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歲踏入社會，不同於多數台大管院同儕，我對於在大型跨國企業、金融機構當一顆小螺絲釘沒有太大興趣，於是第一份工作就走上了新創的特助職涯，想法很簡單：我想要跟團隊裡最聰明、最努力、且肩負成敗的人一起工作，一同站上戰場的最前線。

「特助到底在做什麼？」每個老闆、在不同階段，都會有不同的答案，最大的共通點或許是：「老闆現階段最重視什麼、最焦慮什麼，特助就去搞定什麼。」我曾極度享受這樣驚喜包一般的工作模式，總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臨危受命，然後再毫無保留地拋頭顱、灑熱血。

有段歲月，我沉浸在劇烈成長痛中的每一絲酸甜苦辣，時刻把「特助」當作榮耀勳章貼在自己身上，打從心底迷戀這個標籤帶來的掌控感。然而，我在 28 歲漸漸意識到，特助不該是我的天花板，我不能一直活在別人的主線任務裡，於是我又困惑了。

結束莽撞的走馬看花，終於感受到游刃有餘的掌控感

大四下直到 25 歲，我很幸運地用了四年時間，以特助視角零距離見證，一個新創團隊如何從充滿希望的火箭升空，再戲劇性地急轉直下，而後在流沙中持續相信、奮力掙扎，最後終於願意放手、轉身翻篇。

產業從對沖基金、到金融社群平台、再到生質能源；奔波畫面從上海佘山酒窖內的羅斯柴爾德家族俱樂部、到新加坡前三大券商和天使投資人、再到縱跨台灣北中南的廢木材處理場；負責職務從行政文書庶務、到商業模式和財務模型設計、再到成立美國 SPV 參與逆向收購計畫；身份從延畢到大六的菜鳥特助、到團隊崩解仍堅持不退的二把手、再到一邊領著失業救濟金又靠家教賺生活費的創業者。那段年少輕狂的日子，我在《25 歲》系列已經用三篇展開並收藏起來，就不拿出來把玩。

26 歲生日當天，我到了一間金融科技新創報到，一年後也很巧地在生日當天離開這間公司。我一樣作為老闆特助，幸運地站在巨人肩膀上看著它蛻變成為證券商，台灣第一例成功從監理沙盒落地、改制為證券商的 FinTech 指標案例。

起初，老闆 F 把我放在產品團隊，讓我接觸到了負責產品的技術長兼資安長 Cooper，認識他是我在那一年最最最大的收穫。記得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就對各種用戶流程、設計溝通、QA 測試的日復一日感到無比倦怠，於是主動和 F 提了我想參與外部會議，逐步往 BD 路線發展、走向第一線，相信自己能夠帶來更大的價值。

清楚記得第一場外部會議是拜訪集保，會議前我不知道要談什麼內容，也搞不懂集保在基金交易架構中扮演的角色，我以為我就是去「學習」的。會議結束返回公司路上，F 開口就問：「你剛剛在會議上聽到什麼？」我完全毫無防備，只能支支吾吾地講了些不知所以。

「那你剛剛坐在會議室幹嘛？我帶你去幹嘛？」F 豪不客氣地說著。我感到面紅耳赤，回公司後努力回想覆盤，抱著滿頭疑問找上 Cooper。我開始了解到 F 不只是刀子嘴、更是鐵石心，他從不會主動提醒每一場會議前應該先做好什麼功課，而他會自己做足一切準備，然後在可控的範圍內直接把我丟上戰場，看我能夠撐到什麼程度。一旦發現我跟不上，他就會自顧自地拿走會議，等結束後再次問我一樣的問題。

我就這樣被丟進越來越多的會議了，Cooper 也開始習慣每次起身要上天台抽菸時，後面總會跟著一個滿腦問號、又滿腹苦水的小朋友，迫不急待佔據他所有抽菸時間的思考算力。在那個沒有人談 AI 的年代，我簡直就是把 Cooper 當作 Claude 在用。

於是，我在極短時間內參與了：與投信投顧公會及各家基金公司談未來簽約上架基金、與金管會談沙盒落地要符合哪些標準、與金融總會談改制為券商的細節、與櫃買談改制後的監管、與集保談基金交易架構，其他零零散散還有資策會、票交所、財金公司、各家銀行信託。更畫面感的比喻，我大概就是在田徑競技場上，不斷在百米衝刺、撐竿跳、三級跳遠之間切換，而且每一項運動都是在實戰中一邊摸索學習。

後期我和 F 已經形成 SOP 一般的分工默契，於是我們在一季度的時間向超過 40 間基金公司提案，鎖定超過 20 間完成簽約、並且上架超過 1,000 檔基金，更發起了當時首例由電子支付和證券商的場景金融合作案，結合常態消費的被動式零錢投資模式。時至今日，電支合作案仍是平台上主要的客戶增長引擎，在在證明一個正確的商務決策，影響力遠勝一系列降本增效的小優化，特別是在金融這樣的賽道。

因為 F 一切都事必躬親、微觀掌握的工作模式，做他一年的特助，我大概已經加速走完了基金產業五年以上的跨部門經歷。回想起來，F 應該是我的 BD 啟蒙，是他身體力行地演示，簡報永遠可以再優化，標準永遠可以再拉高。我喜歡那樣的自信，能獨自主責所有基金公司、合作夥伴，整個產業從裡到外的眉角都駕輕就熟，即便有新的事物也能飛快地吸收內化。

這次的經驗讓我認識到，40 歲真是創業最精華的歲月。你已經累積了足夠的產業經歷，有些令人信服的履歷和成功故事；你認識的朋友、前同事、甚至是曾經的客戶窗口，都爬到了各行各業的重要崗位；你的前輩都已屆退休年齡，正愁著把自己的資源、人脈、影響力下放給誰。於是你的一通電話、一則訊息、一封郵件，可以促成一場重要會議，可以募到上億元投資款，可以邀約到前金管會主委擔任公司董事。

然而我也藉這段時間看見了，創業必然伴隨許多犧牲和不美好。

記得有次加班到很晚，辦公室只剩下 F 和我。他轉開了威士忌給自己倒上，坐著椅子滑離辦公桌一點距離，若無其事地說：「你這麼晚走，你家人都不會說什麼嗎？」我感應到了一些什麼，於是我隨意回回，就把一樣的問題給丟回去。他乘著一些微醺，開始滔滔分享著，當他決定離開外商金融圈、投入創業，和最親的家人之間的約定。

那晚在末班捷運上，我才認知到他其實也是一般人，有著情緒起伏、有著感性拉扯，只是白天的他不得不武裝起來，才能撐起肩上的重擔、和社會對於金融創業家的期待。隔天他又變回我習慣的樣子，好像前一晚的談話不曾發生。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記得我和 F 提離職時，他很錯愕也無法理解我的決定，畢竟公司才撐過最困難的時間，正要以新興證券商的身分追求下一波成長，而我不論想要持續擔任特助、或是往 BD 專業深耕、或是嘗試行銷領域，基本上所有的位子和方向都能任我選擇發展。

然而傳統金融、特別是基金證券行業，從當下直至退休的生活型態、成長路徑都能一望到頭，每個行業翹楚、成功人士都是出自同一組範例模板，對我來說，那款人生遊戲實在無趣了點。思考投入一段職涯會需要很多理由，但決定離開通常只需要一個理由，於是，我再次同時開啟了兩個我未曾接觸過的世界：管理顧問、行銷科技。

連續走過高峰和低谷，重新認識自己才找回平靜

27 歲生日後的隔周，我加入一間專精於數位轉型、顧客體驗設計的日商管理顧問公司，我的老闆 J 是大中華區的總經理，同時被日本母集團賦予策略轉型為行銷科技公司、走向資本市場的重任。很難得一個日語毫不流利的台灣人，能夠在日商擔任到第三把手。

2022 年初，約 10 人規模的台灣子公司正要代表母集團，併購台灣 30 餘人規模的 CDP (顧客數據平台) 科技新創，並即將展開 B 輪國際募資。併購初期的組織架構未定，兩邊團隊都人心惶惶，而我的角色很超然獨立，我幾乎只和 J、營運長工作，所以顧問們不太知道我的工作內容，只知道是一些和併購後組織設計、國際募資策略相關的 BIG words。

