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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Leonard Way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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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Leonard Way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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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大道]7. 瞎子與聾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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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Sat, 28 Sep 2024 16:42:11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5-12-08T13:45:23.205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一只麻布袋在大道上旅行著。懷抱著崇高的使命感，費生要幫助旅途上所遇見的任何需要幫助的人，只要他們呼喚費生，他便會毫不遲疑地向那些無助的人走去。沒有任何困難能夠使費生退卻，麻布袋裡僅僅攜帶著一些工具，但對於擁有無窮智慧與急智的費生來說遠已足夠。一如他堅定的決心一般，他從不在麻布袋裡任意摸索，一但那手探入袋中，便是疑難雜症將消滅之時。費生在無盡的大道上旅行了長久的時間，他的皮膚歷盡風霜，大道的歷練在他猶如亙古巨石般的臉龐上留下斑駁裂痕，但費生的意志如鋼鐵般堅不可摧，沒有人能質疑他奉獻於使命的決心，沒有人能懷疑他的信念。即使那信念如同這大道一樣，未知其源，亦不知其所終，可確信的是，兩者都是無窮無盡的。</p><p>隨著征途的進行，汗水沿著斑駁裂痕所形成的河道潸然而下，曲折地脫離費生的臉龐，滴落在大道的黃土上，轉瞬乾涸，留下一個個微小的隕石坑洞。費生從往昔走到今日、又從今日走向未來，他從不停留，只因他相信前方不遠處或正有人急需他的幫助呢！倘若停下腳步，喝點水、吃點口糧，恐怕便無法為彼方帶去即時的救援。費生從不遲到，他是行走的巨人、他是劃破深夜的燈塔、他是大道上一切事物的救贖、他是茫茫宙域中永不燃盡的彗星，所有人見到他無不低頭祈禱，許願他將苦難帶去。</p><p>而這樣奉獻自我的費生，如此令人欽畏、令人動容的費生，在經過一處懸崖邊上時，聽見瞎子與聾子的呼喚。「汲汲營營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我遠遠地就看見您那宏偉的身影，突破重重考驗向我們走來。」聾子說。「慈悲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而我遠遠地就聽見您那振聾發聵的腳步聲，堅毅而穩重地向我們走來。」瞎子說。</p><p>「我們失去了一項天賦，卻也獲得了另一項天賦。」聾子說。</p><p>「因此我們老遠就知道您向我們走來。」瞎子說。</p><p>「因此我們老遠就知道您向我們走來。」聾子接著說。</p><p>「你們叫住了我，有什麼事呢？」費生停下了腳步，依然面向著大道遠方。「我揹著這只麻布袋，做無盡的遠行，只為了替大道上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帶去即時的幫助呢！因此，我是遇見了你們，但我不是向著你們走來，我只向需要幫助的人走去，而恰巧經過了此地。」</p><p>「所以，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必須繼續我的旅行了。」費生說。</p><p>「快呀，瞎子，告訴我他說了什麼，我看見他就要離開了。」聾子說。瞎子在聾子的手心上比劃了一番。</p><p>「啊，是了，可不能耽誤您的時間呀。」聾子趕緊說道。</p><p>「但是我們也需要您的幫忙，是否請您聽聽我們的請求呢？」瞎子說。</p><p>「但是我們也需要您的幫忙，是否請您聽聽我們的請求呢？」聾子緊接著說。</p><p>「當然，如果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話，且聽聽無妨。」費生說。「但請你們長話短說，或許前方不遠處恰正有人盼望著我的及時拜訪呢，可不能耽擱太久啊！」</p><p>瞎子將費生說的話寫在聾子的手掌心上。「是這樣的，我是一個聾子，如您所見，我聽不見您說的話，但您的聲音必是如您的面容一般堅毅、沈穩而偉大吧！」聾子說。「是吧，聾子說的沒錯，您的面容必是如您的聲音一般堅毅、沈穩而偉大吧！」瞎子說。</p><p>「可惜他無法親眼看見！」聾子說。</p><p>「可惜他無法親耳聽見！」瞎子說。</p><p>「我們是雙胞胎，我們深愛著彼此，我們同時出生，什麼時候都在一起，一起分享所有心情，一起做任何事情。」聾子說。「即便如此，從出生那一刻起，任何事情我們必須爭個輸贏。」聾子湊向費生耳邊。「事實上，即使總是宣稱我們是同時出生的，我相信在離開母親子宮時，我的手指頭可搶先了那麼一點點碰觸到了新鮮的空氣。」</p><p>「是吧，可我相信接生婆先看見了我的腳指頭呢！」瞎子反駁。</p><p>「但是瞎子每次聽到我這樣說，都會說接生婆先看見了他的腳指頭。」聾子悄悄地說。「這事我們沒法爭出個結果，但只要一提到便爭個不停，所以我得小聲地說，別讓瞎子聽見。」聾子的話，瞎子聽得一清二楚。</p><p>「我們不是一出生就聽不到、看不見，相反地，我們可是自小耳聰目明。」聾子挺直了身軀，聲回復了正常的音量。「當然，我的視力可能還是稍微優秀了一點點吧，有一天晚上，天氣正好，大大的月亮掛在天上，我甚至能看見月亮上的兔子在敲打岩石呢！」聾子說。</p><p>「隔天早上我向瞎子說了這件事，想讓他承認至少在視力上我還是比較優秀，他不服氣，跑出門去看太陽，想也看出個什麼來，便把眼睛看瞎了。」聾子說。</p><p>瞎子拍打了聾子的手掌，讓他住嘴。「是吧，但這件事沒人說得準，我看的可是太陽，若我看的也是月亮，說不定還能數出那隻兔子身上有幾根毛呢！」瞎子說。「聾子不提的是那後面的事。那晚風雲丕變，下起了大雷雨。我在家裡聽見了，我們常一起玩耍的草原，中央唯一的一棵樹剛被雨水打落了最後一片葉子。聾子可能耳朵差了點沒聽見，但他不相信我說的話，不願承認我耳朵比他靈光。總是被我們當作賽跑終點的那棵樹呀，聾子在雷雨中獨自跑去確認，想要證明我聽錯了。沒想到才要跑到，那棵樹就被雷劈了，聾子運氣好撿回了一條命，耳朵卻聾了。」</p><p>「我猜瞎子又拿那棵可憐的樹出來說嘴吧？」聾子嘲諷地說。「瞎子瞎了以後，沒辦法證明自己可以把那月亮看得比我清楚了。那樹被雷劈了之後，我也沒辦法證明他耳朵沒那麼靈光。」聾子說。「遺憾的是，一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辦法真正地為一場勝負服氣。」瞎子聽了，聳聳肩，不置可否。</p><p>「有趣的故事。」費生說。「那麼，你們有什麼請求呢？」聾子將手伸向瞎子，瞎子將費生的問題寫在聾子的手掌心上。</p><p>「是這樣的，我們一個聾、一個瞎了之後，依然相親相愛，彼此扶持、互助合作，如此一路走來，從未改變。」聾子說。「同樣沒有改變的是，我們總是要爭個輸贏。」</p><p>「可是不論怎麼爭，沒有人來裁判，我一個瞎子對一個聾子，誰勝誰負總是各說各話。」瞎子說。</p><p>「可是不論怎麼爭，沒有人來裁判，我一個聾子對一個瞎子，誰勝誰負總是各說各話。」聾子說。</p><p>「幸好，您來到了這裡，大善之人啊。」瞎子說。</p><p>「幸好，您來到了這裡，慈悲的旅人啊。」聾子說。</p><p>「可否請您做一個公正的裁判，讓我們好好地比一場，爭個心服口服呢？」瞎子與聾子說。</p><p>「我明白了。」費生看了眼一旁的懸崖，底下深處有個沙灘，海浪不斷撲打到沙灘上，留下的印痕很快就消失了。「不然這樣，我有個提議。」費生說。瞎子將費生說的話寫在聾子的手掌心上。「太好了，願聞其詳。」瞎子與聾子回答。</p><p>「我們到這懸崖邊上，我將一顆石頭丟下，落到底下那沙灘中，看是瞎子先聽到呢，或是聾子先看見。」費生說。「我既看得見、也聽得到，可以為你們做公正的裁決。」瞎子對費生的提議似乎很有興趣，他將費生的話寫在聾子的手掌心上，聾子似乎也躍躍欲試。「這提議好極了！」瞎子與聾子說。</p><p>「我會先看到石頭落在沙灘上！」聾子說。</p><p>「我會先聽到石頭落在沙灘上！」瞎子說。</p><p>於是，瞎子在聾子的小心引導下，跟隨費生來到懸崖邊。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峭壁邊緣，來自大道吹在他們背上的風，好像要把他們推下懸崖似地越發強勁。</p><p>「你們看得到底下沙灘上的沙子嗎？」費生指著懸崖底問，在風聲底下，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喊叫。瞎子將費生的問題寫在聾子的手掌心上。</p><p>「滾動的每一粒沙子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聾子喊道。</p><p>「滾動的每一粒沙子我都聽得一清二楚。」瞎子也喊道。</p><p>費生從地上隨意撿起了一顆拳頭大的石頭，並將它高高舉起，伸出懸崖邊緣。「那麼，我要把這顆石頭丟下去了。」他喊道。聾子看著石頭，點了點頭。瞎子聽見費生的話，也點了點頭。費生鬆了手，石頭落下。瞎子與聾子，一個全神貫注地聽著，一個全神貫注地盯著。「我看到了！」當那石頭落到沙灘上時，聾子舉手大喊。「我也聽到了！」聽到聾子的聲音，瞎子趕緊喊道。</p><p>「我看得很清楚，當石頭落到沙灘上時，聾子先看到了。」費生說。「我宣佈，是瞎子輸了這場競賽。」</p><p>瞎子不服氣，他激動地揮舞雙手。「不公平，這裡風如此大，我連你的聲音都很難聽見了，怎麼能公平比賽呢？聾子什麼都聽不見，條件自然對他更有利。」瞎子在聾子手掌心上比劃著，要求再比賽一次，他摸索著來到了峭壁邊，沿著邊緣跪下，將頭垂下懸崖，想要藉此減少風聲的干擾。費生不置可否，聾子則無奈地學瞎子趴下，讓自己的頭跟瞎子擺在在同一高度上。「你永遠都不肯承認失敗。」聾子說。</p><p>兩人準備好後，費生再撿起一塊石頭，高舉過兩人頭頂。「那麼，我要把這顆石頭丟下去了。」他說。瞎子聽見費生的話，點了點頭。聾子為了看石頭，沉下肩膀，扭曲身子，往另一側吃力地轉頭向上望去。當石頭落下時，聾子的手一滑，跌出懸崖邊緣。隨著身子落下，聾子扯開喉嚨哭喊，沙灘上的所有沙粒快速地向他靠近，直到碰上他的臉，哭喊聲便中斷了。聾子摔得支離破碎，石頭落在他身邊，瞎子大聲哭喊了起來。</p><p>「我聽得很清楚，當石頭落在沙灘上時，瞎子先喊叫了。」費生說。「我宣佈，是聾子輸了這場競賽。」</p><p>「對於競賽結果，你想要上訴嗎？」費生問。懸崖底下只有海浪不斷撲打沙灘的聲音，聾子不語。</p><p>「恭喜你，你贏了。」費生向倒在地上抽搐、痛哭流涕瞎子說。</p><p>「但贏了又如何呢？」失去了至親，悲痛欲絕的瞎子問道。</p><p>費生將手探入麻布袋，片刻拿出了一條手巾，塞到瞎子因痙攣而成爪狀的手掌間。接著他起身，抖擻了身子，束起袋口，並將麻布袋揹到肩膀上。</p><p>「是啊，贏了又如何？」</p><p>費生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回到大道上，繼續他無盡的旅程。</p><p>2009/10/11,2024/09/29</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9873d4659a4a"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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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人球帽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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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Fri, 01 Sep 2023 03:00:43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09-01T03:00:43.141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QJghDEYQqbzhlCwI7KjImw.jpeg" /></figure><p>在一個平凡無奇的晴天早晨，準備去上班的我來到機車前，在座墊上看見一頂白色西瓜皮安全帽。那是一頂有著兩槓黑色條紋，隨處可見，毫無特色的便宜安全帽。我略感不快地將他移到隔壁的Cuxi上，發動了機車離去。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人球帽帽。下班時，白天的Cuxi不在，安全帽在另一台陌生的機車上對我自信地笑著，顯然是Cuxi的車主像我一樣隨手把他丟棄到那台車上去的。莫名做起人球的安全帽，在路燈下的身影既孤單又令人發笑。隔天早上他又出現在我的機車座墊上，下班時躺在又一台陌生的機車上，我覺得有趣，便幫他取了名字叫人球帽帽，給他做了個日記記錄他的流浪生涯，我們的生命就這樣產生了短暫的交集。</p><p>帽帽第二天的時候落了地，有了擦痕，也沾上了一點沙土。我拎起他，帽帽衝著我笑。我將它放到一台離我的車子稍遠的白色Many上，確保他明天早上不會又出現在我車子上。「我看見一台藍色的Gogoro呀！」帽帽說。「一個晚上也好，我想在它的坐墊睡上一覺，感覺一定很棒！」</p><p>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只要你運氣夠好。」我說。「但我是不會幫助你的。」在我的印象中沒有在這個社區看見過Gogoro，或許是新進的住戶吧？後來的幾天，帽帽換了幾台機車躲著太陽、避著風雨，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我說呀，那天藍色Gogoro和我就差三台車而已，差一點就過去了！」帽帽有時看到我，神采飛揚地說著他是多麼地接近他的夢想，好像下一次他就會在那台藍色Gogoro上向我炫耀了。我總是靜靜地聽、敷衍地點點頭，戴上安全帽，發動油門便離去。只要他不要在我的車上，怎樣都無所謂。</p><p>我一直沒有看過帽帽說的那台藍色Gogoro，我不禁猜測或許那是帽帽從路過的機車產生的幻想。即使如此也無傷大雅，只要每天早上看到他一如往常精神抖擻地向我打招呼也就罷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看到它傻乎乎的樣子，心情總是能開朗起來。我也曾經是這樣呢，小時候的我們不也總是發著不切實際的夢？「我長大要上月球哦！」「我以後會當總統！」諸如此類令人發噱的話。大人總是在我們頭頂上吃吃笑著，看望著我們傻裡傻氣的樣子。</p><p>「我要自己走路上學！」</p><p>「我要買一台休旅車載大家去露營！」</p><p>「我要考一百分！」</p><p>「我要考上第一志願。」</p><p>「我要順利畢業。」</p><p>「我要平安退伍。」</p><p>「我要找到很棒的工作！」</p><p>「我要存錢。」</p><p>「我要準時下班…」</p><p>「我明天休假。」</p><p>「我明天加班…」</p><p>然後「我」已經是大人了。「上月球啊 …」呵，上班還實際一些。</p><p>因為前陣子工作忙碌的關係，有幾天沒有關心人球帽帽，想起他時才發現好像有些天不見他在人家坐墊上流浪了。出了社會到現在心態早平淡了，我還記得剛退伍時雄心壯志的自己，但那股傲氣在現在已有些不合時宜。年紀長了、擔子重了、機會過了，現在的我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做著沒什麼好說嘴的普通工作，過著少花一點錢就多存一點點的生活。夢想啊什麼的，只是忙碌之餘拿來幽自己一默的玩笑罷了。「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呀…」哎，那個年輕人竟是當年還帶著一點稚氣、桀驁不馴的自己。</p><p>回想最後幾次看見帽帽，他大多在白色Many上休息。「雖然還是很想到藍色Gogoro座墊上體驗看看，但這裡開始有家的感覺了呢！」帽帽開始說起這樣的話。「笨蛋，別這樣就放棄了夢想呀！」聽到帽帽這樣說，我不禁在心裡默默地斥責起來。家的感覺呀… 家應該是什麼感覺呢？大學畢業後，除了第一份工作那一年左右的時間之外，幾乎沒長時間待在家裡過，也沒特別有什麼理由要回去。「家啊，就是回家鄉找朋友敘舊、或是處理事情時會住上一晚，房間及枕頭都是灰塵，鼻子總是過敏的地方。」也許可以這樣下註腳。後來和家裡斷絕了聯繫，也不特別感到割捨不下。</p><p>今天下班，依然沒有遇見帽帽。我來到白色Many旁，帽帽不在上面。見四下無人，我輕輕地將手覆上Many的椅面，感受它的觸感。「家的感覺嗎…?」家的感覺是粗糙的，帶著一點皮革紋路的質感。我望著手掌心，試著回想曾經有過的夢想與理想，以及曾經有過的那個家的感覺。在恍惚時，我看見帽帽了。</p><p>在指縫之間，我看到帽帽半躺在鐵皮圍牆下的雜草中。垃圾圍繞著他，白花鬼針草自他無聲垂掛的束帶間生長。他的內襯已失去生氣，混雜著塵土，泛著死寂的灰白。