幡後走出來，似乎還正正常常。</p><p>她馬上付錢，帶兒子離開到附近的麥當勞，點了他最喜歡的麥樂雞開心樂園餐。</p><p>四件麥樂雞吃完後，兒子問：「可以多吃一份大人的麥樂雞嗎？」</p><p>淑芬叮著兒子的臉龐，帶著哭音說：「可以，當然可以。」</p><p>淑芬懷胎七月，就誕下了兒子。因為是「七星仔」，兒子比加護病房其他嬰兒都要細小得多。淑芬以為這是自然不過的事，只好在餵母乳一事上更加努力。</p><p>可是，兒子的情況持續下去。</p><p>六歲的時候只有約十六七公斤左右。每頓飯只能吃半個拳頭般大小的白飯，幾條青菜，兩塊豬肉片或一隻雞中翼，兒子就從椅子跳下去看卡通片。</p><p>醫生卻說兒子沒有營養不良，身體運作如常。</p><p>「可是，他比同學都要細小得多。」</p><p>「您兒子的身高體重確實比同齡小童低，但還未去到危險的階段。」</p><p>「甚麼是危險階段？難道要他入院，你才操心嗎？」醫生冷靜的臉龐變得無比討厭。</p><p>離開診所後，兒子想到公園玩，淑芬不准。一輛富豪雪糕車停在路邊，淑芬買了一份軟雪糕，兒子吃得津津有味，賸下一半給母親。</p><p>西醫不行，就試中醫。街角的劉醫師淑芬一直有光顧，對女人病有一手。劉醫師把脈看舌底按肚子，對淑芬說：「我盡力而為吧。」</p><p>這句話不是好兆頭。第四次覆診時，兒子半公斤也沒有增加。</p><p>「這個症，恐怕我治不了啦。」劉醫師嘆了口氣。淑芬強忍淚水。兒子在身旁蹦蹦跳跳。</p><p>劉醫師：「我覺得這事不是醫學範疇的事呢……」</p><p>「那是甚麼？」</p><p>「不是嚇你啊，我風水命理不精也懂一些，似乎是有些骯髒東西作祟……」</p><p>劉醫師用毛筆在宣紙寫了個名字和地址，交到淑芬手上。</p><p>兒子吃完十件麥樂雞後，再要淑芬多點一個巨無霸。淑芬自然答應。</p><p>看著清空的托盤，淑芬幾乎再落下淚來。</p><p>晚飯時，兒子三扒兩撥就吃完了碗裡的飯，說出一句淑芬從未聽過的話：「添飯。」</p><p>兒子吃了兩大碗白飯，桌上的菜九成都到了他的肚子去，淑芬還要多煎兩隻荷包蛋。</p><p>「不要一下子吃那麼多，媽媽怕你肚子疼。」</p><p>「不會不會，媽媽煮的菜那麼好吃。」兒子滿嘴油膩地說。</p><p>淑芬深夜被客廳的聲音驚醒，躡手躡腳走出睡房，只見一個人影坐在客廳的櫃前。</p><p>原來是兒子，雙手各拿著一塊梳打餅，嘴巴裡塞滿了梳打餅。</p><p>「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我餓得醒過來。」餅屑從口裡噴出來。</p><p>淑芬虛掩房門，又喜又驚。</p><p>一個月來，兒子重了差不多六公斤，本來凹陷的臉頰終於有些肉了。他的衣服要買全新的。</p><p>幾乎每頓晚飯都要加菜，以前淑芬買半斤菜四兩豬肉，現在一斤菜半斤肉也不夠。菜市場的人總問她是不是家裡多了人。淑芬也懶得解釋。</p><p>總之，兒子肯吃飯會長大就好。</p><p>兒子一回家，就嚷著要吃零嘴。周末到超市購物時，十包八包薯片餅乾是少不了的。</p><p>整個周日，兒子就坐在電視機前看卡通吃零嘴喝汽水。</p><p>淑芬以前不讓兒子吃零嘴，怕影響正餐。現在兒子無論吃多少零嘴，晚飯也會吃兩大碗白飯。</p><p>總之，兒子肯吃飯會長大就好。</p><p>有天下午二時，淑芬接到學校班主任打來的電話。</p><p>班主任語氣冷靜，但說明的事很嚴重：兒子打了同學。</p><p>「老師，是不是當中有些誤會？我兒子是個很溫柔的人。」</p><p>「當值老師和十多個同學親眼看見，不會有錯。」</p><p>「那為甚麼會打人？有人欺負他嗎？總得有個理由。」</p><p>「他搶同學的飯吃。」班主任的聲音如鐵錘。</p><p>下班回家，淑芬一開門就看見兒子坐在地上，手上一包特大裝薯片，「喀察喀察」地吃著。</p><p>淑芬夾手搶了兒子的薯片，罵道：「你說！為甚麼搶人家飯吃？」</p><p>「他不吃嘛，又不讓我吃。」兒子倒說得理直氣壯。</p><p>淑芬臉上滾熱，聽到自己尖聲說：「為－甚－麼－要－吃－人－家－的－剩－菜－？」</p><p>「浪費食物已經不好……」兒子抬起頭說：</p><p>「而且我肚子餓。」</p><p>周六，淑芬就登門再找師傅。一臉陰沉的女人還在。</p><p>「師傅不見沒有預約的人。」 女人說得斬釘截鐵。</p><p>「我一個月前帶兒子過來看病，你們的神……把他治得古靈精怪。」</p><p>「師傅不見沒有預約的人。」