在顧問的世界裡，階級分層是非常明確的，通常只有做到專案經理才有機會直接和大老闆一起開會、一年做上幾個重大專案，而我能夠直接和 J 手把手工作，去處理那些對於集團最具商業影響力的議題，想必我肯定是身懷絕技。是吧？

事實是，即便最高管理層都是從零開始學習，如何從管理顧問行業，跨入業態邏輯截然不同的 MarTech SaaS 賽道。而我絕對是最菜雞的存在，因為我不論是對於既有的管理顧問業務，抑或是要整併的數據行銷科技產業，全都毫無經驗也一竅不通，就連想要搬弄幾個專有名詞都很困難。

前三個月不諱言地，我超級痛苦。不久前還是一家證券商最年輕的要角、團隊夥伴們的依靠，轉眼卻搖身一變，成了一隻年紀老大不小的資深菜鳥。我完全無法忍受這樣的狀態，對於工作毫無掌控的不安感，於是我瘋狂地投入超過 200 分的心力，只為了能夠達成 120 分的產出，持續超過 J 對我 100 分的期待，確保自己能夠用學習速度，來掩蓋當下不足 60 分的能力。

起初的每場會議，對我來說都像是麻瓜走進魔法學院。管理顧問們信手拈來全是方法論。一下問題定義不清、一下沒有 insight、一下沒有 supporting evidence；突然又跳到簡報框架，action title不精準、navigator 要做出視覺引導，內容展開要表格式、左右開、還是同心圓。隨時都會有人機關槍式地提出邏輯謬誤，馬上又會有其他聲音如膝跳反應般地回應挑戰。

行銷科技公司的會議又更難了，CPA、ROAS、Persona、千人千面、拉新留存、沉睡喚醒……一拖拉庫的專有名詞連發，我當下如果能勉強聽懂三成，基本上都算是鬆一口氣。然而，我的主管就是公司大老闆，別說手把手帶我了，前三個月他人都在上海遠端和台灣團隊工作，所以我必須靠自己。

於是我每一場會議都錄音，每天晚上全部重新聽一遍，用自己的理解彙整一套知識管理系統。在那沒有 AI 助理的年代，我每天手打逐字稿會議紀錄，過程中也順便重新理解、梳理整場會議的脈絡，每一句夥伴發言和主管指示、每一段落結論和假設、每一個待執行 / 待追蹤項目。隨著一份份會議紀錄，我也開始感受到自己正在上軌道了。

毫不誇張，前三個月我基本上都是全公司最早到、最晚離開，總是負責關門、隔天開燈。有些同事甚至沒有看過我不在辦公室，因為他來的時候我坐在那、他回家時我還坐在那，隔天到公司，我一樣坐在那，看起來只是換了套衣服。

記得有次我因為安排聚餐，晚上七點就起身準備離開公司，突然有人大喊：「什麼！Henry 要下班了？」接著辦公室響起掌聲和歡呼。我甚至在走出門後，又再回頭跟大家說謝謝，那個畫面像極了音樂劇謝幕後，演員從布幔後方跑步回到台前鞠躬，接受掌聲的橋段。

現在回顧，當時我近乎瘋狂地只把工作放在重要且緊急的象限，眼睜睜看著四年的感情從待辦事項中被永遠移除了，我甚至完全不享受當下職務的工作內容，升職加薪也從來不是我的工作原動力。那麼我到底在投入什麼？也許只是兩個很深層的思緒在作祟…

首先，我認為一個人越是自信，就越容易在特定時間段、或特定領域，陷入自卑而無法自拔。即便「自信 vs. 自卑」看似兩個極端點，實際上更像是個圓，正所謂物極必反，自信和自卑也不過是一體兩面。因為不能接受自己做不到、做不好，因為害怕對不起那個決定離開舒適圈、挑戰新職涯的自己，所以我必須努力到沒有任何藉口。

再來，那段時間的自我實現和成就感，幾乎全來自老闆、跨部門主管的賞識，而不是工作內容本身。於是我在加入的半年後，所有人都覺得我已經上手且贏得信任時，我開始默默地在每月 1-on-1 和茶水間的閒聊中，開始主動提及我並不滿足自己的職務定位。儘管這不太聰明也不成熟，但我就是沒辦法去享受，把毫無熱忱的交辦事項做到 120 分後所得到的讚賞。我想要創造、想要參與前線、想要把自己喜歡的工作做好後，隨之而來的掌聲。

「我可以繼續做好特助的角色，但我同時也想學習顧問式銷售、想去開拓金融業 CDP 戰場、我想要直接面對並管理客戶。」我很直白地跟 J 提了自己的職涯期待，也表明如果沒有機會跨職能，我會在完成募資的階段性任務後離開。幸運地，我又再次主動調整了自己的職務定位，除了既有的特助工作，我開始有更多的時間跟著商務長及顧問團隊，從實戰中學習顧問式銷售的簡報提案能力。

面對更大的題目、更困難的銷售挑戰，2023 年初為了重塑 BD 思維、打磨基礎功，我加入了職涯社群 Jumpstart、為期三個月的 BD 訓練課程，在那裡也遇見我下一段職涯的幾位貴人。同時，也因為要主攻金融業的資訊系統導入，我又再次頻繁地出現在 Cooper 的周圍了。

一間毫無銀行系統建置經驗的日商顧問公司，要打進傳統金融行業的資訊系統紅海市場，必須先踩多少雷、走多少彎路、吃多少悶虧，文字實在無法清晰描繪，懂的人便懂。前半年，我們仍成功安排了近 20 家金融機構高層的提案會議，橫跨銀行、證券、人壽、產險，起初專注於證券商，累積經驗後轉向主攻銀行。

搶攻金融業的第一個季度，我們爭取到兩家民營銀行的正式選商，成功進入最終二選一名單。我好享受在陌生戰場中突破框架、創造機會的過程，如何找出客戶內部 Champion？如何讓客戶願意多提供非公開資訊？如何順藤摸瓜地持續出招接招？如何讓每一次溝通、提案都增加一點勝率？我深刻體會到，幸運真的可以被主動創造。

即便第一波選商的結果都無功而返，面對挫敗，我充滿信心也更加躍躍欲試，開始把部分重心轉往保險機構，然而高層面對上市前的財務壓力，卻是開始把資源從整個金融業戰線中抽離。

十月份，J 在和我的月度 1-on-1 平鋪直敘地表示公司將會逐步收斂對於金融業的投入、甚至結束探索，希望我可以回去做特助工作，或是轉做 Presales 成為另一位新加入顧問的部屬。我當下有太多的疑問，不太知道怎麼做反應，只淡淡說了我需要再想一下。然而，我是個所有情緒都會外溢於言情的人，於是 J 希望我能夠直接表達，我就莽撞又毫不修飾地照辦了。

帶著不甘和委屈的複雜情緒，我挑戰了高層想要放棄金融業的決定，因為我領命前往艱困戰場的最前線，廝殺幾回合後回頭才發現主帥正準備率大軍撤退；我挑戰了「回去做特助工作」的意思，因為即便我擁有更高的自主性、不單純聽令辦事，也能管理自己任務的輕重緩急，但我確實正為公司探索充滿潛力的新商模，我也深信自己是開拓金融業戰線的不二人選，同時我也自認沒有落掉特助的例行工作；我挑戰了公司為何在收斂資源的同時卻新設 Presales 部門，又是否為了讓加入不久的一位顧問擔任主管，而打算把我當作一個 headcount 塞進去。

語畢，J 深思了一會兒，吐出來的第一句話是「你如果在別家公司這樣跟老闆說話，你應該會被 Fire。」我馬上意識到，我完全搞錯自己的身分，也踩到不該踩的地雷了。儘管 J 接著耐心說明了高層的思考和決策脈絡，但我當下情緒實在太滿，能帶走的重點大概是我沒有那個屁股參與這個層級的決策。

我理性上能夠理解，畢竟先有責、才會有權，我既沒辦法扛金融業的營收或損益，又不可能面對母集團和董事會的挑戰，我又憑什麼參與重大決策？但感性上，當時的我仍不夠成熟到能夠馬上調適情緒並接受。

大概沒有人料到我的反應會如此之大，1-on-1 結束的當天，C-level 和人資主管都馬上來約我時間談話。隔週我主動約了 J 面談，決定順著台階下，轉往 Presales 部門擔任一個小小兵，同時提案把手上的金融業戰線，交接給一位有興趣挑戰業務職能的顧問夥伴。