半埋在雜草與垃圾中的臉，帶著平和的表情。露出來的一隻眼盯著前方的空洞，不帶任何企圖，不再有任何期待。我不知道帽帽在那裡待了多久，我甚至無法想起上一次他衝著我傻笑是什麼時候了。我看見遠處一台嶄新的Gogoro，帶著醒目的藍。帽帽在最後一刻前是否曾經搭上它夢寐以求的藍色Gogoro坐墊呢？我想把帽帽放上去，但隨即放棄了念頭。帽帽已無法回答我的提問，但我希望他是懷抱著夢想死去的，總好過毫無夢想地活著。「別做人球了，帽帽，做大地的孩子吧。」我為他拍了張照，紀錄了他最後的樣子，抖擻了身體便離開了。</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92c453fffde7"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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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大道]6.子與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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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Thu, 22 Jun 2023 01:36:02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3-06-22T01:36:02.220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一個麻布袋在大道上旅行。沒有人知道費生的旅途從何處開始，又將於何處結束。只有費生知道他是何時開始行走於這大道之上的，也只有他知道自己將往何處去。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費生將對旅途中所遇見的任何人及物施以及時的幫助。只稍伸手一探，麻布袋中有著任何費生需要的工具，幫助他解決旅途中所遇見的任何難題。他的苦行是為了救贖大道的一切事物，也可以說，費生就是救贖的化身。受費生拜訪之處、有幸能求助於費生之人，有如烏雲驅散，沐浴於萬丈光芒之下。而艱苦跋涉、拯救著大道上一切人、事、物的費生並不揹著巨大的十字架，他肩上麻布袋裡的工具遠比十字架實用且有幫助。</p><p>紅色的夕陽像一只半熟的蛋黃，在黃昏悶熱凝滯的空氣中緩慢流動，最後緩緩地落在一棟木造洋房的煙囪上。洋房、費生以及大道上的所有事物被燒得通紅。夕陽用他今日所剩無幾的生命提出了嚴酷的考驗，企圖讓人在黏膩窒息的空氣中放棄抵抗，向大道無情的日常臣服。費生停了下來，但請不要誤會，並不是長時間浸溽於汗水中、黏附在皮膚上的襯衫使他煩躁地停下了腳步，也不是即將到來、危機四伏的夜晚使他卻步。使他停下來的，是一聲來自木造洋房的呼喚。</p><p>「揹著麻布袋的旅人啊、堅毅跋涉的男人啊，能否請您留步？」一個男人從木造洋房裡走了出來。</p><p>「請問有什麼事呢？」費生回答。「雖然我是一個富有耐心、願意傾聽且充滿同情心的人，我很樂意分享一點時間給你，但請你理解，我並不是一個漫無目的的旅行者，我的旅途是為拯救大道上的一切而開始的。在我回應你的同時，前方也許不遠處就有人正迫切需要我的幫助呢！如果你有事情要告訴我，還請你長話短說。」費生說著，雙腳向前踩了兩步。一旦男人說完了他的話，那雙腳便會義無反顧地向大道遠方繼續前進。</p><p>「慈悲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很抱歉耽誤了您的旅途。然而，我正是那需要幫助的人呢！」男人說。「如果您的旅行是為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那麼您正是受我的需求召喚而來到此地的。」</p><p>「既然如此，請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呢？」費生問道。</p><p>聽到費生願意幫忙，男人露出了微笑。「是這樣的，我需要在這個位置挖一個洞。」他站在洋房前，用右手食指在地上比劃著。「但是以我一個人的力量，這個工作將會需要非常久的時間。」男人說。</p><p>「時間並不是問題。」費生回答。「在大道上，時間是最不重要的資源，你永遠有足夠的時間完成一件事情。」費生說。「只要你願意開始。」</p><p>「大善之人啊，慈悲的旅人啊，您說的非常正確。」男人說。「但是，即使我願意開始，我可沒有工具可以挖洞呀。」</p><p>「在我看來，這只能是一個藉口。」費生回答。「我們 — — 當然，我們大部分的人 — — 與生俱來就有一對非常實用的工具，也就是雙手。」費生說。「我看到你剛剛正使用它們來告訴我你想挖洞的位置。顯而易見的，你有一對健康的手，看上去十分有力，並且你也懂得使用它們。那麼，何不使用你的雙手來挖洞呢？」</p><p>「大善之人啊，耐心傾聽我的請求的人啊，請您理解。」男人說。「我需要挖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洞，只靠我的雙手是無法完成的！」</p><p>「這個洞的大小，是你需要的嗎？還是你想要的？」費生回答。「人們總是以為自己需要什麼，但到頭來，或許只是你以為自己需要。」費生說。「實際上，出於莫名的妄想、抑或虛榮的執著，人們有可能被自己的大腦所欺騙，產生過度的追求。」</p><p>「我不是在指責你的動機，我當然不會說你的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費生說。「我只是在提醒你，或許有這個可能性。在行動前，我們都要充分質疑自己的動機，切莫讓自己跌入思想的陷阱。」</p><p>聽到費生說的話，男人露出為難的表情。看著逐漸昏暗的天空，他似乎必須在某個時刻之前，說服費生完成他的請求。「好心的人啊，大善之人啊，樂於助人的人啊！」隱微但可以察覺地，男人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停頓了一下，欲言又止。「不如這樣，請您跟我來，讓我更清楚地說明我的請求吧。」男人示意費生跟隨他來到洋房的後門，在這裏的泥土地上放著一只棺材。「我需要挖一個洞，能夠放得下這只棺材。」男人說。</p><p>費生前後打量了這只棺材。棺材用非常廉價的的木板釘製而成，木材表面漆著與洋房相同的白色油漆。從白漆斑駁的程度來判斷，這只棺材或許是男人拆下洋房的某部分製作成的。棺材的蓋板還未釘上，從縫隙可以看到裡頭暫時還是空的。</p><p>「那麼我明白了。」費生說著，邊打開麻布袋開始翻找了起來。「讓我們來挖洞吧。」他從麻布袋裡拿出了兩把鐵鏟。兩人回到洋房前，在步向死亡的夕陽下將鐵鏟插入土地中，一鏟一鏟地將泥土掀出，在各自的背後堆成兩個小土丘。夕陽在墜入洋房後方前就已褪入無盡的黑暗之中。費生在麻布袋裡找出了一支火把，同時翻找出了一盒火柴將它點燃。兩人的影子隨著火光搖曳著，他們在這僅有的光線下無聲地工作。汗水不斷地滑落，使兩人的襯衫都浸溼成半透明狀。但在進入夜晚後，空氣已沒有黃昏時的粘膩悶熱了。</p><p>終於，他們完成了一個工整的墓穴，大小剛好可以放下那只漆著斑駁白漆的棺材。費生找出了鐵鎚以及一袋釘子，拆下洋房門廊上的兩片木板釘成一個有著斑駁白漆的十字架。他將十字架較長的一端向下插入泥土地。「不論那只棺材最終成為誰的歸宿，在墓穴前你都需要一個十字架。」費生說。他用鐵鎚敲打頂部，使十字架牢固地站立在土地上。</p><p>「好心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男人說。「您是如此地設想周到，這個墓穴確實如您所說，需要一個十字架。」</p><p>「您如此慷慨地為我付出了額外的時間 — — 即使我並沒有提出要求。」男人說。「那麼，我已沒有多餘的請求了。我想我就不要再耽誤您的旅途，或許大道不遠處有人正迫切需要您的幫助呢！」</p><p>在男人說完話後，費生無所回應地看著男人。他直挺挺地站著，似乎毫無打算離開。他看著男人，像是男人正準備繼續未完的演說，而費生正專注聆聽。在火把前，兩人的影子無限地伸長到光源所及的遠處。費生的注視與沈默令男人感到尷尬，他下意識地俯面，左右轉動眼球，閃躲費生的視線。男人聳了聳肩，向右側沉下頭，越過眉梢再次望向費生，嘴巴微張，無聲地詢問費生是否有話要說。費生依舊漠然凝視，男人再次轉動眼球躲避費生的視線。</p><p>「你說的沒錯，或許前方不遠處正有人迫切需要我的幫助。」在火把即將燃盡時，費生終於說話了。「但就如同我所說過的，在大道上，時間是最無謂的資源。對於時間的計較毫無意義，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個人，或再下一個人。我現在到達他們身邊，與我在太陽重新升起後到達他們身邊，並無二致。」</p><p>「我確實想盡快繼續我的旅行，但我想我還能再給你一個幫助。」費生說。「你可以將我接下來的話視為一堂寶貴的課程。」</p><p>「相較於時間，品德是這大道上更為匱乏，卻也更重要的資源。舉例來說，一個人在受到幫助之後，難道不應邀請幫助者進入他的屋內稍作休息。難道不應在仁慈的幫助者辛苦的勞動之後，給予他一杯水，作為最基本且微不足道的謝意嗎？」費生說。「即使可能不被接受，或者實際的說，通常會被友善地婉拒。但是，一個非正式的邀請，一杯毫不特別的水，背後映射的是作為人最基本的品德，也就是要對幫助自己的人表達出尊敬與謝意。這是在大道近乎永恆黑暗的折磨中，人們仍不應放棄的一絲美麗光輝。」</p><p>聽到費生的話，男人似乎因羞愧而低下頭。「大善之人啊，熱心助人的旅人啊，您說的是。」男人沈默了片刻後回答。「然而，您的話與其說是一堂寶貴的課程，不如說是一個嚴厲且武斷的指控。您在控訴我未曾展現品德時，可曾設想過我有任何原因，導致沒有遞出邀請嗎？」令人意外地，男人的口吻不帶一絲愧疚，而是一反既往的堅定，並帶有些許無奈。他抬起頭，堵直地回望費生。火把中殘餘的火星如洶湧脈搏般蠢蠢欲動，在男人的瞳孔中映射出閃閃光芒。</p><p>「你沒有說明，我怎麼會知道呢？」費生問。</p><p>「大善之人啊，熱切的旅人啊，耿直而不知變通的導師啊，您沒有提問，我又何從解釋呢？」男人回答。</p><p>「在我看來，我們之間的爭論毫無意義。在我的質疑提出之前，你確實無法回答尚不存在的疑問。」費生說。「然而，在你的答辯之前，之於你的品德的控訴，我自然不知道你有辯解的藉口。」</p><p>「這只是另一個蛋生雞，抑或雞生蛋的荒謬爭論罷了！」費生說。「讓我們不要繼續浪費力氣了吧。如果你真的有什麼理由，可以逕自忽略對於人應有的基本尊重以及感恩，那麼現在就告訴我吧。正直的人，不應該害怕讓人檢視其行事與動機！」</p><p>「好吧，我就向您展示我的理由吧！」男人嘆了口氣，不再與費生爭論。殘存的火星只是虛薄的假象，只過了一會，火把便徹底熄滅。男人與費生站在完全的黑暗中，圓滿的月亮升上夜空，描繪著大道上一切事物的朦朧輪廓。男人逕自越過費生走向洋房。「大善之人啊，正直的旅人啊，渴望真相的男人啊，關於我的作為，您需要知道、並且想要知道的原因，就在這屋子裡。」</p><p>費生接受了男人的邀請，他以雙手撢去上身以及褲子上的泥土，跟隨男人來到了洋房那有著斑駁白漆的門口。「在進入屋子之前，請您務必再次踩踏雙腳，將塵土清除於屋外。」男人說完便打開了洋房的門。</p><p>洋房內是完全的漆黑，包含窗戶在內，所有光線潛在的入口似乎都被遮蔽。只有費生背後趁隙溜進來的月光讓他能夠稍微辨識屋內的事物。在客廳的正中間似乎有一張大桌，上頭擺放著的，可能是麵包及飲水。桌前有一張高背木椅，大桌的對側則隱藏在黑暗之中無法看清。男人在費生背後關上了門，黑暗迅速撲湧而上奪去了視覺。在最後一刻，費生看見客廳的另一側有一扇通向另一個房間的門。</p><p>男人似乎早已熟悉屋內的一切，他走向深處，踩踏木頭地板所發出的腳步聲迅速地遠離了費生。費生靜靜地等待，男人遲遲沒有點起蠟燭，屋內還是全然的黑暗。費生伸出雙手探索前方的空間，嘗試找到剛剛看見的高背木椅。他的記憶十分可靠，很快地在他的左側碰到了堅硬的椅背，他的左手幾乎要握上了椅背上雕刻成球狀的裝飾把手。然而，男人迅速地來到費生身旁，將高背木椅挪開。</p><p>「大善之人啊，為我的請求而勞動的旅人啊。」男人說。「您或許在辛苦勞動之後感到疲憊，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容許我提醒您，在他人屋中作客，徵求主人允許才入座是我們都應該具備的基本禮儀。」</p><p>「你說的沒有錯，如果我想要在你的椅子上休息，我必須得到你的同意。」費生回答。「然而，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因為我並不打算在這椅子上休息。」</p><p>「我尋找這張椅子，是因為我看不見任何東西。在全然的黑暗中貿然移動，將如同在汪洋中拋棄羅盤一樣，恐怕會永遠迷失方向。因此我需要一個物體幫助我辨認方位。」費生說。男人沒有回應費生的答辯，他再次走向屋子深處，呼喚費生跟上。</p><p>失去了高背木椅，費生難以判斷屋內其餘事物的位置。他只能向著男人的聲音前去，但他的腹部卻撞上堅硬的大桌，使他撲倒在大桌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費生雙手撐著桌面想將上身扶起，碰巧碰到了剛才趁著月光瞥見的物體。透過觸感，現在他確定那是一塊麵包了。男人迅速地來到費生身邊，取走了麵包。從同時產生的水瓶聲響可以知道，男人連帶取走了桌上的飲水。</p><p>「大善之人啊，為我的請求而勞動的旅人啊。」男人說。「您或許在辛苦勞動之後感到飢餓，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完全可以理解。但讓我給您一個提示，在您拜訪之前，我已經在這黑暗中待上好些日子了。我對這屋子內的一切瞭若指掌，熟悉所有事物的位置，並且能夠掌握您的一舉一動。容許我提醒您，在取走他人的麵包及飲水前，必須徵求對方的同意。若非如此，這就是不折不扣的盜竊行為！您應該為此感到羞恥！」</p><p>「或許您覺得黑暗是一襲良善的遮羞布，使您在應付飢渴的同時，仍能維持沒有任何罪行的和平假象。但犯罪的事實既成，即使沒有任何人發現，您也應受自己的良心折磨不止。如果您有基本的品德，您應該有這樣的心理認知。但您仍遂行盜取我的麵包與飲水，我應該將此視為您不得不盜竊飲食以填補辛苦勞動造成的消耗，抑或您的品德不足以壓抑竊盜的慾望呢？」</p><p>「你提出了非常嚴厲的控訴。你站在道德的高點，指控他人不給予你身為屋主應得的尊重，進一步甚至提出對於他人品德的控訴。」費生說。「然而，在提出這些控訴之前，你何曾想過，支持你提出控訴的這些基礎是否正確？你是否想過，這人將他的手放到這張桌上，以至於碰觸到你的麵包，是由其他原因所驅使的？」</p><p>「汲汲營營的旅人啊，滔滔雄辯的男人啊，您沒有說明，我怎麼會知道呢？」男人問。</p><p>「你沒有提出控訴，我又怎麼需要解釋呢？」費生回答。</p><p>「在我看來，我們之間的爭論毫無意義。」費生說。「在不知曉我行為背後原因的情況下，你當然會提出指控。相對的，在你提出指控之前，我當然也無法澄清造成我行為的原因。」</p><p>「這只不過是另一個雞生蛋、抑或蛋生雞的無謂爭論罷了。」費生說。「讓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吧。我這就告訴你，是黑暗讓我不得不去尋找椅子，也是黑暗使我撞上看不見的桌子，並意外地使我的手觸碰了你的麵包。而追根究底，是這個屋子的主人阻止了任何光源的產生，造就了這全然的黑暗。也就是說，你才是造成我行為的原因，而我自始至終未曾不尊重你主人的身份，也未曾動過盜竊的念頭，你對我提出的關乎品德的指控毫無根據。」</p><p>「我可不像你曾在這黑暗中花上許久時間，無法像你一樣清楚屋內的一切事物。」費生說。「而身為主人的你可曾想過，一根蠟燭也好，為你的客人提供些許光源，幫助他適應環境，才是你基本應有的待客之道？」</p><p>「大善之人啊，汲汲營營的旅人啊，您做了非常詳實的陳述。我認同黑暗是造成我們爭論的主要因素，但我是刻意保持黑暗的。」男人回答。「為什麼要保持黑暗？我想在回答這個問題的同時也能回應您一直要求的答案，也就是我為什麼沒有提出邀請，讓您進入屋內，或是給您一杯水，讓您稍做休息才回到旅途之中。」</p><p>「我要向您揭露的，是關於我父親的事情。是的，在這屋中不只有我們兩人。我那已到生命盡頭的父親就在那房間中，躺在乘載他這輩子數十年來探索綺麗夢境的每一個夜晚的床上，等待他所信仰的那神聖的光芒拜訪，並帶著他回到應許之地。」男人說。費生環顧了四周，無法在黑暗中找到男人所指的房間。但他記得在月光最後的揭露中，客廳的一側有一扇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p><p>「我內心始終感激您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即時來到此地給予我幫助，完成我父親將長眠的墓地。」男人說。「我敬重的父親提攜養育我至今，教導我所有的知識與智慧，以及虔誠的信仰。他使我成長為一個受光芒眷顧，擁有高尚品德與操守的人。可以說，我傳承了父親的一切，而這樣的我將成為父親靈魂的容器。有我乘載著他的教條以及光芒，他將得以永生。」</p><p>「而在那神聖的光芒拜訪之前，我必須保持這屋中的一切於黑暗。我將耐心等待，不只等待，更要保持靜默與孤獨。」男人說。「我沒有邀請您進來我的屋子，正是因為我需要保持孤獨，如此緬懷並榮耀我的父親。」</p><p>「我尊敬你偉大的父親，我想我也明白在他的養育之下，你必然是一位擁有高尚品德以及操守的人，所以我在這裡欣然收回先前對你的指教。」費生說。「既然如此，我想我已沒有任何必要在這裡打擾你以及你的父親。我將收拾工具，拎起麻布袋，回到我的旅途之中，拯救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p><p>費生說完便準備離開，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試圖靠記憶找到男人帶他進來的那扇門。