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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tories by 夏立凡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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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tories by 夏立凡 on Medium</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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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擎 天 圳 （二）[小說創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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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文学]]></category>
            <dc:creator><![CDATA[夏立凡]]></dc:creator>
            <pubDate>Mon, 31 Dec 2018 09:36:17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8-12-31T09:38:03.348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擎天圳 (二) [小說創作]</h3><p>公車拐一個大彎，費力地爬上陡坡。路旁駁坎上飾有一塊浮雕。一雙大木屐黏在上面，搭配幾顆半浮現的香菇。公車爬到最高點。最後五百公尺。道路平坦筆直。兩旁的視野已完全改變。山巒退到了遠方。開闊的平原展現在眼前。幾間漂亮別墅，各自獨立，站立在田園中。庭院整齊美觀。草坪上佇立幾盞藝燈柱。還有鞦韆型遙椅。像電影裹的佈景。門口招牌寫著ｘｘ民宿。公已到達香菇之鄉∣</p><p>旭光村。</p><p>公車在雜貨店門口站牌停下。下車的四人，等著上車的二人。都是老人。老人半價，公司不賺錢。司机半開玩笑大聲說，像小販叫賣。</p><p>公車只停留五分鐘。左轉，在警察局前寬敞的路面迴轉。經由原先道路離開。（因為村內其他產業道路都不適於公車行駛。路面與公車兩輪輪距一樣寬。）</p><p>幾家雜貨店，小吃店和一家美容院，全都集中在公車站牌附近。這裹也是村民最常聚集的地點。雜貨店門口長凳上總會有幾個人，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女人，坐在那裹看著公車進來又出去。</p><p>三面環山，無形中拘囿人們的心靈和活動。年青人多半到外地發展。老年人已成習慣，留在寧靜的盆地裏生活才會感到自在。</p><p>幅員不廣。清一色是旱田。與西部平原水稻田單調的景致迥異。每一寸土地，經人工細心整配，馴化的植物愉快地成長。景色優美。作物種類多，園圃的樣貌各具特色。孤單的人影點綴在景物中，融合成一幅幅溫馨的畫面。蕃茄園裏農夫走在畦溝間。竹架上掛滿由緣轉紅的果實。金針園裏，戴著彩色花布包覆的斗笠的女人，彎腰採擷金黃色的金針花。玫瑰花圃旁，手推車上整齊擺放一車滿滿的花束。</p><p>一片祥和的景致中唯一突兀，無法融入四周環境的是，体積龐大，全身覆蓋黑色塑膠布的香菇寮。外面看不見裏面藏些什麼東西。裏面看不見外面的陽光。村民有一句常言。多少帶點得意。新臺幣是在黑暗中長出來的。</p><p>純粹以農為本的社區。村莊裏沒有工廠，看不見煙囪。沒有噪音擾人的修車廠。</p><p>寧靜中漂浮著永恆不變的因子：樂觀，保守，儉樸，純真。</p><p>每個人都很勤勞。一年四季，天天比太陽早起。阿吉常常推開房門，走進昏朦一片的夜。頭戴一盞電池燈，摸黑工作。驅策他的動力，當然是想增加家庭的收入。</p><p>常年靠一根脊椎骨支撐，耐力卻驚人。工作鎮日無言。注意力在手上。觀察多，思考少。阿吉每天掛著一張苦澀的臉。抱怨：工作好像永遠做不完。</p><p>放下工作休息。先把背脊伸直。放鬆肌肉和心情。吃飯或找朋友聊天。聽聽別人的聲音，也聽聽自己的聲音。</p><p>向晚時分，長凳上的老人離開了。換上一批休工回來的中年農夫。</p><p>停下腳踏車或摩托車，不必店家招徠，逕自坐上長凳或依牆蹲坐。抽菸嚼檳榔，習以為常。買不買東西沒關係。講不講話沒規定。老面孔常常見。被此了解像老朋友。掏出一盒檳榔，一顆顆拋出去，不必問對方要不要。接到手的人不必道謝，若無其事塞進口中。他們是在同一個環境中長大變老的人。他們的同質性很明顯。他們有類似的習慣；講話的口氣相仿；詞彙俚語雷同；穿著的品味沒太大差別；興趣與偏見不外那幾種。他們是同一品屬的果樹長出來的果實，只有大小不同。他們喜歡聚一聚，度過一天剩餘的時光。</p><p>天南地北大家聊。有厘頭無厘頭皆好笑。村莊裏新舊故事，真假消息在此長出翅膀，繞圈圈飛翔。</p><p>再怎麼好笑的笑話，他們也不會哈哈大笑。頂多咧嘴淺笑，表示心意。哈哈大笑太侈奢，不適合他們的習性。</p><p>三張長凳坐了十幾個人。半晌沒人開口。阿土覺得太平靜，想講一點什麼好玩的樂一樂。</p><p>「有一次我要撿一根樹枝撥一撥水溝裏的樹葉。看見籬笆旁一根黑褐色樹枝。走過去，彎下腰，伸出手。那根樹枝竟然會動。原來是一條眼鏡蛇。我眼睛花花，看不清楚。」</p><p>旁邊二三個人都咧嘴笑了。</p><p>阿進插嘴說：「我聽你在這裏講這件事已三四次了。」</p><p>阿土不服氣：「阿枝講他掉進糞坑的事一百遍了。」</p><p>在座所有人都咧嘴笑了。</p><p>阿吉說：「我爸爸講他被捕獸夾夾傷的事，重復講了三十年。」</p><p>意外提起已消失的先人。大家不約而同低下頭。</p><p>阿坤開口向大家報告他聽到的消息：「阿枝那塊丘陵地賣出去了。」</p><p>「真的？」阿瑞驚訝極了：「開價一千二百萬也有人買。」</p><p>阿吉很清楚那塊地。因為跟他的家園同在一條丘陵線上。「他的地在斜坡上端。我的田畝在下方。所以它比我的高出很多。私有地六七分，加上國有地將近一甲。站在產業道路上看不清楚。駁坎很高。要爬上去才會發現它很大。」</p><p>「偏僻的角落一塊丘陵地，值一千二百萬。土地就是財富。」</p><p>「買方據說是台北某大公司老闆。退休後想過仙鶴一般悠閒的生活。他要蓋別墅。」</p><p>「那塊地，蓋別墅或寺廟，別無其他用途。」</p><p>「買家看中的是風景。說也奇怪。同在一條線上，看出去都被山擋住。譬如我家。下面是溪谷，遠處是高山。但阿枝那塊地的角度。站在上面遠眺，剛好是兩座山的開口。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西部平原。」</p><p>「但看不見海。」</p><p>「海離我們太遠。那個叫周董的，一看見那幅景致就決定買下。訂金都付了。」</p><p>「要當仙鶴！可能要金屋藏嬌吧！」</p><p>「給他介紹一個。」</p><p>「他會自己帶來。」</p><p>「台北小姐會陪他在丘陵上看風景！」阿坤把尾音提高。</p><p>「我們村裏有適合的嗎？」</p><p>「怎麼沒有。」阿坤做了一下鬼臉：「阿琴不是讚溜溜！」</p><p>「你們不要害死人。」阿吉阻止繼續再講下去。</p><p>提起阿琴，阿吉有點尷尬。雖然那可能是一場誤會。</p><p>阿琴是一位寡婦，沒有子女，一人獨居。她雖歲庚已近中年。姿色猶佳。黃昏的晚霞，隱退之前依舊璀燦。只是身軀有點發福。不再苗條玲瓏。阿坤開玩笑說：「雙手抱住她，就像抱住上個世紀，站在馬路旁，漆成紅色的郵件筒。」阿瑞接腔說：「那還好。我抱我太太，就像抱一坨大木桶。」所有在場的人都噗哧而笑。差點造成音暴。</p><p>阿吉幫過阿琴幾次忙。她信住他。碰到自己無法處理的事情。她會找阿吉。阿吉態度誠懇，平實坦白。不會像村裏的男人，腦袋中盡是淫邪的意念。講話故意染帶戲弄的口吻。阿琴的聲音友善親切。她請你幫忙，聽得出她十分不好意思。每當她說明完原意，習慣上會加上一句甜美語尾詞：「阿呢咁好？」譬如她家裡發現了一隻死老鼠。她自己不敢處理。請阿吉幫她帶去丟掉。「麻煩你，阿呢咁好？」再如掉落的樹枝擱在屋頂上。請阿吉爬上屋頂幫她清除。「讓你辛苦，阿呢咁好？」阿吉不會說不好。他很願意服務。</p><p>回到家他通常隻字不提他到阿琴家做了什麼。但他太太阿雪終究會獲悉消息。村裏的朋友們認為把事實告訴她，是她們的義務。</p><p>當阿雪知曉實情，更加懷疑他的心態。她的臉色馬上晴天轉變成陰天。雷電齊發。當著眾人面前憤怒地以各種貫用的語詞咒罵他。甚至脫口而出男性生殖器的名字。（關於這一點，阿雪本人並不覺得有何冒失。村民們包括中年以上的婦女也不覺得刺耳。那就像每天吹拂的風一樣平常。）</p><p>回到家，她拎起畚箕往他頭上砸。好幾天不跟他講話。阿吉始終一貫，不回話，不辯解，不吵架。像做錯事的小孩，沉默不語。樣似悔過。</p><p>二天後，阿雪到美容院燙了一頭和俏寡婦一樣的鳥巢頭回來。晚餐桌上她煮了一碗下水麵線，端到阿吉面前。阿吉拿起筷子，低頭猛吃。他沒有感謝太太的好意，也沒有感謝神明的慈恩。阿雪坐在一旁，偷偷瞄了阿吉好幾眼。看看他有沒有注意到她的頭髮。她似乎有點後悔那一天飆怒得太過火。他只不過是幫鄰居做一點事而已。</p><p>村內的好朋友，有志一同，個個燙了一頭鳥巢頭。坐在雜貨店外長凳上的男人說：「我們村裹的女人都在頭頂上養小鳥了。」</p><p>俏寡婦阿琴卻悄悄改變了髮型。美容院的師傅說：「那是新款式，阿帕契頭。」</p><p>一個月後，周董開始計劃興建他的莊園。他請來土木工程人員。測量，探斟，規劃。依照他的期望畫出藍圖。他希望屋前有一大片草地。種植台北草。綠油油的葉片舖蓋斜坡。但斜坡不要太斜。只要能排水就好。平坦，寬闊，單一色調。柔軟的草坪，光的律動，真實而夢幻。心懷的饗宴。</p><p>他要草坪呈半圓形。與天上的月亮一樣豐盈明媚。他解釋說，圓表現自信，包容，收歛，和協。假如是四方形，我們會有什麼感受∣威脅，對抗。角是武器，蘊含敵意。</p><p>為了草坪呈圓形，托起平台的牆垛也必須畫出完美的弧度。</p><p>沉沉巨石從溪谷運上丘陵。</p><p>挑選適當的石塊，擺出適當的角度。怪手嘎嘎震響。橢圓形裸石，平切面朝外，形成一面平整垂直的牆垛。</p><p>二塊巨石並碰。嶙嶙角角相對。斧斤狀第三塊，尖銳而長的一側，剛好扎實陷入下方兩塊巨石缺少的空隙。</p><p>丘陵斜坡伸出產業道路的尾巴。早先開闢道路已截切成斷壁。築起一層棲高駁坎。山腳下饅頭狀丘陵高於駁坎，不得不堆砌石塊增高駁坎。</p><p>石牆孤形轉彎，彎向山腳基座。這一面沒有駁坎。巨石直接砌置地面。地面高低不平。但牆垛上方必須保持水平一線。</p><p>終於，海岸堤防一般。牆垛堅實而平整。</p><p>接著，挖土機剷平饅頭狀丘陵。