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師父，從認識你開始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我沒有忘記過。我始終沒有忘記過。請你覺得光榮，因為我就是靠著這些話，一直努力到今天。可是我沒有學到你的好脾氣，我剛聽到哲哲跟我說，我根本不敢去想這件事情，我好害怕，振聲醫院的場景不停地浮現，我好害怕。可是我又生氣。你怎麼可以不告訴我。

你看，我永遠都記得，我做的第一張上Cue的稿子，在報紙上的稿子，是生活工場的SP稿。那張稿其醜無比，創意超爛超可怕，現在還在我的書桌裡，我三不五時拿出來看，越看越害怕。我就會提醒自己。

昨天晚上我跟哲哲說話之後，我非常想要立刻去見你，那些和你說過的話，談論過的點點滴滴，通通跑出來，讓我不能自己，在路邊痛哭流涕。我不敢去。我不敢去。對不起。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生氣，我記得我在西雅圖咖啡問你，我們在榮星花園樹下吃饅頭我也問你，師父你好嗎，身體好嗎？你總是那樣笑著，跟我說很好啊。那時候你已經很瘦很瘦，我覺得怪，但是你不說我也不能怎麼辦。你很可惡，怎麼可以這樣呢？你怎麼可以照顧我然後自己都不照顧呢。你一直跟我說著您母親的身體，你在照顧她，你談論哲哲在上海的狀況。甚至你跟我說著你的情感生活，我還覺得你真是他媽的屌到爆炸啊。可惡，你騙我。

我竟然被你騙了。不知道你正面臨身心極大的考驗。但是我記得發生的細節。

我記得，你一直把饅頭丟給鴿子。然後笑著叮嚀我要照顧身體。說要怎麼養生，怎樣修養自己的心。教我如何跟川哥相處。盡量順著他，好多天我被川哥罵哭的下午。我那時候都已經三十幾歲了。你還是笑著安慰我，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好好跟著川哥。

川哥有一天跟我說他覺得我像大偉的時候，我打電話給你，我不知道這是褒還是貶，你說他認同我，我不相信，因為他好兇我在他面前都一直立正。你跟我說這就是川哥認同我的證明，因為大偉也這樣說。

我覺得你太寵我了，都騙我。讓我傻傻地相信自己可以做廣告，每此受傷挫敗都會想起你講的話。然後傻傻的把自己的標準訂得很高很高。因為你說，這樣做的話。就算是達不到，也是可以高分落敗。

我到處亂打工的那幾年，分散的，去墾丁賣咖啡也是你勸我回台北，去買廣東粥你也說不要浪費才華天分，去搞設計產品的公也被你說這樣不好，去媚登峰，去做房地產，你都一直跟我說，要我不要跟廣告脫節了。

師父，其實我是害怕，我擔心自己根本就不是你講的那樣的人，我怕讓你失望，我怕自己沒有真正好好拿幾個獎，你問我我不敢面對你。所以我每次都岔開話題。

你常提醒我要回到廣告圈去上班。從我一開始被Jerry Fire那天，你跟他說，不然你來帶我就好了，他嚴峻地拒絕了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我欠你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在我那些到處抱頭鼠竄的日子裡。只有你始終相信我可以寫好文案，做好廣告，想好創意。帶著微笑，拍拍我。我沒錢你就請我吃飯，我難過你就安慰我。連我那個可笑不成功的失敗婚禮。你也到了。哲哲那天也有來。我都記得。

你是把我當成一個孩子在疼的人，我知道。可是你怎麼騙我，你不是說你那麼養生，一切都很好。

你騙我。

我都記得練香功的時候不能吹風，川哥還笑你說那是女生練的，哈哈你們兩個都好好笑，都是我很可愛的師父。

我現在懂了。

所以我也會跟你說，一切都會好好的，但是我不是騙你，我相信，我要學習你的溫柔跟真誠，我也要去買菸斗，可是我沒抽菸很久了，我希望自己可以在跟你聊天的時候，可以不哭，很冷靜的談著一些我最近的經歷。然後請你給我一些指導。