</p><p>淑芬離開時把門口的神牌踢個粉碎。</p><p>回家一開門，淑芬被眼前的景像嚇壞了。</p><p>七歲的兒子把客廳的雪櫃打開，一地都是蛋殼和各種凍肉的包裝。</p><p>兒子用手背抹抹滿是生蛋黃的嘴巴，說：「媽，我很肚餓。雪櫃裡的東西不夠吃。」淑芬看見兒子的牙縫間還沾著生牛肉屑。</p><p>淑芬立即跑出門口，到樓下電梯大堂暫避。她稍一定神，才驚覺自己在電梯大堂。</p><p>自己究竟在避甚麼？屋裡的是她兒子？無論如何，七月懷胎是永不磨滅的事實。</p><p>總之，兒子肯吃飯會長大就好。</p><p>又過了一個月，兒子腹大如鼓，四肢怪長，活像一隻特大版的甲蟲。師傅的預約還要一個月才到。</p><p>這段日子，淑芬帶了兒子看醫生。醫生瞪著Ｘ光片瞪了好久才說：「我從未遇過這樣的個案。」</p><p>他被轉介到一家綜合醫院，由腸胃科到腫瘤科，單是驗血已染了四次，兒子除了變得很怕抽血之外，毫無起色。</p><p>他每頓要吃五大碗飯就肯離開飯桌，兩小時後開始吃零嘴。淑芬半夜醒來，已習慣看見兒子蹲在冰箱前，臉龐反映白光，口裡不知吃著甚麼。</p><p>某個下午，淑芬又接到班主任的電話。這次她聽出班主任語氣中的惶恐。</p><p>「校工抓到他在吃廚餘。」聽罷，淑芬記起大約一年前參觀學校，有位老師大肆宣傳天台農莊，說所有的作物都是有廚餘做肥料，十分環保云云。</p><p>兒子今次吃了這個。</p><p>淑芬還記得，老師打開了廚餘桶的蓋子，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直撲淑芬的鼻子。</p><p>兒子今次吃了這個。</p><p>淑芬告了半天假，沒有到兒子的學校，而是到師傅那裡去。雖然離師傅預約還有四天的時間。</p><p>她沒有待那一臉陰沉的女人說甚麼，打開了師傅的門。</p><p>師傅盤坐中間，雙目緊閉。淑芬看到有一絲精光射著。</p><p>「你對我兒子幹了甚麼？」</p><p>師傅張目。</p><p>「我讓令郎被餓鬼附身，所以他時時刻刻都會肚餓。」</p><p>「你……」</p><p>「我不過讓你如願以償吧。」</p><p>師傅哈哈大笑，越笑越響。</p><p>「解救之法是有的，不過要看你的決心。」</p><p>淑芬離開道堂時，笑聲仍然在耳裡迴盪。</p><p>淑芬在超市買了八百克的和牛、一隻雞、乳豬全體。再在甜品店買了個三公斤的蛋糕。</p><p>兒子五時多就踏著沉重的步伐回來。本來潔白的衣領，染著中人欲嘔的啡黃色。</p><p>一看見桌子的美食，他雙目發光，馬上坐好，撕下一條雞腿猛嚼。吃完雞，就吃豬，吃完豬，就吃牛。一點也沒有留給淑芬。</p><p>淑芬把蛋糕放在桌子，兒子歡呼一聲，也不等媽媽切蛋糕了，一頭栽進去。</p><p>再猛灌了兩瓶家庭裝的可樂。</p><p>當然沒有吃出淑芬從師傅求來、加在裡面的灰。</p><p>「要餓鬼走，必須讓他吃飽。再用這個。」</p><p>「媽，我飽了。今天甚麼事那麼高興？」肚子</p><p>「看見你長大，媽就高興了。」淑芬再倒了一杯可樂。兒子接過，想不也想就一口喝了。</p><p>「媽，真的飽了。」兒子又飲了另一杯。他的肚子圓脹得令他坐不穩椅子。</p><p>第三瓶家庭裝可口可樂快喝完，淑芬聽到「嘭」一下巨響，就像刺破了一個很大的汽球。</p><p>那個汽球真的很大，而且有頭顱，有四肢，有眼耳口鼻。汽球裡面裝滿了食物，也少不了肚腸。全部都灑在米色牆。</p><p>淑芬現在才明白，兒子已經長得這麼大了。</p><p>全文完</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38339f0493d7"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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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故事] 仿生保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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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講故佬]]></dc:creator>