一方面，我退回到基層員工設定，不帶主見地接收任務，並輕鬆地如期如質交付；另一方面，我多了一位極端聰明又充滿好奇心的顧問隊友，能夠持續聚焦在幾家金融業潛在客戶，在實戰推進中同時交接。轉念放過自己後，我反而更輕鬆做著想做的事，也不再需要回應來自老闆和高層的期待，甚至有空餘的時間開始準備轉職探索和面試。

記得 2023 年末決定離開前，約了 Cooper 在松江南京站吃飯，那是我在連續幾個月都在傾倒情緒後，第一次清楚認知到自己在職場的位子，我終於不再自大地認為我對於公司來說是什麼舉足輕重的存在，我終於放棄自己能夠影響一間公司的重要決策、抑或團隊文化的幼稚期待。我完全接受了，我一點都不重要的事實，當下的我確實就沒有那個屁股。

我再次看見自己身上那張撕不掉的標籤 — “Smart Kid”，這是加入不久後 J 給我的評語。當時我暗暗自喜被一個聰明又資歷顯赫的大前輩稱讚，感受到自己的才華被看見。然而兩年過去，即便我持續地證明自己的能力及成果，我發現自己仍是那個非顧問背景、無行銷科技業務經歷的 Smart Kid，我撕不掉那張標籤。我的判斷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但終究不會被認真地放上大人桌的討論議程。

Cooper 先是催促我趁熱快吃飯，接著淺淺地說：「你走到了很重要的階段，就是自我認知，許多人整個職涯都沒有走到這裡。不要再花一萬分的努力，去嘗試帶來一分改變。你的下一份職涯需要思考怎麼找到願意信任且砸資源在你身上的環境，讓你有機會快速地學習失敗、吸收成長。有一天你只需要花一分的努力，就可以帶來一萬分的影響力。」

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位子後，心反而歸於平靜，很快地，我順利鎖定了下一班職涯列車。正式離職前的最後一小段日子能跳離一些，看看自己、看看公司。

兩年又兩個月，我很感謝 J 給了我充分的實戰機會和發揮空間，又讓我跟著商務長學習，進而能與顧問團隊在協作中切磋成長，讓我能培養出更敏捷的思考模式、設計論述框架和故事線的提案能力，不論是專業能力或工作品質都有顯著提升。離開沒多久，公司便成功拿下了第一個人壽客戶，快轉到兩年半以後的現在，金融業戰線已經是公司業務發展的重中之重，成功案例的可複製性、可規模化潛力都開始彰顯。

不久前才聽前同事分享，現在負責金融業的新同事在使用的部分簡報內容，都還是來自當時我從零開始製作的材料。很開心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也成了種樹的前人，看來當時的努力和堅持還是結出了好的果實，這樣就好。

告別特助生涯，決心深耕能扛營收的業務職能

回顧 22 歲開始扮演老闆左右手的六年特助職涯，也交手結識許多客戶、合作夥伴、投資機構的老闆和特助們，讓我更加肯定「特助」並沒有標準定義，正如同你無法精確地定義形形色色的老闆一般，但我仍想簡單地描繪我對於這個角色的想法。

你的性格最好有某種程度的「叛逆不服輸」，因為老闆通常也是這樣的人。份內任務遠遠不是及格線，你要無時無刻去尋找陌生問題並且主動探索解答，抑或是思考什麼問題不必現在解、什麼事不必做。你要時時準備好老闆突然出現在你身後，沒有上下文地丟出一個個刁鑽提問，期待你能一秒聽懂且提出有價值的判斷做參考。你同時要隨時出現在他的身後，提醒他每一場重要會議的議程、脈絡、和目標。

如果想做好特助這份工作，你得了解「會議記錄／議程管理」的重要性，你不會因為這事瑣碎乏味而草草呼攏，你明白這是特助 101 的硬底子功夫，有一天老闆會習慣讀你的紀錄、習慣由你來管理會議。你得每天嘗試 Outsmart 昨天的自己，有勇氣在 C-level 面前發表經過思考後的想法洞察，幫助管理層校正當下定位、或導航發展方向；你得相信不是只有 Leader 才能展現 Leadership，相信自己在任何位子都準備好要帶來貢獻。你不會預設管理層應該給予你信任，你知道自己得用表現去贏得尊重。

如果你想要做「好特助」，問題確實更複雜，但我反而認為更簡單了，因為不論你多麼優秀，都免不了被老闆、被現實給無情地爆揍，所以你只要擁有打不倒的 Mindset & Mentality，在心底深信眼下所有的聰明、專業、經驗、能力都只是短暫的領先和落後，於是你不會慌亂到不知所措，你會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太空艦隊，穩健地航向未知、靈活地隨機應變。

延續 Cooper 的提點，我重新思考了選擇「特助」作為職涯起點的初衷，是能夠以老闆的視角看整間公司，用最快速度去掌握管理層的營運邏輯和發展策略，進而一窺整個產業的戰況脈動與市場潛力，然而我也重新認知到特助的侷限性，或許也在於老闆本身。

我不能只是去相信、跟隨、並且成為一個又一個老闆的影子，任由老闆的視野和格局來決定我的人生故事和體驗。我得有意識地告別總是在幕後默默搭台造棚的特助角色，我得有資源快速成長、茁壯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成果，我得成為有能力編寫出自己主線劇本的人，有一天能夠在各式環境、各種身分中自如地穿花繞蝶。

那麼下一站該往哪去呢？首先盤點一下我的市場優勢和劣勢：什麼都做過、什麼都懂點，面對任何挑戰總能從公司層級出發，看似沒有專精職能卻熟稔更廣闊、全面且長遠的思考模式，而能夠有更深刻的洞見。但我最欠缺的，正是落地執行力的證明、以及屬於自己的里程碑。

接著，如果我的職涯目標是能夠創造最大的正向影響力，什麼樣的職能最有機會幫助我接近北極星？我的答案是負責創造營收的職能，最好是必須披荊斬棘又深具商業潛力的營收。

結合我的優劣勢、刻意點的技能樹、主動經營的社群人脈，我又為自己客製化設計了下一段的職涯故事線：防詐科技上市公司、專注金融行業的防詐解決方案、直接負責機構客戶和營收的策略商務經理。

敲打鍵盤的此刻，我正在結束三周假期的返航班機上，入職即將滿兩年半，前三個月順利拿下第一筆銀行訂單，同年底卻因為集團組織調整不符期待而準備主動離職，又幸運地跟著小主管內轉到金融科技部門，角色多了不少策略面的任務，在日商顧問的訓練得以重新派上用場。

隨著實戰經歷和成果的累積，我越來越能自在地安排客戶及任務的輕重緩急，更認知到心力是絕對的珍稀資源，無法單純用時間做線性衡量，於是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對於工作的投入；又發現越是珍惜心力，就越能有效分配資源在最有效益的工作、以及如何發揮出更大的綜效，整體成果反而會越好。

選擇深耕業務職能後，特助的訓練和直覺還是跟著我，在許多的枝微末節上仍能展現出自己在團隊中的獨特定位。現在的我，正努力在力所能及的舞台和資源下打造自己的專屬角色，一方面負責帶來營收、一方面針對具潛力的商業模式出謀劃策並執行落地、一方面讓自己長期經營的 NGO 資源帶來綜效價值，期待形成正向的小飛輪。

這一段職涯故事雖然已經寫了兩年半，但仍有許多發展中的方向和持續探勘的可能性，我打算完整地留給 35 歲的自己去訴說。

職場就好比遊戲公會，能開啟隱藏的人生關卡和地圖

我曾經問過 J 為何 30 歲選擇創業、又為何在 40 歲踏入陌生的行銷科技產業，他和我分享了稻盛和夫說過的一句話：「人生就如同一場修煉，而工作是最好的修煉方式。」

在我的人生遊戲世界觀裡，職場更像是人生遊戲中的公會，有的公會是向著理想奔、有的公會是奔著賺錢去、有的公會就只是一群人唱戲表演的扮家家酒。而人生中許多的體驗，唯有透過職場才能夠取得新關卡的入場門票，或是解鎖隱藏地圖的秘密傳送口。