把多出來的土方堆入石牆內側的洞窟和低陷的窪坑。</p><p>一座中古時代堡壘赫然屹立。每一塊巨石沉重地壓枕其下的基座。也沈重地壓抑站在地面上，仰望堆疊的磊磊巨石，恍惚沈入深海底端，無力呼吸的心臟。那是一種恐懼的壓迫感。</p><p>但周董不會站在地面仰望。他會君臨城堡，俯瞰芸芸眾生的草原。俯瞰排列其下的磊磊巨石。</p><p>草坡，清除地表小石。舖上一層細緻培養土。埋下水管。插上噴頭。買來以坪計算的草皮平舖其上。四周的野草虎視眈眈。隨時準備侵入他心愛的園地。每週假日。他會雇用一組年青人。仔細拔除偷偷混入其中的小野草。</p><p>十幾棵壯碩五葉松，姿態優雅。是原地主栽植的。周董估價買了下來。它們衛兵一般站立各角落。</p><p>一條與牆垛平行，平舖白色鵝卵石的車道，穿過草坪繞半個圈，止於別墅門前。</p><p>最後擺設一尊直立裸石。大衛雕像一般，邪暱袒露，鎮守大門。石面刻有榜書大字「萱廬」。周董名周文萱。故莊園取名萱廬。</p><p>剩下的就是別墅那楝房子了。那就交給建築師吧。讓我們暫時先回到村莊裏的店仔頭。</p><p>村莊裏沒有菜市場。雖然左鄰右舍時常互相贈送自家生產的蔬果，生活還是需要一些其他物品。</p><p>賣魚肉的商販早晨會開車上來。貨色有限，鮮少吸引力。有的人就近方便購買。有的人寧願到鄰近市鎮採購。</p><p>每隔一段日子，一部貨車，三面蓬罩掀起。支架上掛滿貨品，跑起來喀噹匡啷作響。像馬戲團踩街遊行。二坪大小的車斗塞進百樣商品。擴音器司機兼推銷員的聲音。籐椅，床墊，草蓆，木椅，塑膠椅，碗盤，茶具，枕頭，綿被，應有盡有。他還特別強調：「我們的籐椅有大有小。鋁梯有長有短。」</p><p>最受歡迎的是晚餐車。傍晚，一進入村莊、就大聲播放音樂。宣告我來了。賣熟食與點心。烤雞，烤鴨，紅燒牛肉，蔥炒豬肉，冷盤海帶，豆乾，筍絲，滷豆腐，滷蛋。也有蛋糕，西點。</p><p>聽到歌聲，大人小孩走出家門，圍攏過來。每一樣都問一問，瞧一瞧。這樣也不錯，那樣也喜歡。看得快要流口水。始終下不了決定。耗上個巴鐘頭，才選定晚餐桌上的菜餚。</p><p>阿琴常出現在人群中。跟別人有說有笑。</p><p>也有男人加入。大概是準備晚上小酌的佐菜。</p><p>水電工阿俊和啞巴阿波也時常出來湊熱鬧。</p><p>阿俊擠在女人群中，並不熱衷看菜色。東瞅西瞧，專看女人領口。看那一個推擠間，露出裏面半圓形胸脯。假如驚奇一瞥寶山仙桃，樂孜孜，得意洋洋。他常緊緊跟在阿琴身後。她圓勻高挺的雙峰，那麼撩人。阿俊兩隻眼睛死勾勾盯著她，移也移不開。</p><p>阿琴少女時代到城市念書，也在便利商店打工。她有機會養成都市女孩自信的風格。她不會羞怯，大方表現自己。她的穿著簡單合身。姿態明朗素雅。尤其是夏季。半透明的襯衫，質地輕柔。胸部推得高高。生動的魅力遮也遮不住。阿俊垂涎欲滴。心窩裹騷癢難耐。刁滑嘴臉，他的嘴巴幾乎碰到她的耳朵對她說：「你的二顆木瓜已經熟透了。」聽聞者皆意料，阿琴會狠狠瞪他一眼。沒有。她淺淺一笑，淡化了他輕佻的挑逗。</p><p>啞巴阿波不會買東西。他只站在一旁傻傻地笑。等人群散去，他還站在原地。</p><p>村裹有三個啞巴。單身的阿發和二兄弟，阿波和阿和。</p><p>有人開玩笑問，為什麼啞巴都住在旭光村？自認聰明的阿坤說：「公車的終點站嘛！」</p><p>聽的人一頭霧水。有人解讀說：終點站到了。不得不下車。所以啞巴也下了車。也有人解讀說：終點站就是世界的角落。上帝特地把啞巴安置在世界的角落。有道理？</p><p>阿發身材瘦小。小時候感染小兒痲痺症。發高燒傷害了神經，變成啞巴。父母去逝後留下他一人。如今已五十歲。脊梁側彎。右腳有缺陷，走路半跛。他溫和認命。每天推著一架撿來的嬰兒車，到處撿拾紙盒紙箱，飲料瓶和各種廢金屬。他領有政府補助殘障人士的救濟金。他孤單無依。永遠是獨自一人。獨自一人居住。獨自一人推著車彳亍而行。他的身影每天出現在街道上。低著頭，彎著背。不會抬頭看任何人。村民以憐愍心接納他。沒有人會欺負他。</p><p>但狗會。每當他走到行人稀少的田園區。狗兒一隻隻從圍牆裏跑處來，跟在他後頭吠叫。屋裏的人聽到狗叫聲，就知道阿發推車經過。他雖聽不到狗吠聲，但他看見一群狗跟在他後頭，不懷好意。有時他生氣，屈身撿起石子，比手勢嚇唬。但石頭比他的手指還小，狗狗不怕他。直到他轉入墓園旁小路，消失在遠方。狗群才悻悻然，隨便再吠叫兩聲掉頭離去。阿發要回到樹林裏一間低矮小屋的家也蠻辛苦的。</p><p>阿波和阿和兩兄弟也領有政府補助金。哥哥阿波到香菇寮幫忙搬東西賺一點工資。他在家裏很強勢。他買回家的東西要不要分給弟弟吃。要看他高不高興。有一次二人為了爭食一碗泡麵。阿和故意把碗推翻。阿波大怒拿起木棍痛揍阿和一頓。把他的手臂打斷。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阿和綣縮在牆角哀號，整整一夜。他們家獨處一隅，沒有鄰居。第二天阿波攬住一個路人，帶他去看阿和。路人趕緊報警。警察叫救護車送阿和到醫院救治。</p><p>一年後阿和因長年營養不良，加上突發症痛，病死於家中。</p><p>啞巴阿波知道阿琴住在那裏。也知道她通常獨自一人居住。（除了偶爾她媽媽來陪她。）</p><p>她住在一間一般大小的平房。十幾年前與她丈夫一起買下。有一塊小小庭院。與人同高的圍牆。左右拉動的鐵門比圍牆低半尺。右邊隔一條小路，一戶農家和金針園。左邊與鄰居劉家共用一道圍牆。大門對面，越過馬路是一片檳榔園。高瘦的檳榔樹密植。白天濃陰森森。夜晚黑壓壓如地獄。啞巴阿波躲在檳榔園裏窺探阿琴屋裏的動態，沒人會發現。</p><p>阿琴學商科，農會合作社上班，配置在放款部。也是在那裏認識了她的丈夫而結婚。她們曾有過幾年甜蜜幸福的生話。她的丈夫出差發生車禍，突然去世。對她的打擊宛然青天霹靂。恍惚與她的丈夫一起死去一般。腦中沒了思想。身体失去了感覺。心中已無悲傷與壞念。眼淚汪汪，泫然而下。明天已無意義。一張黑幕驟然落下。昨日的幸福已然無從追憶。她只能悲歎命運，憐愍自己。</p><p>足足二個月，她沒有踏出房門一步。當她重新找回自己。投下身影於地面。她發現世界依舊。沒有因她不幸的遭遇，染帶一絲哀傷。山野百般寧靜，亦百般冷漠。她找不到些許慰藉與同情。她知道在這寂寞的世界的角落，她只能靠自己活下去。</p><p>十年過去了。一潭靜水沒有漣漪。</p><p>女同事們，出於天性，關心她。「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可以考慮再找一個伴了。」</p><p>這個話題很難啓口。總得含蓄一點。又不能讓人認為你嫌人家多管閒事。每一次她都笑而不答。</p><p>男同事通常談論男女情事易偏挪揄，故意賣弄邪狎的幽默。自認為好笑。不懂得尊重。</p><p>甲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村裏又有一個外藉媽媽跑掉了。增加了一名單身丈夫。」</p><p>「聽說光這個月就跑了二個。」</p><p>「大概她們已經拿到了台灣身份証。」</p><p>「生完孩子。就銀貨兩訖。她們要去找更好的生話。她們原本就這般計畫。」</p><p>「難怪二手丈夫和二手車一樣多。」</p><p>「二手車便宜又實用。」</p><p>撿別人丟掉的男人。哎喲。真不值得。阿琴全身雞皮疙瘩。</p><p>一位尤姓老闆，六十歲出頭。四方形的臉，長方形的身軀。上半身比下半身長。走起路來顯然腿短了點。種植香菇賺了一筆財富。托人傳話給阿琴。只要她答應。他願意送給她一棟新興社區的樓房。</p><p>阿琴當然了解那沒有說出來的條件。她感到反胃，真是露骨的自大，被看得如此低賤。阿琴不想費心思煩這些事。不過心情已受到影響。每天悶悶不樂。空虛得想哭。尤其是獨自一人留在空蕩的家中。</p><p>阿琴下班回家。剛停下摩托車，伸手拉動鐵門。忽然聽到背後咿呃咿噢，一陣怪音。她知道那是啞巴的聲音。啞巴應該不會對她講話。她轉頭看他。他站在近旁對著她笑。阿琴善意地說：「你講什麼，我聽不懂。」推開鐵門，牽車進入庭院。順便拉上門。他還站在原地。</p><p>第二天，她下班回到家。他又出現。她發覺他專心在等她。她決定不再理他。沒想到阿波無厘頭不走。一見到她就比手勢，嘴巴咿咿呃呃。晚上躲在檳榔園裏窺視她家的窗戶。她感到了壓力。心生恐懼。</p><p>她到辦公事上班。向主任報告了這件事。主任告訴她最好報警。</p><p>警察巡邏車一天巡迴二次。最後的報告是沒有發現可疑人物。</p><p>啞巴阿波越來越大膽冒進。他站在門外敲打鐵門。比畫手勢。咿咿呃呃叫。阿琴不敢看窗外。只希望他趕快走開。</p><p>不過也不是每一天晚上如此。阿琴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原來跟鄰居劉家有關。劉家電燈亮著，表示他們在家。阿波不會出現。劉家在外地做生意。時常一連幾天不在家。屋裹漆黑，阿波就一定出現。</p><p>最近阿波索性跳過鐵門，進入庭院，靠近房屋敲打鋁門。阿琴嚇壞了。關掉電燈光，躲在臥室。</p><p>隔天，她打電話給阿吉。請他來一下，有事請教他。阿吉正忙著載運肥料到他的田畝。他很意外。田裏忙得不能分身。但他也好奇想知道阿琴發生了什麼事。除非緊急，她不會打手機給他。</p><p>阿吉到農會見阿琴。二人在櫃台外側供來賓休息的沙發上坐下。阿琴整理了一下情緒。把事情告訴了阿吉。</p><p>「昨天晚上先是在鋁門敲打，還咿啊咿啊地叫。我不理他。我熄掉電燈跑進臥室。等他離開。他沒有離開。反而跑到側邊，臥室的窗外。窗戶最上面二片是透明玻璃。我沒有開燈，但室外比較亮。他把臉貼在玻璃上。兩隻眼睛四處探望。雙手還不停比手勢。我抬頭一看，嚇死了。我抓來毛毯蓋住全身。不停地發抖。差不多一個小時，他才離去。」</p><p>阿吉也發覺事態嚴重。他問有沒有報警。他思索該如何處理、去找阿波，痛罵他一頓。沒用。反正他聽不見你講什麼。最後他只能問阿琴能否離開一段時間。阿琴說她已告知她媽媽。媽媽會很快來陪她。</p><p>阿吉想不出辦法。只好跑去找阿財。聽完事情內容。阿財很為難。他怕他太太誤會。阿吉跑去找阿勇仔。</p><p>阿勇仔是擎天宮執事之一。他有飽和的政治細胞。有意競選村長。他在等待現任村長任滿下台。他善長誇大事蹟，表現魄力。點一根火柴燒掉一棟房子。握緊拳頭搥死一隻螞蟻。村內所有的人，凡是會走路的，包括坐輪椅的，他都認識。叫得出名字。</p><p>阿波，不用說，阿勇記得很清楚。</p><p>一年半前，阿波常來雜貨店買柬西。一次只買一樣。一包香菸或一瓶飲料。當老闆娘轉身背對他拿柬西。他就趨前，把前胸靠在她背部。她雖有察覺，但不以為意。阿波年已近六十。長年空虛寂寞的日子。身心焦渴煎熬，慾火熾烈。終於壓抑不住，伸出手抱住她。老闆娘驚叫一聲，慌張掙脫退開。幾個人站了起來。但沒有人伸出手。阿波一臉傻笑，好像沒有什麼大不了。阿勇一個箭步踏向前，一巴掌搧在阿波臉上。力道扎實。把阿波的嘴打歪了。眼冒金星。阿波一手摀住臉頰逃離現場。一二個月不敢來雜貨店。</p><p>聽完阿吉的陳述。他已心有成竹。是阿波幹的，沒錯。他也知道阿波會比什麼手勢。他在路上遇到女生，常常比一樣的手勢。左手握成圓圈，右手食指伸直在洞裏戳。女生看見，會趕緊避開眼睛。阿勇向他們二人保証，事情今晚就會有結果。</p><p>到他家裏找人，不在家。阿勇村莊裏繞了一圈也沒看見。