            <pubDate>Sat, 28 Oct 2017 13:22:2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7-11-05T02:15:49.057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585/1*ClkVK7YEvD0IfAX2o-58Yw.png" /></figure><p>網路地圖顯示，明輝工業用品就在這條巷子。貝爾沒想過陽光明媚的城市中會有如此闇暗的小道，就像活在附近高樓大廈的陰影之中。她在明輝工業用品門前，玻璃昏黑得看不到店內的情況。她脫下旨在遮住雙眼的墨鏡，推門進去。</p><p>店內有一陣極刺鼻的味道，貝爾忽然想起中學時上化學堂時有同學不小心掉下一瓶鹽酸，白醋般的味道轉眼間傳遍了實驗室，她不過吸了兩口就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來。今次她帶了個醫學口罩，雖然味道強烈，但喉嚨還未癢出來。</p><p>看店的是個胖大女人，綿羊頭，戴了副粗框眼鏡。她問貝爾：「你要甚麼東西？」貝爾對她的直率有些錯諤，眼睛不自主地望向店內的四角。</p><p>「別擔心，這裡沒有閉路電視。」胖大女人看穿了貝爾心中所想似的。</p><p>「我正在找一種可溶化PCP物料的溶濟……」</p><p>「PCP物料？那可是專門用來製造人工皮膚的。一般是工業用的。我店裡有些溶濟可對付這頑強的傢伙。你買來幹甚麼？」</p><p>貝爾沒有回答，胖大女人也沒有追問，從收銀處走到放滿了各式瓶瓶罐罐的貨櫃，擾攘了好一會，取出一個跟350毫升裝汽水差不多大的罐子出來，遞給貝爾。罐子上沒有任何牌子或標示，只有一個小小的產品說明，上面都是貝爾不明白的化學品名稱。幸好，在功能一行上寫著可用於PCP物料，足以讓貝爾掏出錢包付款。</p><p>離開店子後，貝爾沒有立即回家，而是駕車到住所附近的公園。貝爾坐在樹下的長椅，將毫無特色的紙袋放在一旁。公園只有一個母親推著嬰兒車散步，貝爾記起自己也曾這樣做，尤其是寶寶沒來由大哭的時候，那差不多已經有半年了。貝爾不確定那女人是嬰孩的母親，或許她是另一個仿生人。</p><p>貝爾手機傳來一則訊息，打開一看，傳訊者是她的丈夫，附有一張照片。相中的有丈夫抱著寶寶，背後是棵大樹。他身旁坐著個女人，相貌跟貝爾生得一模一樣，幾乎令她以為相中的是她自己。不過，貝爾清楚知道那人甚至不是孿生姐妹，她的名字叫貝爾二號。她是個仿生人。</p><p>一年前，貝爾剛懷孕，開始穿上平底鞋，每個周末會和丈夫到百貨公司的嬰兒部閒逛。雖然時間尚早，但他們已構思八個月後的情況。書房的直身櫃已拆掉，留下地方放小床。還會添一個小衣櫃，放置寶寶的衣服、尿布和日用品。他們都知道，孩子出生後，任何一人都不會辭掉工作，全職照顧寶寶。</p><p>貝爾開始和公司幾個生了孩子的女同事熟稔起來。她們中有好幾個租了機械保姆照顧孩子，她們都說機械保姆可幫輕家務，但孩子會跟機械保姆太過親密。貝爾可不希望未來的寶寶跟冷冰冰的金屬太過親密。所以，丈夫要她看一段仿生人的介紹短片時，她幾乎一口拒絕。丈夫是個科技迷，花了大半小時解釋機械人和仿生人的差別。機械人大多是金屬外殼，仿生人則採用人工皮膚。</p><p>而且仿生人可依照母親的外型製作。</p><p>貝爾本來不信，但看了短片中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介紹還有樣品後，就要立即和仿生人公司聯絡。那家公司名為威能科技，安排了技術銷售經理諾頓與貝爾和丈夫見面。當諾基走進寬敞的會客室，貝爾認出諾頓就是短片中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p><p>貝爾即時了訂單，諾頓說仿生人的製作需要八至九個月，亦即是寶寶三個月時付運。</p><p>送貨當日，門鈴響起時，貝爾從睡夢中醒過來，以為寶寶在哭。門鈴聲是三個月前丈夫更換的，她還是聽不慣。以前是響徹1,200平方呎單位的交響樂，現在是只覆蓋客廳和主人房的輕音樂。</p><p>貝爾正要起來應門，房中似乎傳出哭聲，只好提起腳踝走近寶寶房間，將門打開一條縫。寶寶好端端的睡在床上，暫時沒有醒來的消息。她回到客廳，打開大門，外邊站了身穿全套行政套裝的諾頓，後邊跟著一個比他還要高的四輛搬運機械人。諾頓的嘴角泛著笑意。</p><p>「竟然是諾頓先生，你居然連送貨員的工作也要做？可真準時。」