我的書，我希望你幫我寫序。因為我是你的徒弟，你自己說的。要叫你師父。

好多話想要跟你說，我要先想一想，你還記得敘香園後面那攤蔬菜麵嗎？你說做那道麵的人一定很恨這個世界。我聽了快笑死了。你還記得我那時候不會打鏢，一直把鏢射到你的美麗的牆壁上，我記得你說Louis會生氣。

有些事情我聽哲哲說你可能想不起來了。沒關係。

我記得，我會說給你聽。有關我們一起的部分，由我來負責記得。沒問題的。

我永遠都會記得。

我的師父張偉能，和他同我說過的話。

你走了，大家同你說再見。但我不想要說。

再見個屁。

我討厭再見這兩個字在根本沒辦法確定可以再見的時候說。

根本就是欺騙啊。

我不能定定地看著你說再見然後盡量不哭

再見。

這句話說來讓人疑惑而空虛。

怎麼可能可以再見呢。我怎麼再見到你，在你走了之後。

這次的離去就是死亡，人類拼命美化解釋也難以明白的幽暗迷霧。我沒辦法在此刻講一些溫馨勵志的話來鼓勵張心哲，因為二月的時候我經歷了一場刻骨銘心的失去親手養育我幫我寫過好多功課的阿公的過世。請原諒我沒辦法鼓勵張心哲。

我以為此時此刻的悲傷是一生最珍貴的經歷。

這是一堂上帝給學習珍惜的課。

永遠難再。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打開電腦給我看了一堆廣告作品。我跟你分享了美樂啤酒的廣告，腳本是男主角和女主角去電影院看愛情文藝電影，男主角一直在打哈欠想睡覺，突然想起自己有買了美樂啤酒放在椅子底下，男主角彎腰下去拿，結果不小心碰倒了啤酒，啤酒瓶滾動的聲音傳來，整個戲院起了小小的騷動。然後是啤酒瓶破掉的聲音。女主角完全不為騷動所擾，安靜的沉醉在劇情中。當啤酒瓶破掉的時候，女主角好像想起什麼，轉頭看了男主角，這時候男主角留下了兩行清淚。女主角甚為滿意地轉頭回去繼續看電影。

然後是某年的啤酒廣告，一個住在深山中的老人他快死掉了。他很想喝一杯啤酒。於是他孝順的孩子，翻山越嶺的買到了一杯啤酒，那個時代沒有什麼瓶裝的容器，於是，他端著一杯啤酒，又想要趕路又怕打翻啤酒的快步走著，路過的一台牛車看到他，願意順利搭載他，但試圖穩住身子的他，卻沒辦法抵擋木製牛車的顛頗，眼看啤酒就要撒出來了，孝順的孩子只好啜飲了一口。味道實在太好了，孝順的孩子想多喝一口應該也沒關係，於是又喝了一口。牛車終於來到家門口。孝順的孩子愁眉苦臉起來，因為他忘情地把啤酒給喝完了。

正當他為難之際。來為老人做臨終祝禱的神父，也趕到了，他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啤酒的杯子一眼，孩子表示那是老人最愛的啤酒杯，希望神父親手交給父親，神父接過了空空的啤酒杯。打開家門之後，原本躺在大床上臨終的老人，吃力的看著孩子與神父手上的空酒杯，孩子指了指神父，做出無奈的表情。

因為你的關係我被迫學習描述。

也只有你才知道跟相信我對於講述有多麼的笨拙，我的文字有多麼的難以理解。不夠溫暖，太過黑暗悲傷。

我答應你我不會放棄的。如果我有任何的夢想。我都不會放棄，你寫了李奧貝納的話給我。

伸手摘星，不致汙泥。

我記得你說我是個好孩子。然後我就相信了。這個相信讓我在往後那些挫折不盡的日子中我始終告訴我自己，張偉能說我一定可以。因為你讓我相信我可以。我會一直相信下去。如果我不相信，你就會永遠在我心裡面消失了。