</p><p>傍晚，阿波走出香菇寮。終於被阿勇逮到。阿勇一手揪住他的衣領，拉著他走。阿波一臉驚恐，腳步踉蹌，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當他發現他們是往阿琴家的路上走。他明白了。他不想去。索性兩腳放軟，半蹲坐在地上。阿勇高大有力。乾脆拖著他走。阿波試圖掙脫。阿勇牢牢揪住他，不讓他跑掉。到達阿琴家。屋裏燈光亮著。阿勇拉開鐵門，把阿波拖進庭院。叫阿琴出來。阿勇指著阿波，問是不是他。阿琴點頭。阿勇高舉右手，作勢要劈他。阿波抬起手臂阻擋。阿勇並沒有真的打下去。他知道阿波聽不見他的聲音。罵也白罵。他只好也比手畫腳。二隻手指交叉擺動，表示，「你，從外面，爬牆進來。到門前，敲打門窗。痴想，和她，做那檔子事。」他也一手握圈，一隻手指在洞裏戳。「我就，把你，打死。」阿波裝胡塗。魯魯苯苯。什麼都不懂。阿勇壓下他的頭，叫他點頭。</p><p>阿勇再把阿波像拖死狗一樣拖回雜貨店門口。在眾人貝証下重演了一遍剛才的啞劇，才放他回去。</p><p>這一招果真有效。阿波不敢再去騷擾阿琴。</p><p>事件過後，阿吉把經過告訴了他太太阿雪。阿雪著實嚇了一跳。二顆眼球滾圓滾圓。</p><p>「女人一個人獨居很危險。」</p><p>「那也是不得已的事。」阿吉的口氣，反正別人也幫不上忙。</p><p>「所以說男人比較自由。想做什麼就做麼。女人不行。」阿雪順便挖苦了阿吉一番。</p><p>阿吉沒再說什麼。就寢前，他計算田裏的雞糞還缺多少。明天須跑多少趟養雞場，載運補足。</p><p>阿吉的農用小貨車來到周董別墅駁坎下。前方駛近一部乳白色賓士車。道路窄促容納不下二輛車交會。他停下車禮讓對方先行。對方突然左轉駛上斜坡，進入萱廬。車窗搖下一半。阿吉倏然瞥見阿勇坐在裏面。阿吉好生奇怪。大家都知道阿勇仔這傢伙神通廣大。不過這麼快就成了周董的座上賓，也未免太不可思議。</p><p>阿吉找一處寬闊的地點停放車子。下車徒步走上斜坡。黑色鏤空大鐵門敞開。他踏入園區，沿鵝卵石步道前行。歐式建築樓房門前，透明淺藍色壓克力罩篷下站著三個人。一個穿白色西裝，中等身材，灰白頭髮的男士。他猜應該就是周董。背對著他，高個子是阿勇仔。旁邊一位女士。阿吉很驚訝。她不是別人。她就是阿琴。今天，她顯然持地妝扮了一番。繁花百褶裙。蛋黃色長袖襯衫。姿態優雅。</p><p>阿吉緩步前行。阿勇看到他，立刻跑過來，拉著他加入他們。他先介紹周董。然後對周董說：「這位是阿吉。他就住在這條路的盡頭。」阿吉自己補充說：「道路末端那棟房子和田畝是我的。我住在那邊。」</p><p>「那麼我們是鄰居了。」周董神情愉快地回應。</p><p>周董笑容可掬。白皙的面貌溫慈。行事老練穩重。言辭圓融，流露自信。他是城市型經驗豐富的老紳士型人物。和阿勇的機會派和阿吉的苦瓜相，完全不同屬性。</p><p>阿吉瞄了阿琴一眼。她也正看著他。臉上表情有點靦腆。</p><p>周董剛好帶他們觀賞他的庭院。阿吉也是第一次上到萱廬草坡。周董瀏賞自己的園地，眼中充滿愛戀，十分自得。幾乎忘了身旁的客人。「草坡有五百多坪。二個月的照顧，台北草都活起來了。你們看，春意撩人。比一泓青潭更有情趣，更惹人愛憐。」</p><p>草坪當中站著三棵五葉松。古樸蒼勁，蟠龍虯蚺。躍出青波，欲騰雲而起。盤錯根條，爬行地面，鑽入地底，緊抓住大地，力與意志堅定。周董排列白色鵝卵石繞成一圈。表示珍惜和寵愛。</p><p>草皮外側樹陰下，隨意散置幾塊椅狀石，供人席坐。一塊船形巨石擺放中間，表面光滑平整如桌面，可以放置茶具。人亦可橫躺其上。庭院各角落還可看見為數不少，形狀各具特異的巨石。周董鍾愛巨石。盡情享受玩賞的樂趣。巨石莊嚴而堅實。</p><p>阿勇調皮地說：「城市裏沒有地方擺放這些石頭。」</p><p>「當然，當然。」周董笑著說：「把這些石頭搬到都市裏，會被當成瘋子。石應歸於自然，與樹為伴。城市裏鋼筋水泥。匠心工藝。智慧創意。人工美學。優劣有別。有的出眾，有的粗俗。大自然之美人人會欣賞。」</p><p>阿吉不太在意他的觀點。</p><p>「請問周先生，你從事何種行業？」</p><p>「哦！我學機械。開工廠做鎖頭。各種各樣的鎖。我的產品行銷世界各國。」</p><p>「你自己設計製造的嗎？」</p><p>「大部分了。有時會模仿別人的。或加於改良。我們的鎖堅固耐用。精密復雜。高度保險。」</p><p>阿勇插嘴問道：「周先生打算把事業交給兒子經營了嗎？」</p><p>「就是這樣打算。大兒子大學畢業回來自家工廠學習已十幾年了。應該全部交給他了。老爸要退休了。老伴也先走了。我留守空閨也沒意思了。」</p><p>「夫人已逝世了？」</p><p>「是的，三年前罹癌去世。」</p><p>周董平易近人。沒有富人的傲氣。大概也是希望入鄉隨俗吧。</p><p>阿琴默默旁聽。沒說一句話。她仔細觀察周董。他是陌生人，引人好奇。</p><p>半晌，周董邀請他們進客廳用茶吃點心。</p><p>阿吉一身粗布工作服。認為不適宜進入高貴典雅的客廳作客。所以他就先告辭離開。</p><p>阿琴接受周董包養的消息在店仔頭傳開</p><p>阿坤很神氣。「你們瞧，我說給他介紹一個漂亮阿妹沒有錯吧！」</p><p>「那是誰給介紹的？」</p><p>「當然是阿勇仔。還有誰。據說阿勇仔在綱站貼出阿枝那塊地。周董看到才跟阿勇仔聯絡。」</p><p>「我不會電腦那玩竟兒。」旁聽者中一個人說。</p><p>「我也不會。」另外一個人說。</p><p>其他人沒有說話，但都搖頭表示不會。</p><p>「他賺了多少仲介費？」</p><p>「阿枝和阿勇都沒講。」</p><p>乳白色賓士車停在農會旁，等阿琴下班。阿琴容光煥發。服飾也比以往漂亮了許多。走出農會大門，跟同事揮手再見。開車門鑽進車內的剎那，看得出她神情愉快。情人般甜美依順。車子直接開往萱廬。</p><p>阿琴傾身半依枕墊。斜坐沙發上。周董遞給她一杯新開瓶的紅酒。稍事休息。等待歐巴桑備妥餐桌，共進晚餐。</p><p>阿琴嫩白豐腴臉龐略顯倦態，令人憐惜。周董親自將檜木浴盆放滿熱水。阿琴浸氾水中，舒適溫暖。閉上眼睛享受鬆懈的飄逸。周董站在背後，貼心地按摩她嬌柔圓渾的肩膀。阿琴濕潤的頭髮鬆散。頭輕輕擱靠周董手臂上。少女羞怯又幸福的微笑增添迷人姿韻。她重拾失去多年的甜蜜情愫，燃起愛的意念。放縱幻想的漣漪與真實情境交融，浸潤其中。悠遊彩雲薄霧裏。任由心的欲念支配。她獻出她的心靈。也讓另一個人進入她的世界。她順流而下，不划槳，也不擺舵。</p><p>燈光柔和。深褐色圓木併排成列的牆垛，吸納光的波紋，映現明與暗，夢幻生動的影之舞。</p><p>阿琴喜歡聽周董講話，她希望他不要停歇，在她耳鬢絮絮而談。聽他講話，她能滿足依賴感。她不再孤獨寂寞。她依偎在他壞裏，聆聽他溫柔的聲音。周董平靜徐緩地敘述他的人生故事。他的經驗如此豐富。他的生話多彩多姿。阿琴欽佩又羨慕。她以幾乎崇拜的口吻說：</p><p>「你一定很聰明，事業才會如此成功。」</p><p>「也是靠一點運氣了。不過我很執著是真的。我要開發一件新產品。我會發幾個月的時間構思，研究，檢討缺點，改善。整天都專注用心，不會關心別的事。」</p><p>阿琴深受感動。轉過身深情地注視他的臉龐。他的確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人。</p><p>「但我必須告訴你。那是過去的我。我已經解脫執著的束縛。我想回到自然本質。不再汲汲營營，勞勞碌碌。我要盡情享受剩遺的時光。」</p><p>「可以了。你應該這樣。你有權利享受。」</p><p>「很幸運，意外找到一處半文明，半原始的幽靜地點。脫離塵囂，擁有自己的天地。又有你，一位漂亮聰穎的小姐相伴。真是天大的福氣。」</p><p>周董談他自己，也沒忽略她。她受到尊重，關愛。她已漸漸不在意最初的印象。他的外表和年齡足足可以當她的父親。</p><p>雜貨店外長凳上，樂趣盎盎。每天談論阿琴和周董。</p><p>「周董會不會娶阿琴做小的？」</p><p>「不會。」立刻有人斬釘截鐵地說：「他年歲已這麼大了，不會笨到娶一個進來分財產。他的子女也會反對。」</p><p>「那也說不定。假如兩人真的相愛。他為了報答她真心的付出。」</p><p>「愛是可以假裝的。電視劇天天上演愛情戲碼。有的愛得如痴如醉。有的愛得吵吵鬧鬧。什麼樣的愛情戲都演得出來。」</p><p>眾人都認為說得有道理。</p><p>阿琴的角色是什麼？情人，情婦，還是妓女。</p><p>愛情雖然容易扮演。至少阿琴真心投入。她心中有一個空位要填補。她撫慰他，也須要他的憐愛。她知道他們兩人是一對露水鴛鴦。不可能天長地久。她不會是懷抱美麗彩虹的情人。她只是一個代替品一般的情婦。她需要短暫的寄托。她珍惜今日。儘管明日可能只剩追憶。她沒有提出條件。也沒有暗示代價。獲得與給予全歸誠心自願。</p><p>「她當然不是妓女。」阿坤很有把握地解釋：「妓女把自己當商品。商品沒有靈魂，沒有感情。她憤怒客人把她當商品。自己又強調論斤買賣。面容冷酷，態度輕率。她不會花時間跟你談情說愛。先談好價錢才應招。一進門坐下，就把手伸入男人褲襠裏。她要儘快辦完事，拿錢走人。」</p><p>大夥兒都點頭認同阿坤的理論。另外還有一點大夥兒也都一致同意。那就是阿坤確實比別人經驗豐富得多。</p><p>「不過總要有代價吧。」阿貴忍不住說：「哪有免費陪睡的。」</p><p>「不會。」阿坤好像洞悉全貌。「她很精明。工資一天一天算。」</p><p>「周董送給她一部小轎車。停在農會門口，那部紅色小瑪莉就是。」</p><p>「那是紅利。工資歸工資。聽說，她開出的帳單，陪睡和陪洗澡分列成二項。」</p><p>「什麼？陪睡和陪洗澡分開算！」</p><p>這話題明顯激發了所有在坐的人的興趣。他們分成二派。各有看法。</p><p>「應該。」一派人說：「你買了一隻烤鴨，再買一隻雞腿。難道雞腿可以不算錢？」</p><p>「不應該。」另一派人說：「先洗澡後上床睡覺才舒服，合乎衛生。大家都這樣做。是連貫的事情。怎麼可斤斤計較。難道先喝湯再吃飯，也算二件事不成。」</p><p>「要是吃完飯再喝茶呢？」</p><p>「喝茶也要算錢？」</p><p>「當然囉。不然你問老闆娘，這些香蕉我吃了。她會不會向我要錢？」</p><p>「抒你吃免錢，我甘願抒猴吃。」</p><p>雜貨店門口長凳上一群人，足足辯論了二三天。最後還是各執己見。沒有獲至一致的結論。</p><p>村民表情單純的眼睛，掩藏不住心中的好奇。阿琴明白知道她們想問：「你幸福嗎？」「我幸福嗎？」她自己也無法肯定。幸福飄蕩如浮雲，遺憾沉甸如墓碑。</p><p>假如陪在她身邊的男人，是她失去的丈夫仁。那她絕不會懷疑。日夜輪迭平靜流暢，那就是幸福。周董仁慈，長者般寵幸她。用心細膩周到，她感到不自在。為了迎合他，她不能率直呈現原本的自己，像跟仁在一起一樣。她必須溫柔可愛，百依百順。他們之間有一道陌生的鴻溝。她的丈夫仁，一向表示情感的方式很平淡。他們互相了解。平淡中沒有芥蒂，而是自然雋永，溫馨熟悉。周董喜歡瑣碎地敘述他一生中的見聞。不少新奇有趣。但阿琴只能默默聆聽。她覺得自己見識多麼貪乏。他們之間差異何其大。他認真描述他少年時代的抱負。其後事業的成就。阿琴只有欽佩，鮮少共鳴。仁和她從未曾計畫改變現況。平順地生活，是他們共同的願望。周董頻頻贈送她禮物。其中有的十分貴重。她知道他慷慨，想用錢討她歡心。她並不感動。仁回家的路上向花農要了一朵玟瑰花。