在人生遊戲的公會中，多數玩家會選擇各司其職，美其名是在比較利益下各展所長，白話點就是管好自己的事，把職務範圍綁定的績效指標視作唯一北極星。我倒是打從心底不太在意那些指標，反而特別看重公會裡的人們，尤其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特別閃耀奪目的那一小群人。

就拿 Cooper 為例，我沒有因為 2022 年初離開那家券商而斷了聯繫，反而我是從隔年開始，每幾個月就找他吃飯更新近況，每年春節都去拜訪他在辛亥站半山腰的家。從捷運站步行上山的那段路，更有種跋山涉水只為見上耆老智者一面的既視感。Cooper 會叫上外賣、想吃的都點個一輪，配上沒有對話、沒有劇情、適合單純放空的類紀錄片節目。吃飽喝足後，我會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腦、翻閱無數簡報，開始劈哩啪啦講個不行，Cooper 就靜靜地在陽台點著菸、娓娓地回應著。

在日商顧問，我帶走了一群敢於追夢、認真工作、又懂得生活的朋友。我們一同經歷彼此脫去稚氣的歲月，收起懵懂無知的眼神，逐漸習慣在有序混亂中輾轉騰挪出呼吸的空間，面對意料之外的插曲也開始有了大人般的臨場反應。隨著大夥兒一個接著一個畢業，雖然充滿不捨卻也明白，開枝散葉絕對是更好的劇本。

這群朋友，有人轉換職涯、有人投入創業、有人組成家庭、有人投資自己的美國夢、有人實現長居日本理想、有人仍能浪漫地愛得死去活來，也有人率性地在自己的時間軸裡玩耍。他們就好比是一個個平行宇宙的我，大家都在各自的平行時空裡挑戰著不同的人生遊戲劇本和關卡，而我就能在每一次聚會閒聊中，從他們的故事感受每一個平行宇宙的體驗，於是，時間的物理限制就被打破了，我的每一天都是好幾個踏實的 24 小時在同步推進著。多麼過癮！

三個月的 BD 職涯培訓社群 Jumpstart 也打開了我的認知邊界，即便我一直對於目的性太強的社交活動感到排斥，這樣的性格卻做起業務工作實在是歪打正著。Jumpstart 創辦人和校友群大概都早了我 5–10 年進入各式遊戲公會打轉，許多我看來仍是未知的關卡，他們早已翻玩、摸索出各路花式解法。有一天我突然認知到，這些學長姐們也許就是我和身邊朋友 5 年後的樣子，而那時他們又會成為 10 年後的我們。因此，我現在選擇的朋友圈就決定了我 5–10 年後的人脈網路，而這群人又會為我的人生劇本打開各種可能性。

Jumpstart 也帶給我一位很特別的朋友，他從高中便開始從事酒店經紀工作，又能在下定決心後攻讀研究所一步步回到白天世界，更成功地加入世界知名的軟體大廠擔任導入顧問。有一年他帶我去了好幾次酒店和私人會所，足跡遍布東區、林森北、信義區，對我來說就是見世面、開眼界、感受台灣的酒場文化。每次打開門前，我總會提醒自己切換腦袋，盡量能放鬆、沉浸在現場，同時要確保意識足夠清楚，而能有所分際地玩骰、敬酒、大笑，好親眼見證在那短短幾小時，錢如何等於權的赤裸呈現。

結束那年的探索，當然我不會道貌岸然地以聖人自居，美艷和姿色都是吸引人的，但更加讓我驚豔的是她們在杯光酒影和骰盅遊戲中，還能迷離地、細微地維持控場，就是一場精彩的實境表演。俗話說「好奇心殺死貓」，走過這遭才能自信地說服自己，我並不真的享受藉著酒意的膚淺交流，也稍稍有些把握，這輩子不會因為撞上美人關，而走進臨老入花叢的爛劇本。

許多很吸引人的事物，一旦看過、體驗過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是建中熱食部的雞絲麵一樣，看著朋友吃、聞起來還真受不了，但自己下課衝去買，吃起來其實也就是…雞絲麵罷了。

真正最爽、最過癮的，是看著熱食部大叔裝呈、舀湯、灑料，一邊跑回教室、一邊幻想吃上第一口的畫面。隨著豪吞下第一口，那 10 分鐘的多巴胺風暴、那絢麗的腦內煙火便結束了。如果流連夜生活，代表要冒險失去更重要的人，那就好比為了再嚐口建中雞絲麵，今後可能再也吃不到丸林炸雞腿便當、北車富宏牛肉麵、延三夜市蚵仔煎，完全不值得。

說到好吃的便不小心失控，讓我趕緊拉回來做個簡單小結：

只要認真地參與職場、或說「人生遊戲公會」，就能解鎖這些隱藏關卡和體驗，多麼划算、多麼有趣！

點亮自己的燈塔，讓對的人有機會看見自己

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職涯前輩們願意花時間在我這樣的小屁孩身上？我既沒有顯赫家世、沒有政商背景、更沒有蓋世雄才，也談不上能貢獻什麼可交換的價值，每次只要出現都是帶著一大堆的提問，基本懶得逢迎拍馬，連情緒價值都給不上。拿我每次找 Cooper為例，與其說是敘舊早午餐，還更像是在練詠春拳。

我總先自顧自地打木人樁，Cooper 在旁看似閉眼養神、實則理清我的拳腳脈絡，收尾前才親自上陣，接連攤手、伏手讓我卸力後，再近身用寸勁發力把我打回原形。我就開心地領著回家作業，重返遊戲關卡，繼續實戰養戰。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想通，大前輩們根本就不需要我這小嘍嘍所提供的任何價值。他們只想聽我如何論述自己認真思考過的議題，只想了解我在腳踏實地、付諸實行後又遇上了什麼困境，以及我打算如何接續出招。他們只需要我們這些晚輩作為「影響力」的載體，去創造、去體驗那些他們已經沒有足夠心力去完成的冒險，由我們來為他們續寫還值得玩味的人生故事。

所以，在投緣的大前輩面前，重點根本不是我能夠提供什麼價值，而是他們能否在我身上看見想像空間，看見自己在另一個平行時間軸的影子。沒錯，「投緣」很重要，前輩關係的經營，緣分和信任是最大的前提。我只需要專注地把自己的燈塔點亮，讓「對的人」能夠在茫茫人海中看見我，接著坦然地打開自己，未來的事就讓時間和機緣接手過去。

進入這個階段尾聲，我腦中有個聲音越來越大：「接著呢？還有哪些遊戲公會值得探索？還有多少『對的人』在那些隱藏關卡的後面？下一步，我想往哪裡去？」讓我想起日商顧問的一位董事顧問曾分享：所謂「策略」，就是在搞清楚起點、終點後，嘗試找出可行路徑的不斷試錯與迭代過程。

經歷 26–30 歲的關卡們，算是讓我更加認清自己的位子，那是起點。姑且就先把終點設定為創造最大的正面影響力，最大化我在人生遊戲中的體驗和故事。那麼，策略和執行方案呢？

如何不再被虛無的舞台所魅惑？如何認知並排序自己的優劣勢？如何尋找並吸引資源，挹注在自己身上？如何在對的賽道上持續建立自己獨有的影響力？如何在掉入不對的戰場時，培養出打爛仗的能力？如何在追求正面影響力的同時，創造利己的環境、持續放大自己的槓桿？

2025 年 12 月 31 日，也是 30 歲一年的最後倒數，我匯出了人生的第一筆投資款，加入一個想改變人與人關係從建立到經營的新創團隊。我對於這段故事的期待，不只是當一個小小天使投資人，我想要參與創造、參與對世界帶來影響的過程，於是在匯款當下，我便知道自己不是奔著估值翻倍或出場的結果而去，只是為自己買一張入場券，買一個充滿可能性的遊戲劇本。

30 歲這年，在很多場合都特別喜歡引用 Steve Jobs 所說：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backwards."