因此我始終堅信不移。

最近我看了好多我有些認識或是不認識或是聽你說過的朋友說了你的事情。每個人都在談論你的好。你是那麼的好。我看著你的朋友們談論往事，我知道你會在那些談論和記憶中，微笑含著菸斗，隨手拿起一張紙頭，畫著人，分鏡，故事，加起來，就是你在我們心中的樣子。完全不會消失，你說過你認識的人都很了不起，真的。你的好在這些人身上通通都跑出來了。好到讓我每次看都哭。

大偉之前還在的時候，po了你的照片，我都存起來了。

你對我一個陌生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那麼樣的好，只是因為你相信我我想要做廣告。

我會永遠學起來，並且在別人跟我說我很好的時候，告訴他，這是我的師父張偉能教我的。

有機會我會找張心哲一起出來哭。講一些我覺得你很棒的事情。我不冷靜，沒辦法讓張心哲不哭。但是如果他願意。我可以常常陪他一起，我掉眼淚。

一起想念你。

至於再見，我沒辦法說出口。

因為我不想說再見。

那把劍大概有五台尺那麼長。是一把長劍。五台尺大概是接近一百五十公分那麼長的劍。

來過廖家的人，都會去拿，廖家人不會阻止，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沒辦法順利地揮舞它，因為她是純烏鋼的。多少年紀了不知道，劍早已開鋒，廖家二代長子廖建春把劍立起，開始舞劍。廖良寶吩咐人把大門關上，林家的人都站在旁邊安靜嚴肅，今夜無月，廖世揚輕輕的拿出一面全身鏡子，放在門前的階梯上對著林家厝內。林家的欒樹正在開花，整個庭院卻沒有春天的氣息，反倒有種晚冬的寒氣，盤旋不去。

廖良寶來回踱步。口中宣念。

「龍來踏雲穿雷聲，劍氣沖天追鬼影」廖建春把劍一抖，啪的一聲。

「夜破不平生死劫，日開有來天地光」廖良寶繼續念著。沒有對著人的鏡子裡出現了人影。廖世揚把一個乾淨的鋁盆放在正對著鏡子的宅邸階梯前。寒氣更甚。林家人有人拿出手機要拍照，廖世揚過去制止。「不適合拍的。」林家第二代的長輩訕訕地收起手機。

廖建春把劍舞成一圈一圈的黑光，加上一小圈一小圈的銀光。身體沒有移動，曬稻米的埕前卻有微微的風聲。

「委屈有困不難解，圓融百圈隨我來」捲起的風拉著葉子穿過了廖世揚回到原來站立的地方，廖良寶踏步於此，踩定了腳尖，風停在他的鼻前，銀色的額前髮絲整片飄起，那陣風想往屋簷上吹。

「汝有話應當講，毋通阮來就走」廖良寶伸手去抓那陣風，好像落空了，但是他袖子一甩，鋁製的臉盆哐啷晃動起來，風吹進了臉盆裡。鋁盆哐啷聲音越來越大。林家眾人開始靠得很緊。廖世揚也緊張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鋁盆動了起來。但是他知道吩咐，他取出了白色的畫紙。走了過去，把畫紙放在鋁盆上面。鋁盆無人動搖仍然搖晃起伏有聲。畫紙比鋁盆大，鋁盆是空的但是畫紙卻不陷下，反倒微微凸起。

風聲早就消失，鋁盆的金屬碰撞聲卻越來越響。

廖建春舞劍軒立，停在鼻前。劍尖指著鋁盆，距離十幾公尺，卻像是敲到了鋁盆一樣，鏘的一聲，鋁盆動得更快了。廖良寶走過去說話。

「要講嗎？」

林家的人群中突然傳出。「恁起腳動手，逼我講，不可能甘休。」接著林寒秀細細瘦瘦的身體不知哪邊迸出來的氣力，四邊的家人被他一撞而倒，她朝廖建春衝了過去，眼看就要湊上劍尖。