帶回來給她。她捏在手指間。眼眸裏充滿喜悅。</p><p>周董和阿琴，二潭心湖。雖細水交融流通。然景致各異，深淺不同。表面平靜，底部暗流盤旋。</p><p>星期假日。陽光燦爛。景物輪廓明晰。他們兩攜帶水果簡餐。沿溪谷岩岸產業道路，步行前往擎天圳水霸野餐。阿琴童年跟同伴常來水霸上游嬉水。熟知四周環境。除了衝下水霸潺潺水花飛濺聲，聽不見其他聲音。他們溯溪而上。找到一塊扁平巨石。兩人並坐在巨石邊緣。脫下鞋襪，雙腳懸空，剛好浸入清澈水中。周董抬頭仰望。二座高聳山巒在咫尺前方合攏相接。關閉了天門。宣告凡世到此止步。溪水想必是從崖石縫隙間冒出來的。</p><p>「這裏好像是世界的盡頭。」</p><p>「我們住在香格里拉。」阿琴愉快地說。</p><p>「人不會老，真好。」</p><p>阿琴二隻腳前後擺動踢水。話潑調皮。周董也一起踢水。二人相覷而笑。</p><p>踢了一陣子，停下來。四周的靜謐剎時間包圍住他們。</p><p>周董伸出手臂兜摟她的腰肢。阿琴的手掌輕輕擱放在他的大腿上。被此感觸到對方衣服底下肉体的誘惑。他低下頭，嘴唇貼住她的脖子。皮膚柔軟的接觸，燃起青春的慾火。甜蜜的騷動傳布全身。那已逝的，幾乎遺忘了的興奮再度興發。寂寞空虛的老年，他常暗自懷念青春的喜悅。希望重溫那迷人的樂趣。現在他擁抱阿琴於壞中，親吻她，撫摸她。一道電流般的悸動，直剌剌地刺激他的神經纖維。如此強烈，如此直接。他意圖奮起，攻上山頂。無奈一陣疲憊襲來。警覺自己的骨髓已空虛。昨夜的威爾鋼效力已減退。多日來強作威武的活力已罄竭。他陷入頹喪的窘境。非靠意志力能支撐。不得不承認自己已衰老。失望地坐直了身体。畢竟自己騙不了自己。心中的彩虹不再輝煌。一向自信驕傲的面容浮現蒼白的自憐。</p><p>阿琴回轉身看了他一眼。同情又憐惜。‧跟他靠得更緊。安慰地依偎著他。</p><p>沉默是最坦白的告白。二人在石板上躺了一會兒。</p><p>阿琴拿出籃子裏的東西。倒了一杯咖啡遞給他。一邊吃東西，阿琴打開話匣子。談她認識的山林。</p><p>她說，叢林莽莽看似無路可行。但仔細找。雜草間留有人們走過的痕跡。村民冬天上山採冬筍。孟宗竹聚生在山頂上。徒步一趟須花一二個小時。平日也有人上山打獵。聽說深山幽祕處有一泓瀑布。就是這條溪流的源頭。非常秀麗。一條白練垂掛崖壁。急速墜落的水柱濺起一陣陣煙霧。夏天清涼舒爽。冬季凜冽徹骨。凡是佇足觀賞的人，都像中了蠱惑一般，久久不忍離去。</p><p>山中有許多野生動物。我們常常看到猴子在樹梢上跳來跳去，一點也不稀奇。森林中有黑熊和野豬。黑熊很少見。山豬較多。冬天常常出現在我們這一帶山區。去年嚴冬，阿吉和村裏幾個壯男，獵殺了一頭百公斤大雄豬。在阿吉家庭院舉辦了一次大宴席。全村老老少少都到齊。熱鬧滾滾真好玩。你們城市裏的人不可能有這般樂趣。</p><p>他們收拾好東西，走下坡道。來到水霸附近。隆隆水聲又襲耳而來。阿琴站在水霸水泥座上，低頭俯視。忽然興起往下一躍的念頭。她一本正經地問周董說：「如果我往下跳，你會不會救我？」周董認為她是開玩笑。他說：「要是你掉下去，我可沒辦法救你。」他把「跳」改成「掉」。表示他不相信她會跳。阿琴很失望，善意的說謊也不願意，轉身離開。她抬頭望向天空。看見一團烏雲出現在山巒上方。她立刻又活潑起來。捉住周董的手臂。指給他看。「你看烏雲出現了，已經罩沒了峰頂。我們這裏的天候，只要看到烏雲攏聚逼近。保証二十分鐘內大雨傾盆。快！我們趕快回家。有一大段路呢！」</p><p>他們兩人連走帶跑。阿琴挽著周董的手臂拉著他跑。</p><p>當他們到達萱廬大門口。一粒一粒斗大的雨滴已像子彈一般從天空落下。在地面留下濕濕的斑痕。頃刻間，聚雨果然傾盆而下。山林蒙上一簾蒼茫雨幕，灰濛迷離，縱深四方，遠近山影全不見了。他們兩躲入屋前罩蓬下。有點氣喘，也很興奮。想不到天候變化來得這麼急促，讓人措手不及。</p><p>任何美好事物皆不會久留。同樣想不到的是，周董和阿琴的親密關係也突然畫下了休止符。</p><p>受雇管理莊園的陳老先生，每天清晨早早起床。推開房門。屋外一片朦朧。浮蕩山谷間的晨霧還未散去。夢幻景物忽遠忽近。陳老先生習慣上繞行園區一圈。想想今天該做些什麼事。他走進白霧迷茫的草坪。靠近邊緣，他十分熟悉的五葉松，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他趨前更仔細觀看。他立刻嚇到差一點癱軟跌坐在地上。樹幹上吊著一個人。</p><p>他趕緊叫醒周董。周董出去察看，也嚇到了。他告訴阿琴外面出事了，不要出去。他通知警察，請他們派人過來。</p><p>等了半個小時，警車終於到達。照相，驗屍，做筆錄。救護車也來了。警察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就是啞巴阿波。周董告訴警察，他根本不認識阿波這個人。自認很倒楣。別的地方不去吊。偏偏跑來他的莊園裏上吊。</p><p>阿波原本就不很平整的臉，痛苦掙扎，扭曲變形，更為怪異而可怕。解下套繩，躺在擔架上。背脊駝凸，雙腳彎曲，雙手握拳。似乎憤怒地對上天控訴他一生悲痛的命運。</p><p>阿琴留在屋裏，慢慢整理她的衣物。她想離開周董的念頭，並非臨時興起。她已躊躇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p><p>磨纏了三四個小時。救護車開走了。警察也走了。暫時平靜了下來。</p><p>阿琴告訴周董，她要回去她自己的住家。周董沒有反對。表示事情過後再跟她聯繫。阿琴沒說話。發動她的小瑪莉，離開了萱廬。</p><p>周董請來三位道士。連續三天，念經超度。希望冤魂快快離去。</p><p>送阿波到墓園，除了挖墓工人。只有誦經的道士，村長和阿勇仔。</p><p>阿勇仔燃炷一束香。輕聲對阿波說：「一路好走。到了極樂世界，你不會講話，沒有關係。到那邊的人，都不用講話了。很對不起，我曾打了你一巴掌。希望你和我把這件事忘記掉。」</p><p>一塊紅磚墓碑，上面刻了張清波三個字。大家才知道，原來他的本名叫張清波。</p><p>周董問陳先生，敢不敢繼續住在萱廬。陳先生告訴他，年青時怕東怕西。現在老了，什麼都不怕了。</p><p>周董就讓他留下來。自己打算離開一陣子，回台北。他的乳白色賓士車慢慢滑過鵝卵石車道。經過那一棵五葉松，他的眼角餘光，似乎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裏，</p><p>注視著他。</p><p>滑下斜坡離開旭光村，穿過寧靜小鎮。開上高速公路。加快速度疾駛。不一會兒工夫，萱廬和阿琴已遠遠拋在後頭。</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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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夏立凡]]></dc:creator>
            <pubDate>Mon, 31 Dec 2018 09:30:25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8-12-31T09:30:25.446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Maw69gut-v5ZD8LRxeSOhg.jpeg" /><figcaption><a href="http://www.twmemory.org/wp-content/uploads/2017/05/2017-05-16_23_53_50-000523502316530550.jpg">照片來源</a></figcaption></figure><p>甘家五個兄弟中只剩老大阿吉和老么阿順還住在這山區父母留下的旱田上，二兄弟相差十七歲。都已有家室。二家人住在一起。房子是祖厝改建的平房。還算新穎堅固。阿吉的孩子已各自成家。也都搬到城市去了。阿順的小孩尚就讀國民中學。有時會幫忙農務。但大半日子這一片田園皆只有四個人耕作。</p><p>人們形容這裏是不忍遣棄的盲腸地。意思是土地零星破碎。貧瘠難耕種。甘家一小塊一小塊開闢出來。他們據此營生已有二三代。</p><p>其實這裏並非窮鄉僻壤，偏遠迢遙。從甘家到鄰近村莊只要五分鐘車程。村莊裏店仔頭有二三家雜貨店，幾家小吃店，也有美容院。匯集五六百戶居民的村落是一塊三角形盆地，夾在二座高山剪刀狀張開的底部。西邊是開口。地勢緩緩向東方昇高。一絛溪澗沿三角形東南邊斜線把盆地邊緣切開。才讓甘家的土地與村莊脫離。橫隔其間的河谷雖不深邃險峻，但頗為寬闊。潺湲流水流竄巨石與草叢間。二側河床雜木參差。有些老邁巨木，落腳河床，身軀已高出陡峭谷壁一大截。可見歲月已古遠。繞過上游溪澗小橋，盆地已到盡頭。連綿峰巒突兀地拔地而起。山腳基座離沿岸依谷壁蜿蜓的產業道路只有百來公尺。甘家屋宇和田園就位在對岸河谷上方臺地道路的末端。站在村莊邊緣眺望，隱蔽於青翠巨人的陰影下，他們的家孤獨渺小像玩具屋。冬陽早晨九點鐘才爬到山頂。下午三點過後已躲入山脊背後。一座座圓錐形山巒，底部相連於母体大地。斜坡緩穩圓駝。兄弟群峰越往上聳昇越陡峭筆直。峰峰挺拔｜眾神羅列，傲視凡塵。莽莽叢林蓊蔚蔥蘢，覆蓋每一寸山壁。（除了一二處小面積的坍方，像傷口裸露。）高聳的巨木比鄰佇立。粗硬的枝榦交錯糾結。使得山中的猴群在樹梢上能夠來去自如。山腳下狹仄的河岸平地，野草爭相蔓延不留空隙。藤蔓爬上矮樹。茅禾彪野聚長。姑婆竽扇形葉片，隨風搖曳，輕佻賣弄。</p><p>這裏是最接近人類社區的原始森林。</p><p>甘家開闢荒地營造生計，只能靠耐力和毅力，暫時贏得勝利。自然界的反撲永遠不會停歇，不會妥協。</p><p>產業道路兩側平順的地面大小不一。有些路段緊靠溪谷懸崖。垂直的谷壁幾乎無法攀爬。所以甘家不在居家附近取水。他們一路銜接水管到三公里外的一座小水霸集水區，擎天圳。全村的農業用水皆依賴擎天圳水霸。密密麻麻的水管沿兩岸崖壁爬行。</p><p>甘家搭建房屋的地點剛好路的兩側都有頗大的腹地。適合他們開墾為農地。東面山脈有一個低矮的缺口。夏季太陽從缺口處升起，陽光充足。他們選擇種植龍鬚菜。屋前平整的園圃和稍遠處斜坡，龍鬚菜覆蓋成一片綠色地毯。柔和明亮劃一的綠意，不同於周遭雜駁濃烈野性的綠。</p><p>甘家四個人，每天需花大半天時間，身上背著小竹簍子。彎腰採擷幼嫩捲鬚兒。整理裝箱運往城市。這是他們平日生活的主要收入。細心照顧，好好管理，不敢懈怠。</p><p>獼猴家族住在附近半山腰。無風的日子，濃密的枝葉靜止不動。忽然幾撮粗幹</p><p>葉簇怪異地搖擺。定睛望去，猴兒攀上跳下，行走枝絛、神色自如，毫無懼色。牠們隨處遊走尋找野果果腹。但一大片甜美的龍鬚菜近在眼前。越過馬路就可潛入園圃大快朵頤。牠們當然不會放棄。</p><p>老大領頭，分成兩路進入園圃。強壯的成猴從道路左邊大樹尖梢，飛越空中到右邊大樹降落地面。幼猴及抱著嬰兒的母猴從樹林裙緣冒出，神色匆匆，越過馬路進入園圃。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都出動。園圃面積相當大。甘家人在這頭喊叫驅趕。那頭萬頭鑽動，難以應付。弟弟阿順想出一個辦法。