費生的記憶依然十分可靠，他很快摸上了門把。然而男人再次迅速地來到他身旁，他拿出鑰匙將門鎖上，再將鑰匙投向角落。在這黑暗中，費生是絕無可能找到那把鑰匙的。</p><p>「大善之人啊，汲汲營營的旅人啊。」男人說。「作為回應，我也欣然收回我對您所提出的指控。」</p><p>「但是，如我所說，在這屋中的一切都必須忍耐、壓抑、服侍、等待，直到光芒到臨，我的父親拋下肉體成就永恆為止。」男人說。「而您既已在這屋中，就必須等待。在我父親的榮光與尊嚴之前，不願等待、任意地離去是莫大的侮辱。我有義務使您尊重我的父親。」儘管看不見他的臉，費生感覺得到男人的氣息毫不閃躲地噴灑在他臉上，像是無言的威嚇。然而，費生並不為此懾服。</p><p>「你說的頭頭是道，卻有致命的盲點。為什麼你需要在黑暗中等待神聖光芒的到臨呢？難道你的信仰不夠虔誠，需要在極端的黑暗中才能看見光明嗎？」費生問。「不管在白天，不管在黑夜，堅定的信仰應該讓你何時何地都能夠看見那神聖的光芒！」</p><p>「而你守望著你父親奄奄一息的軀體毫無意義。如你所說的，父親的一切都已傳承給你，那麼在你執意凝視著這個被遺棄的容器時，你就背向了存在於你這新容器中的父親的靈魂。」費生說。「在那床上的父親，現在死亡、明天死亡、或何時死亡，有何差異？你仍然不明白，在大道上，時間沒有任何意義。」</p><p>「你凝視的是你最後的考驗，也就是這個無法被放棄的容器。當你執迷不悟，不願跨過這道考驗時，你正在褻瀆你父親的靈魂。」費生說。「你在辜負父親的傳承，你在動搖你本應堅定的信仰，你在走錯誤的道路，你在走向毀滅父親永生的道路。你作為新的容器，卻背棄容器內的靈魂，耽溺於崇拜已死的過往！」</p><p>「小信德的人啊，你是如此懦弱，以致於不敢正視你的盲點！膽怯的人啊，你是如此愚鈍，你背棄信仰，走成魔的路！」費生說。</p><p>聽著費生的話，男人的呼吸越來越短而急促，他劇烈地顫抖，連空氣都為之震動。</p><p>「大善之人啊，遲來的智慧箴言啊，我都明白了！我的信念如此堅定，我的雙眼卻是如此盲目，一直到此刻我都以為我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男人說。他的聲音自雙掌間哭喊而出。「請您告訴我，我應該如何跨過最終的考驗！」</p><p>「很簡單，你父親現在躺在那的，只是被靈魂遺棄的軀體。」費生說。「你只要停止凝視那副即將腐朽的軀體，並將它埋葬，然後從此專心一意地服侍父親傳承於你身上的靈魂。」</p><p>聽到費生的指示，男人從黑暗中取回了鑰匙並打開了門。漫長的夜晚即將結束，深藍的天空預示著日出時刻的來臨。兩人在微弱的光線下吃力地將男人的父親放入後門的棺材中。在兩人一釘一錘地封上棺材時，臨終的父親虛弱地敲打棺蓋，此刻的他不再平靜地等待死亡，而是竭盡全力地掙扎求生。費生與男人將封好的棺材放入墓穴。</p><p>「大善之人啊，慈悲的旅人啊，謝謝您帶我越過最後的山谷。」男人說。「然而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可否請您告訴我，我父親殷殷企盼的光芒，是否終將拜訪呢？」</p><p>「你已無需等待。」費生說。「你可曾想過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如果你將我視為一個不帶任何福祉，只是恰巧路過給予幫助的旅人，那麼你必須感到羞愧。」</p><p>「我從我的袋子裡取出了火把，賜予你光芒。我領導你跨越最後的障礙。現在讓我為你的父親完成最終的祝禱，然後你將真正地成為他靈魂的容器。」費生說。</p><p>棺材內不間斷地傳出絕望的敲擊聲，但男人不為所動，此刻他已頓悟，不再迷惘。費生自麻布袋裡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冊子，帶領男人完成了禱告。「你不要害怕，因為我與你同在；不要驚惶，因為我是你的神。我必堅固你，我必幫助你，我必用我公義的右手扶持你。凡向你發怒的，必都抱愧蒙羞；與你相爭的，必如無有，並要滅亡。與你爭競的，你要找他們也找不著；與你爭戰的，必如無有，成為虛無。 因為你的神必攙扶你的右手，對你說：『不要害怕，我必幫助你。』」</p><p>兩人拿起挖掘墓穴的鐵鏟，一鏟一鏟地將成小丘狀的泥土再次扔回墓穴中覆蓋棺材。直到他們完成工作時，太陽已經升上天空，準備帶來這一天的嚴酷考驗。男人打開洋房的所有門窗，讓光線再一次進入屋內。兩人不發一語地分食了大桌上的麵包及飲水。客廳一側的房間中只有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父親在床墊以及枕頭上留下的凹陷仍未回復。費生離開前在床上休息了片刻，然後他收拾了火把、火柴、鐵鏟、鐵鎚以及釘子，束起麻布袋，在漆著斑駁白漆的十字架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回到他無盡的旅途中。</p><p>2009/09/26, 2023/06/22</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e635e8cb013"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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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Fri, 30 Dec 2022 02:42:07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12-30T02:42:07.111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一個裝滿各式各樣工具的麻布袋在大道上旅行著。懷抱著崇高、慈善而偉大的使命，他要對旅途中所遇見的任何人、事、物施予及時地幫助。他的旅途既孤獨且漫長，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自何時開始行走於這大道上，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旅途將結束於何處。大道既寬廣且長，除了荒漠般的景象，幾乎看不見任何生物的痕跡，更遑論任何生物的聲音。然而費生似是聽得見遠方的召喚，始終堅毅地邁出步伐。驅動他的是他偉大的使命，以及那只有他能夠聽得見的求救聲。他所行之方向，所駐足停留之處，必有難解的問題，或是亟待費生伸出援手的人。</p><p>大道下起了靄靄白雪。大道的四季如同其他所有事物，毫無邏輯、無從預測，從不依春、夏、秋、冬輪換。在腳下，百花正含苞待放，在前方卻已片片黃葉。在大道上，距離可以改變任何事物，時間卻毫無意義。你可以走進一片雪白的世界、或是傾盆豪雨之中，但你不能期待冬天或是暴雨的到來。而在翩翩的雪花中，費生來到了一處露營地。露營地由無數相同的尖頂木屋所構成。木屋彼此雜亂地交互排列，延伸至遠處的湖泊。而在停下腳步的費生面前，四位少年圍繞著篝火取暖著。</p><p>少年們有個各異的髮色，他們取下手套夾在腋下，在篝火上摩擦雙掌取暖。「自白雪中到來的男人啊，揹著麻布袋闖進我們的假期的男人啊，請問您來到我們度假的露營地有什麼事情呢？」他們發現了出現在雪中的費生，向他問道。</p><p>「我揹著我的麻布袋旅行著，要給大道上無助的人適時的幫助。」費生回答。「麻布袋中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讓我能夠為他們解決任何問題。」</p><p>「我所到臨之處、所駐足停留之處都有需要幫助的人。我想是各位的無助與恐懼呼喚我來到你們的假期之中的吧？」</p><p>四位少年面貌極其相似，若不是他們各自所擁有的髮色，斷無可能自他們之中分辨任何一個人。</p><p>「如您所述，大道上肯定充滿了不幸的人，可幸的是您能聽見他們的呼喚，並且即時到達他們所在之處。」擁有雪一般白髮的少年說。「可惜我們並不感到恐懼無助，我們在這裡享受著我們的假期，暫時脫離大道上令人厭倦的一切。若真有一件事情困擾了我們，只能是您的莽闖讓我們受到打擾。」</p><p>「讓我們別那麼輕易找到藉口來打發彼此。」費生回答。「我們必須保持細心，耐心等待、仔細觀察。考驗早已潛伏，直到它浮現那一刻，你們才會明白，我只是回應了早已發出的呼喚而來到此地而已。」</p><p>「這裡的木屋數量以你們的人數來說是多了一些，是否在這露營地中還有其他人的假期正進行著呢？」費生問。</p><p>「不，降雪的日子只有我們會來到此地度假。」褐髮的少年回答。</p><p>「那麼，在你們來尋求我的幫助之前，是否能夠讓我在其中一個木屋稍作停留？」費生說。「我將在這裏等待。不僅是等待，更要保持靜默與孤獨。」</p><p>「如您所願。」紅髮的少年回答。綠髮的少年則伸手將食指指向最遠處一棟緊鄰著湖泊的木屋。</p><p>「你可以使用那一棟木屋。」綠法的少年說。</p><p>夜晚的露營地靜謐得可怕，好似在無邊的黑暗與沈默中，不幸正蟄伏且蠢蠢欲動。此時若有任何一點聲響，任誰都會如狡兔嗅到一絲掠食者的氣味般僵直身軀，瞪大雙眼、仔細聆聽，深怕那是災厄即將拜訪的腳步聲。事實上，在大家應當沈睡之際，雪地中傳來了細微的聲響，那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將雙腳插入雪地中再拔出的聲音。</p><p>隔日早晨，急促的敲門聲使費生睜開了雙眼，門外傳來少年們焦急的聲音。「揹著麻布袋的旅人啊、施捨幫助於弱者的人啊。如您所說，我們帶著請求來到您的門前。請您醒醒，聽聽我們的問題。」費生依然躺在床上，靜靜聆聽。「白髮的少年死了，今日清晨我們發現他的雙腳掛在篝火之外，而他的上半身在火堆中已焦黑致無法辨認的地步。」門外的少年們說。</p><p>費身這才起身，來到門前。打開木屋的門，他看見門外的三位少年。「在我回應你們的請求之前，請你們先解答我的困惑。」費生說。「如你們所說，火堆裡的人已無法辨識，那麼你們又怎麼知道他是白髮的少年呢？」</p><p>「因為我在這裡。」紅髮的少年回答。「而他在這裡。」他指向身邊的褐髮少年。「他也在這裡。」綠髮的少年順著褐髮少年的話點了點頭。「所以我們知道火堆裡的是白髮的少年。」</p><p>「我明白了。」費生說。「那麼，你們不明白的呢？」</p><p>「我們不明白他是怎麼死的。」褐髮的少年回答。「當然，我們不是困惑在火堆中的他何以成為灰燼，我們當然明白他是被火燒死的。我們的想知道的是，究竟他是在昨晚的狂歡後，失足跌進篝火中而致身亡，或是遭人自背後襲擊而摔進火堆中的呢？」</p><p>「美麗的假期總是致命的，那是掩蓋災厄命運的假象。」費生說。「不是森林中的野狼因為飢餓而發動了襲擊，使他跌向篝火。也不是因為你們在夜晚各自離去後，渴望溫暖的少年不由自主地接近火堆，最終失足所致。」</p><p>「致命的因子永遠來自於他人，而不是來自純白的雪地。是灰燼玷污了雪的純白，而不是白雪使它顯得骯髒。」費生說。</p><p>「我們不明白您的話。」綠髮的少年說。「倘若白髮的少年不是因意外而死，而是遭到蓄意謀害的，在這露營地中，是誰有如此豺狼般的惡意做出這樣殘忍的事呢？」</p><p>「我想，既然在降雪的日子裡只有你們來到這露營地度假，那麼，兇手便是你們其中一人。」費生回答。他的話令得三位少年面面相覷。「或許現在你們該試著證明自己的清白了。」</p><p>「怎麼證明呢？」少年們問。</p><p>「在純潔的雪地上，任何帶有瑕疵的謊言都將無所遁形。」費生說。「即使如此，狡猾奸詐之人還是有辦法將他的罪行隱匿於巧言之中。這樣好了，告訴我你們昨晚各自在哪裡，我將為你們找出犯下罪行的人，並且將清白還予善良之人。」</p><p>「好的，昨晚我獨自一人待在屬於我的木屋之內。」紅髮的少年說。</p><p>「很遺憾，這並無法證明你的清白」費生回答。</p><p>「既然如此，昨晚我與綠髮的少年一起待在屬於我的小屋中。」褐髮的少年說。</p><p>費生用眼神詢問還沒說話的綠髮少年，紅髮及褐髮的少年也轉頭看著他。「既然如此，那麼，是這樣子沒有錯，昨晚我與褐髮的少年一起待在屬於他的木屋中。至於為什麼我們會在一起呢？我想那不是很重要的事。」</p><p>「那麼，雖然我很不願意這樣做，也不願意相信真相竟是如此。我必須在這裡沈痛地宣布，你就是昨晚在這露營地中，帶著惡意謀害了白髮少年的人。」費生指向紅髮的少年。</p><p>面對費生的指控，紅髮少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旋即臉色轉為惱怒，馬上又冷靜了下來。「我想，在所有人的控訴之下，我的辯駁毫無意義，無論如何我是無法反抗這個結論了。」紅髮的少年說。「但這並不是事實。我不是兇手，我只是被孤立的人。」紅髮的少年說完便跑回屬於他的木屋中，並且鎖上了門。</p><p>夜晚的露營地仍然安靜地可怕，好像犯了過錯的人正沈默地懺悔。此時若有任何一點聲響，任誰都會如同赤腳踏上雪地的人一樣，身軀因寒冷而陡然僵硬。緊繃著身軀，深怕躲藏於黑暗之中的兇惡如那寒氣一般猛然襲來。因此緊張地睜大了雙眼，但卻不敢環顧，深怕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讓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事實上，在紅髮少年自絕於外，大家應正放心安睡之際，雪地中傳來了一絲聲響。那是有物體自天而降，跌入雪地中的聲音。</p><p>隔日早晨，費生再次於敲門聲中睜開雙眼，門外傳來少年們著急的聲音。「揹著麻布袋的旅人啊、揭露真相的大善之人啊，再一次我們帶著請求來到您的門前。請您醒醒，聽聽我們的問題。」費生躺在床上靜靜地聆聽。「紅髮的少年死了，今日清晨我們發現他自木屋的窗戶一躍而下摔死了。」</p><p>費生這才起身，打開門，看見兩位少年。「在我為你們解答疑問之前，請你們先解答我的疑惑。」費生說。「你們怎麼知道紅髮的少年是從窗戶一躍而下摔死的呢？」</p><p>「因為他的窗戶開著，紅色的羊毛拖鞋落在窗戶前。」褐髮的少年說。</p><p>「而他的遺體在窗外的雪地中。」綠髮的少年補充。</p><p>「原來如此。」費生說。「然而，你們的見證並不能證明他是自窗戶一躍而下摔死的。」</p><p>「好心的人啊，大智之人啊，請您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的見證不能證明他是自己跳下窗戶摔死的呢？」褐髮的少年問。</p><p>「少女並不願意跳舞，是紅舞鞋讓她跳的。而女孩停止舞動的雙足，是眾人帶著惡意砍下的。」費生回答。</p><p>「我們不明白你的意思。」綠髮的少年說。「但若紅髮的少年不是因為對自己的罪行感到羞愧，決定跳出窗外結束自己的生命的話，他冰冷的遺體又是為何會在那敞開的窗戶之下呢？」</p><p>「白雪是純潔的，它是如此地結淨，使我們忽略了身在其中的人們心中所潛藏的惡意。」費生說。「只要你仔細審視，白雪中也能找到骯髒的泥土。純潔天真的心將使你們受害，而內心不再純潔的人，將成為加害者。」</p><p>「我們還是不明白。」褐髮的少年說。</p><p>「我的意思是，在這樣純白的雪地裡，不會有灰熊自冬眠中驚醒，為了尋找食物以及尋求溫暖而闖進少年的木屋中，致使少年因驚嚇而跌出窗外。」費生說。「而少年斷無可能尋求自我滅亡。愧疚繼成，代表惡意已不復存在。白色的顏料不能經受一滴黑色染料的污染，但他可以掩去已然乾涸的血跡。」</p><p>「我們依然不明白，如果紅髮的少年不是這雪地中自然的造物所襲擊而死，也不是因為慚愧而自我了結，那麼究竟是什麼導致了悲劇的發生呢？」綠髮的少年問。</p><p>「我想，既然在降雪的日子裡，只有你們在這裡度假，那麼造成這場悲劇的人，就在你們之中。」費生回答。他的話令兩位少年面面相覷。「你們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p><p>「怎麼證明呢？」褐髮的少年問。</p><p>「我想，在這純白潔淨到近乎刺眼的雪地裡，任何謊言都無所遁形。」費生回答。「但即使如此，奸詐狡猾之人仍能將他的罪行藏匿於那不斷閃躲的雙眼之中。這樣好了，告訴我你們昨晚各自在哪裡，我將為你們解答誰才是那帶著真實惡意的人，並且將清白還予無辜的人。」</p><p>「雖然不是事實，但若我們昨晚各自獨處，則誰會是那個犯罪的人呢？」綠髮的少年問。</p><p>「既然不是事實，那麼就沒有判斷的必要。」費生回答。</p><p>「那麼，睿智的旅人啊，如果有那麼些微的可能性，昨晚我們之中有任何一個人和你在一起的話呢？」褐髮的少年問。</p><p>「若是如此，獨處的那人便是犯下罪行的凶惡之人。」費生回答。</p><p>「那麼，大善之人啊、公平審判之人啊，想必您也同意，昨晚在您的木屋中我們的相處甚是愉快吧？」綠髮的少年問。</p><p>「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情我並沒有什麼印象，但我確實睡了甜美的一覺，並因此感到愉快。」費生回答。「如果你在我的木屋之中，也許是我在睡夢中說的一些話讓你誤會我們在相處，但若這樣能讓你說服自己曾與我有個相談甚歡的夜晚，我沒有意見。」</p><p>「獨處的人就是兇手。」費生說。「那麼，你便是犯下罪行的兇惡之人。」費生伸手指向褐髮的少年。褐髮的少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旋即轉而憤怒，很快又冷靜了下來。他沒有反駁費生的指控，在費生與綠髮少年的注視下跑回自己的木屋。</p><p>夜晚的露營地彷彿從未如此安靜過，好像眾人正屏息等待著未知的事件發生。雪花謹慎地落在雪地上，深怕發出任何一點點的聲音。此時若有任何一絲聲響，哪怕是陷入沈睡的人也會倏然驚醒，拉上棉被蓋過口鼻，只剩雙眼在黑暗中徒勞地看望。事實上，在罪行再次遭到挫敗，一切看似終歸平靜之時，雪地中傳來一絲聲響。那是褐髮少年的聲音，在費生的木屋窗外喃喃低語。</p><p>「那一切都是謊言。昨晚我並沒有獨處，綠髮的少年也不在您的木屋中聆聽您的夢話。」褐髮的少年說。「昨晚綠髮的少年和我在一起，至於為什麼在一起，我想那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p><p>「然而您的證言使得綠髮的少年竟能轉過身來與您一起指控我。