她以為送貨員一般會遲到，半年前買寶寶床時，約了送貨中午十二時卻下午兩時才來，惹得她當場撥客戶服務熱線投訴。那家床品公司除了奉送寶寶用具外，還說那送貨員已經接受警告。</p><p>諾頓說：「我們威能科技重著重客戶服務，對於您這樣的尊貴客戶，必須由技術銷售經理親手交付產品，講解安裝方法……」</p><p>「行了，行了，不要賣花讚花香。」貝爾臉上一紅，面前這男人實在英俊得驚人。</p><p>「好的，你說我多嘴也要說，恭喜您兩個月前誕下麟兒，未知寶寶健康如何？」諾頓似乎知道有嬰孩在屋內，特意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p><p>貝爾突然覺得肚腹縮收了好幾下，兩個月前的某個早晨這感覺開始後三小時，就演變成三十六小時的漫長痛楚。儘管2044年的醫學昌明，依然無法舒緩這種女性獨有的痛楚。她特別記得這一幕：個還沾著血衣的微小肉體出現於自己面前，接生的醫生還告訴她：「恭喜你啊，是個女孩……」貝爾聽完就昏睡過去。同日黃昏，丈夫推著輪椅上的貝爾到嬰兒的觀察房去看玻璃箱子裡的寶寶，餵了第一次奶。當時貝爾覺得女兒猶如粉啄出來，比其他嬰兒都可愛得多。</p><p>「她很好，只是晚上有點頑皮，不願睡覺而已。」</p><p>「我真懷疑十多年前，長子出生的時候，我們夫婦可真手忙腳亂……我可以先進來嗎？寶寶睡著了嗎？」貝爾點點頭，諾頓就脫下鞋子，輕手輕腳走進單位。</p><p>諾頓身後的搬運機械人跟著進來，上面放了個棺材大小的金屬箱子。諾頓向著機械人說了幾句指令，它就來到客廳中央，卸下箱子，然後退到一旁。幸好，輪子沒有在光亮的木地板上留下半點污跡。</p><p>諾頓在箱前蹲下，鍵入密碼。箱門「滋」一聲打開，就像拔開罐裝汽水時發出的聲音。貝爾從他身後一看，箱內躺著個人，就像睡著似的，五官身型依稀跟自己的一模一樣。箱中人穿了套銀色緊身衣，胸前印上了「威能科技」的字樣。諾頓轉頭問：「您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啟動保姆嗎？」</p><p>貝爾搖頭，說：「我要親自來。」</p><p>諾頓從口袋拿出一台平板電腦，說：「那麼我就不擾您了，請在這裡簽署查收，對，我們仍然用這種舊式方法，符合我們威能科技重視人性的方針。您啟動保姆前，要先看我傳給您的啟動影片啊。如有任何問題，請不要猶豫，立即聯絡我們。我們威能科技的貴賓專屬熱線是……」貝爾笑著把他打發離去。</p><p>貝爾早將全息影片看熟了，還是拿出平板電腦重播一次。她正想按影片的指示啟動仿生人，卻聽到寶寶房中傳出聲音，原來真的哭出來了。</p><p>走進房來，只見寶寶一張脹紅如棗，打開尿片，果然是大便了。貝爾左手拿濕紙巾，右手摸出一條全新尿片，但寶寶換過了尿片仍然哭鬧不休。她一看電子鐘，已經是13:12，早就是寶寶吃奶的時間，忙走到廚房，將開水倒進奶瓶，加奶粉拌勻。她的手腕轉動不大，怕奶裡的空氣太多，寶寶喝進肚子會吐出來。當貝爾拿著溫暖的奶水走進房間，寶寶的哭聲比之前更凌厲了。</p><p>乳膠奶嘴一放近寶寶的嘴巴，她就吸吮起來，氣泡不斷從奶水中冒出來。貝爾怕寶寶喝太急會吐，每兩三分鐘就把奶嘴拔出來，用掌心拍打寶寶的背脊，待她打嗝後再繼續餵，如是者餵了三四次，整個奶瓶才空空如也。貝爾抱著看似正在安睡的寶寶，同時開動了音樂播放器，那是丈夫買的安睡套裝，號稱可以半小時內令嬰兒睡覺。饒是如此，貝爾還是要第四次將寶寶放進小床，才聽不見哭聲。</p><p>貝爾扭著酸軟的肩頭步出房間，在平板電腦記下寶寶喝奶的時間和份量，還有睡覺的時間。電子鐘顯示為14:40。仿生人貝爾依舊躺在箱子，雙目緊閉，剛才的擾攘沒有令她有一絲改變。貝爾調了杯咖啡，盤坐在箱旁，仔細端詳按自己模樣製成的仿生人。不但五官跟自己跡近相同，連下巴的小黑痣也唯俏唯妙。貝爾拈魚般拈起她的前臂，腕上果然有道疤痕。貝爾一翻手，同一處地方有道一模一樣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新婚，貝爾給丈夫煮咖啡時不慎被熱水燙傷的。</p><p>她捅捅仿生人的臉頰。可能比自己的還柔軟。畢竟她沒有經歷過生育。也沒有經歷過孩子初生時的生活。每晚深夜起床餵奶兩至三次（她餵的已經是配方奶，無法想像那些堅持貼身餵母乳的媽媽）、哄睡（丈夫買的哄睡套裝不大管用，寶寶又哭又鬧，短則半小時，長則一兩個小時）、正合上眼晴時卻聽見寶寶嚎啕大哭。她現在沖花哂浴，熱水打在牆上，有時又會誤認為是寶寶的哭聲，包著浴巾走出來查看，卻見丈夫在客廳喝著熱茶掃平板電腦。