隨時準備沖天炮。看見猴群入侵就燃放沖天炮。沖天炮在半空中爆炸。猴群四散，驚慌逃竄。樣子狼狽又滑稽。阿吉的妻子阿雪雖然覺得好笑，但也十分同情母猴。深怕抱在她胸前的小猴沒有抓牢，奔跑中掉落地上。阿雪跟妯娌說：「牠們偷吃我們的菜，令人氣憤。但看牠們慌張逃竄也蠻可憐的。」然而不管如何驅趕，牠們決不會放棄。趁人不注意，牠們依然會再出現。</p><p>甘家養有五隻狗，用來驅趕猴群。但猴子數目眾多，依仗勢力，不怕狗。尤其強悍的雄猴敢挑戰狗。膽小的狗寧願追逐野兔。不去招惹猴群。但追捕野免也有危險。荒丘偏隅散置許多捕獸夾。捕獸夾抓到野兔或山羌的機會不多。反倒常常夾傷自己的狗。狗兒一股腦往前衝。「卡嚓」一聲，倒地哀號。等主人來解救、捕獸夾威力不強，會夾傷腳掌，不會傷及骨頭。‧三隻腳跳幾個月就會復原。但牠們不會記取教訓。永遠見到野兔就瘋狂。</p><p>有二隻狗不會加入追逐野兔，一隻是班長。一隻叫黑皮。班長強壯老練。牠聽主人的命令只追趕猴子，忠心守護家園。至於黑皮，牠生性懶惰。索性二者都不追，悠閒度日，有得吃就好。</p><p>住家的另外一側地貌複雜，起伏不平。只適合種植果樹。甘家圍上籬笆當香蕉園。周遭地區出產的香蕉口味香甜，質地濃稠，能賣得好價錢。然而成熟的香蕉，天堂的誘惑，叫猴兒如何抗拒得了。整天坐在樹上等待机會。一隻眼睛望著香蕉，另一隻眼睛瞪住班長。注意牠的動態。當班長偶爾走遠了。牠們立刻溜下樹幹，越過籬笆，爬上香蕉樹。等班長發覺跑回來，牠們已回到樹上享受到手的香蕉。班長在樹下吠叫。牠們理都不理。</p><p>甘家和猴群相處了幾十年。猴群滋擾始終是一大困擾。防不勝防。甘家十分煩惱。但甘家從來不曾想採用殺戮的手段對付。猴群與人類一直保持著距離，不會直接衝突。冬季時序，甘家沒什麼生產。沒有龍鬚菜，沒有香蕉，沒有竹筍。猴群尋找其他食物，遷棲進入深山，消失不見，暫時平靜無事。</p><p>利用農閒，阿雪喜歡整理居家庭院。弄點裝飾，佈置擺設，修剪花草樹木。她時常愉快地回想二個就讀國民小學的孫子寒暑假來阿嬤家度假的時光。家裏突然浮蕩平時少有的笑聲。小孩在庭院裏騎腳踏車繞圈子。打球，跳繩。阿雪要把環境整理乾淨整齊。讓孩子留下美好印象。這裏也是他們的家。</p><p>不同於城市。山野樣樣都新奇。可以充實童年的回憶。沒有鎮日嘎嘎擾人的汽机車聲。從早到晚樹林間鳥鳴嘹亮清脆。</p><p>「聽！那是五色鳥。」阿嬤告訴小孫：「像不像和尚敲木魚，單調無趣。」有時低沉和緩，有時急促連貫。「牠有個別名叫花和尚。因為牠的羽毛色澤鮮豔美麗。」</p><p>傍晚，山影漸漸蒼茫。草叢裏，近處遠處響起怪異高吭的鳴叫聲。誰在喊叫，「失火了，失火了！」小孩「咯！咯！」笑。「等一下牠會說，沒有啦，沒有啦，炒菜，炒菜。」小孩笑得前仰後合。小雞般大小，羽毛斑斕。人們叫牠斑羽竹雞。到處都有。一年四季都這樣叫。</p><p>半夜裏聽見樹林裹「ㄨ，ㄨ」、的叫聲。阿嬤告訴他們那是角鶚。不是鬼魅。下雨過後，夜晚，牠們會飛下來到水泥地上殘留的水灘洗澡。小孩一臉好奇。</p><p>小山雀吹口哨互相問安，琴弦滑鋼絲，聲聲輕柔。樹鵲，鎮日聒噪，歡迎朋友像吵架。短短兩聲單節音。愛比白晝長，情比深夜柔。畫眉雙雙隱身密叢間，你唱，我鳴。你濃我濃，千百遍。</p><p>鳥鳴悅耳，樹林裏迴蕩傳遞。</p><p>那是七月暑假。她希望今年冬天聖誕紅和蔓陀蘿熱鬧盛放。</p><p>傀傀偉偉搖晃，聖誕紅廋長枝幹，頂著殷紅花朵，火一般燃燒於萬頃綠野。</p><p>白，黃，紛紅三種顏色，蔓陀蘿排列駁坎上。任何季節，一朵朵鐘形花垂掛柔曲的枝頭，狎昵地招引人們的眼光。</p><p>平淡的生活，冗長的農務。放鬆繁瑣的壓力，轉移心思到一些自創的花絮上，她認為這樣心情可以平衡，脾氣不打結。打電話找朋友聊天，一通電話談上半小時是常有的事。阿吉嘴巴不抱怨，臉上有難色。假如他開口說幾句。他太太一定會反譏：「你又不跟我聊天。」阿吉很意外被將了一軍。只好說：</p><p>「你要我跟你聊什麼？」</p><p>她乾脆回答：「聊廢話。」</p><p>她常諷剌她丈夫越來越變得像草木，呆板冷漠。阿吉每天掛著一張苦澀的臉。對事情樣樣不滿意，包括對他自己。他希望有所改變。但到底要改變什麼，他也沒有明確的想法。大概只有淺薄的念頭，多賺一點錢。</p><p>不過最近發生了一件小插曲。讓他興奮得像一個老小孩。他在家撿到了二隻小山豬。</p><p>他騎摩托車到村內店仔頭。逢人就說他撿到了二隻小山豬。他會說「你知道嗎？我撿到二隻小山豬ㄟ！」。他也會說：「好奇怪噢！我撿到了二隻小山豬。」不管怎麼說，他皆強調是「撿到」。意思是，純屬意外，而且毫不費工夫。</p><p>一天下午，二隻剛出生不久，身上深褐色絛紋鮮明的小山豬，離開巢穴，跑出來玩耍，意外跑進了甘家庭院。引起一陣騷動。阿吉出來查看。二隻小山豬、一隻往東跑，一隻往西跑。四隻短腳拼命跑。但阿吉的狗跳兩步就擋在牠們前面。牠們不得不回頭跑。阿吉和阿順順手把牠們抱了起來。所以算是撿到，沒錯。</p><p>坐在雜貨店門口長凳上的男人和女人聽他的故事，帶點羨慕。有人問有沒有看到母豬。阿吉說沒有。不過直覺上他知道母豬應該在附近。他聽到踩踏枯葉和雜草的窸窣聲。低沈呼叫聲。母豬偷偷下山來找孩子。</p><p>阿吉遇到幾個常聚首小酌的朋友。邀他們來看小山豬。順便喝幾杯。</p><p>小山豬關在籠子裏。牠們沒看過人類。一點也不怕生。靠過來用扁平的鼻子聞嗅，看看這些大個子是什麼味道。</p><p>「很可愛，像城市人流行飼養的麝香豬。」</p><p>「長大改變顏色就不可愛了。」</p><p>「不必等到長大，過一陣子身上的花紋就會消失。」</p><p>「從小由人飼養，忘了野外，會乖乖住下來。」</p><p>阿雪招待客人。烤一隻昨天狗狗咬回來半死的野兔。燉一隻掉進垃圾袋飛不出去的斑鳩。再炒了幾樣菜。</p><p>妯娌兩人準備好菜餚坐回沙發上看電視。六個男人圍坐一張餐桌。一邊享用美食，一邊翻腸倒肚思索話題。</p><p>他們不善於高談闊論。世事離他們很遠。談談農作收成，村裹的趣聞，生活點滴。</p><p>先開口的是阿成。</p><p>「這裏比村內安靜。」</p><p>阿順點頭同意：「冬天夜晚比其他季節來得安靜。平常許多聲音會在天黑之後才消失。有趣的是單調的聲音會持續很久。像錄音机播放。羌的叫聲宏亮濃重，應該村裏也聽得見。」</p><p>「聽得見，幾公里之內都聽得見。城市來的朋友問我那是什麼聲音。我告訴他們是羌的叫聲。」</p><p>他們說不像動物的叫聲。倒是有點像机械的磨擦聲。</p><p>阿財轉換話題。「猴子騷擾是不是很苦惱？」</p><p>「當然很煩。沒辦法。」</p><p>「你們有沒有想過打死一二隻，吊掛樹上警告？」</p><p>「喔，那不行。我不會那樣做。我們家二個女主人也反對。吊掛猴屍，像吊掛孩子。每天看到都會嚇一跳。」</p><p>「牠也會吊掛在你的夢中。」</p><p>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尷尬的笑。他們的想法一致。</p><p>三杯醇酒下肚。漸漸耳熱臉紅。玩興昇發。阿吉開始講他拿手的笑話。他說：</p><p>「小猴子坐在枝幹上等機會等到睡著了。」</p><p>阿順站起身來，離開座位。該他上場了。他很喜歡表演猴子。他雙手合十把頭靠在上面。他也睡著了。當阿吉說小猴子醒了睜開眼睛，阿順也睜開眼睛四處張望。</p><p>「沒有人的影子也看不見狗。大好機會，小猴子溜下樹跳過籬笆爬上香蕉樹。高高興興摘了一根香蕉碌開皮塞入口中。但他想到香蕉樹不夠高又沒有旁枝，一旦被困在樹上無路可逃很危險。</p><p>阿順一臉緊張狀。搔搔頭，拿不定主意。</p><p>「當牠聽到狗叫聲。牠把沒吃完的香蕉拿在左手。趕緊拔下另一根香蕉。張開左手臂夾在腋下。又拔了一根，夾在右手臂腋。」</p><p>阿順忙著作動作。採香蕉，夾香蕉。</p><p>「還來得及，再拔一根，張開左手肐膊夾住。勿勿忙忙逃到大樹上。等地坐定發現只剩手上拿的那一根。牠低頭，張開手臂，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奇怪，怎麼香蕉都不見了？」</p><p>阿順抓抓頭，不懂為什麼香蕉不見了。</p><p>表演完畢。他靦腆坐回椅子。</p><p>每次講笑話，兩兄弟都相當投入，表情認真。客人笑哈哈。屢聽不膩。皆曰很有趣。猴子好笨喔！</p><p>有人問兩兄弟，是否親眼看見猴子把香蕉夾在腋下？</p><p>他們回答。</p><p>「沒有。」</p><p>「那有誰見過？」</p><p>「不知道。」兄弟二人一起搖頭。</p><p>今年季氣來得遲。連續三四個月雨汛杳杳。電視新聞報導日月潭潭中的九隻蛙都沒水喝了。擎天圳水霸上游水道快速消失。露出磊磊石床。平日悠游於淺水灘的小魚已不見蹤影。農家個個拼命往上游接水管。僅剩的涓涓細流在石縫間分散成好幾道更小的支流。甘家也跟別人一樣佔據了其中一絛。</p><p>每一家族皆謹慎提防別人搶走自己的水道。一天阿吉照例來到集水區察看。發現有人將石塊丟入他的水道中。企圖將水流引至另外的水道。阿吉氣極敗壞。跑到店仔頭當著眾人面前向天發誓。假如再有人阻擋他的水路。他一定讓他斷手斷腳。但沒有人出面承認。也沒有目擊者。阿吉只好悻悻然回家。講話直截了當是村民的習性。話雖粗暴，聽的人不會太在意，也不會認為他太衝。</p><p>每隔幾天，兩兄弟就會沿著產業道路巡視水管。今天阿吉和阿順各騎一部摩托車慢慢前行。班長和黑皮跟在後面。水管就在路旁草叢中。阿吉聽到滋滋水柱噴射聲。他停下車走入草叢。班長跟在他身旁。雜草濃密雜亂，掩蔽了他的小腿。班長只有頭和背部隱約可見。無意間班長好像聞到了什麼氣味，激奮而急躁地往前鑽。剎那間，高刺的茅禾叢劇烈晃動。怒吼聲大作。三隻野豬在草叢深處休憩。突然闖進一隻狗來。班長狂吠。山豬跳起來衝向牠。鼻孔裏發出尖銳又低沉的威嚇聲。班長急速後退。一隻狗，牠們根本不看在眼裏。轉身鑽進草叢溜走了。兩兄弟愣在原地，無所做為。模糊的棕褐色影子雜草間一閃而過。連頭和尾都沒看見。阿順回過神來，說：「我回去拿獵槍。」阿吉說：「不用了，等你拿槍來，牠們已經翻過三座山了。」他又說我們只有一隻狗如何對抗三隻野豬。既然連形体都沒看見，他怎麼知道野豬有三隻。原來幾天前當野豬沿山腳下移動，經過坍方地段沒有樹木掩蔽。碰巧被在遠處工作的一位農夫瞧見。他告訴了阿吉。</p><p>阿吉說我們只有一隻狗。這才忽然想起黑皮。黑皮在那裏？</p><p>黑皮嚇呆了，站在摩托車旁，腳軟了，心臟掉了。牠不知所措。照理牠應該上前助陣才對。但牠站著無法動彈。恐懼壓垮了牠。牠呆若木雞。</p><p>主人走過來。牠低下頭承認自己辦不到。阿吉以一種懷疑的眼光逼視牠。怎麼會這樣？他很失望。雖然他很生氣。但他猶心存些許同情。的確，恐懼有時真的難於克服。</p><p>從此之後、黑皮遇到山豬嚇到腿軟的故事。就像猴子偷香蕉的笑話、成了他們家另一則閒談揶揄的話題。</p><p>幾天後，阿吉再經過該處。他注意到地面有些異樣。他猜想，夜裹山豬在地上打滾推擠壓平了草地。留下一個明顯凹陷的窟窪。他推測那幾隻山豬還在這附近活動。</p><p>他回家和阿順商量。決定到村裏請阿平出來領頭。阿平豢養一群夠，天天在等待機會。獵得山豬可以賣錢。但他生性酷愛血腥的格鬥和刺激的追逐。</p><p>阿平一副大力水手帕派模樣。肩膀手臂一輪一輪的肌肉。高凸的胸膛，滾圓的腰肚，繃緊的臀部。