我想也是，只要相信沒有白走的路，不論眼前再怎麼彎彎繞繞，回過頭也都是體驗、都是故事。終究會有那麼一天，我們會意識到自己兜兜轉轉也來到了遊戲尾聲，相信也會更深刻地感受到，原來這些點點滴滴就是我們在人生遊戲中尋尋覓覓的大秘寶。

『毫無保留踏上特助職涯』─ 職場的未知與修煉，是拓展人生體驗的最大槓桿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習慣用「下次約、改天吃飯」來結束每一段對話。說出口時，往往是真誠的，但轉過身或掛上電話時，也心知肚明大概率不會有那一天。

這不是誰的錯，而是這款人生遊戲，主動把每個人推向不同的主線劇本，可能跨了時區、甚至跨伺服器。有人結婚、生子，早早開啟家庭劇本；有人離鄉、創業，在尚未解鎖的黑暗大陸拓荒；有人光是應付工作和生活中的 NPC，就已經耗盡了社交算力。

漸漸地，我們發現即便朋友越來越多，但能夠在深夜傳訊息、打電話前不必先想措辭，能隨性丟出一句「在嗎？」的對象，一隻手能數得出來。不過也正是那麼幾段友誼、幾段故事，在時而混濁的渾沌人生中，隨著歲月沉降而越顯清澈通透、越陳越香。

女孩的靈魂拷問：男人的友誼只剩幹話？

我有個心思很細膩的女生朋友，工作風格是典型台大管院菁英的理性和效率至上，而工作內容卻又是充滿感性和溫度的非營利組織募款、自媒體社群經營；她對於人與人的情感、關係十分高敏且總是充滿好奇。一個有趣又衝突的稀有靈魂。

有次聚餐，她沒來由地問了我：「男生友誼的大多互動，是不是都在很淺層表面的打屁？你們會認真地去關心彼此嗎？」分析了她的語氣和疑惑神情，我確定她不是在挑釁。稍微想了想，好像還真的是。

她接著問：「還是說太深入、過於坦然的交流，會讓你們感到不自在？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社會期待，讓男生不願展現脆弱、甚至不知道如何表達，還是單純就比較愛面子呢？」

腦中一瞬閃過好多畫面，千言萬語凝結成一時語塞。我確實滿認同她的觀察，但同時又很想為這群「憨慢公威」的男孩們捍衛些顏面。那天的話題沒有聊完，但我回家後就默默地在小亨大傳《30 歲系列》的大綱上記了一筆。

我才發現，男人的友誼很特別，它其實是炙熱的，只是那份笨拙的溫柔，被藏在了一道道防禦機制和一連串的幹話背後。它極度硬派，又無比深情；它看似膚淺，卻值得大書特書一番。

從外牆到內牆，一場安靜的滲透

也許在人生遊戲的初始設定，男生這物種的大腦運作機制就和女生不同，我們的腦容量和心智頻寬沒辦法留給太多的人事物。我們心通常有兩道牆：外牆是極致的理性，負責快速地篩選分類；內牆是純然的感性，在各個人生階段都只留給很少很少的人。

外牆看的是一個人的氣質、談吐、眼神、興趣、職業等外在包裝，如果頻率不對，這輩子大概就是相敬如賓，甚至「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更省事輕鬆。不妨思考，倘若沒有了社交媒體、或是有了距離作為藉口，有些人就會淡出、消失，那很可能就是不需要被記得。

時至今日，我仍想念那個放完寒暑假回學校第一天，會叫不出左鄰右舍同學名字的年代。

內牆看的是價值觀、人生觀、未來的嚮往、起心動念的底層邏輯等系統預設的核心驅動程式。它在社交媒體的層層包裝中暗淡無奇，不會被記錄在 LinkedIn 的生涯成就；它大多時候虛無縹緲，卻會在關鍵時刻充滿實感，你得刻意地投入時間和信任，加上不經意地經歷過些什麼，才有機會看見。

我一直有著相對高的外牆，隨著年紀也把內牆蓋得越來越高。

我曾被問過，朋友跟兄弟的差異是什麼？是不是朋友相處久了、默契夠了，就會自然「升級」成兄弟？我不這麼看。對我來說，朋友到兄弟從來不是加分、晉升的邏輯。比如說有些學生時代、職涯早期就認識的人，即便再熟都只會被歸類在泛泛之交的酒肉朋友。聊人生、聊感情、聊未來？就不必了，畢竟內牆裡的空間有限。

兄弟，是一份強求不來的緣分和磁場。從朋友到兄弟，不是某個戲劇性瞬間的雙向奔赴，更像是一種動態的重新平衡，在無數個緩慢累積的日常裡滲透。起點就是某個當下，有一方先選擇交出堅強外殼下的焦慮與脆弱，而另一方穩穩地接住了，甚至以更進一步的信任回應。

可能是一起下班在捷運站外多走了一段路，話題從公司的閒話八卦，自然地滑向了各自的職涯焦慮。可能是某次酒足飯飽後，突然卸下武裝、換上另一個人格，拋出感情中的疑惑：「如果她是對的人，我應該要放棄出國嗎？」、「如果她只是一時糊塗犯了錯，我該原諒嗎？」。又或者，只是那些時不時的週末邀約和幹話式的關心。

直到某個夜深心靜的回顧，我們才會猛然驚覺：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越過外牆，安穩地待在內牆裡了。我們已經毫無防備地，願意向他攤開生命中多數的點滴與困境。

有靈魂的男人，不論幾歲了都是男孩

我喜歡把建中那段歲月比喻為人生中的「文藝復興」，那是一個毫無包袱框架、不必理睬任何標籤眼光、沒有翻不過的圍牆，只有無盡探索和奔放追求的年代。

下課打球、放學打球、周末打球，就是我們那些年故事最簡單的展開。當這群三旬大叔相聚，我們還是可以一秒拋開身分、放下社會期待，聊些無關痛癢的青春；就好像，我們不曾長大，還是那個對未來有無盡幻想又自命不凡的幼稚男孩。

進入台大管院，那些眼花撩亂的爭奇鬥艷，很快就讓我的記憶體過熱超載，人生便毫無預警地倒退回了充滿徬徨和迷惘的「黑暗時期」。

幸好，有財金系男籃在那霧霾籠罩的大學生涯，扮演著隨伺在旁的救生艇、以及穩定發著光芒的燈塔，好讓我在載浮載沉中仍能大口喘氣，仍有努力可及的目標和方向。畢業已經八、九年過去，那些還會主動聯繫、參與彼此人生的，始終是系籃上下幾屆的隊友們。

不過真正讓我理解籃球、或說運動，對於男人的意義，是在出了社會之後。大學以前打球，說穿了就是想贏、想變強、想證明自己，血氣方剛的身體和心志，搭配腎上腺素無止盡地疊加輸出。出了社會以後，打球倒成了抽離現實、切換慢節奏的生活享受。

揮別校園後，任由日子把我們沖散，各自走上不同賽道，在犯錯中學習怎麼當個大人。工作日常可能被客戶刁難、被主管洗臉、被各式生活焦慮的履帶給來回碾壓，稚氣和志氣都一鼓作氣地頹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社會人士所獨有的叔氣縱橫。

可是，一旦我們走進球場，比賽槍聲一響就好比滅霸響指一般，那幾個不修邊幅、宅氣沖天、頂著小肚子換球衣的可愛大叔，瞬間一個個都被拽回了當年那個在場上奮力防守、激情喝采、不問為什麼的男孩們。

進入 40 分鐘的心流，我們腦袋中沒有業績、帳單、或任何討好，我們什麼都不想，眼中就只有籃球和籃框。好幾個瞬間，我甚至看見了大家又回到了當年的台大盃，在正午烈焰下的中央球場奔跑、怒吼、慶祝、與扼腕。每一次替隊友補位、每一次快攻時的眼神默契、每一次進球後不假思索的擊掌喊聲，都沒有為什麼，只有純粹的競爭、信任、和快樂。

贏球就開心慶祝，輸球就下次再來。每次大汗淋漓完坐在地板上，我心底總會浮現一個念頭：謝天謝地，這群大叔還能像這樣聚在一起，夢迴青春。

運動是許多大男孩的避風港，籃球也是我和許多朋友兄弟們聯繫感情的載體。我們享受時不時在群組幹話連篇、互吹互捧，任性當著不為任何一句大話負責的小屁孩。我們也默默約定了，至少要一起打到 40 歲才行，等這口頭合約到期屆滿，估計還得續約。

大人的籃球場，已經不是為了勝負，而是為了在那短暫的時間裡，不用當個大人。

不講理的「瞎挺」，就是男人專屬的浪漫

當面對危機時，男人的友誼也有著一套專屬的肉麻運作機制。

人是嗜愛的動物，而情關更是許多男人的致命軟肋。我們都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感情和夜深人靜的崩潰 — 那幾乎是每個男孩真正成為男人的成年禮。後來才發現，比起愛情本身，在愛情裡跌得最慘痛的經歷、幾個特別難熬的夜晚，才真正照見了男人友誼的可愛模樣。