</p><p>貝爾依著啟動影片的指示說了聲「起來」。仿生人睜開眼睛。貝爾驚跳，差點打翻咖啡。仿生人坐直身子，環視四周，向坐在地上的貝爾伸手說：「貝爾小姐您好，我是威能仿生人S-3000系D7869號，又稱貝爾二號，專誠為您服務。」</p><p>貝爾握著仿生人的手，順勢站起來，心怦怦快跳。貝爾二號的聲音和她別無二致。</p><p>「請下指令。」仿生人微笑。</p><p>貝爾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天啊，連笑容都和自己的一模一樣。怪不得當初威能科技花了近三小時捕捉自己最真誠的微笑。</p><p>貝爾二號說：「根據預設指令，我需於您出勤期間，充當寶寶的保姆，以及處理家務……」</p><p>貝爾打斷仿生人的話：「我下周一才正式放完產假上班，你……你要喝杯咖啡嗎？」</p><p>「不需要了。除非是工作所需，否則我毋須吃喝。貝爾，您照顧了寶寶半天，恐怕已經累了，不如讓我帶寶寶，您去吃個午餐，再午睡一下吧。」她不說猶自可，一說貝爾只覺肚腹咕咕地叫起來。</p><p>自從生了孩子以後，貝爾沒有單獨離開過房子，只是有時候會推著嬰兒車到附迎的公園曬曬太陽而已。她在附近的咖啡室買了份凱撒沙拉，急忙回家。貝爾二號正在廚房清洗奶瓶，先用瓶刷擦著奶瓶的內部，用溫水沖洗，之後放進消毒器內。貝爾吃完沙拉，躺在床上，一時不願合上眼。假如我一睡著，寶寶哭起來了，那仿生人會應付得來嗎？她剛才洗奶瓶不是洗得挺好嗎？洗奶瓶豈可與帶孩子相比？天花板好像離臉頰近了，貝爾終於睡去。</p><p>她在柔軟的床上翻了個身，睡眼惺忪看看床頭几的電子鐘。16:39。她赫然回神，原來已睡了兩個多小時，恐怕已過了餵奶時間。可是，貝爾聽不見寶寶哭鬧，平時她每三小時就要吃奶，比電子鐘還要準。她忙從床上跳下來，躡手躡腳離開睡房。寶寶房門虛掩，門隙間只見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抱著寶寶，輕輕搖晃。旁邊有個空奶瓶。</p><p>貝爾二號向貝爾微笑，將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要作聲。寶寶睡在仿生人懷中，似乎不知道抱著她的並非親生母親。貝爾二號將寶寶放進小床，在客廳的平板電腦將寶寶吃奶的份量和睡覺時間都記錄下來。</p><p>「你怎麼會……」</p><p>「剛才您把平板電腦留在桌上，我不經意看到而已。」貝爾不記得沒有鎖上平板電腦，可能剛才實在太累了，於是回了句「原來如此」。</p><p>黃昏時分，丈夫回家時第一句就問：「太太，是甚麼那麼香呢？買了餐廳的外賣嗎？」卻見貝爾抱著寶寶，坐在沙發上，廚房傳出陣陣肉香。丈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忙到廚房自我介紹，然後走出來跟貝爾說：「哎，你們倆真得很像。」那天的晚飯是煎豬柳，伴以烚薯塊和西蘭花，貝爾自生產以來，從未吃過這樣的美味。抱著寶寶的貝爾二號臉露微笑，笑容和貝爾如同出自同一個模子。</p><p>星期一，貝爾六時許起來，精神抖擻，畢竟已有兩個多月的沒有好好睡覺，這次久旱逢甘露，腦筋也靈活了不少。她依稀記得寶寶午夜時哭過一次，很快就沉靜下來。她脫去睡衣，摸摸肚上的妊娠紋。丈夫這時緩緩睡醒，說了一句：「早，你真美。」貝爾從衣櫃取出前一晚預備的行政套裝，將身體套進去。除了手臂稍嫌鬆弛外，她很滿意現在的身體。</p><p>飯桌早就放了兩份早餐，丈夫的是火腿太陽蛋還有多士和橙汁，貝爾的是麥片和黑咖啡。丈夫吃得津津有味，用麵包抹著流動的蛋黃。貝爾想起上周差不多的時間，自己還在配方奶、焦多士還有哭寶寶之間糾纏。貝爾二號抱著寶寶在一旁，嬰孩一雙靈動的眼睛凝視著父母吃早餐。早餐吃完了只不過是七點多，貝爾決定早點上班，不可讓公司的高層覺得自己有了孩子就不理事業。離開屋裡時，貝爾二號抱著孩子說：「寶寶，快跟媽媽說再見。」寶寶「呀呀」應了兩聲，貝爾覺得自己有一部分上班，另一部分留在家裡帶孩子。</p><p>產假放了十個星期，積壓了數千封電郵，貝爾每封也瞄了瞄，又聽下屬講解自己不在公司時的情況，打了幾通重要的電話，已經差不多午飯的時間。 她取出貝爾二號預備的吞拿魚沙拉三文治，之後開啟了平板電腦。貝爾早在家中裝了好幾部攝錄機，捕足寶寶的一舉一動。她一邊吃三文治，一邊看著平板電腦的視窗。貝爾二號抱著寶寶搖晃，不消十五分鐘，就將女兒放進小床。