眾人都注視著那把劍。

這劍是廖家自早傳下的一門祖藝，廖世揚看他爸爸跟阿公舞了五十年。廖良寶是廖世揚的阿公。整個鄉里的人都叫他廖劍仙。

這件如鐧如劍，一個半指節那樣寬。厚處如方木，鋒處如蟬紙。卻沒劍鞘，廖世揚看阿公都會把劍放在祖先壇前旁的長桌，每天早晚擦拭，劍鋒泛著青光，可是劍明明是黑色的，每次看到青光，廖世揚也常常跟著就聽見嗚嗚的低鳴聲，從小，阿公說那是劍在說話，那個不是光，小孩子不要問也不要看。所以在家要安靜，不然會聽不到劍在說話。

這把劍的劍柄是銀白色的龍紋，龍頭劍鼻龍鬚後伸貼著劍柄，龍尾盤著劍環，柄很細，一個大人握住，環不會超過指圍。阿公說這是追龍鐧。廖世揚小時就知道，點點頭。阿公講了一萬次了。

阿公這劍仙一名，讓廖世揚從小就被同學嘲笑。說廖世揚是神棍家的小孩迷信。不過另外一群人卻說廖世揚他家是劍仙，廖世揚不介意，反正阿公跟爸爸都是漢醫，大多數的鄉人都會來他家看病，他不介意，因為更多人叫都會叫他阿公跟爸爸，先生。

林家的長女叫做林寒秀，跟廖世揚同年，林寒秀喜歡動物，常常在任教的小學附近餵野狗野貓，她越餵越遠，連入山附近的小徑也有她擺放的食物，然後就出事了。

是為一。

對了這篇仇男。

有關參與追龍鞭鬼記連載的一些行前須知，基本上有點暴雷但是因為太多人問其實沒差啦。這個連載帥的地方不是在劇情，是在敘事跟想要做出不同的台灣鬼怪故事的一種典型。

不想知道的可以跳過。以下都是爆雷。也可以當作預告。而且聽說這個平台看連載要收費，痾不想看的可以不要浪費錢。

第二篇預告

「天時不對，眾邪不墜」

林寒秀身體裡住了有十七隻鬼。

其中六隻惡鬼跟廖建春鬥劍失敗而死。最惡的山精鬼讓廖建春跟他同歸於盡。

剩下的十隻鬼跟追龍劍都歸服林寒秀。這件事只有廖家人知道。

林寒秀跟廖世揚的婚禮叫作人魂十嫁。廖世揚的阿公說。你知道有追龍劍，但是你不知道還雷鞭。還雷鞭就是要應你這世娶妻用的。

我們家有命，要奉侍女神，是主人，你要聽命救世。這天公冊頂都寫定了。

一開始林寒秀還只是大概七八點就回家了，家裡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後來長長九點十點都還沒進門，家裡大人出去找，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雖然說鄉下地方沒什麼不認識的人，但是總是掛念，等門等著心慌。

倒敘其一

拍了北齋跟法隆寺。

原本有很多建築的心得要寫，但從那幾天一直追逐好多好多的會議行程下來，到今天已經過了兩星期仍不得休喘，內心被好建築觸碰的感動當然沒有消失，可是書寫的熱情卻被現實的台灣環境銼磨的消失殆盡。

當然沒有放棄的打算，只是常常在想，每天在臉書上說，說清楚了到底又值得什麼呢？不是說給人家看這些文字值不值得，而是這樣的社會結構，這樣的價值觀，縱然想得再多再好再努力。還是被大部分的惡劣價值觀踐踏而已。

從北齋出來的時候我看到江戶博物館正在展示北京文物。

其實越出國，就越知道中國的強大。知道台灣人心眼跟度量都很小，格局也很小，以前在日本，同事們在公司幾乎不會花時間討論跟工作無關的事情，那時候打給自己的朋友，他們也都會說，我現在在上班，不會用這些軟體一直聊天。