男人是天生抗拒肉麻的生物，有些心思不需講明，讓它自然發生就好。

當兄弟在感情中摔得粉碎、內心堤防再也撐不住，我們的反應從來不是摸頭拍拍，我們不探究檢討、不管任何細節，更不會來一場期待解決問題的心理諮商；而是「今天新生打球？走啦健身！週末找地方喝酒？」然後在深夜的公園、酒吧或路邊，灌下兩杯黃湯潤喉之後，那個專屬於兄弟的「瞎挺」議程，就會自動展開。

兄弟們的反應永遠是一致對外。你會驚訝於那接力式的排兵佈陣、連珠炮似的口誅筆伐，那是戰鼓隆隆、黃沙滾滾的大軍集結，要的就是一個氣勢磅礡的戰場畫面。

有人擔綱氣氛大師，負責第一線的情緒轟炸，最高原則就是比本人還憤怒，激動地叫囂著「她憑什麼？」有人則負責緩頰，在情緒短暫消停時，語氣堅定地說「你值得更好的！」有人則會雲淡風輕地轉移注意力，聊著過去和未來，吆喝大家舉起酒杯、吶喊我們都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 「讓對不起我們的人後悔。」

整個畫面看來或許荒謬，甚至有些盲目，但這就是男人的友誼。在那個當下，我們絕不檢討、毫不講理，我們就是「瞎挺」。

這樣的瞎挺，是為了讓兄弟度過最脆弱的時刻、重新站穩腳步，挺到他能夠重新像個男人一樣打直腰桿。隔天早上的群組，或是下一次見面，我們才會在內牆裡，冷冷地補上一句：「下次別再犯一樣的錯。」

男人之間最笨拙的溫柔，就是先陪你不講理，再陪你站起來。這份肉麻，總是藏在那些打屁、聊色、互傳無腦 Reels 的日常裡。只是為了保持隨時暢通的窗口，然後在你需要的時候，一聲通知、不用多餘解釋，兄弟們就會揚起漫天黃沙、浩浩蕩蕩地趕到你的左右。

在人生遊戲裡，攻略劇本、共謀大局的一級玩家

我們大概都在 30 歲時真正意識到，朋友不會越來越多，並且開始覺得這不是件壞事。

30 歲以後的友誼，不再像 18歲時那樣隨手可得。留下來的每一段關係，都經過時間和經歷的反覆淘洗篩選、並且沉澱。進入內牆的關係，沒有哪一方特別努力經營，而是因為某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對了頻率，自在的豪不費力。

此刻，我想著那群總在身邊的朋友、還把彼此掛在心上的兄弟，他們才華洋溢、求知慾極強、在各自領域中勤懇踏實，重要的是有著端正的三觀品格。我對於這群人，一直抱持著近乎狂妄的信心：「我們未來將扛大任、也必成大器，在社會上的每個重要崗位扮演關鍵角色。」

這也是為什麼，30 歲以後的兄弟聚會，酒杯裡裝的不再只是酒精，它的前中後調不是果香、辛辣、木質味，而是我們對於未來劇本的碰撞共謀。我們依然會聚在大稻埕看著遠景，厚臉皮聊聊過往糗事，談談早已迭代數次的夢想宏願，並且把那些膚淺的虛擬現實和生存焦慮，乾淨地拋在腦後。

旁人視角，也許只是無謂的自我催眠或廉價祝福，但我絲毫不在意 NPC 們的想法，因為我們才是這款人生遊戲的主宰，而我始終堅信這會是大勢所趨的必然結果。

這份信任感，來自於我們都曾在「內牆」交換過彼此最真實赤裸的起心動念，我知道他們的嚮往和底線，他們也深知我對於人格品行和社會影響力的執拗。

人對了、方向對了，時間就會是最強而有力的戰友。我不知道未來世界會變什麼樣子，但對於這群人 5~10 年後的畫面，我倒是很篤定。

一群不再年輕但拒絕變老的男人，
還是會出現在某個週間夜晚的球場。

一樣不正經地聊著廢話、晃悠著
去吃那幾攤存有記憶片段的宵夜，
說著以前一盤只要多少，
然後在某個微醺的瞬間，
有人會突然說起以前的荒唐故事，
所有人捧腹大笑著，切換回 18 歲的自己。

那時候，我們大概頭髮更少了、
鬍子更長了、肩膀更厚了、
兩顆膝蓋不知道還好不好使，
身上背負的社會責任和脂肪都更重了，
但我相信我們會用全部的幼稚，
去守住最純粹的友誼。

倒上一杯陳年好酒，敬這群三旬男孩，敬我們的陳年友誼。

越陳，就越香、越醇。

『三旬男孩的陳年友誼』─ 藏在日常的笨拙溫柔，恣意地夢迴青春、暢談宏願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27 歲上半年，結束了一段深刻的感情，直到下筆的此時，仍能感受到那段關係的張力。有那麼一段荒誕的日子，我只是一頭被情緒給奴役的動物，習慣把「活在當下」用作逃避自我的擋箭牌，我以為我正在證明些什麼，但其實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27 歲下半年，留起了鬍子。當時因為新冠肺炎隔離，兩周下來沒有刮鬍子，照著鏡子發現自己好像不太一樣了，好像不再需要迎合期待，好像可以更壞一些、更做自己一些。那時我才理解，人們喜歡透過改變造型、穿衣風格作為不同人生階段的戳記，正是因為「心由相生」。我也索性把鬍子留下來當作自己的標誌了。

30 歲這年，我才真正學會獨處、學會一個人過著生活，也持續學著把情緒的主導權留在自己手上。原來，自在並不是慵懶無為的狀態，而是刻意練習的心態，面對人生任何的挑戰和不如意，都能明白那是自己的選擇和不選擇，進而自在地繼續前行。

27 歲，是失去的一年

她，陪伴了我將近四年的日子，我們走過轟轟烈烈、走過穩定互依、走過委屈不解、走過藕斷絲連。她曾是我最能夠展現心中脆弱的避風港，她曾經在我當下想要的、對未來想像的一切畫面，她曾教會我把什麼都拋諸腦後的浪漫；然而她也曾是我心中最深刻又難以結痂的傷痕。

2022.01.10，正巧剛過 27 歲生日沒幾天，我加入一家日商顧問公司，面對完全陌生的產業型態和工作內容，巨大的不安全感推使我一周七天都在加班，希望透過 200 分的努力換來 120 分的產出，以超過老闆對我的 100 分期待。

有個周末，我們討論起她心心念念想開個 Podcast，很快我們便嘗試了第一集錄製，她訂下的主題是《為什麼假日要工作？》。我們從開放地對談，很自然地漸漸升溫到正反兩方的立場，不確定聊了多久，但最後回放發現耳機收錄太多背景雜音，聽來十分吃力，於是錄製計畫就先停擺下來。也許正是那次對話，我不自覺地把工作上習慣的辯論性思考和論述模式，硬是套入了本該由感性主導的生活和感情中。

在分手前一個月，她開始會透過手寫紙條和我訴說想法和委屈，本應警鈴大作，但我當下並沒有意識到，這表示她已經不知道如何跟我面對面溝通了。現在想來都不免苦笑。還記得，我們有次晚上走到新生公園散步，好似一如往常，其實連空氣的重量都不太一樣，我們盪著鞦韆、我一邊說著：

「妳很重要，我們很重要，但妳不能期待我隨時都把妳和我們，放在最緊急的順位；對現在的我來說，約會就是行事曆上的 3 小時行程，是會有壓力的；我現在的心力和狀態只能夠把工作放在重要且緊急的象限。」我不再喜歡驚喜、也沒辦法享受一時興起的衝動，主管的臨時要求可以覆寫掉所有的家人朋友聚會；求好心切的周末加班，也會優先於她所期待的陪伴。

2022.04.10，工作的三個月試用期通過了，老闆甚至破例提供員工認股，對於三個月新進員工來說是莫大的肯定。然而我沒有注意到，這段感情也早早進入了 PIP，我的表現實在差勁到無話可說。那三個月我選擇用冷漠和忽視傷害了她，她也選擇在最後一個月以另一種方式回應，這段關係也隨之結束。