貝爾開啟音效，除了一片雜音外，甚麼都聽不到。上周，貝爾就花了一個多小時，連抱帶哄，又到外邊散步，寶寶就在懷中睡去，但一放到床裡不過十分鐘就哭起來。貝爾抱起女兒擾攘了一會，又到了下一次的餵奶時間。</p><p>手機響起，貝爾看了頭像，接聽時笑道：「你們這些銷售員真會選打電話的時機，說吧，你有五分鐘的時間。」</p><p>諾頓說：「原來您已開始上班，第一天已這麼忙嗎？我就開門見山吧，打過來是問一下仿生人的情況。」</p><p>「貝爾二號？她真不錯，寶寶對她暫時沒有抗拒。」畫面中的貝爾二號正在抹桌子。</p><p>「那就好了，由交付起三個月，我每周都會致電詢問仿生人的情況，務求客人時時刻刻都滿意威能科技的服務。10分滿分，您現在會給仿生人多少分。」</p><p>「9.5吧。」貝爾回答。她不知道，半年後會起取消租用貝爾二號的念頭。</p><p>那一通電話之後的四個星期，貝爾過著自立以來最舒適的日子。每朝令她起床的不是寶寶的哭聲，而是早餐的香味。貝爾愛死了貝爾二號的薄煎餅，入口即溶，上面繞了楓葉糖漿。如果不是約了客人出外用餐，午飯也是由貝爾二號負責，一時是清新可口的日式飯團，一時是濃郁味美的沙津。起初，貝爾會讓仿生人將材料洗好煎好，自己下鍋煮晚飯，後來要貝爾二號直接烹調。仿生人煮食的花款可真多，四周以來未有一次重覆。貝爾和丈夫連出外用餐的時間也少了許多。</p><p>「貝爾，你的廚藝真好。」貝爾說。</p><p>「謝謝誇獎，威能科技的仿生人都預設了基本廚師技能。但論廚藝，我還遠不及專屬煮食的機器人呢。」貝爾說話的口吻還脫不了這些術語和市場推廣的語調。貝爾倒不介意。</p><p>吃飯後，貝爾和丈夫有時會和寶寶一起看教育影片，畫面上跳躍著許多穿著動物衣服的小孩子。仿生人就在廚房洗碗子，每隻碟子都漂亮得發光。貝爾和丈夫有時晚上會去看電影或舞台劇，把寶寶送進貝爾二號的懷裡，手拉手的離開房子。貝爾安排了仿生人在寶寶的房間休息。諾頓先生說過仿生人不用睡覺，只須接觸陽光兩三小時，即可運行七至十四天。有晚貝爾加班夜歸，臨睡前想先看寶寶一眼，一開門貝爾二號剛好抬起頭來，一對藍幽幽的眼對著自己，猶如一對探射燈。</p><p>貝爾二號還有個功能，就是把所見所聞上傳至威能科技的雲端伺服器，只有仿生人的用戶才可登入這些專屬文件夾。正是如此，貝爾才得以「重溫」與寶寶相處的時光。寶寶第一次轉身，第一次有意識的微笑，第一次拿著玩具球，都統統儲存於這些數碼影片中。貝爾將影片統統放到自己的個人電腦，還為此抽空學習影片剪接。</p><p>「你上班已經夠辛苦了，回家還要幹這個。」丈夫說。貝爾正在將一幅幅寶寶轉身的照片製成圖集。</p><p>「這些粗活，找家製作公司做不是又快又妥當嗎？」丈夫續道。</p><p>「自己親自做才有意義嘛。」貝爾將寶寶第三十四次轉身接上圖集。</p><p>「其實寶寶甚麼時候開始轉身的？」</p><p>「唔，讓我看看，唔，大概是三星期前下午約三時多吧。」丈夫繼續低頭掃著平板電腦。</p><p>貝爾二號每天還會推著嬰兒車，帶寶寶附近的公園散步。貝爾初時並不放心，問了諾頓。「當然沒有問題，貝爾雖然不是軍用或警用仿生人，但依然較常人強壯得多。她內置警報系統，遇有危險會立即通知您和我們。」於是帶寶寶散步就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貝爾的電腦硬盤就添了很多寶寶在草地上的影片。也有次一隻不知就裡的野犬向著仿生人胡胡亂叫，當牠撲向嬰兒車，仿生人就一拳打在耳朵，打得牠夾在尾巴逃走。</p><p>「太太，寶寶真的很可愛。」貝爾二號某個黃昏時跟貝爾說。有時貝爾工作太累，沒有精神去看影片，就會問仿生人當日寶寶的情況。貝爾二號初來的時候，會答寶寶一共哭了多少分鐘、大小便的次數和大便的顏色，寶寶懂得轉身時，仿生人會報告轉身的次數與幅度。如此主觀的評價還是第一次。</p><p>「你為何如此覺得呢？」</p><p>「我跟寶寶下午在公園散步，有幾個大一點點的小孩和媽媽一起來玩兒，有個媽媽跟我說你的女兒真是可愛。我就想，寶寶是真的可愛呢。」貝爾二號微笑。</p><p>那晚，貝爾在床中輾轉反側，要和著水吞了一顆安眠藥才睡得著。</p><p>寶寶第一次吃配方奶以外的食品，是差不多七個月的時候。貝爾由米糊開始，甘荀茸、薯仔茸、西蘭花茸、小白魚等，讓寶寶每項嘗試，她吃得很香甜，十多分鐘就吃完了一大碗，九個月的時候已不大吃奶了。貝爾參考了好幾個育嬰網站，還問了朋友的意見，擬定了幾張菜譜。