我不能忍受綠髮少年的背叛，若我是罪惡之人，那麼他必須也是！」褐髮的少年說。「我也不能忍受他對我施以嘲諷及批判，即使他還沒有機會這麼做，但我相信他非做不可。」</p><p>「今夜我將出走，離開這露營地，並且不再回來。我將乘著小船，自尚未完全結凍的湖泊離開。」褐髮的少年說完便離去了，費生在雪地中傳來的細碎踩踏聲中再次閉上眼睛。</p><p>隔日早晨，費生在敲門聲中睜開雙眼。「助人之人啊、大善之人啊、施恩於弱者的旅人啊，我帶著請求，獨自來到您的門前。請您聽聽我的問題。」門外的少年說。費生躺在床上，靜靜地聆聽。「褐髮的少年死了，今天早上我看見他蒼白的臉蛋在湖水中載浮載沉。」</p><p>費生這才起身來到門前，綠髮的少年在雪地上等待。「今天，我沒有任何疑問，也欣然迎接再次發生的罪行。這露營地及美麗的雪景早已被人們的惡意所污染，褐髮的少年只是無可避免地成為另一個受害者罷了。」</p><p>「所以，你的問題是？」費生問。</p><p>「我的問題是，褐髮的少年是乘上了早已破舊且無法負荷航行的小船，最終因意外翻覆而落水溺死的呢？還是他是因為飢餓，想要捕捉湖水中的魚才失足落水凍死的呢？」綠髮的少年問。</p><p>「湖水並不嗜血，是人們將湖水染紅，而不是湖水讓人們將他染紅的。」費生回答。「總有人妄圖將湖水的紅歸咎於夕陽，並掩藏自己的血腥罪行於其中，但這終究只會是徒勞。」</p><p>「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綠髮的少年說。</p><p>「我的意思是，褐髮的少年既不是因小船翻覆而死，也不是為了捕魚而失足落水凍死。」費生說。「褐髮的少年是被罪惡之人帶著惡意殺害的。」</p><p>「若是這樣，又是怎樣泯滅人性的人，能夠在這純潔的白雪中以及這美麗的露營地中狠心殺害褐髮的少年呢？」綠髮的少年問。</p><p>「我想，不，不必我想。既然在這將雪的日子中沒有其他人來到這個露營地度假，那麼還能有誰能狠下心來殺害他僅剩的夥伴呢？」費生回答。</p><p>「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綠髮的少年說。</p><p>「我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個泯滅人性、犯下罪行的人。」費生說。</p><p>聽見費生說的話，綠髮的少年露出了驚訝且不可置信的表情，旋即他轉而憤怒，但馬上冷靜了下來。「一但您的指控投出，我便永遠沒有反駁的餘地了，這片露營地中再無任何人能夠支持我的辯駁。那麼，褐髮的少年就是我殺害的了，並且我將永遠背負身為罪惡之人的愧疚。」綠髮少年說。「難道這是唯一的解答嗎？」</p><p>「事實上，罪惡之人可以懺悔並以死贖罪。」費生回答。「如此一來，他的死救贖了受害者的不平與憎恨，同時他也自餘生的愧疚中解脫並救贖了自己的靈魂。」</p><p>費生自他的麻布袋中取出了一條麻繩，圈上了綠髮少年的脖子，並將麻繩的另一端牢固地綁在樹上。綠髮少年順從地跳下，伴隨細微但清脆的聲響結束了生命。下了好幾天的雪停了，在所有的犯行都被揭露，並且兇手贖償了自己的罪行後，露營地再次得到了安寧。冷風吹過未結凍的湖面，掀起無聲的漣漪。此時若是有任何一絲聲響，都會將冬眠的地鼠驚醒。並且在溫暖且安全的地洞中，牠將再次沈沈睡去。事實上，看似將永遠歸於寧靜的露營地中傳來了一絲聲響。費生將麻繩收回了麻布袋中，取出鏟子埋葬了綠髮的少年，只露出他的頭髮在雪地上，成為露營地中的一簇青草。最後費生收起了所有工具，揹起麻布袋離開了露營地，回到了他無盡的旅途之中。</p><p>2009/09/08,2022/12/30</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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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大道]4.永遠的小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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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Mon, 05 Dec 2022 00:07:00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12-05T00:53:03.31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滿滿一麻布袋的工具在大道上旅行著，懷抱著崇高、慈善而偉大的使命，他要用麻布袋裡的工具來幫助旅途中遇見的所有人。他踏著堅定而執著的步伐，向大道遠方前進。沒有人知道費生是從何時開始他的旅程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將在哪裡停下來。大道既寬廣且長，充斥著沙土與荒漠的景色。幸運的話，也許能遇上一小片綠洲，為水壺補充一點水份。然而，即使獲得看似仁慈的恩賜，也切勿輕易相信大道的假仁假義。大道是如此地無情且充滿危機，所有的親切的事物，都是包裹著糖衣的陷阱。只有專心致志於征途的費生，從來不為大道的誘惑所欺騙。</p><p>而在無數的日子過後，費生堅毅的身軀終究感到些許疲憊。經雨水洗滌的襯衫夾雜汗水的污漬，散發出令人皺起眉頭的氣味。黑色的長褲也已褪去神秘的色彩，留下平庸的灰色以及汗水蒸發後的鹽漬。午後的陽光輕柔地灑落在黃土上，微風徐徐地推揉著費生的背，呼喚他停下腳步。這是大道罕有的溫柔，而費生終於是停下了步伐。但是不要誤會，費生從不為大道所迷惑，也不為疲憊而中斷旅行，使他停下腳步的，是他眼前豎立的一幢平房。</p><p>費生四周打量了一下。平房佔地不大，在木材打造的前屋後頭，還有一間看起來剛修建的、以磚瓦打造的後屋。費生回到門前，感覺土地有些鬆軟，低頭一看，腳下的黃土有挖掘過的痕跡。費生撥開黃土，看見一張臉。那張臉屬於一個男人的屍體，身軀掩埋在地下。挖掘的痕跡很新，看起來是最近才發生的事。男人的臉上佈滿血痕，一路延伸至流自頭部的傷口。再仔細一瞧，傷口看似鈍器所造成，沾黏著黃土，似乎男子在血液尚未乾涸時就被埋葬。</p><p>費生將黃土重新覆上男人的面龐，雙腳將土地踩實。抬頭看見小屋門上的門敲，他拾起門敲，快速地敲了兩下。屋內傳來聲響，但門沒有立即為費生開啟。費生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終於厚實的木門打開了，一名滿頭大汗的男人出現在眼前。</p><p>「您好，陌生的訪客啊，請問有什麼事呢？」滿頭大汗的男人問。說話的同時，汗水從男人的額頭滑落，滴在地板上。小屋的地板灑落著穀粒，汗水一瞬間便消失在其中。</p><p>「你好，小屋的主人啊，我是一名旅行者。」費生將布袋甩下肩膀，並提在男人面前說。「我揹著一布袋的工具在大道上旅行，要幫助大道上所有需要幫助的人。」</p><p>「旅行者啊，幸會。」男人困惑的雙眼越過麻布袋上下打量著費生。「那麼您來自哪裡，又將往何處去呢？」</p><p>「我的旅途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我誕生於虛無，也終於虛無。自大道存在的一刻起，我便已在無盡的征途之中。」費生回答。</p><p>「那麼您又是因為什麼緣故來到我的小屋前呢？」男人問。</p><p>「我生於大道，終於大道。我就是大道，我就是大道上一切事物的救贖。我從來不曾停下腳步，所駐足停留之處，必定有需要幫助的人。」費生回答。「我想一定是你的無助與絕望呼喚了我來到你的小屋前的吧？」</p><p>「不，我既不感到無助，亦不感到絕望。」男人回答。「在我的小屋中，有井打起的甘美的水、有烹飪的畜肉、有溫暖的乾草床。若有人感到無助與絕望，肯定不是擁有這一切的我。」</p><p>「我想，我們可以不用太早有所定見。」費生說。「以我的所見及所聞、以我在大道上無盡的旅途中所累積的見識，我相信呼喚我的事物，必將有求於我。」</p><p>「我想你會需要我的幫助的。我願意在此稍作停留，並在你感到無助及恐懼之時，即時來到你的面前。」費生說著，逕自推開了門走進屋內。「在那之前，也許你可以讓我在你的小屋中等候。作為對我的幫助的報答，我想一杯水、一頓餐食、一晚甜美的睡眠便已足夠。」</p><p>小屋的地板遍佈穀粒，在其之上還有物體拖行的痕跡，一路延伸到了小屋的後門。門外是那幢磚瓦建造的後屋，從它缺少的屋頂以及堆放在小屋旁的泥磚可以看出這是一幢正在建造中的屋子。</p><p>「不請自來的旅行者啊，我想我沒有需要給予答謝之處。」男人說。「然而，若需要的話，您可以飲用我井裡打起的甘美的水、享用烹飪的畜肉、在溫暖的乾草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除此之外我僅有一個要求，在後頭我正在修建新的房子，請不要進入我在後頭的小屋工地，以免打擾我的工作。」</p><p>「當然、當然。」費生說。</p><p>於是男人逕自回到了後方磚瓦建造的屋子裡頭。費生飲用了甘美的泉水，享用了烹飪的畜肉，並在溫暖的乾草床上睡著了。一直到半夜，費生被後屋工作的聲音吵醒，男人似乎正忙碌著。費生披起上衣，來到後屋前，輕輕地推開了建造中的後屋的門。後屋燈火通明，男人勤奮地在一面牆上塗抹著水泥。</p><p>「好心的人啊，賜予我飲水及美食的人啊，或許此刻你正需要我的幫助？」費生問。聽見費生的聲音，男人轉過身來。他的表情除了驚訝，更多是對於違背承諾的費生的失望。男人想要驅趕費生出去，但思考了一下，雙手一擺，似乎有了別的想法。</p><p>「好吧，不請自來的旅行者，我的工作遭遇了不小的麻煩。」男人說。「雖然我對於您擅自闖入我的工作的行為感到不悅且不受尊重，但我確實需要幫助，而您正是那個可以幫助我的人。」男人放下手上的鏟子。在此之前，他似乎正試圖用這鏟子填平牆上的水泥。</p><p>「正如同我說的，對於你是否需要幫助，可別輕易有所定見。」費生說。「當然，是你的無助召喚我推開這扇門的，而我欣然接受你的呼喚。所以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的問題是什麼呢？」</p><p>「在訴說我的請求之前，容我先向您釐清一些事實。」男人說。「您在此駐足停留，獲得飲水、食物與休息的處所。對於您來說，我以小屋主人的身份給予您這一切。對此您覺得理所當然，並將這一切當作未來您施予我幫助所獲得的酬勞。」</p><p>「當然、當然。」費生回答。</p><p>「然而，我要告訴您，曾經我也只是一個碰巧在此駐足停留的人。」男人說。「我在大道上旅行著，卻始終遇不見一個志同道合的同伴。我的旅途既孤單且乏味，大道的一切終於令我心力憔悴且疲勞。」</p><p>「像您一樣，最終我來到小屋門前。」男人說。「而好心的主人收留了路過的我，讓我喝他井裡打上的甘美的飲水，吃他烹飪的美味的畜肉，睡他溫暖舒服的乾草床。對此我心存感激。但比起感激，我想要更多。」</p><p>「我已經厭倦了無止盡的旅行。我居無定所，並且三餐不繼。而在他的小屋中卻有飲用不盡的甘美泉水，足以飽食的畜肉，還有讓人幾乎立刻沉入夢鄉，恢復疲憊的乾草床。」男人佇著鏟子，滔滔不絕地解釋。「我喜歡他的生活，我喜歡小屋主人所擁有的一切。我喜歡飲用不盡的水、美味的畜肉、還有做美夢的乾草床。」</p><p>「我想擁有他的生活，我想取代他成為小屋的主人，並代替他享受這一切。」男人說。在他的鏟子上除了殘留的水泥外，隱約看得見乾涸的血液以及沾黏的黃土。</p><p>「於是夜晚來臨時，我裝作沉睡於夢鄉之中，趁他忙碌於修補門前的坑洞時制服了他。當然這個過程並沒有那麼容易，他手上的鏟子對我造成了不小威脅，但我終究是制服了他。我將他勒暈了過去，並打算將他填入這新建小屋的牆中。」</p><p>「他的美好生活並不會因此有所折損。這裡還是有井打上來的甘美的水、烹飪的畜肉、以及那張乾草床，並且小屋依然有一個主人。頂多後頭的小屋多了一面牆罷了。頂多屋子的主人不再樂意給旅人享用他的水、吃他的畜肉、睡他的乾草床罷了。小屋還是小屋、井水還是井水、牲畜還是牲畜、乾草床還是乾草床，而主人依舊是那位享受著這一切的主人。」</p><p>「你說的沒錯。對於這一切、以至於大道來說，小屋就是小屋，主人就是主人。而主人是你或是任何人並無所謂。」費生回答。「那麼，擁有了這一切的你，成為小屋主人的你，遭遇了什麼困難呢？」</p><p>「好心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我感謝您遵守承諾，並為我提供幫助。」小屋的主人回答。「是這樣的，即使我成功制伏了這個男人，但我卻沒有殺害他。」</p><p>「就在我試圖將他填入這面牆中，永遠埋葬我的罪行，並成為小屋的主人的時候，這個男人甦醒了，不願意接受命運的他不斷地掙扎。」小屋的主人說。「他的掙扎對我的工作造成困擾。水泥需要時間才能形成堅固的牆面，男人不斷扭動的身軀使這個工作始終無法完成。」</p><p>「所以，好心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是否可以請您協助我制服這個男人，使他安分，使我的工作得以完成呢？」小屋的主人說。</p><p>「沒有問題，小屋的主人啊。」費生回答。他伸手摁住了男人的四肢，但垂死掙扎的男人力氣大地嚇人，一下便掙脫了費生的束縛。</p><p>「難道以助人為使命的您，飲用了我井打起的甘美的水、享用了我烹飪的畜肉、在我干草床上進入甜美夢鄉的您，竟然無法完成我的請求嗎？」小屋的主人問。</p><p>「並不是這樣的，小屋的主人啊。」費生回答。「苦力我或許無法提供多少幫助，但我有一個絕佳的點子。比起制服這個男人，我們何不弄昏他呢？這肯定能使你的工作輕鬆許多。」</p><p>「如果您有辦法的話，就麻煩了。」小屋的主人說。</p><p>費生將他裝滿工具的布袋倒提了起來，抖了抖，裡頭的工具通通掉了出來。他將清空的布袋套在男人的頭上，並自零散在地上的工具堆中挑選了一根粗實的木棍，用木棍朝布袋用力敲了幾下。男人在布袋內發出了幾聲悶哼後便停止了掙扎。布袋被逐漸滲出的血跡沾染成深紅色。</p><p>「小屋的主人啊，現在男人停止了掙扎，我想你可以順利完成你的工作了。」費生說。「但是我的布袋弄髒了，我不能帶著這樣的布袋繼續我的旅行。可否請你給我一個新的布袋呢？我不能讓我的工具遺留在這裡，打擾你美好的小屋的生活。」</p><p>「沒有問題，好心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信守承諾的男人啊。」小屋的主人回答。他隨即回到前屋去翻找了一番。過了一會，他提著一只布袋回到費生面前。小屋主人手中的布袋看起來和其他裝穀物的布袋一樣沈甸甸的，但裡頭似乎裝著不一樣的東西。</p><p>「我找到了這個裝穀物用的布袋，只是裡面的東西似乎被替換了。也許灑落在地上的穀物原本屬於這個袋子，但現在這個布袋裝著不一樣的東西。」小屋的主人說。「讓我們瞧瞧這裡頭裝了什麼，如果您想要的話，或許可以一併帶走。」</p><p>小屋的主人解開了繫繩，手中的布袋滾出了另一個男人蜷曲的屍體。小屋的主人為此感到震驚且困惑，他不解這具屍體從何而來，又為什麼會在這裡。費生卻只是取過布袋，收拾了工具，逕自推開了門準備離去。</p><p>「好心的旅人啊，大善之人啊，請您留步。」小屋的主人急忙叫住費生。「您飲用了我甘美的井水，想用了烹飪的畜肉，睡了甜美的一覺，並且在獲得足夠的休息後急著返回旅程。但是在您離開之前，能否再為我提供一個幫助。」</p><p>「是否可以請您為我解答最後一個疑問，告訴我這個男人是誰呢？」小屋的主人問。</p><p>聽見小屋主人的呼喊，費生沒有回頭。「我想，或許是小屋曾經的主人吧。」他將裝滿工具的布袋甩到肩上。「就像門前埋在土裡的那個男人一樣，他們都曾經擁有小屋的一切，喝井裡打上的甘美的水、享用烹飪的畜肉、在溫暖的乾草床睡上甜美的一覺，直到下一個主人將他們取代。」</p><p>來到門口，費生看見屋頂上另一具男人的屍體。「我想，小屋不會在意是誰在享受它所擁有的美好的生活吧？」留下錯愕且困惑的小屋主人，費生關上門，越過門前鬆軟的泥土，回到大道無盡的旅途中。</p><p>2009/08/24,2022/12/05</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635fc0af5584"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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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國家建設委員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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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Tue, 21 Jun 2022 15:41:28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7-20T06:37:07.838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em>只有存在的人才擁有名字，只有被記得名字的人才存在。</em></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1OcU45ljnQNa-JMBqQs6GQ.png" /></figure><p><strong>第一章</strong></p><p><strong>海蓮娜 Helena</strong></p><p>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海蓮娜的家中，將客廳的沙發布面曬得暖暖的。