聽聞野豬出沒，他會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平時他是舉重選手。遇到山豬，他是獵豬高手。阿平一口答應。吆喝了三個朋友加上甘家兩兄弟。小貨卡載十二隻狗，來到擎天圳山區。狗兒當中有二隻獵犬，其他都是台灣土狗。牠們受過訓練。靜悄悄跟在主人身旁。他們每隔一百公尺放下一批狗。</p><p>他們沒帶獵槍。山豬衝撞劇烈快速，難於瞄準。開槍恐怕傷到自己的狗。他們把一尺長白刃尖刀綁在木棍上。一個人攜帶二根。</p><p>三個人分別帶領狗兒魚貫爬上山。到達半山腰分散開。慢慢往下走。（ 山豬一般不會爬到山頂高處。）狗兒低頭左右聞嗅。牠們會找到山豬藏匿地點。牠們要小心警戒。山豬有時候閃電般衝出。有時蟄伏洞裹不動聲色。當有一隻狗吠叫。其他的狗便會朝那方向奔赴集結。</p><p>灰點，一隻土狗，注視一堆枯樹枝塚。輕輕舉起腳踝靠近。阿平預覺那裏面有東西。三隻狗開始吠叫。樹枝堆後沒有動靜。阿平撿起一塊石頭投過去。沒有反應。他再丟一塊較大的石塊。石塊打在枯枝上發出斷裂聲。一隻壯碩的雄豬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兩隻較年輕的同伴。牠們沒有打算打鬥。只想離開。如阿平所料，牠們不往斜坡上跑。牠們敏捷地跑向左邊。無論牠們朝那邊跑都會碰上前來支援的狗群。果然前方五隻狗吠叫擋住了去路。前後都有敵人。三隻野豬停下來屁股靠在一起擺出陣勢。巨大的樹幹阻礙視線。狗會從樹幹旁突然闖出。出其不意。山豬不得不奮起抵抗。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打散了山豬的陣勢。又有三隻狗趕到。分別圍住二隻年輕的山豬。阿平跑過去揮手叫喊。指揮牠們放掉那二隻。當狗放鬆包圍，年輕的山豬趁機快速溜走了。這樣十二隻狗和三個人團團圍住老大。四面受敵，陷入困境。</p><p>天生的敵意。仇恨只因無意間相遇。野性的憤怒預示死亡之必然。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怒吼聲震盪山林。狗牙的撕咬沒有一瞬間停歇。山豬的皮毛厚硬。狗牙咬不穿，只會造成傷口。山豬蠻力驚人。牠能輕易撞翻一隻狗。但牠看不清楚目標。形影混雜。移動迅速。一二隻狗被牠的獠牙刺傷。芒草叢生，枯枝橫七豎八。牠在當中鑽來轉去。為了防止牠衝出空隙逃跑。阿平他們三人站成三角定點。假如老大擺脫掉狗的包圍衝向他們，他們只得使用標槍。阿平跑在左側，尋找靠近的機會。任何方向攻勢太猛，老大就會避開。瞬間牠朝阿平跑過來。離他只有二米遠。他把握時機，選擇目標最清楚的一刻投出手中的標槍。可借出手太慢，標槍擦過牠的臀部。老大跳起來衝向下方。卻意外在斜坡上滑了一跤。狗群一湧而上撲到牠身上。牠猛烈翻滾摔開狗再站起來。這時一隻狗咬住牠的尾巴不放。牠回轉頭企圖推開牠。灰點趁機跳上牠的脖子咬牠的背。老大拐回頭從下往上挑，彎彎的獠牙直接刺入灰點的肚子，把牠拋到空中。灰點慘叫一聲掉落地上。再也站不起來。</p><p>吼叫聲，撞擊聲不斷，場面慌亂。可憐的老大沒有喘息的机會，沒有猶豫的時間。狗群猛烈攻擊牠的兩側和尾部。讓牠疲於應付。在原地團團轉。追逐格鬥，老大被逼著漸漸向山腳下移動。完全依照阿平的設計。開曠沒有阻礙的草地對老大十分不利。狗的動作敏捷迅速，老大躲不掉。牠的威力顯然已下降。一隻高大的獵犬咬住牠的後腿拉扯牠。牠擺脫不了了。狗群迅速把牠壓制在地上。阿吉靠近從狗身旁縫隙把尖刀插入牠的腹部。阿平同一時間把標槍刺入牠的肩甲。尖銳的嘶鳴恐怖高吭。死亡之必然已接近終點。阿明揮動一根鐵棍，硜的一聲敲中牠的頭蓋骨。頓時不叫也不動了。鮮血汨汨流瀉。鼻孔冒氣。口舌湧出白沫。四肢微微抽搐。狗兒們也停了下來。不再吠叫。伸長脖子對著天空長吟。像慶祝勝利。阿明和阿昆拿來兩條麻繩。綁住老大的後腳，拖拉到路旁。費了一番工夫把牠弄上卡車。阿順把灰點抱上車，和老大躺在一起。其他人和狗坐上另外一輛車回到甘家庭院。</p><p>阿雪叫人把灰點抱到桌上。從裂開的傷口，看得見裏面白色帶紅的大腸。她知道牠已救不了了。她拿來水和毛巾，細心地替牠擦拭身体。灰點沒有痛苦的表情。眼光流露哀傷。牠知道自己要死了。牠伸出舌頭舔吻她的手腕。好像表達感謝她的慈愛。第二天早晨，牠的身体已經僵硬。彎曲的腳再也不會伸直。阿吉和阿順把牠抬到溪畔。挖了一個窟窿把牠埋了。</p><p>當阿平一夥回到村裏，村民獲悉他們獵殺了一頭百公斤大豬公。全村興奮躍雀。許多人趕來甘家要一睹百公斤大豬公。</p><p>阿吉當場宣佈，他的太太阿雪和幾個人已在處理。大概一天時間能準備好。所以歡迎大家，全体鄉親，後天，也就是星期六傍晚，一起來聚餐。村民們聽到消息，均感到不敢相信的意外。</p><p>阿雪的好朋友，阿珠，阿英，阿媛，阿素，阿貞，阿桃全都前來幫忙。她們全拿出看家本領，要大家等著瞧。</p><p>農家把自家生產的蔬菜，蘿蔔，蕃茄，大蒜，豌豆，玉蜀黍搬上車帶來甘家。幾個年青人開車到擎天宮向廟方借桌椅。木椅和塑膠椅全部搬空。桌子雖不夠，</p><p>總得讓賓客有把椅子坐。</p><p>冬天的溪谷景致落寞。寒意幽幽，空氣凝重。甘家庭院人聲鼎沸。人們進進出出，熱鬧熙熙。像一年一度的廟會慶典。</p><p>廚房裏人影穿梭忙成一團。庭院角落搭上篷罩。疊起磚塊當爐灶。阿雪拿出往年燉熬筍茸的一丈寬大鐵鍋。二人抬起笨重鐵鍋平放土窯磚垛上。小孩撿來乾材枯枝雜草，填飽爐灶火肚。孩子們興奮的臉上火光煜耀。</p><p>土窯火焰燊燊燒。大塊大塊豬肉滾湯裏顫動。輪切的蘿蔔整盆往熱湯裏倒。蕃茄，玉蜀黍也不缺。蒜，鹽，調味料都齊全。廚房裹準備了大鍋米粉。豬肉切片炒薑絲。、筍片湯。涼拌海帶豆皮。還有白米飯。</p><p>賓客一批批到來。男人不改莊稼人本色，粗布衣衫加拖鞋。女人則把長褲換成裙子。也妝點了容顏。</p><p>寡婦阿琴也出現在人群中，有人跟她打招呼。「阿琴，你也來了。」她回答：「大家都來了，我當然也來了。」</p><p>阿雪的二個孫子也來了。她很高興看到他們。黑皮沒有因錯過一場精彩的戰鬥感到遺憾。牠照樣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反正也沒有人注意牠。</p><p>阿順拿一大疊厚紙板，在農具倉庫內舖了一長排地床。準備有人不勝酒力，兩隻腳像失去動力的陀螺，搖搖晃晃。身体跟地球一起自轉。「抬去睡紙板。」孩子問：「那最後一個誰抬？」阿雪想了想，回答說：「叫他像狗一樣自己爬過去。」孩子們哈哈笑。一再重覆：「叫他像狗一樣爬過去。」</p><p>村民代表幸娟，她是一位小姐。穿梭賓席間，向每位鄉親敬酒。幾乎不曾一刻席坐於位。她也想利用機會向鄉親講幾句話。但猜拳鬥酒，鬧哄哄。沒有人聽她講些什麼。倒是阿平吸引更多的人，圍在他旁邊，興趣盎然地聽他描述，激戰的過程。他如何地在斜坡上奔跑，如何指揮狗群，如何把尖刀插進雄豬的肩甲。「好幾次差一點被牠突圍脫逃。」他說：「牠像一架坦克。牠直衝過來你無法阻擋牠。我設法在前面佯攻。狗群兩側及背後拼命咬牠攻擊牠。讓牠疲於應付，團團轉。我找機會靠近。在斜坡上狗此豬敏捷。這一招奏效。我從頭到尾跟狗兒在一起。有主人在旁，牠們更勇敢。」大家豎起耳朵，興致勃勃。今天他是英雄。他給大家帶來碗中的佳餚和今晚的歡樂。</p><p>酒過三巡。有人提議，辛勞的廚房高手應該出席，讓大家鼓掌感謝。阿雪，阿英和阿素三位阿嬤站到桌席前方。向大家揮手，並踩踏幾番舞步。雙手插腰扭腰擺臀，原地轉了一圈。眾人哈哈大笑，拍手叫好。接著有人喊：阿吉講笑話。阿吉說：「我的笑話大家都聽過了。」幾個年青說我們沒聽過。其實阿吉也很想上台。不過今天猴子不只一隻。一群小孩跟了上去。他們都扮成小猴子。二隻大猴子怎麼演他們就跟著演。一邊看一邊學著比劃，動作慢了半拍。但還是贏得大家的笑聲和掌聲。阿平的朋友合唱民俗歌謠。寡婦阿琴獨唱一首台語歌曲「我只愛你一人」。歌聲楚楚。不知是傾訴心中期盼，還是低泣無限哀怨。小朋友們也集合一起，合唱幾首學校教的國語歌曲。</p><p>一位耆老拍拍阿吉肩膀說：「你們真厲害。帶給大家快樂。真難得。」阿吉回答：「真的很難得。大概一百年才一次。」</p><p>午夜，賓客漸漸散去。他們堅持要回家。只要五分鐘就到家，他們說。阿雪的朋友留下來幫忙善後。寡婦阿琴也自動留下來。</p><p>爐火已熄減。但燈火通明到天亮。</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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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文學]]></category>
            <dc:creator><![CDATA[夏立凡]]></dc:creator>
            <pubDate>Mon, 31 Dec 2018 09:17:24 GMT</pubDate>
            <atom:updated>2018-12-31T09:40:56.763Z</atom:updated>
            <content:encoded><![CDATA[<h3>四十五或五十四 [小說創作]</h3><figure><img alt="" src="https://cdn-images-1.medium.com/max/1024/1*9_7yrKRoU19OzdVsMoJTnw.jpeg" /></figure><p>鄰里間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了阿添仔瘋了這件事。並且也大略獲悉他瘋了的原因。而也許這件事太意外，不尋常，或者帶一點有趣的意味。許多人無論是在田畝間或街道上相見，都不會忘了告訴對方，「阿添仔瘋了」這消息。男人相聚泡茶，茶几上的話題，繞了好幾圈還是離不開五十四與四十五這兩個數字。這不是甚麼大學問，也不會很神秘，卻相當困惑人。女人們站在家門口，聚合幾個鄰居閒聊家常，談話間卻會突然降低音量，不約而同地傾身向前，表情專注，好像報告某件獨特發現的事件似的。等到大家都滿足了好奇心，才又回復原狀，若無其事地提高音量，繼續漫談。就這樣高潮迭起，充滿張力。一向平靜的鄰里巷弄添增了幾分詭譎。人們平板沒有表情的臉上意外地出現了少許微笑。</p><p>阿添仔是一個菜農，在小鎮邊陲租了幾分地種植大蒜和豌豆。一季的收成大致千把元。瘦小乾癟的手腳看得出他已辛苦工作了一輩子。鄉下人到了七十歲幾乎都自動退休，無所事事，各處閒蕩，因為稼穡之事辛苦費力，老了已身疲力盡，勉強不得。但阿添已七十四歲，依舊繼續照顧四分農地。他說一來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二來閒著也是白閒著。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喝幾杯，喜歡醉醺醺，茫茫然，忘了自己，忘了世界的感覺。作完農事回到家大方地拿起酒瓶，他太太也不敢碎碎唸。但阿添的毛病是，一旦一杯下肚，不到天旋地轉，拿不穩酒杯不放手。