有個周六，貝爾就披上多月未穿的圍裙，拿起了菜刀先將甘荀和西蘭花切碎，好幾次差點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她將切好的蔬菜放到開水煮熟，然後用攪拌器打成茸。</p><p>貝爾用小匙子在熱騰騰的蔬菜茸勺了一點，放到寶寶嘴前，她嗅了嗅，那隻小手掌一揮，卻打在貝爾持碗的手上。那一大碗的蔬菜茸丟在木地板，就像一個不斷延伸的綠色國度。貝爾臉上火熱，看著地上還冒著蒸汽的蔬菜茸，寶寶就因吃不到食物而哭起來。她把寶寶抱出高椅，被她雙腿一蹬，眼看要脫手掉下寶寶。一雙手及時接過寶寶，貝爾二號將她嬰兒抱進懷內。寶寶緊緊抓住仿生人的衣襟，凝視貝爾，一雙眼睛快要滴出淚來。貝爾也是。</p><p>那天晚飯，貝爾二號煮了洋蔥焗鴨。當仿生人將寶寶抱進房時，貝爾說：</p><p>「寶寶和她這般親密。是好事？還是壞事？」</p><p>「你跟她不是一樣嗎？親她不就是親你呢？」</p><p>「寶賽好像分得出我們呢。」貝爾</p><p>「說真的，我還分不清你們倆。」丈夫切開鴨腿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p><p>「為了生寶寶，我長胖了許多，腰也粗了不少，諾頓先生說仿生人是根據我懷孕三月的模樣製成。還真苗條。」</p><p>「寶寶這麼小，看得出來嗎？」</p><p>貝爾的工作，若以量計，不比生孩子前輕鬆。然而，同事們都感到貝爾較以前慵懶了。這種慵懶，並不是說貝爾做不出獲委派的工作，她的工作依然做得又快又好。這種慵懶，是指態度上的。生孩子前，貝爾一周有四天都會加班工作，管理員巡視時，偶然會見到她伏案工作。現在，貝爾幾乎每天都準時下班回家，連高層間的酒會也不參與了。因此，這晚貝爾十時才由辦公室出發回家，就像十之八九的不如意事，似乎早就存在於生命的軌跡。</p><p>貝爾坐了地鐵時，已經是晚上十時十五分，今晚是見不著寶寶的了。車程大約是四十五分鐘，貝爾取出平板電腦，登入威能科技的雲端伺服器。她點擊了今天日期的影片檔案，插上耳機。寶寶在花布上爬著，附近的環境似乎是公園。她午晚兩餐分別吃了甘荀薯仔茸和小白魚拌菜飯。晚上八時前後，仿生人就把她放在小床裡，她的嘴角彷彿帶著微笑。</p><p>貝爾正想登出戶口，卻見影片還有三十分鐘。寶寶睡覺後，貝爾二號會待在房裡，影片記錄就會暫停。</p><p>她將賸餘的影片捲至中間，畫面中俯視一張小床，床中的寶寶正對著她微笑。</p><p>「媽媽，媽媽……」</p><p>貝爾關上顯示器，雙手顫動，頭皮一炸一炸的。她下了地鐵，在月台上找了張椅子坐下。一股十二月初的寒風吹過來，她打了通電話。</p><p>「諾頓先生，不好意思，那麼夜還打擾你。」</p><p>「貝爾您好，我還正在閱讀。」</p><p>她聽見諾頓那邊有個女人抱怨的聲音。</p><p>「真的不好意思，但我實在找不到人談。」</p><p>「有甚麼事嗎？說出來，看看我可不可以幫到您。」</p><p>「有沒有仿生保姆的用戶說，保姆跟照顧對象太過親密？」</p><p>「唔，讓我想想，唔，我暫時沒有這樣的紀錄。要不明天我回去公司查查其他銷售同事有沒有收到這樣的回饋。」</p><p>「嗯，但依你所知，仿生人會不會愛，唔，亦或喜歡上照顧的對象。」諾頓那邊廂有個女人說「誰呀？知不知道打擾人啊。」</p><p>「唔，讓我先到書房去。唔，行了。對於您的問題，我有一個短一個長的答案。短的是不會。」</p><p>「那長的呢？」這時一個地鐵職員望向貝爾來，她站起來，拍一拍長身外套，向著手扶電梯走。</p><p>「以貝爾二號的設定，她的服務，照顧對象是您的女兒，額外的服務包括您家的家務，對不對？所以對你女兒無微不至，是她履行職務的重要一環，合理不合理？」</p><p>「合理。」貝爾還未消化完諾頓的說話。</p><p>「至於會否喜歡甚至愛上照顧對象，我認為不會，因為是技術不可行。威能的仿生人雖然號稱可模仿真人，但很多時只是程式上的邏輯而已，自然就沒有愛或喜歡的元素在裡頭。您明白嗎？」</p><p>貝爾默不出聲，耳中響起諾頓的聲音「但是我們無法保證照顧對象會不會較喜歡和仿生人一起。」</p><p>貝爾周六起床，陽光已照進房裡，電子鐘顯示11:45。床邊空空如也。丈夫可能已起了床，在客廳跟寶寶玩。她聽不見房外傳來任何聲音。貝爾步出房間，擦擦眼睛，客廳半個人也沒有。</p><p>她走遍整間房子，一千二百平方吹呎每吋地方都看了，也不見寶寶的縱影。不僅如此，連丈夫和仿生人也不見了。整間房子就只有她一人。</p><p>貝爾突然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她和丈夫打算和寶寶今天到郊野公園去。