海蓮娜在廚房準備著早餐，她將最後一顆蛋打進鍋內，蛋白質在高溫的葵花油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收音機播放著伊恩生前每天早上都要聽的廣播節目，隨著國歌輕快的旋律，廣播中的人群唱著國家口號：「人民屬於國家，人民建設國家，人民服從國家。」</p><p>客廳的角落堆放著整理好的紙箱，裡面裝著伊恩的遺物，在海蓮娜背後靜靜地陪伴著。海蓮娜在伊恩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已經幾天沒有出門了。今天她終於打起精神，好好梳理了一番，準備去公務所處理伊恩過世之後的一些行政程序，順路到發配所領取伊恩的死亡撫卹。她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年事已高的她臉上已佈滿皺紋，她在束起的頭髮上綁上一條已泛黃的白色絲巾。簡單打理完畢，海蓮娜回頭環顧了一週，伊恩的遺物打包之後，一向狹小的客廳忽然變得有些寬敞，陽光透過客廳角落的紙箱反射在海蓮娜的臉上，像伊恩正輕撫著她的臉頰。在伊恩離家住院前，兩個人已經很習慣陪伴彼此出門了。即使無法陪伴，也會親吻對方的臉頰道別。而這一切在伊恩過世後都得重新適應了，現在這個家只剩海蓮娜一個人。</p><p>海蓮娜一家人住的是國家發配的舊式四層公寓，每一層樓有四戶家庭。海蓮娜的家位在三樓最尾端，走出家門後，需要穿越長長的走廊以及三戶家庭的門口，走下樓梯間，才會到達公寓大門。即使國家經常在建造新式住宅來取代舊式公寓，這樣子的公寓依然常見於海蓮娜居住的區域。在新式的集合式住宅格局規劃中，所有家戶的門口都直接通往建築立面。這樣的設計是因循國家建設委員會的規定，以利國家監督人民，減少叛國份子集會的機會。根據國家憲法，為了國家安全及社會穩定，國民不可以跟家人以外的任何人在宵禁時間、或是在非公開場所聚集或交談。憲法中的非公開場所定義為『包含天花板在內，多於一面牆壁遮蔽的場所。』若違反規定，輕則沒收配給，重則加以逮捕並發配勞動工作。即便嚴格遵守集會場所規定，在公開場所進行任何活動時，也要謹慎注意宵禁時間，超過任何一分一秒都是不明智的。除此之外，就算符合場所以及宵禁規範，長時間的交談也容易引起國家注意。</p><p>海蓮娜關上門，公寓的走廊僅有一盞老舊燈泡作為光源，因此總是昏昏暗暗的。海蓮娜穿越長長的走廊來到樓梯間，遇到了從四樓下來的莫瑞太太。莫瑞太太穿著與海蓮娜相似的外出服，頭上綁著一條淺黃色的頭巾。她們向對方輕輕地點頭，象徵性地向對方問安。在這個非公開場所，這是國家容許她們做的最大程度交流。接著海蓮娜側了側身，讓莫瑞太太走在前面，她則默默地跟在後面下樓。</p><p>莫瑞太太的丈夫過去為國家工作，身為國家線民，為國家揭露並摧毀了不少反動份子的妄圖。可惜莫瑞先生並不潔身自愛，在孩子仍小的時候遭鄰居舉發叛國行為，被國家警察抓捕並發配勞動工作，最終病死在勞動營中。在那之後，莫瑞太太獨自撫養兩個小孩長大，現在都是有為的國家青年了。然而這樣的重擔使得莫瑞太太外表已和年近花甲的海蓮娜相去無幾。實際上，莫瑞太太可比海蓮娜年輕了十餘歲。</p><p>走出公寓大門後，莫瑞太太回過身來再次向海蓮娜點頭致意，這一次額外停頓了數秒才抬頭，海蓮娜知道這是在向伊恩的離世表達悲傷。接著莫瑞太太嚴肅地看著海蓮娜，説：「我為伊恩的離世感到難過，他是一位非常傑出的年輕人，敬請節哀。若有任何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請隨時聯繫我。」短短的話語，讓海蓮娜感受到份外溫暖。</p><p>刺眼的陽光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將頭巾向前調整些許。兩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一前一後沈默地步行。莫瑞太太在第二個巷口與海蓮娜分開，似乎是要去市場購買補給品。海蓮娜也需要購買一些食材，不過在那之前她要先去發配所領取本週份的配給券，當然，還有伊恩的死亡撫卹。</p><p>伊恩離世後，根據規定海蓮娜可以領到共三張配給券的死亡撫卹額度。事實上，要不是伊恩堅強的意志力讓他多堅持了一個禮拜才離世，在一週前海蓮娜可以領到的的死亡撫卹額度可是有四張之多。儘管配給額度一直在減少，但一個禮拜減少了整整一張，這麽劇烈的跌幅在過去可是從沒發生過的。然而對於海蓮娜來說，能夠用一張配給券的代價換到多一週與伊恩相處的時間是完全值得的。因為一但確認死亡，國家就會立刻回收遺體，所有與死者相關的遺物，包含穿過的衣物、使用過的物品、有死者署名的物件，任何能夠證明死者曾經存在的物件，國家都會在一週內到家裡清點回收並銷毀。</p><p>伊恩過世後，海蓮娜很快就開始進行整理遺物的工作。這麼快就投入遺物整理的工作並非因為國家的要求，海蓮娜不像伊恩是個狂熱的國家支持者。她透過整理遺物來思念伊恩，她的兒子，一個曾經健康、充滿活力，並且前途似錦的年輕人。伊恩死亡的時間是在週末，而國家部門週末沒有上班，因此國家人員會提早在週五的時候就來家裡點收伊恩的遺物。在那之前，海蓮娜還有三天的時間盡可能地記住關於伊恩的一切，因為週五之後，她所剩的也就只有這些回憶了。</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rmYoTXwJ-U-QY_-R3uUCBQ.png" /></figure><p><strong>第二章</strong></p><p><strong>國家建設委員會 National Construction Committee</strong></p><p>因為程序冗長，海蓮娜在公務所耗上了整個早晨的時間。等到完成伊恩的死亡通報及身份移除手續並走出公務所大門時，已是午後了。公務所的辦公人員給了海蓮娜半條麵包，她在公務所門口吃了其中的一半，留下另一半打算當作晚餐。</p><p>前往發配所的路上，海蓮娜陸續遇見幾個熟識的臉孔，他們遠遠地向海蓮娜點頭致意而沒有離開自己既定的路線。除此之外也有三兩陌生的臉孔，或在街角抽著菸，或無所事事地來回踱步。他們打扮極為相似，穿著高領的風衣，眼神犀利地過濾著來往的行人。當海蓮娜與他們意外對上眼時，他們便壓低帽沿，將雙眼藏到帽子的陰影底下。或許是向海蓮娜致意，但更有可能是他們不想讓海蓮娜看見自己的視線。海蓮娜總是立刻別過臉，避免和他們有過多的接觸。他們或許是國家的線民，也可能是國家警察喬裝的身份，但從來沒有人試圖去查證過，也沒有人想要接近他們。任何會引起注意的行為都是不明智的，只要好好地遵循國家法律，他們不會來找麻煩。</p><p>發配所前有不少要領配給券的人在排隊，海蓮娜默默地加入隊伍。太陽正是最強烈的時候，排隊的人群顯得意興闌珊，互相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默不作聲地盯著空氣中的一個點看。在國家，這是最安全的做法，不要交談、不要有任何眼神接觸，任由神智放空，迷失在失焦的視線中。幸運的話，你能找到一隻在樹梢歌唱的鳥，那麼你可以毫不費力地轉移注意力。除此之外只有持續保持耐心，想辦法在無盡的等待中堅持下去。</p><p>海蓮娜在傍晚的時候終於走進發配所的大門。剛好遇上換班，精神飽滿的發配人員與筋疲力盡的海蓮娜形成強烈的對比。海蓮娜將死亡通報的確認文件交給發配人員，只要經過確認，就可以領到三張配給券額度的死亡撫卹。</p><p>發配所每一班只有一個發配人員，負責審核請領資格以及請領數量，因此發配所外總是大排長龍。留著凡戴克式鬍型的男人頂著微禿的頭髮，瞇起雙眼仔細地檢查海蓮娜的文件。海蓮娜並不擔心被退回，因為這是國家發給的文件，只要等這個男人瀏覽過所有項目，就可以領到配給券了。</p><p>在漫長的審視過後，男人闔上文件，抬起頭注視著海蓮娜的雙眼說：「兒子剛過世，是嗎？」男人的話讓海蓮娜嚇了一跳，整個大廳以及發配所外聽到這句話的人也緊張了起來。即使沒有人吭聲，但幾乎可以察覺到空氣在那麼一瞬間停滯了。一般來說，在家庭之外的地方是很少聽到有人進行交談的。國家並沒有禁止人民在公開場所談話，然而，任何可能連結到叛國行為、或是讓國家警察有解讀空間的話語，都容易讓自己惹上麻煩。因此若非必要，人民寧願保持沈默。</p><p>眾人惶恐的視線集中在男人身上，但他似乎不以為意，用同樣宏量豪爽的音量繼續說：「失去兒子……我可以體會妳的悲傷，我也曾經失去過兒子。」男人自顧自地說著。「當國家遭遇必須擊敗的敵人時，我的兒子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為了國家的榮譽、為了我們和平的日子踏上戰場。然而最後他沒有成功回到我身邊。國家告訴我，我的兒子英勇地犧牲了。他的犧牲使得國家獲得了最終的勝利。」</p><p>「國家給我一週的時間整理他的遺物。即使是一張單薄的紙，只要曾經屬於他，都必須交由國家回收並銷毀。」男人說。「老實說，在當下我是感到失望的，為國家奉獻生命，卻無法保有任何曾經存在的證明嗎？我想妳現在也感到相同的困惑吧？」聽到男人的話，海蓮娜不禁又顫抖了一下，她感覺到門外多了許多視線，穿過她的後背投注在男人身上。海蓮娜沒有預料到這樣的事情，她只想領回伊恩的死亡撫卹，不想惹上任何麻煩。男人似乎清楚知道自己吸引了極大的關注，但毫不介意，繼續說道：「然而，一年過去，當國家建設委員會主持的典禮結束後，我釋懷了。」男人稍微停頓一下，語氣轉為激昂。「當我看到國家為我們做的事情、為我兒子做的事情之後，我明白了。」男人的右手緊握，食指立在鼻頭前，像一個殷切企盼的導師在教導學生。「而妳也會明白的，女士。」</p><p>「我的兒子、你的兒子，他們從來不曾消失。他們過去存在過，未來也會永遠存在。」男人雙眼閃爍著光芒，注視著海蓮娜，期待她能夠理解他內心對於國家的所作所為是如此地明白、體諒、並無比激賞。「妳會明白的。」他不斷地重複。</p><p>男人的話讓海蓮娜想起伊恩過世前一週在醫院所說的話。「媽媽，不要害怕，我屬於國家，我就是國家。我不會離開的，妳會知道在哪裡找到我。」伊恩托著海蓮娜的手說。海蓮娜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根據國家建設委員會，伊恩將會與其他人一起成為國家建築。</p><p>人民死亡之後，遺體必須交由國家回收，私藏遺體是犯罪的行為。國家建設委員會會統一將遺體製作成建材，用來建造國家建築。喪禮是一個古老的詞彙，在現代已不存在。大約一年的時間後，海蓮娜會被告知伊恩屬於哪一棟建築，並受邀參與落成典禮。在典禮上，海蓮娜將見證伊恩以那樣的姿態，與國家一起永遠存在著。</p><p>國家已經建造了數不清的國家建築。這些建築物通常有著生硬的幾何，以及無法明確辨識的風格。如同國家一樣，這些建築物好像注視著你，卻又不注視著你。沒有人知道是誰設計了這些建築物，也不知道國家對於建築的設計標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的國家建築落成，具體的時間間隔大約是一年。建築落成的間隔隱約地與配給券的波動有著連動的關係。配給券總是在減少的，減少的幅度越多，建築落成的間隔就越短。</p><p>海蓮娜捏著三張配給券以及一小截麵包，幾乎是逃亡式地跑出發配所的大門。幸運地是，國家似乎暗允男人的作為。門外的人們依然沈默地排著隊，視線發散在空氣中。穿著高領風衣的人隱藏在陰影內，持續著他們日複一日的監視任務。海蓮娜走下階梯，已經沒有視線在注意她了，周遭平靜地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STuRA-e1vr7VwS5Q6TG4Aw.png" /></figure><p><strong>第三章</strong></p><p><strong>道森太太 Mrs. Dawson</strong></p><p>海蓮娜將棉被披掛在客廳中央，讓陽光將它曬得暖暖的。因為長期照顧住院的伊恩，家裡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好好整理了。用過早餐後，她將桌椅擦拭了一遍，去除上頭堆積的灰塵。伊恩的衣服已經洗過，海蓮娜緩慢地一件一件將它們放入紙箱中。偶爾海蓮娜會中斷工作，靜靜地流淚，直到情緒平復，才繼續整理伊恩的遺物。</p><p>陸陸續續有鄰居來拜訪海蓮娜。因為不方便來回上下樓梯，海蓮娜索性坐在公寓門口的長椅上接受鄰居的問候。有的人帶麵包、雞蛋來給海蓮娜，有的人則捎來口頭的慰問。無論帶來的是什麼，海蓮娜對這些關懷都是心存感激的，現在的她歡迎任何形式的安慰。在熟悉的拜訪者中偶爾夾雜著一兩個陌生而冰冷的臉孔，他們嘴角下沉，眼神犀利，機械而威嚴地俯身親吻海蓮娜的手背，以幾乎不帶感情的口吻向海蓮娜及他傑出的兒子伊恩致意。</p><p>海蓮娜注意到道森太太似乎在遠處不斷徘徊。起初她手肘掛著短包，看似要前往市集，旋即便又折返，在行道樹下停留了一下子才離去，不久又出現在樹下。道森太太隱約注視著海蓮娜的方向，但海蓮娜並不很肯定，她正忙著婉拒莫瑞太太的雞蛋。「妳的兩個孩子會比我更需要這些。」海蓮娜說，一面將雞蛋推回莫瑞太太懷中。</p><p>傍晚，最後一個訪客離去，海蓮娜起身準備上樓時，道森太太從遠處叫住她。「費生太太，妳好嗎？」道森太太踏著細碎的腳步走上前來。「我聽說了伊恩的事情，實在是令人哀傷。」道森太太從短包內拿出了幾張配給券，遞給海蓮娜。「如果妳不嫌棄的話，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夠多少幫助妳的生活。」</p><p>道森太太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海蓮娜知道，但她必須婉拒道森太太的好意，這一天她已經收到太多物資了。在海蓮娜回身回應道森太太的時候，她看見道森太太手中除了配給券，還有令人意外的東西 — — 以大拇指壓在配給券上的一張照片。海蓮娜頓時感到驚嚇而害怕，即使某些家庭被允許擁有照片，而道森太太的家庭也是其中之一，但以這樣的形式展示給海蓮娜看，令她不禁聯想道森太太或許正在給她帶來危險。</p><p>「費生太太……海蓮娜，請允許我這麼稱呼妳。」道森太太壓低了聲音，身體向前傾靠。「我想我有必要告訴妳這件事情，關於國家帶走我們的孩子、愛人，關於國家如何在物理、心理上使他們灰飛煙滅！」</p><p>海蓮娜不詳的預感成真，道森太太果然在展示違反國家規定的東西給她看，並且還企圖告訴她不應該接觸的資訊！然而海蓮娜嚇得腦袋空白，一時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停止這場對話並轉身逃開。她害怕這樣會讓道森太太被國家注意到，但若不逃開，或許連自己都會被捲入道森太太的罪行之中。</p><p>道森太太抬了抬手，在她的示意下，海蓮娜表情僵硬地看向那張照片。一名年輕男孩站在壁爐前，微笑地看著海蓮娜。這是海蓮娜第一次看到道森太太的客廳，既乾淨又典雅，與道森太太給人的感受相似。「這是我兒子。」道森太太說著，假裝在數配給券給海蓮娜看，藉機將照片翻到背面。照片的背面寫著『比爾‧道森』，那是道森太太兒子的名字。「國家要求我們交出所有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據，包含所有相片在內。沒有人可以瞞過國家，他們永遠知道妳拍了幾張照片，寫了幾本日記。是的，國家永遠都知道。但我也可以算是國家的一部分，妳知道的，『人民屬於國家』，而我甚至就在國家裡面工作。」</p><p>道森一家人與海蓮娜一家分別屬於不同社會階級。道森先生過去曾是國家單位的人員，因此他們家的配給總是很足夠的。相機是專屬於這類家庭的特權。相片是真相的紀錄，國家並不喜歡人民擁有自己的真相，只要遵循國家宣傳的真相業已足夠。「任何一張底片以及所產生的照片都必須編碼呈報。」道森太太說。「然而我自己就是管理這些數字的人，我當然很清楚怎麼創造不存在的數字。」</p><p>道森太太跟先生一樣在國家單位勞動，由於在會計上展現了天賦，道森太太發配到負責處理報表的部門。「妳知道，創造不存在的東西，這是國家的藝術。國家需要不存在的戰爭、不存在的敵人來創造勞動需求。國家需要不存在的生產報表，讓人民知道國家的治理既有效且強盛。而真實存在的事物，例如妳、我，我們的孩子，國家則不計一切手段抹消。在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的，只能有國家本身。」</p><p>「事實上，在我丈夫去世時，我遵循國家規定，交回了一切物品。」道森太太說。「我沒有去參加什麼落成典禮，我只想和我的兒子一起在我們熟悉的地方回憶他的父親以及生活的點點滴滴。但相信我，費生太太，記憶並不總是可靠，而且始終無法通過時間的考驗。」她接著問：「妳還記得我先生的名字嗎？」海蓮娜這才發現，她已不記得道森先生的名諱，也不記得道森先生的容貌。她也才想起發配所那位留著凡戴克式鬍型、慷慨激昂的男人，即使是他如此地以兒子自豪，並且感激國家為他兒子做的一切，卻未曾提起過他兒子的名字。</p><p>海蓮娜依然記得自己的兒子以及丈夫的名字。因為丈夫被發配勞動工作的緣故，他們已數年未曾見面。丈夫時常寫信回來，信件尾端總是有著熟悉的署名，只是信件上的語氣總是令海蓮娜感到陌生。</p><p>「只有存在的人才擁有名字，只有被記得名字的人才存在。在我們都忘記伊恩的名字之前，妳一定要留下一點什麼，即使只是一張相片也好。」道森太太說。她將配給券塞在海蓮娜手中，並用手掌藏著比爾的相片收回短包內。「我們已經交談太久了，恐怕會引起國家注意。今天先這樣吧，我會再來找妳的。我會教妳如何做出不存在的項目提交給國家銷毀，所以我們能夠永遠記得我們的孩子。」道森太太說完，點頭致意後便逕自離去。</p><p>對於道森太太說的話，海蓮娜感到既困惑又害怕。她握著配給券站在門口片刻才回神，趕緊回到公寓內，幸好宵禁時間還未開始。道森太太的叮囑縈繞在海蓮娜腦中。伊恩最後也會像道森先生一樣不再存在嗎？或是像伊恩說的，海蓮娜永遠都可以找到他呢？無論如何，海蓮娜沒有任何一張伊恩的相片，她們根本負擔不起。</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572MjpEbwMvyketv4dkg5Q.png" /></figure><p><strong>第四章</strong></p><p><strong>有為的國家青年 A Promising Adolescent</strong></p><p>染上結核病前，伊恩既年輕、強壯、又富有勞動力。