22 歲經歷了爸爸生病離開的那段日子後，越是深層的情緒，我就越是能壓抑著，因為我清楚知道那是我沒辦法控制的脆弱。分手後我只管把自己更深深埋入工作，避免獨自一人發呆時的無盡空洞。

隔周 04.17 就是公司高階主管的宜蘭兩日共識營，白天燒腦的會議結束便是烤肉和喝酒遊戲的時間，凌晨三點主管們已經一個個倒下，我也乘著酒酣耳熱的狀態走出民宿，打給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回頭已經看不太見民宿，我在路燈與路燈間最暗的一隅，走進田與田之間的小徑坐下。

逃離了水泥叢林後，我才終於卸下了心理戒備，好久沒有像那樣地潰堤，放任鼻水和口水狂亂地牽絲。朝著一片漆黑的田，鬼喊著什麼也沒印象了，大概就是些不甘心。有些是在問她，更多的是在問自己…這份感情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眼前畫面還特別應景。凌晨四點多回到房間，酣睡的室友大概沒意識到我消失過。

接著幾個月的日子就是嚴重失衡，明顯副作用是做任何事都效率奇低，腦袋明顯不好使，時常望著螢幕便開始放空，面對工作和生活都提不起勁。原因嗎？也許是對感情的後知後覺、體認到分手的事實，再到發現自己遠沒有想像中的理性，怎麼也找不著情緒和狀態的開關。

我一邊懷疑工作憑什麼讓我失去這麼多，一邊譴責自己為何辜負了最重視的人，開始嘗試各種方式來處理情傷，不確定是想推促自己趕快離開陰霾，還是單純自虐式地提醒著自己還很痛。

我逼著自己參加各式聚會，進夜店總像是在解任務，藉著酒意我可以在起鬨下被陌生女孩拉上舞台任由她解襯衫、可以跑上天台擁抱親吻。我好想證明我也可以是這樣危險、衝動、有吸引力的男人。但每當任務完成，我就會感到氣力放盡、身心俱疲，只想一個人回家休息，沒有一次朝著性愛去。

那段日子，我也幾乎把 Netflix 上和感情、尋找自我相關的影集都看了個遍。台北女子圖鑑第三集，有一段桂綸鎂在激情後冷卻下來，躺在床上只覺得沒有想像中快樂，但也沒有不快樂，仍確實感受到這不是她所想要的。也許我們都還在路上，尋找著所謂自己想要什麼，然後在尋找的過程中，才會發現一個又一個自己不想要的，但到底想要的是什麼，還真不知道。

將近四年的感情，我和她都放不下，於是我們開始透過 Google Doc 非同步地分享著生活，有時發發牢騷，有時宣洩無處安放的情緒，有時夢迴熟悉的相處模式，可能分享工作上的成就感、或轉貼喜歡的音樂或好笑的梗圖。

是的，我們就像筆友一般，用五顏六色的文字、仍有溫度的情感互動著。明知該離開卻又不願離開，明明已經離開，卻還是有那麼幾個時刻會藉著一時的酒意和脆弱跑回原點，又仍能感覺到熟悉，好是困惑。

文件編輯了超過 8 個月、25,000 字、經過無數次的拉扯又歸零，這段關係才終於沉澱。

30 歲的現在往回看，發現我當下總是很拘泥於怎麼把回憶保存起來、或是能怎麼延續下去，但其實新的生活體驗和人生故事，很自然地就會隨著時間而放大，而那些不再更新的部分，也會自顧自地褪色。該延續的便會延續，該忘掉的也就會忘掉了，畢竟腦袋就這麼小一個。

沒有緣分的感情，怎麼來、就得怎麼去

有時一段感情的開始，便注定了會如何結束。

她是系上的學妹、又是系籃的球經，所以我們很早便知道彼此，只是從來沒機會說上話，對於彼此來說就只是一張臉龐、一個名字而已。直到我出社會後受邀回校分享新創工作經驗，她正好是負責送茶點的工作人員，我們的人生軌跡才有了第一次交集。

我當時仍和第一任女友在一起，從大一聖誕節開始、已經走入第五個年頭，出社會後因為職涯規劃、想法和生活方式越趨迥異，越來越少見面，即便好不容易約吃飯也聊不太上什麼話題。維繫住彼此關係的，更多的是對過去的習慣和依賴，而不再是對未來的期待。

打從我乘著酒意、在朋友起鬨下撥出那通不該發生的 drunk call，我和她便開始書寫一段注定不會有結果的故事。我仍記得當下的自己，久違地像個小男孩會痴痴望著訊息傻笑，無法掩飾喜悅之情的眼神，打從心底想要陪伴她從學生成長為自己喜歡的大人，想要帶著她看看我提前幾年走過的世界。

然而，這段感情始於我們各自對前任的隱瞞和不誠實，我的幼稚與不成熟，也讓許多應該被坦然溝通的思緒、或是應該直接被深埋的歷史，一一成為關係的定時炸彈。最終，我們的關係也結束於隱瞞和不誠實。這門人生的戀愛學分，回顧起來還是很甜，但過程起伏跌宕、紮實偏硬，倒是挺符合當時我翹掉正課、跑去加簽的想望，即便最終的期末考敗得一蹋糊塗。

我仍會感到好奇，如果在另一個平行宇宙，我願意負責地面對前一段關係，嘗試修復或是好好道別，而不是著急地想透過新的人事物覆蓋過去，而她也正巧結束了感情上的探索，我們是因為朋友的介紹而認識，從一杯熱咖啡開始了解彼此的過往故事、當下狀態、和未來嚮往；也許，這故事會寫出不一樣的味道。但我沒有後悔，也喜歡自己所在的這個宇宙。

結束這段感情後，三年多很快就過去了，這段日子有透過朋友認識新的女孩，有刻意留下時間出門約會，有過無所畏的衝動和曖昧情愫，也有成熟地互訴心意後喊停、退回朋友關係。

難過的是，我幾乎快忘記怦然心動是什麼感受，更多時候我是在觀察、思考行動方案；開心的是，我更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更認識自己的魅力所在，更重視每一段關係的開始與經營，也更明白小時候禁不起的誘惑和比較心理，都不過是人生遊戲中必須跨越和忽視的障礙與雜音。

面對 30 歲以後的每一種關係，不論是感情、朋友、職場夥伴，想為自己寫下一些提醒。

首先，人是不會變的。或者說，人只會為了自己改變，所以不要嘗試去改變一個人或抱持這樣的期待。

也許一個人的短期言行、舉手投足很容易改變，但長期去觀察人的本質，如習慣的思維模式、內在的核心價值觀，都很少因為外人而真正改變。未來不論是認識朋友、持續認識自己，都要有意識地過濾掉外在的美化、包裝、和雜音，關注如何回歸到人的本質。

倘若，未來有個女孩願意為了和我在公園散步約會，而選擇向另一半或家人隨意編造加班或其他藉口，希望我不會因為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份量而感到開心。因為如果她今天願意為了我，選擇隱瞞、不誠實，那麼很可能地，有一天她會願意為了另一個男人對我做一樣的事。

律己亦然，撒謊絕對不該是面對感情和關係問題的 easy way out，否則我就遠遠配不上能夠走一輩子的那個她。

再來，安全感從來不是假議題。當感情中的任一方感受到缺乏安全感，那肯定是有問題了。

在一段關係中感到安全，進而願意坦然表達脆弱、將一部分的自己依託給對方，是搭建起長期信任的絕對基礎，所以當自己或對方缺乏安全感，我們不要忽視內心的小聲音，而是正視自己真實的感受，並且成熟地去溝通討論。

倘若安全感始終是一段關係中跨不過去的檻、如鯁在喉，不要嘗試去檢討自己，因為沒有邊界的自由，不過是自私的藉口罷了。如果對方選擇自由地不時踩上界線，那麼我們也該自由地、勇敢地轉身離去。這才是大人的感情該有的模樣。

最後，關注自己的需求和狀態。不要為了誰而感到委屈，因為我們才是自己人生遊戲的主角。

登入人生遊戲後，我們既是自己遊戲故事的主角、也是主宰。即便我們不能控制別人的想法和作為，也不能預判每一個機會與命運的翻牌結果，但我們可以為自己做出每一個決定。正因如此，選擇永遠在我們自己手上。