他的妻子也無可奈何，她曾經跟鄰居說，他一生當中唯有當他醉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醉倒在地，他的臉上才會浮現幸福滿足的表情。每一次他搖搖晃晃離開桌子，坐躺於地，他早已豁出去了，天堂或地獄，隨便你來了。他太太要把他拉到床上都要費一番功夫。她先把他的雙腳成直角抬上床沿，再把屁股推上去，最後抱起上半身扔到床上。她總是一邊用力拉，一邊罵：「死老頭，死老頭。」不過至少他們的生活無波無瀾，平靜和樂。</p><p>愛國獎券在台灣發行了二十幾年，碰運氣想發財買獎券的人不少，也許是中獎的人不願意曝光，社會上謠傳某人中獎的消息確實從未聽過。七十年代某一時段，不知是何方天才，發明了大家樂。利用愛國獎卷開獎號碼，有人充當組頭，讓大家簽賭，一來號碼是政府搖出來的，不必設備搖獎機，又不會被懷疑公正性。二來人們自己對賭，組頭抽佣，中獎者（簽中五個號碼之一個或一個以上）平分獎金。獎金雖不高，中獎率卻提高了不少。一時之間組頭如雨後春筍，紛紛冒出來，簽賭者如過江之鯽，蜂擁而至。從城市到鄉村全都熱哄哄。人們互相打聽消息；聚集在一起研究牌局；到廟裡求神問卜。一個月兩天開獎日全民皆瘋狂，人們的心全提在手裡，四處尋找組頭。（因為有的組頭拒絕接受熱門號碼簽注。）獎碼一出，有的人捶胸頓足；有的人細心計算虧盈；有的人喜形於色。第二天，檢討聲，哀嘆聲，咒罵聲處處可聞。但再接再厲，重新準備下一場戰鬥，走火入魔，絕不猶豫。</p><p>阿添仔手頭沒有多少錢，賭金被吃掉心會很痛。但大眾的推力推著他走，貪婪的念頭又躲在暗處慫恿他。雖然盲目的衝動按壓不住恐懼的戰懍，他還是嚇阻不了自己，他像眾人一樣，在欲與懼之間掙扎。</p><p>早晨騎摩托車往農地途中遇到了舊識阿吉，停下來寒暄，他試探性地問道：「你認為這一期會出甚麼號？」「四跟三。」阿吉很有自信地回答。阿添心裡盤算，多打聽消息，選擇看好度較高的號碼是一個好辦法，到城隍廟擲茭，由神明指點，更有把握。另外他還可以等待濟公佛佛夜裡來託夢。濟公一直都是他的精神支柱。但等了好幾天，濟公佛佛都沒出現，也許他老人家也正在忙。或者也許阿添剛好喝了酒，神志不清，漫遊太空，沒有碰見，不得而知。</p><p>小鎮離盆地外圍山丘不遠，十分鐘車程的山谷間有一座七崁神壇，香火鼎盛。每當日落西山之後，人們漸漸聚集。一人買一束香一分紙錢。燒了紙錢點燃香柱插在香爐裏，然後站在香爐旁等自己的香燒成灰，一節一節掉到底下原已厚厚一層的爐灰上，仔細觀看排成什圖案，那就是帝君告訴你的暗示。阿添擠在人群中，伸長脖子瞧了好半天。他不能確定香灰排出來的是什麼字。好幾節疊在一起，有的落下來就已粉碎了，象徵何意？他又不能問別人，每個人都專注於自個兒的事。他不會懷疑神明的聖心，但他壓根兒猜不出靈上的啟示。</p><p>開獎日一天天逼近，他每天都像遊魂，東奔西跑，頭腦裡卻一片空白。</p><p>嘉志仔住在同一條路上，相隔二百公尺，當起了組頭，他身材高大，背脊已稍僵硬，彎腰有困難。一簇僅剩的頭髮理的四四方方，染得黑黑，像一塊木炭擱在頭頂上。他每次看到阿添都笑嘻嘻，像生意人招呼顧客一樣親切。他很好意地向阿添透露這一次大家簽賭的趨勢，語氣裏十分樂意大家都能中獎。阿添猶豫再三，最後掏出二佰元簽了四三與三四兩個號碼。</p><p>第二天開獎並沒有這兩個號碼。</p><p>阿添一早來到園圃，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畦溝間野草趁他不在，快速蔓延，勢力已逼近了豌豆和玉蜀黍。但阿添無心除草，他坐在石頭上，沉思他解不開的迷惑。他並不痛心區區二佰元。他想孩子已長大，不需要依靠他了。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他絕不會隨便拋掉二佰元。他懊惱不解的是，結果與猜測為什麼總是離那麼遠。</p><p>阿添仔育有二男一女，許多人說孩子是天公養大的，頗有含意。鄉下的孩子吃泥土也會長大。他們的住家是一間矮矮長方形的房子，已相當陳舊簡陋。灰泥塗抹的牆壁，木製的門扇，往昔房屋周圍圍著高聳的竹叢，房屋躲在陰影裏。現在已砍光，空間明亮了許多。傾斜斑駁的屋頂覆蓋著樹上掉下來的枯葉。外表上沒有任何裝飾，中間是正房，房門較大也常敞開。從門口望進去，中央擺著一張神桌，上方掛著一幅手工繪製的聖母娘娘圖像，左邊擺放祖先牌位。房間內左右二邊幾張粗大的木椅靠牆壁排列。正房往二邊延伸就是起居的廂房，成一字形，有窄小的窗櫺和單扇門。房子正前方是一塊空地，面積比房子還大一二倍。這是鄉村的特色，雖然村莊內來往通行的道路都很狹窄，但家家戶戶圍牆內都留有一塊頗大的空地。往昔是做為稼穡之用，現今成了自家的停車場。</p><p>阿添仔的大兒子叫國忠，最得他器重。在別人面前提到他的大兒子，總有一分掩不住的得意。做為家裏的長子原本就比較積極而且知道計畫自己的前途。自從懂事之後家境的貧困一直讓他憤恨不平。但他並不埋怨他的父母。他了解有一股擺脫不了的阻礙束縛著他的父母。其一是他的父母不識字，知識有限。其二是命運不濟，一生靠勞力營生，始終找不到機會改變。他讀完國中之後就到鄰近城市的高級商業學校就讀，畢業之前即已考上甄試，分發到北部大學商學系。因此後來他得於在大城市的銀行裏找到一份工作，這是他父親做夢也沒想過的。</p><p>二兒子國興選擇就讀軍校，成為職業軍人，長年在外很少回家。留在他們身邊的只有小女兒珍。珍沒有刻意安排自己的生活，她習於環境，安於傳統，就像河水沿著渠道流動。國小畢業即進入職場，鄰近地區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她做的第一份工作是石頭娃娃，陡峭的山谷溪流沖刷下來大量的沙土和石頭。每到秋季溪水乾涸，河床上布滿石頭，商家雇用年輕學生撿拾圓圓扁扁的石頭。一大一小黏在一起，小的當頭，大的當身體，劃上頭髮，眼睛，眉毛，嘴巴，衣服，做成桌上的擺飾，盛行了一二年，隨後外銷訂單減少，行業跟著消失。</p><p>當蝴蝶王國的美名興隆時，許多學生假日拿著捕蝶網往野外跑。在辦公室裏，女生們拿起解剖刀切割蝴蝶翼，一小塊一小塊黏貼成圖案，這是費時又費神的工作。隨著蝴蝶數量漸漸消減，製品的市場需求也不見活絡，這行業也自然的走入歷史。</p><p>人們攫取自然資源，你爭我奪的結果，往往是物種的滅絕。阿添年青時夜晚走在田野間，偶而出其不意，一抹黑影噗咻一聲掠過身邊。假如月光明晰，還可瞥見翅膀上複雜的花紋。那是一種大型蛾，出現於台灣山區，名皇蛾，俗稱蛇頭蛾。（翼面紋彩似台灣百步蛇擬態。）標本業者高價收購，條件是翅膀不得受到損壞。追捕的人爭先恐後。他們憑經驗知道蛾類黃昏之後才會出來飛翔，而常出沒於溪旁山坳間。但最聰明的辦法是找到牠們的繭，等牠破繭而出時立刻捉住牠。阿添不會放過任何有利可圖的機會。他算準季候，晨曦早早起床，帶幾顆飯糰和水壺，徒步進入山區，跋涉叢林幽谷間。忍受蚊蚋叮咬，荊棘蘿藤絆羈。尋找掛在樹枝上枯葉色的繭，全靠眼力和運氣。蛇頭蛾喜歡一種寬葉山柑樹，樹不會太高，通常伸手可及。假如碰巧瞧見了一顆繭，那好運已到，一棵樹上可能有幾十顆繭。而聚落裏的同類樹上就可能找到幾百棵。你發現了寶藏。但問題是你必須等牠們蛻變完成破繭而出，這可能要等上整天或好幾天。破繭而出的蛾還是半昏迷狀態，摺疊的翅膀慢慢伸展鬆開。濕潤的身體在空氣中風乾，顏色亮起來，神情活潑敏感。第一次翕張双翼。這時候出手捉將過來，用針筒在牠肚子上注入酒精，裝入準備好的三角形紙袋，一隻一隻平放在箱底帶回家。讓人驚奇的是，牠們破繭而出的時間不會相差太久，一般十幾天之間就會全部完成破繭飛離枝頭。阿添離開時會沿路留下記號以便明天再來。他守著樹叢好幾天，一有人靠近，他就假裝東張西望，好像正在認真尋找。但貨品一交到標本商手中，消息就馬上走漏，一票人立刻跟蹤而來，阿添著急地喊，「這些是我發現的。」別人卻回答：「那又不是你的。」一溜煙，掛有繭的樹枝全被拔光了，他們要帶回家，讓蛾在他們家裡破繭。阿添很懊惱，喃喃地說：「我怎麼沒想到這個辦法。」山區裏其他角落也有人找到掛滿繭的技枒，也一樣一溜煙被拔得淨光，片羽不留。</p><p>接下來的一二年，初夏時分，他還會回來搜尋，但再也無所獲。往昔偶爾在月光的光暈中蹁蹮飛舞，驚鴻一瞥的倩影已再不復現。有人說蛇頭蛾已絕種，至少在附近地區確實已消失了。</p><p>其實阿添仔的生活和蛾的幼蟲型態有點類似。一身光溜溜，沒有足以保護自己的武器，時時提高警覺，平安無事應該感謝上蒼，找到食物要靠運氣，有機會就要保握。雖然看起來貪婪無恥。周遭一旦有黑影掠過，他就馬上靜止不動、裝死。阿添非常膽小謹慎，他的外表謙虛和藹，但心中不會沒有盤算。他僅有的野心是佔一點小便宜。有機會使用別人的東西就不要用自己的；買東西能賒帳，就暫時不付錢；向別人借錢，對方沒有討，就假裝忘了日期；說謊不被懷疑就算成功；有人請吃飯就不要客氣。地方上辦選舉造勢活動，當場烹煮燒酒雞款待里民，阿添仔一口氣吃了四五碗，他對朋友說，他把第二天該吃的份量一起吃下去了。</p><p>阿添和他太太身材都不高，站立著像一根木樁，穩固結實。他們天生勤勞，耐力十足，像機器從早到晚不知道疲倦。這可以了解，因為他們的收入全靠勞動而來。</p><p>有一句話阿添仔常掛在嘴上，那就是「人在做，天在看。」他宅心敦厚不在話下，一生逆來順受，也吃了不少悶虧，積了一肚子的怨氣，不得不有時反諷一下人心，多少會得到一點安慰。他的習性不會反擊迎面而來的侵犯。就像體型較小的動物習慣採取逃走的策略。不過人性的惡劣有時確實超乎想像。</p><p>有一次，阿添仔在園圃裡噴灑殺蟲劑加肥料，他拖曳著長長的塑膠管沿著畦溝往前走，沒注意到身後有一個人偷偷把除草劑倒入他的農藥桶裏。他走到盡頭轉身沿著另一條畦溝往回走，全部工作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二天後有一半的蔬菜徹徹底底地枯死了，另外一半完好健壯。他猜想那是同行競爭所為的惡劣行為，小人的伎倆。但難道他心中沒有菩薩嗎？惡魔吃了他的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來。他毫不保留地大聲咒罵，他的太太哭得唏哩嘩喇。兩種聲音的交響鄰居們都聽到了。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把怒氣偃熄在心底。他既不知道誰是惡徒，他的習性又不會拿刀殺人，所以他的憤怒只是一陣煙，沒有看到火。</p><p>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阿添始終無計可施。八月底某一天，他的大兒子國忠從台北打電話回來。聽到兒子的聲音他總是立刻露出笑容，十分溫馨，高興地回應。問候過後，國忠問爸爸，最近全島從台灣頭到台灣尾全瘋大家樂，爸爸有沒有也跟別人一樣玩簽賭。他老爸有點不好意思，回答：「有了，每次都多少簽一點，但運氣都不佳。」他兒子說，他在學校修過統計學，有點底子，用統計學的歸納法可以找出號碼出現的軌跡。愛國獎卷發行已接近千次，可以觀察的數據非常豐富。他跟同事有興趣拿來研究，雖然不是百分之百可靠，也有三四分可能率，做參考還不錯，總比瞎猜好。</p><p>他的兒子在電話裏給了他三個號碼。阿添不加思考就簽了那三個號碼。</p><p>兩天後傍晚，手上拿著寫有號碼的紙條對照電視機銀幕上顯示的數字。中文字他雖不懂幾個，阿拉伯數字他是認得的。他低頭看紙條，抬頭看銀幕。