昨天早上叫了仿生人預備了火腿芥末三明治，寶寶吃的點心，加上兩大瓶經過濾清水，統統放入旅行包去。可是，她自己昨晚和客人喝酒應酬，差不多要到凌晨二時才踏進家門。</p><p>貝爾急忙致電丈夫，電話響了三十次終於接通了。</p><p>「你為何撇下我？」貝爾劈頭問。</p><p>「我見你昨晚喝多了，所以沒有叫醒你。郊野公園的位置已下了訂金，不想浪費呢。」背後還傳來寶寶和跟自己一樣的笑聲。</p><p>「那你為何不一個人帶寶寶去？還帶了仿生人去？」</p><p>「我一個人怎麼照顧寶寶呢？她在，我才放心，你才放心吧。」</p><p>貝爾狠狠按下紅色的掛斷鍵，取了風衣和手袋，奪門而出，到樓下的停車場。幸好，丈夫只駕走了新買的七人車，留下了馬力不弱的凌治。</p><p>一登上車，電腦系統就問她要去哪。貝爾回答後，電腦系統說要先駛上四號公路，途經三個收費亭，就會到達郊野公園。不知是因為電腦系統那無甚起伏的聲線，還是汽車的空調系統，貝爾稍為冷靜下來。</p><p>儘管我現在趕去營地，也於事無補呢？</p><p>貝爾沒有駛上四號公路，反而去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下，點了杯凍黑咖啡喝著。她取出平板電腦，向丈夫發了一道即時訊息：「真可惜了，你和寶寶玩得高興些，要多拍照啊。」</p><p>貝爾喝著冰咖啡，苦澀的味道湧進喉嚨。這婊子和我究竟有甚麼區別？她突然如此稱呼仿生人，微感驚奇。</p><p><em>她比我花更多時間於寶寶身上而已。</em></p><p>吸管發出「噓噓」的聲音。</p><p><em>還有她的外觀跟我一模一樣而已。</em></p><p>然後她在網路做了三十分鐘的資料搜集，離開咖啡店後登上車，她沒有駕車到郊野公園去，而是到市中心，找一家明輝工業用品的店。</p><p>他們六時才踏進家門，寶寶已呼呼欲睡。貝爾二號抹完寶寶的身子，將她放進小床後，呼，逕自走到廚房準備晚餐。丈夫在平板電腦上向貝爾展示在郊野公園拍的照片，她每張照片都花了超過兩三分鐘，就像相中的仿生人是她自己。然而，只有她知道她想著的是放在房裡紙袋內的PCP溶劑。</p><p>貝爾二號把碗碟洗乾淨後，就退到寶寶的房裡。貝爾燒水沖茶，在丈夫的杯子裡下了一夥自己平時服用安眠藥，濃茶沖進去就不見了蹤影，多下一顆。丈夫將平板電腦接駁到客廳的投影器，播放寶寶在郊野公園的片段，一口又一口的喝著茶。</p><p>「跟媽媽打招呼呢。」片中響起丈夫的聲音，拍著寶寶的大頭，她不斷向前爬，就像要把平板電腦搶過來。</p><p>「媽媽，媽媽。」寶寶說。畫面的角落是貝爾二號。</p><p>「我真希望今天你可以……」丈夫話未說完，半杯熱茶倒在身上，昏睡過去。貝爾進房拿了紙袋，取出溶劑，紙袋則留在餐桌上。她登入了貝爾二號的雲端伺服器，即時影片的視窗一片漆黑。貝爾將寶寶房間的門輕輕打開，客廳的燈光僅足看到貝爾二號的輪廓。</p><p>她將那罐溶劑打開，向著貝爾二號的臉蛋直撥過去。</p><p>當她聽到如同冷水滴在火炭般的聲音時，頸項被人抓著，雙腳離地，「轟」的一聲背脊落在牆壁。貝爾面前有一對藍眼睛直瞪著，臉上感到水滴，略帶刺痛。寶寶的哭聲響起，震得貝爾的耳朵隱隱生痛。仿生人將貝爾再次抓起來，在客廳燈光映照下，仿生人的鼻子向外歪掉，嘴角向下努，貝爾看到仿生人這個模樣，不禁狂笑起來。笑聲和哭聲交織一起。</p><p>諾頓和兩名警員破門進屋之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丈夫。他躺在客廳茶几之側，一隻茶杯在身體不遠處。若不是他發出的陣陣鼾聲，他們還以為他已喪命。房中傳出女人的聲音，其中一名警員解下了警棍，三人慢慢走進房間，只見一對藍色眼睛，諾頓腳邊踢中一些東西。</p><p>他在牆上摸著了燈制，一開燈，就知道剛才踢到的是貝爾的身體。她半邊身子倚著牆壁，頭顱軟垂，下巴碰著了胸骨，一隻左手卻拿著了一瓶不知甚麼，倒出來的液體卻腐蝕著木地板。「兩位警官，請小心。」諾頓轉頭去看貝爾二號，她八成的臉蛋已溶得不成模樣，露出了裡面的金屬支架。</p><p>她抱著寶寶，口中以貝爾的聲音唱著搖籃曲，寶寶在她懷裡睡得安穩。</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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