時代改變了，並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工作的尊重究竟是什麼？其實我並不知道。

尤其是對我這種自認為是創意人的人來說。

並不是要說喪氣的話。

而是這些美好的細微的堅持，總是只有少數人在意而已。

北齋的菱形網格是三層外牆之一最內的一層是玻璃的帷幕牆，還包含了鋁鑄版跟玻璃。

館裡面展示的是影響現代設計，是的，是影響全世界的設計最深的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的作品，幾百年很年輕。

法隆寺寶物館的外牆是簡單的混凝土建築體，外覆石材，框架鐵件，玻璃以及簡單的水池。

裡面展示的是來自法隆寺一千五百多年歷史的三百多件各式各樣大小法器，幾乎代表了整個飛鳥時代的佛教文物。

兩個建築都在追求簡單，用建築的線條去向細密的藝術紋理致敬。

格律不同的吟唱一種保護人文的建築聖歌。

我在台灣極少遇見這樣的感動。

所以沒什麼好寫的。

也許只是我個人的無聊感受而已。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二

無明散策

那些痛苦無明的時刻，人的心地卻幾乎都是清朗的。

冷，是一種安定劑。

是一個人冷習慣了，自然學會關注周邊的事物，因為無法與人談話，是為了打發時間，也是為了安慰自己，找點事情分神，才能稍微安心。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可以靜靜的畫下來，但是因為在行走間，而且我沒有顏料和畫筆，所以每一次我開始回想，或是敲下鍵盤時，就必須開始回想，孰先孰後，我難以分辨，不過，景色如同影像開始運動，我回想著，那天身體鼻腔所接觸的空氣，眼神掃過的日光方向，肌膚感知的熱度，若是有雨，則雨水的濃厚繽紛與否，那些身邊人群的衣著顏色，走過的人行道是否有著不同形狀的磚，平整嗎？樹蔭接密嗎？花香嗎？啊原來是什麼季節了呢？

我經過每個巷弄的時候想著的這些事情。在倫敦東京巴黎新加坡費城台北高雄台南吉隆坡香港的時候，想著的我盡量不遺漏的記述下來。

我喜歡走路，特別是秋天以後，冬天更棒，不過下雪的時候要小心，跌倒了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好痛。

我喜歡冰冷的空氣目中無人走進我肺裡又自在穿過的感覺，那總讓人覺得平靜並且習慣淡然接受。那種冷冽像是一旦決定了，就不回頭那樣的決絕。

真的是這樣。

雖然我非常難下一個真正的決定，以至於我好像都沒有真的下過什麼決定。總是總是遇見了那種決定的時刻，才知道那決定就是冰冷的況味。

轉彎就是一種決定。

從逸仙路右轉忠孝東路的時候。

從日比谷通左轉永代通的時候。

從內堀通再轉回櫻田通的時候。

決定之後就再也不剩下什麼，我只能沿路記得那些景象和人影。

那比說話還要鮮明，白色的髮絲，灰格子的絨毛上衣，深藍色被汗水浸濕的運動短衫，淡藍色的運動鞋，腳踏車的鈴聲，飛起的衣擺，更別說那耶些奪目的粉紅色花雲和茂盛的各階色綠蔭了，初夏的あじさい沿路盛開，而那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融化了。

這並不是一種迎合跟諂媚。這是一種有去無回的愛。而真正的愛卻是真的有去無回。愛的時候，通常希望會卷曲著身子，藏匿在黑暗中。等你相信他。順序是倒過來的，在沒有愛的時候，你只能先相信，但是其實愛已經在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這是愛產生盼望的由來。