其中有一個數字是相同的，他站得離電視很近，更仔細地對照，確實無誤，有一組號碼完全相同，他的手不自覺地越來越抖動了。</p><p>第二天一大早他出門去領錢。走進嘉志家的庭院時，他的一雙螳螂腿輕快得好像在跳舞。</p><p>嘉志仔笑著對他說，等久了好運總會輪到你。阿添仔不知說什麼好，他趕緊把拿到手的錢塞進口袋裏。</p><p>阿添心想他的兒子這麼利害，他自己應也贏了不少吧！下一次來電話，他一定要問一問。</p><p>月底前他的兒子再來電話，他劈頭便問。他的兒子告訴他，他要遵守職業道德，銀行員不能玩金錢遊戲，賭博容易分心，他的工作不能分心，一出了差錯，後果很嚴重，阿添點頭表示贊同。</p><p>接下來的二三月，阿添屢有收穫。雖然不是每次中標，信心已大增。嘉志仔也注意到了，他開玩笑說:「時序已入秋，你反而春風得意。」他貼近阿添耳邊問他，消息是從哪裏來的。阿添露出尷尬的淺笑回答：「濟公佛佛來託夢，他聖人告訴我的，只要虔誠必有回報。」嘉志心裏明白他不願洩漏秘密。</p><p>消息不脛而走，鄰居們都探聽得知阿添仔有名牌。還盛傳他簽了七個號碼中了三標。旁聽的人垂落的眼瞼立刻上揚，眼睛睜得像杏仁一樣大。阿添家的客廳時時擠滿了人，賴著不走，等待阿添洩漏點口風。女主人無奈，只能再三重覆一樣的話：「要等濟公來託夢，濟公會不會來也不知道。」有人帶來點心，有人買酒來，要讓阿添喝了好做夢。但有人說：「不妥、不妥，阿添喝醉了呼呼大睡就見不到濟公了。」鄰居阿珠說，讓他喝一點點就好。她身旁一個男人說：「會喝一點點就不叫阿添了。」大家哄堂大笑，氣氛倒也相當和樂。</p><p>阿添是好人，也從來沒有這麼多人討好過他，對他殷殷期待。但他知道人各有算盤，不能隨便把好處送人。他模仿電視劇中學到的招術，說話三分實七分虛。一座迷宮看起來路很多，但要走得出去卻不容易。有的人高興，有的人失望。</p><p>三月中旬那一通電話，阿添清楚地看見了迷宮的出口。他兒子告訴他，這一次有一個號碼很肯定。「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輪到它出場。」他的兒子說：「那就是四十五。」阿添的心臟膨脹了好幾倍，砰砰然悸動，差一點整夜睡不著。他告訴他太太，這是一次發財的好機會。幾個月來他累積的獎金已有萬把元。假如這一次把萬把元全數擲下去，可能會贏回十來萬元以上。但，假如沒中呢？</p><p>阿添三心兩意，鎮日無心工作，想到有機會大撈一筆，血液沸騰，眼前景致一片綺麗。萬一失望，兩眼發直，腦中一片空白，如同世界末日，捶胸頓足，面對冷酷的事實，只剩萬般無奈。</p><p>他想了再想，無法決定。</p><p>有時候保守的心態說服了自己，照常小酌就好。有時候野心勃勃，告訴自己機不可失，該冒險試一試。</p><p>掙扎了好幾天，幻想中獎時的興奮漸漸佔了上風。一邊輕哼，一邊數鈔票；眾人羨慕的眼光；老婆的讚美稱許，甜美在心頭，願望還在天邊，自己已先陶醉。</p><p>他怕組頭不願接受簽牌，也怕別人搶先機。開獎前三天他就找了分散各地的組頭，分開投注，然後一派輕鬆地到田裏工作去，不再考慮後果，悠然等待水到渠成，果實落地。</p><p>他的決心很堅定，信心十足。吃完晚餐沒有看電視劇就上床睡覺，半頃即沉入睡鄉忘掉了一切。直到黎明前進入睡眠淺灘，浮夢連連，突然間濟公出現在夢中，白鬚毿毿，道貌岸然，身著素色袈裟，頭戴葫蘆帽，手握驅魔法苕，他神情嚴肅地對阿添說：「我告訴你，是五十四不是四十五，記住是五十四，不是四十五。」</p><p>阿添醒來，夢中情景還很清晰，歷歷在目，他有點茫然，麻煩就此開始。</p><p>阿添天生敬畏鬼神，他崇拜濟公佛佛如精神上的父。他自陳自身的才智手藝都得之於濟公佛佛之賜。他相信無論何時何地，心中存有疑懼，濟公佛佛都會前來為他解惑，明示以可行之路。</p><p>但他的兒子一直以來沒有讓他失望過。而且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兒子無形中表現出來的，心繫這個家，關心父母，沒有因多讀了一些書，有較高的成就，就忘了家，忘了本，令他感到驕傲。</p><p>他昏昏沉沉過了一天，他天人交戰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只好自己苦思解決難題。他想到妻子曾提醒他千萬要謹慎小心。他也知道不能盲目冒進。那麼採折衷辦法，各簽一半，這是好策略。但他很自責，他辜負了濟公佛佛的叮嚀，背叛了自己的虔誠，以後他不敢再有求於他聖人。</p><p>那天晚上濟公比平常更早出現在夢中，面帶愁容，一語不發，勿近勿遠地漂浮，黎明前即將消失時拋下一句話：「記住是五十四。」</p><p>阿添被一個聲音驚醒，原來聲音出自他自己口中，他正復誦五十四這個號碼，他冒出一身冷汗。</p><p>起身之後，他決定把以簽妥的四十五賭注全部改成五十四。他一家一家地跑，每到一家簽賭站，組頭都會再三問他：「你確定了？」阿添總是苦笑點頭。他要在中午之前改完所有簽賭的號碼。他到底跑了幾家，連他自己也不清楚。</p><p>傍晚等待開獎，他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終於一排第一特獎的號碼排列在銀幕上。他聚精費神地注視，當中有四十五，卻沒有五十四。阿添癱軟在椅子上，魂魄脫離了他的軀殼。二道淚痕垂落他乾癟黎黑的臉頰。他太太看此情景，知道事情不妙。二人一聲不響地坐在屋內的低氣壓裏。阿添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好久好久。一切已無法挽回。直到午夜，感到腿股痠麻，背脊僵硬。他才離開椅子。但他站立不穩，移動不了腳步，他只好像蜥蜴一般四肢並用才爬上床睡覺。</p><p>一連好幾天，當他清醒時，他間歇性地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氣憤地咒罵，詛咒自己，詛咒命運。喝得三分醉，他就站起身來，跨步做騎馬狀，二隻手在空中揮舞，開始唱歌，唱他唯一一首他會唱的歌，「人兩腳，錢四腳。」他太太到簽賭站打聽才得知，他在開獎當天才將四十五賭注全都改成五十四。她知道埋怨也無用，但總覺得好像吞下一顆鉛錘在肚子裏。</p><p>鄰居們的心裏是好奇心勝過同情心。他們帶著微笑替阿添太太惋惜。雖然與好運道擦身而過，畢竟沒有傷及筋骨。他們要問的是，為什麼兩個號碼不各簽一半。</p><p>十幾天之後，緊張的時刻又漸漸逼近。阿添家的庭園裏一群常客和幾個最近聽聞消息，好奇前來一窺底蘊的人聚集在一起。有的人開講，有的人旁聽。阿添太太也在其中，只有阿添一人留在屋裏沒有出來。</p><p>天色漸漸轉變成橙黃色，晚霞穿著透明的彩衣上場了。四周除了偶而駛過的汽車與機車的噪音之外，農村的寧靜氛圍凝聚沉澱下來，讓人感覺到一股窒息的壓力。</p><p>講不完的道聽途說；似真似假的趣聞；誇大的表情和傳神的描述。有的人大方地跳出來當主角，有的人羞怯地只補充幾句。話題總離不開地域性和人物性，他們的思考方式必然是兩點之間畫直線。他們只關心熟悉的事和人，不會刻意隱藏欲念與好惡。他們是一群單純的人，他們坦白地讓你知道他們要什麼。</p><p>有人提議，每次阿添告訴他們號碼，每個人要出一百元替阿添簽一分。大家都贊同，阿吉仔自告奮勇，說他會記下在場所有人的姓名，假如簽中了，他會負責把屬於阿添的一份收集來給他。阿添太太不置可否，只說不是每一次都會準。譬如上一次五十四與四十五就猶豫不決。但大家都認為那是難免的，希望阿添接受他們的提議。</p><p>就在這個時候，從大門口走進來一個矮胖男人。一顆圓滾光亮的頭顱，像一隻章魚。庭院裏的人聽見腳步聲都轉頭過去看誰來了。</p><p>矮胖男人一臉笑容，向大家打招呼，說：「大家都在這裏！我叫老張ㄟ，當組頭了。上一次阿添在我那裏簽了五百元四十五號，一直沒來領錢，我專程送來給他。」聽到這句話，有人竊竊私語：「大概是他忘了更改，反而中了獎。」</p><p>阿添太太進入屋內把睡眼惺忪的阿添叫出來。老張ㄟ將一個紅包交給他。當老張ㄟ離去後，阿添站在庭院中央抽出紅包裏的鈔票，像一把扇子一樣捏開在手指間，舉起手臂在空中晃動，像道士作法術，雖然粗曠也有點韻味。口中一聲一聲地喊：「錢呀！錢呀！我ㄟ錢呀！」比劃了一陣，他突然蹲踞於地，一張一張把鈔票分開平放排列在地上，然後站起來伸手拉開褲襠的拉鍊。他太太叫道：「你要幹什麼？」「我要放尿。」阿添回答。有人說：「阿尼甘好，真歹看咧。」阿吉靈機一動，大聲說，前後左右的人全部向後轉，面向籬笆。化解了尷尬。安靜無聲之中聽到二三個女人摀著嘴偷笑。</p><p>阿添掏出小鳥對準地上的鈔票撒尿。可能他的膀胱裏積了結石，撒尿不順暢。他還得用一點力才能斷斷續續撒出來。嘴裏咕嚕了幾聲喉音，向雄烏龜一般。</p><p>撒完了尿，臉上露出淺淺的鬆適感，他慢慢蹲下來觀看地上的泡泡。</p><p>突然間，他「呀！」地叫了一聲。其他人雖然沒有跟他一樣叫，但每個人的下巴都掉了下來，嘴巴張開。</p><p>阿添接著又「呀！」了一聲，然後說：「是八了，是八了，八，八，八了。」</p><p>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四周的空氣靜止了。</p><p>眼球上吊，嘴角流滴一沬唾液。</p><p>「起乩了，起乩了。」有人叫著。</p><p>「濟公附身呀，濟公附身呀。」</p><p>「包穩的，包穩的。」</p><p>阿添沒有說話。只舉起一隻手伸出三根手指。</p><p>「那麼是三八了。」有人說。</p><p>「三八，三八。」叫聲此起彼落。</p><p>阿英說：「甘ㄟ八三？」</p><p>阿吉說：「號碼球只到六十號，怎麼會有八三，你嘛真三八。」</p><p>三三兩兩，大夥兒匆匆離開，趕到遠處找組頭簽牌。阿添太太拿來一把鉗子，夾起地上的鈔票，拿到水龍頭下沖洗，數一數，總共五千二百元。</p><p>事情就這樣延續下去，每一次來探聽名牌的人都要拿出一百元排在地上讓阿添撒尿找靈感。照樣每一次阿添太太會把鈔票夾起來，拿去沖洗，擺在柴堆上風乾，收入抽屜。阿添的名牌有時準，有時不準，但大家都很滿意，各取所需。</p><p>經過一年，政府突然發表聲明，宣稱近來大家樂盛行，破壞社會風氣至深。為了遏止賭博歪風，匡正民心秩序。從本年度八月分起停止發行愛國獎卷。理由很正當，但有一項沒有說出來的原因是，大眾狂玩大家樂，對購買愛國獎券沒了興趣，銷售量大減，政府減少了收入。</p><p>最後一次開獎，阿添給的號碼是三十，據說三十果然出現。這樣一切就劃下了完美的休止符。愛國獎券總共發行了一千一百七十一期。</p><p>不久鄰里間的生活又回復了往昔平靜消極的步伐，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p><p>一天早晨，一群麻雀在阿添仔庭院的草地上愉快地跳躍啄食。阿添太太在圍籬角落晾衣服。阿添仔突然開門出來，嚇到了麻雀。牠們全都飛上了籬笆。阿添仔對着庭園喊：「我要放尿。」他的太太頭也沒回，淡淡地說：「要放尿到廁所去，不要撒在地上。」</p><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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