在港口搬運貨物的他，總是用無窮的活力感染周遭的所有人。他一週工作六天，每天都準時報到，朝氣蓬勃地呼喊班頭，向其他工人打招呼。即便有著年紀差距，伊恩獲得大家的喜愛與信任，所有人都喜歡和他一起工作。下工後，伊恩總是協同其他工人一起到國家集會所一起唱誦國歌、呼喊口號，學習國家的意志。在那裡的人們都一心投入於成為國家的一部份。「人民屬於國家、人民建設國家、人民服從國家。」他們的集會總是從這句口號開始，也在這句口號結束。『屬於』、『建設』、『服從』三個字就刻在集會所門牌下，也印在每個人的胸章上。</p><p>伊恩的勞動力獲得國家肯定，每週都能夠賺取兩個成人額度的配給券酬勞。加上熱衷投入集會所活動，伊恩每週可以再多獲得半個成人額度的配給券。即使海蓮娜不再從事勞動工作，伊恩一人所賺取的額度便足以支應她們母子倆的生活。</p><p>伊恩過世之後，死亡撫卹的三張配給券很快就用完了。海蓮娜嘗試到集會所等等的國家單位從事一些簡單的文書整理工作來換取配給券，加上鄰居時常送來的救濟物資，勉強能夠維持生計。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數個月，直到冬天來臨時，海蓮娜生病了。一開始她咳嗽，接著持續發了數天的高燒。即使所有症狀都顯示海蓮娜被傳染了結核病，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源能讓醫生診治，貧乏的收入不允許她停止工作。在高燒中海蓮娜越來越難保持清醒，終於她昏倒在染血的公文中，被單位主管送回家，並且註銷她的勞動許可，禁止她在康復前從事任何勞動工作。</p><p>海蓮娜每週除了到發配所領取配給券、購買物資外，其餘時間幾乎都躺在床上。她一天只吃一餐，由於沒有勞動力，國家的基本配給額度買不到什麼食物。莫瑞太太定期會在她的門口放一些救濟品，有的時候是一片麵包，有的時候是一顆雞蛋。有一兩次莫瑞太太煮了肉湯，也會放一碗在海蓮娜家門外。</p><p>海蓮娜和丈夫結婚後，發配到現在居住的這個公寓。雖然空間不大，除了客廳的大面窗戶外，只有廚房的一扇小窗戶能夠讓陽光進入室內。即使如此，這樣的空間讓一個三人的小家庭住起來格外親密、溫馨。至少剛搬進來的時候，海蓮娜是這麼想像著的。</p><p>海蓮娜與丈夫兩人總是在下工後，把握宵禁前短暫的時間約會。從相遇、交往，一直到結婚前，他們會利用這短暫的時間一起散步，他先陪她回到家，然後才自己回去。當然，為了不要惹上麻煩，他們儘管牽著手，仍然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他們規律的散步路徑會經過一個公園，就是在那裡，他擺弄著一朵隨手摘起的黃玫瑰，靦腆地向海蓮娜求婚。</p><p>一起到公務所通報婚姻後，海蓮娜正式成為費生太太，抱持著對家庭的憧憬搬進這一間公寓。然而，缺乏生活上的磨合經驗就住在一起的兩人，才發現彼此是如何的不適合。丈夫開始對海蓮娜的個性以及身體感到厭煩，並將勞動的疲倦與生活的苦悶發洩在海蓮娜身上，海蓮娜從此沒有再感受過曾經的甜蜜。就在海蓮娜發現自己懷了伊恩的不久前，丈夫在一次爭吵後毆打了她。</p><p>根據法律，組成家庭後，海蓮娜的親人只剩丈夫。原本的父母成了家庭外的人，不能干涉海蓮娜的家務。她不知道該向誰求助，要是被國家知道她與丈夫的狀況，這個家庭或許會被註銷並強迫解散。比起擺脫痛苦，她更想要維持家庭的存在以迎接伊恩的到來。海蓮娜的委屈求全只換得越發暴力的對待，她開始在被毆打的時候哭喊出聲，這是她唯一能夠宣洩的方式了。而就在即將生產前的一個午後，國家警察忽然找上門，將丈夫帶走了。那是海蓮娜最後一次看到他。</p><p>或許是海蓮娜的呼喊聲被國家聽見，揭露了這一切暴行。丈夫獲得應有的懲罰，發配到位在遙遠城市的工廠進行勞動工作。海蓮娜終於失去了家庭，但或許這個家庭一開始就不該存在。丈夫定期會寄來信件以及配給券。每一封信他都在述說自己是多麼地後悔，並請求海蓮娜的原諒。海蓮娜也會回信給他，然而丈夫從來沒有回應過海蓮娜信件的任何內容，也不曾問候過剛出生的兒子。靠著丈夫寄回來的配給券以及自己的勞動配給，海蓮娜獨力將伊恩扶養長大。令她欣慰的是，不像他的父親，伊恩成為了完美符合國家模範青年模板的人，熱心、積極、貢獻勞動力，並且對國家有著無比的信心與信仰。在過去，海蓮娜是一個受家暴的婦人，現在，她是有為的國家青年伊恩的母親。</p><p>儘管已不再發著高燒，海蓮娜的身體非常虛弱，並且持續在咳嗽。偶爾鄰居會來拜訪，關心海蓮娜的健康與生活狀況。有一些臉孔海蓮娜認得，卻有一些陌生面孔夾雜在其中，海蓮娜隱約覺得自己在市集的角落看過一兩次這些人，卻又好像沒有看過，那是一副可以屬於任何人的臉孔。</p><p>在伊恩逝世將滿週年之際，發配所那位留有凡戴克式鬍子的男人來到海蓮娜公寓門口。不久前才換發單位的他，代表國家建設委員會為海蓮娜捎來一封國家建築落成典禮的正式公文。他告訴海蓮娜，那是伊恩長眠的地方，並鼓勵海蓮娜務必要去參加。「我的兒子、你的兒子，他們過去存在過，未來也會永遠存在。」他說。</p><p>回到客廳，海蓮娜打開牛皮紙袋，仔細閱讀公文。海蓮娜的名字列在觀禮親屬的名單內，但整份公文沒有任何地方寫著伊恩的名字。下週五在市集集合，國家建設委員會的專車將會接送觀禮者到現場。海蓮娜將公文收回牛皮紙袋中，這時她才忽然想起，約定會再來找她的道森太太，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p><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kaVPzcqa1NifJhVSp62vqQ.png" /></figure><p><strong>第五章</strong></p><p><strong>典禮 The Ceremony</strong></p><p>在初春的細雨中，海蓮娜走下建設委員會的專車。觀禮者們依照衛兵的指引，前後保持著一致的距離，緩慢地走向站立在前方平台上的巨大白色物體。與海蓮娜一樣的觀禮者，大約有五、六十人。他們有的年輕，別著印有國家口號的胸章，抬頭挺胸地踏步。有的人則像海蓮娜一樣年邁，步履虛弱。委員會的專員攙扶著海蓮娜前進，所有人都保持在隊伍行進的節奏中。</p><p>衛兵帶領人們走向巨大的白色物體，那是由白色的石塊休憩成的巨大建築物，越是靠近，便要越起勁地抬起頭，才能看清楚建築物的樣子。來到建築物前一個與其等寬、下挖約數層樓高的的巨大空間前，衛兵帶領隊伍轉了方向，沿著巨大空間的邊緣，與建築的立面平行前進。接著他們沿著巨大空間的角落轉了第二次方向，直直朝建築的側邊切入。最後隊伍越過了建築物，在建築旁邊的一個通往地下的巨大階梯入口前停了下來。</p><p>巨大階梯每一階長度大約有二至三步的距離，寬度則可以讓至少六位成人並肩進入。階梯從入口緩慢地收窄，盡頭則隱沒在黑暗之中。衛兵示意所有人重新排列成兩排，並跟著排頭依序走下階梯。走了這麼長的距離，海蓮娜有點喘不過氣，不停地咳嗽。聽見海蓮娜在咳嗽，攙扶她的專員抽回一手遮掩口鼻，另一隻手緊緊鉗著她的右上臂，支撐著海蓮娜的身體並迫使她跟著隊伍前進。</p><p>隨著階梯不斷深入地下，光線越來越昏暗。他們走進了一個長廊，腳步聲與呼吸聲在巨大的空間中不斷迴盪。兩側牆壁逐漸向隊伍靠近，就在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已經快看不到腳下階梯的時候，隊伍似乎碰上了牆壁，並停頓下來。但僅僅維持了一瞬間，隊伍便又開始移動了。海蓮娜被專員拉著，隨隊伍向左轉，他們似乎又走上另一道向下的階梯。第二道階梯的長度比起先前的階梯要來得短且陡峭不少，長度大約是一步半的距離。突然的改變令許多人腳步踉蹌，但在專員的控制下，隊伍大抵維持了同樣的前進速度。階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出口，光線開始緩慢地增加。海蓮娜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一時間無法直視光源，瞇起雙眼，跟著隊伍走進那一塊刺眼的矩形中。終於，隊伍回到了天空底下。雨已經停止了，空氣像是被清洗過一樣，有著清爽的氣味。他們站在四面巨大牆壁的環繞中，原來他們來到了那個巨大空間的底部。</p><p>站立在地面上的建築物，沿著巨大空間一路向下延伸。原本就已經很驚人的建築量體，現在看起來更加荒謬地巨大。建築物下半部有一道約五公尺寬的縫隙將它一分為二，縫隙中有一坡面和緩地向縫隙的最深處上升，直到碰觸到地面為止。在坡道尾端，陽光透過天井投射下來，好似神諭一樣展示在眾人眼前。所有人吃力地抬起頭仰望建築物，由一塊又一塊巨大石材堆砌而成的國家建築，好似雄偉的巨人一樣。在建築最上面嵌著國徽，像是國家正嚴肅地看望著一切。</p><p>雲雨退去後，建築上殘留的雨水閃爍著光芒，陽光透過國家建築的牆面灑落在海蓮娜以及站在巨大空間底部的眾人臉上。就在那一瞬間，海蓮娜忽然理解了一切。站在海蓮娜面前的，是存在的伊恩，她令人驕傲及思念的兒子將會以如此雄偉的姿態，永遠地站立在大地上。陽光像是伊恩的手掌撫摸著海蓮娜的臉龐，雨水自牆面匯流而下，喜悅而感激的淚水也自海蓮娜的臉頰滑落。海蓮娜清楚地知道了，這是國家所給予人民的，如此無私、偉大的恩賜。「媽媽，不要害怕，我屬於國家，我就是國家。我不會離開的，妳會知道在哪裡找到我。」伊恩的遺言在海蓮娜耳邊響起。從今以後，伊恩就是國家。國家無所不在，國家永遠存在。</p><p>儀隊奏起光榮的樂曲，這是國家建築落成典禮的高潮。眾人隨著國歌的旋律高聲歌唱，歌聲在巨大空間中不斷碰撞、昇華。海蓮娜不再咳嗽，她抬著頭、噙著淚水、高舉雙手隨著隊伍呼喊、擺動。在這場恩典的洗禮下，國家深深地烙印在他們心底。他們既激動、又充滿恩典。來到國歌尾聲，在國家建築的看望中，眾人隨著樂曲哭喊出那一句他們將用往後餘生竭力奉獻的、神聖而不容侵犯的口號：</p><p>人民屬於國家！</p><p>人民建設國家！</p><p>人民服從國家！</p><p>2022/06/21, 2022/07/20</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d543bb4cbda5"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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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Wed, 30 Mar 2022 19:14:2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3-30T19:14:26.089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一只麻布袋在大道上行走著。懷抱著崇高、偉大而慈善的使命，他要為這無盡的旅途中遇見的所有人提供及時的幫助。沒有人知道費生在什麼契機之下、在什麼時間點開始了他的旅行。他像一艘帆船，在使命感的驅動下，無所畏懼地揚帆穿過汪洋般無窮無盡的大道。</p><p>甚少聽聞有其他像費生一樣的旅行者存在於大道上，事實上，費生可能是唯一一位。大道的旅途既無聊又暗藏危機，稍不留心就會迷失。在這裏你找不到地圖描繪目的地，指南針也毫無作用。太陽的起落是時間與空間唯一的指引，即使如此，也別指望能輕易地跟著太陽找到方向。大道既寬廣且長，對於事物意義的容忍卻如雞腸小徑一般。在這裏，東邊與西邊、南邊與北邊是同樣的意思，昨天、今天、明天則不具有意義。而專心致志地旅行著的費生卻從未失去他的方向，也許只有他看破大道的規則，是以他總是如此肯定地邁出步伐。</p><p>「汲汲營營於旅途的人啊，可否請您等一等。」迎面走來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輕人，呼喚住費生。</p><p>「請問有什麼事呢？」費生勉為其難地慢下腳步。「雖然我是富有熱誠、充滿耐心，揹著一只麻布袋，隨時準備傾聽請求並提供幫助的人。但不論你想說什麼，是否能夠請你長話短說？也許前方不遠處就有個人正需要我的幫助呢！」</p><p>即使慢下腳步，費生的雙腳仍不停地踩踏著。啪嗒啪嗒的聲音，似急於結束這場對話，繼續他的神聖旅行。</p><p>「這可為難我了。」年輕人回答。「我是一個天生的說書人，雖然我不創造故事，但是我可以把我聽過的故事以更加優美、富有詩意的方式傳唱出來。我將賦予故事全新的生命，並更富於哲理，是以我從來不習慣於長話短說。我理解您在偉大的征途之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但請您相信，從我嘴裡說出的故事，絕對值得你所駐足停留的每分每秒。」</p><p>「然而，這樣精於理解故事、修繕故事、精飾故事的我，卻得到了一個耐人尋味，難以理解的軼事。這件事相當離奇古怪，是以我聽得是一清二楚，卻始終難以理解其中的玄機。」面目清秀的說書人說。「若無法參透故事的意義，我又如何能賦予故事新的面貌以及哲理，並讓他變得更吸引人呢？」</p><p>「那麼，你認為我可以怎樣幫助你呢？」費生問。</p><p>聽到費生願意幫忙，說書人露出滿意的表情。「是這樣的，我將告訴您這個故事，而您可以告訴我，您是如何理解這個故事，以及它應該被賦予怎樣的意義。」</p><p>「我願意聽聽看你的故事，並告訴你我的理解。」費生回答。「也許我的理解能夠幫助你參透故事背後的意義，希望如此。但請你不用對我的理解抱持過多的期望，失望往往伴隨期望而至，並且在期望離去時只留下失望。但他或許可以成為你的朋友，教導你一堂寶貴的課程，讓你學會不要期待任何虛無空泛的事物。」</p><p>「如果你已經了解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你聽到的故事。讓我告訴你我的理解，然後我們便可以就此分道揚鑣。」費生說。「前方或許正有個人急需要我的幫助呢，也許是攸關存亡的危機，那麼我又如何能夠在一個說書人的故事上耽誤時間呢？」</p><p>「好心的旅人啊、善解人意的旅人啊，我了解您的意思，那麼便讓我開始我的故事吧。」說書人說，「在前方不遠處的小鎮，發生了駭人聽聞的兇殺案。一個男人殺害了他的妻子，並毀去了她的面目。對於這樣的故事，您有什麼理解呢？」</p><p>「這故事確實駭人聽聞且離奇古怪。」費生說。「暫且不談論一個人奪去另一人的生命，為何要毀去被害人的面目呢？這是帶有極端憎恨及惡意的行為，是兇手擔心被害者被辨認出身份因而曝光嗎？或是更多關乎於身份認同的理由呢？」</p><p>「賦予死亡只是終結她的生命，毀滅面容，則象徵著身份的抹除。也許男人出於不明的原因，憎恨著妻子的存在，也或許就是妻子的這一個身份刺痛著男人，使得男人基於一個衝動，在終結生命的同時，也毀滅了她的面容。」費生補充。「但僅止於此，實在稱不上是個完整的故事的，我也無法告訴你更多關於這個故事的理解。為了能夠再更近一步的幫助你，是否可以請你再告訴我更多細節呢？」</p><p>「當然，當然。僅僅這樣，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的，讓我再多告訴您一些。」說書人回答。費生回應的內容似乎某種層度上激勵了說書人，也或許僅僅是因為對話終於得以開展，他的臉上出現略為興奮的表情。「男子不僅僅是毀去妻子的面目，他甚至吃了妻子的血肉。事實上，男子是用自己的牙齒毀去妻子的面目的。」說書人說，「對於這樣的故事，您有什麼理解呢？」</p><p>「這實在是一場悲劇啊。暴力不可寬恕，何況這是來自於男人，加諸於女人的暴力。」費生說，「對女人施暴，並且奪取性命；不只奪取性命，更毀去面目；不僅毀去面目，更要食肉飲血。無論在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任何人都沒有立場奪去另一人的性命的。更何況是用如此殘暴而毫無人性的方式。」</p><p>「飲血食肉是征服者的行為，發生在兩人之間，若不是出於延續生存而不得不為之的理由，我認為這是一種證明自己身份更優越於對方的行為，不僅以暴力征服肉體，更要以獵食者的身份征服對方的靈魂。」費生補充。「然而，從兩人之間夫妻的名份來推敲，也可能是出於失控的愛，想要將對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不過，無論動機是什麼，都不能將暴力的行為合理化。」</p><p>「您的見解非常有道理。」說書人說，他的語調恢復了平靜。毫無理由地，費生的一席話如同一盤冷水和緩地自說書人的頭頂淋下，澆熄了他正逐漸鼓舞的情緒。「然而男人並非無緣無故地殺害了他的妻子。事實上，在事情發生之前，他的妻子辱罵他是豬。對於這樣的故事，你有什麼理解呢？」</p><p>「殘暴的男人與言語粗俗的女人，世界如何能夠同時容忍這樣的兩個人存在呢？粗俗的言語總是令人難以忍受，並且我們是毫無義務要忍受的。」費生回答。「然而，僅僅如此並無法將男人的暴行合理化。這樣的行為依然令人費解，並且讓人無法苟同。」</p><p>「確實、確實。無論如何，死亡的暴力都不應該發生。」說書人回應，一邊輕點著頭表達認同，然而他的聲音與表情卻顯得挫折。「然而，就因為女人蒙受了暴行，她的言語霸凌就可以被原諒嗎？」</p><p>「語言的暴力沒有形體、沒有重量、沒有震懾力，且可以狡猾地躲藏在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所以總是為人所忽視。男人的暴行只是揭露了這個狡猾的藏匿者，唯有再無可忍受而進行的反抗、嚴重的暴力，才能夠使男人一直以來所承受的折磨揭露在陽光底下，為眾人所見。」說書人短暫卑屈的語氣恢復慷慨激昂，滔滔絮絮地說。「但是當暴行完成，一切揭露在眾人目光之下，使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地討論的時候，男人還是受到了所有人的責難，只因為他是男人嗎？只因為他是一個女人的另一半嗎？只因為他不具有受害者所應具備的形象！」</p><p>「天知道男人一直以來是如此努力地滿足妻子的要求，不只作為一位丈夫滿足妻子的要求，更作為一個男人，努力地滿足社會的期待。但他失敗了，靠技藝謀生的他，沒有精壯的雙臂，沒有強健的大腿，只靠著一張嘴到處賣藝。