秋天來了。冬天來了，夏天來了。春天來了。乘以多少。都可以被四整除。

遠方的雪山在玻璃窗前跟我揮手，我想有點秋風的顏色是透明的鵝黃。終於知道思念的具象是如此的超越所謂的歲月的滄桑，在愛和記憶裡，我們當然永遠不老。

和凍結是一樣的。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三

在虎之門讀海明威

因為朋友送了我一本海明威，我第一次在虎之門大樓樓下的庭園中，讀了三個小時的海明威。一直到陽光消散，覺得有點冷了才離開。

原本我出差的時候我幾乎不帶書。原想是會增加重量，後是因為出國的時候基本上我都在寫東西還有閱讀別人給我的資料，不太會去看書，久而久之我沒有帶書的習慣。

一年八到九次的出差次數幾乎每次都會去書店報到，但是買來的書也不會馬上看。大概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工具書。

我看到很多人，我是永遠不會稱呼他們為同業或是同伴的。他們永遠都在網路上尋找素材，在網路上尋找素材這件事情我是認同的，可是，可是，如果他們不願意花錢去買書，那別人為什麼要花錢買他們的設計。

這點我百思不解。

每次寫到百思不解這句話我都會想笑，因為其實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寫百思不解大概就是一種給彼此下的台階吧。

我想，在網路上找素材比較方便在電腦中取用，也很容易可以直接在軟體中拉到圖層中做修改或是描線，在工作上的確方便很多。

可是閱讀一本書的意義，對於圖像跟文字工作者兩著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文字可以直接被騰寫繕打，圖想思考卻可以透過兩種不同的方式呈現，一個是拉過來直接在圖層上修改，一個是闔上書本，拿起筆或是在腦中構思，最不妙的就是直接開一個圖檔在螢幕裡面戳過來戳過去，移過來移過去，改半天都很像別人做的，然後自己也不滿意。

這跟寫文章不一樣。文字只要抄襲就顯而易見，就算整段拉進去自己的文章裡面還是很容易被發現是抄襲，可是我覺得很多文字創作者似乎沒有發現這件事情，他們總是在自己的寫作中夾雜著別人的整段文字，充作已思，這一點在自我辯證上似乎還可以說得通，他們可以說，啊我就真的也這樣想啊。

令人瞠目結舌。

我很佩服跟羨慕不管做什麼都可以立刻成群結隊的人。他們總是可以呼朋引伴。我覺得海明威也是這樣想。

我們都羨慕可以呼朋引伴跟能夠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卻不會覺得訝異跟汗顏的人。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它寫下來。縱然，我在閱讀時覺得渾身痠痛。

但是那痠痛不是因為海明威，那是因為東京，東京的路面令我渾身痠痛。

可是也不是因為東京的路，是因為我抱著小兒子下樓梯跌到，我的腳傷讓我一個多月沒有練習仍然跑來參加。

可是也不是因為我的小兒子，是因為我自己下樓梯不專心，踩空了。

我在閱讀海明威時渾身痠痛，不是因為海明威，是因為我自己。

於是我明白一切與書無關，與我才有關。

我闔上書做了一個禱告，我想回到那樣的初衷上面會比較好。

今日的一切成就在我孤身一人，四顧無伴的時候，因為我向上帝禱告。於是我在庭園中向上帝禱告，白色漆面的鋼構凹折鍛造打磨成一個圓潤的人體，光從西方來，我的禱告也很簡短。

因為實在很冷。

以上，是我在虎之門讀海明威的心得。寫給送我書的友人權作交換。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四

三月的獅子

每年的我的這一天三月最多。

我跟三月說了太多的話。

所以他今年就不來了或許他從來就沒有走。

沒有馬蹄聲的達達錯誤也從來不美麗。

你認識鄭愁予嗎？我問他。

現在的三月很新這裡也都沒有柳絮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這個三月冷冷地回答我。奈。

六度而已。

不乾的冷實在透骨蝕魂無粉櫻開的白梅超風。

空氣通通假扮成霧。

成功的演出你不得不呼吸。

三月是一頭獅子。

那個倫敦來的店面外面寫著。

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and goes out like a lamb.

是漫畫的海報。

哎唷。好冷。好冷的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