身為男人，您可以想像他如何不受社會待見？他失敗了，缺乏天賦令得他始終無法取悅大眾，無法賺取足夠體面的金錢，陰柔的特質更使他難以在社會立足。您可以說，他的所為以及存在並沒有一絲一毫錯誤，只因為他是男人，他的胯下比起另一個性別多了一個罪惡的、外顯的生殖器官，只因為他被賦予了男人這個背負原罪的身份，他內斂、害羞、溫柔的個性成為了瑕疵，他無法維持富裕的家庭，他成了不合格的男人！」</p><p>「啊！男人！多麼令人憎恨的原罪！男人必須剛強、必須保護、必須競爭、必須忍受、必須承擔、必須擔任一個男人！」說書人高聲呼喊。「您可以想像，在女人欣然地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愛慕時，一但男人向另一個男人傾訴愛意，他將受到多麼可怕的詆毀嗎？他還能在社會中生存嗎？不就是因為這樣，即使鎮日遭受言語暴力，也必須忍氣吞聲地與女人共結連理？不就是因為這樣，終究引發了殘忍的暴行！」</p><p>在說書人說話的時候，費生保持沈默，專心地聆聽。直到說書人的獨白來到高潮的一刻，費生從麻布袋裡翻出了一個鋼製的水壺以及水杯。他將水杯盛滿了水，遞到說書人面前。說書人的嘴唇因乾燥而發白，他很快停止了演說，接過水杯一飲而盡。</p><p>「你做了很有力的陳述。我想你對故事的理解遠遠超過了你的認知。與殺妻的男人不同的是，你是如此地善於雄辯，我幾乎無法反駁你的演說。天知道，如果你是故事中的男人，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費生說。「但同情只存在於你、我、與男人之間。不要再抱怨了，你的理解都是你的一廂情願。男人是如此受到尊重、如此卑鄙地擁抱著一切話語權與資源的存在。沒有辦法達到社會的期待，不過就是不夠努力罷了。難道男人缺少雙臂、失去雙腳，以至於他無法從事屬於男人的粗重工作，並因此鍛鍊出精實的雙臂以及健壯的雙腿，甚而賺取體面的收入，博取應得的社會地位嗎？難道女人就不用滿足社會對女人的期待嗎？女人不過就是多了一個子宮，就要忍受每個月的經期嗎？就要忍受一個男人在她的下體搗鼓，然後捧著孕肚、忍受劇痛，為男人傳宗接代嗎？女人難道不值得抱怨嗎？」</p><p>「今天就是女人對男人言語暴力，他都理當忍受，就是女人對他拳打腳踢了，他都必要承受。」費生說。「因為他強壯、因為他擁有不對等的權力、因為他能承受、因為男人就應該要能夠承受。社會如此認為，所以一切是這麼自然地合乎常理。」</p><p>「不過，這僅僅是我對於你的故事的理解。我的理解只存在於你我之間。」費生說。「如果你不認同，我欣然接受你以你自己的理解去傳唱這個故事。」</p><p>聽完費生的回答，說書人筋疲力盡地將水杯遞還給他。「您說的對，您的理解只存在於你我之間。您的答覆非常有力，是非常令人信服的觀點。雖然是您一人的言詞，卻有相當於整個社會的話語的重量，令我難以反駁。」</p><p>「不客氣。」費生說。「那麼，如果我們在這件事上已經沒有需要進一步達成共識的空間，也許我們就此打住，讓我回到旅途上吧。前方或許正有人亟需我的幫助呢！」</p><p>費生剛說完話，迎面走來一個面容憤怒且急躁的男人。說書人一看見他遠遠走來，迅速地躲到大道旁的一塊岩石後方，令自己的身影消失在費生及男人的視線中。</p><p>「汲汲營營的旅人啊，能否請您停下腳步。」男人呼喚費生。</p><p>「請問有什麼事呢？」費生將水杯放入麻布袋中，豎起袋口。「能否請你長話短說？我剛聽完了一個說書人的故事並給予回饋，花費了不少時間。雖然我是一個很有耐心、善於傾聽並給予建議的人。但大道上有那麼多無助的人，也許前方就有人亟待我的到臨並給予及時的幫助呢！」</p><p>「說書人！」聽到費生的話，男子已然憤怒的面容更顯激動。「我和說書人來自同一個地方，就在前面不遠處。雖然大家體面地稱呼他說書人，但他說書的技巧實在是糟糕透頂。我們卻依然如此地同情他、憐憫他、忍受他的碌碌無為，從我們微薄的收入裡掏出銅板扔到他的面前，讓他能夠起碼帶著一點尊嚴回去他破爛的家中！」</p><p>「但他竟然犯下了恐怖的罪行並逃走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我實在難以啟齒，我想您若知道事情的經過，您也會認同我這樣有所保留是如何慈悲的行為。」男人說。「現在大家都在找他，請問您是否有遇見這樣一位自稱是說書人的人呢？」</p><p>「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我也沒有興趣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沒有看見你所說的這樣一位說書人。」費生回答。「然而，若世間真的存在罪惡，請容許我這樣說，或許正藏在那岩石後方。也許你在那兒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p><p>聽到費生的回答，岩石後方傳出了驚訝而不滿的呼聲。男人聽見聲音，狐疑地跑向岩石，在看見岩石背後的說書人時驚喜地瞪大了雙眼並撲向他。「這就是你所說的伴隨著期望而來的失望嗎？那麼我現在真是失望透頂！」說書人與男人狼狽地扭打在一塊，一面向費生吼叫。</p><p>費生沒有理會說書人，也沒有興趣留下來觀賞兩人的搏鬥。他將麻布袋甩上肩膀，整理了一下衣褲，抖擻了身體，頭也不回地回到大道無盡的旅途之中。</p><p>2008/7/17,2022/3/31</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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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大道]二、木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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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the-boulevard]]></category>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Tue, 01 Feb 2022 16:35:26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2-07T15:25:56.390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大道]2.木偶</h3><p>費生揹著一只麻布袋在大道上行走著。在大道無盡的日夜與季節交替之間，費生以堅毅不拔的姿態，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在布袋中有著各式各樣的工具，讓他能夠給予任何無助的人及時的幫助。因為經年累月地行走，費生的布鞋已經磨穿了好幾個洞，鞋底也早已磨平。費生大可以停下來，從布袋裡取出另一雙全新的鞋子換上，但滿懷熱情、慈愛與同情的費生，不願意耽誤任何一分一秒的時間，只希望能夠盡快到達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身邊。</p><p>而如此專心致志的費生，來到了一處廢棄的馬戲團前。馬戲團巨大的帳篷因為支柱腐朽而傾塌了大半，從歪斜的入口處可以窺見空蕩蕩的座位，以及再無往日輝煌的破舊舞台。舞台中央釘著一支木樁，木樁上的木偶說話了。</p><p>「好心的人啊、善良的人啊，能否請您慢下腳步，聽聽我的請求？」木偶說。</p><p>「請問有什麼事呢？」費生說，「雖然我是一個很有耐心、富有仁愛、滿懷熱情的人，在緊湊的旅程中，仍願意撥出一點時間來聆聽你的請求。」費生矮下身子穿過馬戲團帳篷的入口，來到木偶的面前。「但能否請你長話短說，也許大道前方正有無助的人需要我的幫助呢！」</p><p>「我們的馬戲團倒閉了。」木偶說，「如果你願意花一點時間聽聽我的故事⋯⋯我是說，即使這會耽誤到您不少時間，也許您正急著回到旅途中，尋找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呢！但能否請您聽聽我的故事？」</p><p>「我非常樂意，但可不可以請你長話短說？」費生回應的同時，雙腳仍然不安分地踩踏著。啪嗒啪嗒的聲響，好像在提醒木偶，一旦故事令人乏味，費生隨時會轉過身，穿過傾頹的馬戲團門口，回到他大道的旅途中。</p><p>連接著木偶四肢的線繩雜亂地糾結在一塊，讓他四肢無法動彈地被困在操偶盤上。操偶盤被釘子牢牢地固定在木樁上，意味著木偶哪裡也去不了。</p><p>「我們曾經是大道上最風光的馬戲團。」木偶說，「但是經過這麼久的旅行、無數次的演出之後，我們卻逐漸發現，風光是大道上最沒有意義的事物之一。」</p><p>「動物們賣力地演出、小丑們精準地接住每一個瓶子、飛人在空中撲向一根又一根的橫槓⋯⋯除了不想挨鞭子、討一口飯吃之外，我們心底深處仍然期待能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勞役中，博得觀眾的歡呼、掌聲，並從中得到一絲認同感與存在感。」木偶說，「即使責罵、毒打從不間斷，只要能夠告訴自己，大道前方仍然有人期待著最風光的馬戲團到臨，我們就能用這樣的假象說服自己堅持下去。」</p><p>「然而，不管我們怎麼賣力的演出，不管團長怎麼樣地想盡辦法端出最新奇的創意，我們發現，觀眾的聲音從來不曾改變。」木偶說，「即使我們是最棒的馬戲團，我們也會犯下一些錯誤：大象從滾球上跌落、小丑被飛刀削去耳朵、飛人終於抓丟了最後一根橫槓。然而觀眾的聲音始終如初，一樣地熱情、一樣地歡欣鼓舞。」</p><p>「甚至有時候僅僅是站在舞台上，掌聲便已響起。相較於鞭子的懲罰，當我們犯錯時，這些掌聲更加地令我們感到害怕。」木偶說，「令我們恐懼的事實是，我們追求完美的演出只為了滿足觀眾而存在，觀眾的歡呼卻不是為了完美的演出而存在。」</p><p>「我們開始迷惘、懷疑自己旅行的意義、甚至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木偶說，「我們所追求的認同，竟不是為了認同我們而存在。」</p><p>「漸漸地，我們失去了熱情、失去了動力。團長加重了每一次鞭笞的力度，絞盡腦汁想出各式各樣的咒罵的詞彙，卻都無法在我們空虛的心靈上再畫出任何一道傷痕。」木偶說，「而觀眾一如既往地熱愛我們的一切，嘶吼著喉嚨歡呼，拍痛了每一雙手掌。我們眼神空洞地望相彼此，慢慢停下了腳步。終於，我們再也沒有辦法旅行了。」</p><p>「那麼，你的團長、你的操偶師呢？」費生問，「在馬戲團結束旅程之後，曾經的夥伴們呢？他們離開了馬戲團嗎？」</p><p>「團長拋下操偶師和馴獸師離開了。」木偶回答，「操偶師和馴獸師拋下我和小丑以及動物們離開了，我想跟小丑一起拋下動物們離開，但是小丑不會操縱操偶盤，於是他留下我離開了。而我就被動物們捉住，困在這支木樁上。」</p><p>「瞧！獅子走過來了！」木偶喊叫了起來。</p><p>「你想要幫助他嗎？人類。」獅子說，一邊轉動著鬃毛圍繞的頭。無力地垂在獅子耳旁的鬃毛令牠看起來一點威嚴也沒有。「他想要丟下我們逃走，他想要跟團長、馴獸師、小丑那些利用完我們就離開的人類一起丟下我們逃走。你要幫助這樣的木偶嗎？」</p><p>「他只不過是團長用大道上的枯木削砍而成的醜陋木偶，卻自以為可以像人類一樣拋棄我們而逃走，事實上他還不比我們這些飢餓困頓的動物來得有生命力！你要幫助這樣的木偶嗎？多管閒事的人類。」大象從廢墟中走了出來，甩了甩鼻子。厚重的眼皮令他看起來一點精神也沒有。「你走吧，不要理會我們對自大的木偶所做的懲罰。你走吧，無知的人類。」</p><p>動物們陸陸續續地出現，阻止費生帶走木偶。獅子露出蠟黃的牙齒，大象用盡全力踩了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地一聲。這些卻都無法威嚇費生，反而令人為他們的樣子感到同情。</p><p>「你們的團長拋棄了你們對不對？」費生問。兔子點了點頭。「你們的操偶師拋棄了你們對不對？」費生接著問。黃鼠狼點了點頭，「是拋棄了他。」牠補充，雙眼注視著費生，用手指了指木偶的方向。「你們的小丑拋棄了你們對不對？」費生最後問道。海獅點了點頭，「我們和他同甘共苦，一起忍受團長的折磨，但在最後他卻丟下我們離開了。」牠啜泣。</p><p>「你們都是被拋棄的動物，對不對？」費生抬起頭，對著所有動物說。牠們都點了點頭。「那麼，你們為什麼不拋棄木偶而走呢？」費生問，「木偶現在高不著地地困在木樁上，你們為什麼不拋下卑賤的他而走呢？」</p><p>動物們點著的頭停下來了。</p><p>「你說的是，聰明的人類。」猴子說，牠轉頭面向其他動物。「我們為什麼不拋下木偶而走呢？我們為什麼要在他身邊，好像他的從僕看望著他呢？我們為什麼不就此離去，讓哪一個路過的人將他取下蹂躪呢？」牠說。「我們走吧，兄弟們，去追逐拋棄我們的人類，讓我們走吧！」獅子說，他的聲音恢復了年輕的精神。所有的動物又開始點起頭，開始起身往大道遠方離去。</p><p>「謝謝你，聰明的人類。」獅子說。「希望在未來的旅途中可以再遇見你，或許在那時候我們可以對於你的幫助給與報答。現在，木偶是你的了。」然後牠加入動物的隊伍，消失在行進的動物之中。不久，馬戲團只剩下費生與木偶。</p><p>「謝謝您，好心的人類。」木偶說。「令人害怕的動物已經離去，但我為您的話語感到困惑。現在，您還願意幫助我嗎？還是要和大家一起離我而去呢？」</p><p>「我要幫助你，可憐的木偶。」費生說。「從我口中說出的一切，只是為了排除阻礙，讓動物離開罷了。我會幫助你，可憐的木偶，我該怎麼開始呢？」</p><p>「好心的人類，您會有所回報的。」木偶說，「現在可以請您幫我解開纏繞在一起的線繩嗎？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不少幫助大道上的人的時間，但是糾纏的線繩限制了我，使我無法自由地行動。」</p><p>費生靠近木棒，試圖照木偶的指示做，但卻徒勞無功。</p><p>「這些線緊密地纏繞，我甚至無法分辨繩結間連結的是不是同一條線。」費生說。「這些動物太狠心了，這些線是解不開的。」</p><p>「請不要擔心，善良的人類啊。」木偶說，「可以請您試著切斷其中的一或兩條線嗎？也許這會讓解繩的工作輕鬆一些。」</p><p>費生從他萬能的麻布袋中取出剪刀，喀嚓地剪下一條線，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我剪了三條線，我想這下子可以將你取下來了。」費生將纏繞的繩子鬆開，放開雙手讓木偶可以自木樁上爬下來。</p><p>「好心的人類啊，善良的人類啊。您採取了有效的手段，但我還沒有辦法脫困呢！」木偶說。「他們把我的操偶盤用釘子及鐵鎚牢牢釘在木樁上了。」</p><p>費生花了一點時間觀察操偶盤，四五根釘子緊緊地禁錮了它。</p><p>「很抱歉，可憐的木偶。」費生對著木偶說。連接著雙腳的線繩將木偶倒掛在半空中。「但以我的力量恐怕是取不下你的操偶盤的，或許我可以剪斷你腳上的兩條線？」</p><p>「如果是這樣的話，好心的人類啊，善良的人類啊。」木偶說，「請您動手吧，或許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請您剪斷我雙腳上曾經讓我得以活靈活現地行走，如今卻束縛我的兩條線繩吧！如此一來，我將能夠離開木棒，重獲自由！」</p><p>費生俐落地剪斷剩餘的兩條線，木偶應聲墜落，癱軟地趴在舞台上。</p><p>「那麼，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呢？」費生問，「現在你重獲自由了，也許你就要離開這空無一人的馬戲團了，但在那之前，能否請你至少保持僅有的禮貌，挺起身子，看著我的雙眼說話呢？」</p><p>「我感到非常的抱歉，好心的人類啊，善良的人類，尊敬的人類啊！」木偶沒有起身，面朝下趴在地上說著，「我多想站起來，顫抖地捧起您的雙手，注視著您慈善的雙眼向您道謝，並恭敬地目送您回到您的旅途之中啊！但恐怕失去操偶盤的我沒有辦法行動了，是不是請您為我製作一個新的操偶盤，將我掛回去，讓我能夠重新自如地活動呢？」</p><p>費生從麻布袋中拿出木板和鋸子，製作了一副新的操偶盤，接著拿出釘子及線繩，將木偶掛到操偶盤上。然後他將木偶放在舞台邊，讓木偶面對自己坐著。</p><p>「那麼，我替你做了一個新的操偶盤，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呢？」費生問，「如果沒有的話，我想我該啟程了，是時候兌現你的承諾，讓你目送我離開了。」語畢，木偶向一側倒下。</p><p>「謝謝您，好心的人類啊，善良的人類啊，尊敬的人類啊！」害怕費生就此離去，木偶以近乎哀求的語氣說著，逐漸哭喊了起來。「雖然您讓我重獲自由，並為我製作了一副新的操偶盤，但是缺少了一個可以操控我的人，我還是沒有辦法離開這裡的！」</p><p>「那麼，你需要我怎麼做呢？」費生問。</p><p>「是否您可以當我的操偶師呢？尊敬的人類啊。」木偶問，然後他急忙補充，「當然、當然，只是順便罷了，您只需要操控我走路就好了，這不會為您的旅途造成任何困擾，或許我可以在旅途中充當一個良伴，排解旅途的辛勞與寂寞呢！」</p><p>「可憐的木偶啊，我多想幫助你，完成你的請求。」費生回答，「但我必須遺憾地告訴你，我不會操縱木偶，我只能從我的麻布袋裡拿出工具，卻拿不出從來不存在的能力。」</p><p>「這是我開始旅途以來唯一無法完成的請求。」費生說，「但或許我可以為你找回你的操偶師，最為一個不完美的補償，也可以算是完成你的請求了吧。」費生束起麻布袋。</p><p>「那麼，一切就拜託您了，尊敬的人類啊。」即使感到失望，木偶依然為費生的話感到一線希望。「也許您可以找到我的操偶師，然後說服他回來帶我離開。」</p><p>於是，費生揹起布袋離開了崩毀的馬戲團，回到他無盡的旅途之中。經過一天的折騰，費生在逐漸落下的夕陽中緩步前進。他經過了被大象拆去雙輪的馬車，經過啄食著荒草的馬身邊。猴子與黃鼠狼爭奪著團長的高禮帽，獅子津津有味地嚼著操偶師的臂膀，令操偶師的手指像在操控木偶一般地靈活舞動著。兔子敏捷地甩動了一下耳朵，紅紅的眼睛看著費生。對於這一切，費生毫不在意，踏著堅毅的步伐，向大道遠處前進。</p><p>2008/04/23,2022/02/01</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f7ab54999d00"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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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大道] 1.屋頂上的人頭]]></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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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the-boulevard]]></category>
            <dc:creator><![CDATA[Leonard Way]]></dc:creator>
            <pubDate>Fri, 26 Nov 2021 19:32:45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22-03-30T19:12:59.194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p>費生揹著一只麻布袋在大道上行走著。背負著與生俱來的使命，他要幫助所有在路途中遇見的需要幫助的人。他一手捉著麻布袋口，將它背在左肩上，因為經年累月地行走，襯衫的左肩處已經有明顯磨損的痕跡。麻布袋並不大，裝著各式各樣可以用來幫助人的工具，沈重地垂在費生的背上。</p><p>費生在大道上走過無數個日夜、天氣的變換以及季節的交替。漫長的大道看似永無止盡，筆直地向地平線的深處延伸過去。在大道上的旅途宛如無盡的折磨，猶如薛西佛斯的神話般，從一個原點通往另一個原點。即使如此，費生依然堅定地走在大道上，不管他踩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或是雨後鬆軟的泥土路上，他懷抱著崇高、慈善而偉大的使命走向下一個需要他幫助的人。</p><p>而這樣堅毅跋涉的費生，來到了大道旁一棟毫不起眼的水泥平房前。水泥平房有著怪異的尖斜屋頂，屋頂一側有一根水泥煙囪，另一側則有一顆人頭立在灰色、粗糙質地的屋頂斜面上。屋頂上的人頭說話了。</p><p>「好心的人啊，善良的人啊，能否請你慢下腳步，聽聽我的請求？」</p><p>「什麼事呢？」費生勉為其難地停下步伐，「我是一個充滿善心、滿懷熱情、耐心待人以及富有使命感的人，不吝嗇於施捨一點時間聽聽你的請求。」他抬起頭，用雙手圈在嘴邊，以屋頂上的人頭聽得到的音量說，「儘管如此，能否請你長話短說，前方或許有人正需要我的幫助呢！」</p><p>費生一邊回應屋頂上的人頭的呼喚，雙腳不安份地在原地踩踏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p><p>「好心的人啊，善心的人啊！」屋頂上的人頭說，「我知道你急著要去尋找需要幫助的人，我從你的腳步聲聽出來了。啪嗒啪嗒的聲響，就像麻雀振翅一般，對於無助的人來說，是如此悅耳的聲音。」</p><p>「我知道這會耽誤你一點時間，但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樣，我失去了我的身體，只能以這樣的面貌困在這棟房子的屋頂上！」屋頂上的人頭說話的同時，在他脖子底下的水泥平房文風不動。「在屋頂上我只能看著大道黃沙塵塵，忍受著日曬雨淋。沒有身體的我無處可去，只能依賴這水泥牢籠苟活，這樣的折磨簡直要讓我發瘋了。」</p><p>「我相信我的身體遺落在房子的某處了，但在屋頂上的我無法親自尋找它的下落，我甚至無法低頭瞧瞧眼皮底下的事物。我多想再一次將我的頭放在那美麗的軀幹上啊！我多想再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輕撫微風，用雙腳奔跑於大道之上！」</p><p>「好心的人啊，善心的人啊，能否請你幫我找找，是否在任何地方看見我的身體呢？」</p><p>費生沒有回應屋頂上的人頭，但他四處瞧了一瞧，發現在眼前的水泥平房屋簷下嵌著一雙手臂。手臂自屋簷凸出部分向下伸出，手指朝下地懸掛著。</p><p>「我看見了一雙手臂，但是沒有看見你美麗的軀體。」費生再次將手圈在嘴邊，向屋頂上的人頭呼喊著。事實上，費生並不需要這麼做，大道上除了他與屋頂上的人頭，並不見任何生物的蹤影，只有吹起風的時候，才會捲起沙土發出陣陣呼嘯聲。費生的聲音可以毫無阻礙地傳進人頭的耳朵裡。</p><p>「是了，是了，那是我的雙手。」屋頂上的人頭興奮而急促地回應。「可以請你幫我將它們取下嗎？我知道這會耽誤你的旅途，也許有個人正迫切地等待你的幫助呢！但是我希望在我取回我的身體之後，不會缺少那一雙手。」</p><p>費生於是從布袋裡取出一對鐵鎚與石鑿，沿著手臂的周圍仔細地敲打。待水泥崩解後，碎屑自那一雙手滑落。費生將那一雙手從屋簷取下，輕輕地拂去殘留的水泥粉塵。</p><p>「現在我取下你的雙手了，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呢？」費生問。</p><p>「好心的人啊，善心的人啊，感謝您的幫忙。」屋頂上的人頭說。「事實上，我正打算在找回身體後，再請您幫我尋找這雙手呢。現在我們少了一件事情要做，這必將有助於讓您盡快回到大道的旅途中。一但取回我的軀體，在我恣意地享受奔跑於大道之上的快樂之前，我必先向您獻上我的膝蓋以及誠摯的感謝。」</p><p>「那麼，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一些時間，但是能否請您幫我看看四周，是否有我那美麗的軀體呢？」</p><p>費生沒有回應人頭，但他四處瞧了瞧。在他面前是水泥平房冰冷且毫無生氣的牆面，除了剛剛敲下來的碎塊外，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東西。費生試圖尋找一扇門，讓他可以進入這棟房子。他繞過了眼前的水泥牆面，來到了房子的另一側。他依然沒有找到這棟平房的入口，但他在這一側看見了一扇窗戶。窗台上有一雙腿，橫跨過整個窗戶。</p><p>「我沒有看見你的身體，但我發現了一扇窗戶。我可以透過窗戶看看屋子內部的情況，也許你的軀體就在房子裡，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呢。然而，有一雙腳橫跨在窗戶上，阻擋了我的視線，我沒辦法看到屋子裡有什麼東西。」費生說。</p><p>「是了，是了，那是我的雙腳。」屋頂上的人頭說，他的聲音顯得更加興奮了。「可以請您幫我將它們取下嗎？我知道這會耽誤您的旅途，也許有個無助的人正在大道上期盼著您的光臨呢！然而，如同我先前所說的，一旦我重新取回我的身體，我將恣意奔馳於大道上，再次享受大道的風吹拂在臉上的快感！所以，我希望在取回我美麗的軀體後，不會獨獨缺了這一雙腳。」</p><p>費生於是再次拿起了鐵鎚與石鑿，沿著雙腳的周圍仔細地敲打。雖然窗台被敲落了一小塊，但並不影響整體的結構以及外觀。費生取下了雙腳後，輕輕地拂去大腿根部殘留的水泥粉塵。</p><p>「我取下你的雙腳了，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呢？」費生問。</p><p>「好心的人啊，善心的人啊，感謝您的幫忙。」屋頂上的人頭以刻意提高的音調來表達他誠摯的感激。「事實上，我正打算在找回軀體後，再請您幫我尋找雙腳呢！現在，我們又少了一件事情要做，這必將有助於讓您盡快回到大道的旅途中。一但取回我的軀體，在我的雙手輕捧大道徐徐吹拂的微風之前，必將先捧起您的雙手，為您的手背獻上我的雙唇以及我最誠摯的感謝！」</p><p>「那麼，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一些時間，但能否請您幫我看看屋子內，是否我美麗的軀體就在其中呢？」</p><p>在屋頂上的人頭說完他的請求之前，費生已經開始透過窗戶觀察屋子內的景象了。除了這扇窗戶，水泥平房似乎沒有其他出入口了，別說供人進出的門，連光線都無從進入，因此費生看不見水泥平房內的任何東西。</p><p>費生回到他的麻布袋旁，伸出雙手翻翻找找，並取出了一隻手電筒。手電筒的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水泥平房內的一個角落，在地上打出一個淡黃色的光圈。費生謹慎地移動手電筒，視線隨著光圈掃視房內。在屋頂上的人頭說完話的同時，費生看見地上躺著兩副軀幹。經由軀幹上的性徵判斷，一副是男人的軀幹，另一副軀幹則是女人。</p><p>「我在房子內看見你的軀幹。」費生看著屋內的兩副軀幹，發覺屋頂上的人頭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聲音後，費生說話時不再將雙手圈在嘴邊了。「然而，在我嘗試進入屋內將你的軀幹取出前，讓我釐清一件事情。」費生說，「請問屋頂上的你是男人，或是女人呢？」</p><p>「我是男人或是女人，對於您的工作有任何區別嗎？」屋頂上的人頭回答。因為明顯的惱怒，他的語氣變得有所保留，不再畢恭畢敬。「我真是太失望了，難道您在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事的現在，才突然想起您心中區隔你我的牆籬？我以為您對於任何人都願意伸出援手，而不分性別種族。」屋頂上的人頭說，「讓我猜看看，接下來您要問我皮膚的顏色了吧？我直接告訴您好了，我的皮膚是黑色的！也許您會就這樣放下幾乎已經要完成的請託，離開遭您鄙視的我，回到您無盡的旅途之中，尋找下一個需要您的幫助的人。但我不怕您就此離去，比起低聲下氣地祈求一個道德卑劣之人的施捨，我寧願帶著讓我遭受不平對待的原罪，抬頭挺胸地面對無盡的折磨！」說完話，屋頂上的人頭便沈默了，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以緊閉的雙唇來面對費生的離去。</p><p>「你誤會了，即使我正急著回到我的旅途中，也許前方不遠處正有個人需要我的幫助，我仍然願意在此停留，為你尋找你的身體，並滿足你的任何要求。」費生回答，「我願意為大道上的任何人付出我的時間，不分性別種族。如果我心中有任何一絲歧視或偏見，如同你說的，我不會在已經做了這麼多事之後，才想起來我心中區隔你我的牆籬。」</p><p>「現在，我要嘗試進入屋內，將你的軀體取出了。」費生確認躺在地上的男人的軀幹是黑色皮膚之後，從麻布袋中取出一支更大的石錘。現在費生不需要石鑿了，只需要用石錘不斷地敲打窗框，就能破壞出一個入口，讓他能夠進入水泥平房內。</p><p>費生雙手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握起石錘，對著窗框猛烈地敲擊。這時，屋頂上的人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怎麼了，難道經過我的解釋，你仍不願意相信我是懷抱著一片真誠的心要來協助你的嗎？詢問你的性別，僅僅是為了區別屋內地板上的兩副軀幹，哪一副屬於你的罷了。」費生說，「現在，如果我們之間的誤會已經釐清，請你停止發出無謂的噪音，讓我能夠專心地工作。如果你想要道歉，讓我們也省去這個時間吧，也許大道前方正有人急切地期待我的到臨，並提供他必要的幫助呢。」</p><p>「您誤會了，好心的人啊，大善之人啊。」屋頂上的人頭說，「我已經明白，是我誤會您了。我知道我的請求耽誤了您不少時間，我卻還提出如此嚴厲的控訴，對此我深感慚愧。」</p><p>「然而，我的呻吟並非來自於不滿，而是因為石錘每一下沈重地落在水泥平房上，就像是敲擊在我身上一樣，令我感到萬分地疼痛。就像是被巨石奮力地砸落在身上一般，因此我才無法忍受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屋頂上的人頭因為難以忍受的痛楚，吃力地說，「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不少時間，也許大道前方有人正急需您的救助呢！但能否請您嘗試別的方式進入屋內，例如，從窗戶爬進去呢？」</p><p>費生放下工具，仔細觀察已經出現裂痕的窗戶。「即使我希望你能夠在屋頂上，舒舒服服地等待我完成你的請求，將你的軀幹取出，讓你能夠重新擁有一副完整的身體，享受自由的味道。」費生說，「然而，依我的觀察，這扇窗戶是這棟水泥平房唯一的出入口了。而我的身軀對於窗格來說略顯龐大，因此，我必須遺憾地告訴你，這是取出你的軀幹唯一的方法。也許你可以嘗試再忍受幾次巨石砸落般的敲擊？」</p><p>費生的回答，比起提問，不如說更像是告知。不等屋頂上的人頭回應，費生便掄起石錘，往窗格上的裂痕敲下去。伴隨著痛苦的呻吟聲，水泥崩落了，費生攀過水泥碎塊，將男人的軀幹抬出來，與人頭的四隻擺放在一起，形成一副完整的身體。</p><p>「現在我取出了你的軀幹，與你的四肢擺放在一起了。」費生說，「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呢？」</p><p>「好心的人啊，善心的人啊，感謝您的幫助。」屋頂上的人頭因為剛才的痛苦，只能勉強從緊咬的齒縫間回應費生。「原本在取出軀幹後才要請您幫忙尋找的四肢，在軀幹之前已經取得了，相信它們現在擺放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副健全的軀幹。」</p><p>「然而，還缺少一樣東西呢，大善之人啊。」屋頂上的人頭說，「請您看看它左胸口的位置，是否缺了一顆健康的心臟呢？」被費生放在地上的身體，收納心臟的左胸口，只有一個窟窿。</p><p>「我多麼希望現在就能夠用我的雙手撐起我美麗的身體，用雙膝立於大地之上來為您獻上我的感激。」屋頂上的人頭說，「然而，缺少了心臟的我是辦不到的。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不少時間，也許大道前方正有個奄奄一息的人，急需您的到訪，為他奉上救命的一壺茶水呢！但是否能請您替我尋找失去的心臟呢？有了健康的心臟，我才能驅動我失而復得的軀幹，再一次自由地行走於大道之上。」</p><p>費生環顧了房子一周，沒有看見心臟，因此他猜想心臟可能在剛剛崩落的水泥碎塊底下。他從麻布袋中拿出一把鏟子，在碎塊中翻找。沒有多久的時間，他就找到心臟了。因為水泥崩落時的衝擊，心臟上有著嚇人的瘀痕，於此同時，一些開放性的傷口因為心臟的跳動，正泊泊地噴出鮮紅的血液。</p><p>「我找到了你的心臟，他正跳動著呢。」費生說，「請問你還有什麼請求？」</p><p>「好心之人啊，善心之人啊，感謝您的幫助。」屋頂上的人頭說，「現在，我只有最後的一個小小的請求，是否能請您將我從屋頂上取下，在地上將我完整的軀幹組合起來呢？我知道這會耽誤您不少時間，但是我希望在我重獲自由之後，能夠踏實地站立於土地上，而不是顛巍巍地站在屋頂上。」</p><p>費生自麻布袋中取出一把足夠長的梯子，利用它爬上了屋頂。費生終於見到一直與他對話著的人頭，他是一位有著黑色皮膚的男人，捲曲的短髮服貼地分布在頭頂上。費生取下不斷道謝的人頭，抱著他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回到了地面上。他將人頭擺放在仔細排放好的軀幹脖子上，並將心臟放入左胸口的窟窿中。人頭的身體終於完整了。</p><p>「大善之人啊，謝謝您。現在請您轉過身去，讓我的身體部位重新結合起來，約莫在太陽落下時就會完成了。請您在聽見我的呼喚時轉過身來，屆時我將為您獻上我最誠摯的感謝。」躺在地上的人頭說。</p><p>費生不置可否地轉過身去，靜靜等候。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太陽也是時候落下了。費生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大道上被夕陽拉得細細長長，周圍的景色籠罩在一片橘黃之中，最後逐漸被冷冽的藍色吞沒。進入黑夜之後，費生的影子不見了，人頭還沒發出他的呼喚。</p><p>費生轉過身來，人頭與他的軀幹似乎已經順利接合了，卻仍然在地上沒有起身。為了看清人頭與他的軀幹，費生從麻布袋中取出了火炬，並用火石將它點亮，照亮了人頭與他周圍的區域。</p><p>人頭完美地接合在脖子上，四肢也天衣無縫地融合在軀幹上。地上的男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天生完整的軀體，以匍匐的姿態趴在地上，右手向費生的方向伸出，手指痛苦地彎曲成爪狀。</p><p>男人顯得毫無生氣，在他身上唯一活動著的，是剛進行完最後一次跳動的心臟，以及男子軀體底下逐漸擴散的血跡。大道的黃土迅速地吸收了流出的血液，卻趕不上鮮血自心臟溢出的速度。猩紅的圓浸濕了男子的身體，以男子為中心不斷地擴散。火炬的光映照著地上的血，將費生的臉也照得通紅。</p><p>對於已經失去生命的男人，費生沒有多餘的話語。他將火炬插在地上，讓它在熄滅之前持續照亮男子的遺體，使他的軀體維持著像是還活著一般的溫度。</p><p>然後費生束起麻布袋口，象徵性地完成了任務。邁開步伐，回到他無盡的旅途之中，繼續往大道遠方前進。</p><p>2008/04/19, 2021/11/27</p><img src="https://medium.com/_/stat?event=post.clientViewed&referrerSource=full_rss&postId=976e475bca3c" width="1" height="1" alt="">]]></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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