不論是感情還是職場，任何的關係都不應該讓我們眼神中的光芒越趨黯淡，當別人有機會奪走那道光，代表我們選擇把真心敞開在不對的環境，選擇把情緒的主導權交給不對的人；不過，這也表示我們隨時都可以選擇主動收回。

如果不幸地面對到背叛，我們要學會武裝並保護自己的心理，避免陷入自責漩渦，但也不要忽略情緒、而是去善用。刻意地訓練情緒，讓它成為時時能上手的工具，讓它成為我們加速遠離負面思緒和有毒人事物的推進器。

有這麼幾句話，在我最低潮時幫助我逐漸看淡、輕輕放下，也藉這機會記錄起來：
「人生中有些過客的意義，不在於留下些什麼，而是帶走些什麼。」
「人終究傾向選擇自己配得上的另一半，所以放過自己、也放過她，畢竟仰望是很辛苦的。」

30 歲以後，要更勇於為自己做出選擇，同時也要欣然接受每個不選擇，不論結果好壞，都無從怪罪和牽拖，因為那都是成熟的我們，思考後為自己設計的人生故事。

何謂理想的另一半？

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感情，是甜度拉滿卻會在搖晃中溢出刺鼻酒氣的水果調酒，是學生初戀那樣我中有妳、妳中有我的酸澀苦辣，是關係的天秤持續在兩極失速往復的動盪平衡。

曾經我以為的「另一半」，就是把一半的自己完全交出去，嘗試去融入並成為她的另一半，於是關係中的兩個人都越活越不像自己、越喜歡對方就越不喜歡自己。看似不合乎宇宙數學原理的「1 + 1 < 1」，卻在身邊許多的關係中得到印證。

直到單身了好一段時間，全心全意愛上和自己獨處的安全感，我才發現我曾經以為自己失去了另一半，其實是拿回了全部的自己。我又重新擁有了 24 小時，我的每一個小習慣、每一個小任性、每一個突發奇想、每一個關乎生涯的抉擇、每一個問天叩地的自我拷問，都是屬於我的量身訂做。

30 歲這年，我開始很認真地思考，什麼樣的人會讓我願意走一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可能讓我想要放棄如此自在自適的狀態？那個人要多麼不可思議，才會讓我重畫時間和心力的圓餅圖，好重新分配給她、給我們？

為了幫助自己思考並回答這個問題，我嘗試從自己的感情經驗和對於理想伴侶的想像中，提煉出了 3 個最高層次的需求面向。

1. Sexually Attracted — 人是嗜愛的動物，我可能還是特別嗜愛的頭一檔。

沒來由地，就是喜歡。喜歡看見她，喜歡聞她的氣味，喜歡聽她的聲音，喜歡很近地研究著她的臉孔，喜歡在睡前習慣先想想她，喜歡她皺眉、嘟嘴、放空的每一個小表情。

即便時常開玩笑說自己已經失去心動的能力，但我仍記得以前還會一見鍾情的悸動，一眼瞬間就可以被費洛蒙給征服、直接突破好感量表，我也仍懷念以前不受控地為愛腦霧和慾望流動，什麼畫面都能掛上美顏濾鏡和粉紅泡泡特效，再普通的柴米油鹽都成了山珍海味。

人都是有多重人格的，我也有這樣一個深埋許久的人格，喜歡撒嬌、喜歡不顧一切、喜歡隔絕世界的兩人宇宙，只是他迷失在戒備森嚴的心房，而我也已經丟失了鑰匙。但我願意相信，會有那麼幾個人，能夠穿透一切關卡，輕輕地打開那鎖。

2. Spiritually Connected — 希望我會愛上她的靈魂、生活方式、和人生價值觀。

我有個兄弟，走在台北街頭總會聽見他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世界上的正妹真是太多了。」

是阿！然而隨著時間，皮囊會鬆弛，失去彈性和光澤，色素會沉澱，形成大大小小的斑點，一旦過了巔峰便只能一路向下，一年幾回還能靠著科技和衣妝，稍稍挽回一些顏面。輕描淡寫地說，那是老化，隨著時間而趨向凋零。

靈魂就不一樣了。隨著時間，成熟靈魂的鬆弛，會帶來人生更大的彈性和內斂溫暖的光芒，遼闊的思想會沉澱，形成五顏六色的湖泊讓人安心地隨意漂浮，那些滿溢的富足會自然地涓滴到下一代、和下下一代。那是老伴，隨著時間而越陳越香。

《靈魂急轉彎》很有印象的一個橋段：
小魚問一隻老魚：I’m trying to find this thing they call The Ocean.
老魚：The ocean? That’s what you’re in right now.
小魚：This is water. What I want is The Ocean!
老魚：That’s what you’re in right now.

不知道看完這段文字的你有什麼想法，不論是好奇還是困惑，都帶去和你的另一半聊聊，或是和自己預約個早晨 coffee chat 靜靜地咀嚼。

3. Family Committed — 從戀愛的扮家家酒，到對於家庭和責任的堅定承諾

不需要透過一段關係或另一個人的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後，就很難再滿足於單純的戀愛，畢竟要「活在當下」的選項實在太多，戀愛顯得渺小許多。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當我們選擇和一個人進入戀愛關係、以共組家庭為前提交往時，這就再也不是兩人世界。我想要說的並不是關乎兩個家庭，因為成熟的大人本就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沒什麼好說；我想說的是關乎孩子，因為孩子沒有選擇。

孩子的人生故事看似從呱呱墜地才開始，其實不然，因為我們早就替他選擇了爸爸和媽媽，於是那個未來早已註定會發生，所以，我們應該為孩子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我想提醒自己，不要臣服於動物本能性的求偶慾望，避免和純粹覓著費洛蒙而來的對象沉溺於你儂我儂的歡愛泥浴之中，也不要因為心靈契合就說服自己靈魂歸宿便是宇宙的全部。我想提醒自己，負責任地意識到自己有天會是孩子的爸爸，而我選擇的伴侶會直接影響孩子的一生。

我希望孩子在無條件的愛和包容下成長，父母身體力行地演示對於人生探索的好奇和價值觀，透過日常互動教會孩子如何去追求和經營一段理想的關係。反求諸己，為了準備好遇見孩子的媽媽，我也得先成為孩子的爸爸，做一個家庭能夠仰仗的巨人、做家人們最厚實的肩膀。

此時此刻、30 歲的我，對於關係最高層次的需求仍在摸索、仍在變化，就此也該說罷。

平心而論，要滿足所有期待簡直天方夜譚，可能連月老都看不懂我在做什麼白日夢，於是我就一直過號、補件、再重新排隊。不過再想想，確實沒什麼好妥協，因為我也享受自己一個人的模樣。

稍稍延伸個小遊戲，假設你認同上述三大需求，且每個需求都有量表，各別滿分 100、最高 300 分。總共多少分會是你的理想對象？如果今天你可以隨意捏出一個 200 分的對象，你會怎麼分配這些分數？我有我的版本，也歡迎和我分享你的答案。

30 歲，是腦袋最清晰的一年

2022.10，姊姊在生日前夕結束了一段超過 11 年的關係。

那男生早已融入我們家，周末時常住家裡、也會和我們一家出遊。姊姊因為 Covid 關在房間兩周，在她結束隔離前一晚，我跑去找媽媽聊天，媽媽便說著姊姊可能快要結婚了，我則是任性地說著我不希望姊姊結婚，即便我打從心底把那男生看作哥哥了，但我不喜歡姊姊現在失去光芒的樣子。媽媽苦笑說著，可是都在一起那麼久了。

隔天晚上，結束隔離的姊姊倚在沙發旁的矮櫃，若有所思地喝著水，我大概就感應到「姊弟時刻」來了。沒想到姊姊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想要分手。」心有靈犀，不愧為驕傲的姊寶。

2022 年，我和姊姊都選擇進入並且維持單身，但姊姊更狠，不只把關係歸零、也順手把職涯一起歸零，在媽媽和姊寶本弟的支持下，全然不顧社會對 32 歲女子的期待框架，隻身去了加拿大攻讀全新領域的專業。很快地，姊姊又在發光了，2025 年底我也多了一個身分，舅舅。

30 歲，是腦袋最清晰的一年。

我的生活更加忙碌了，想追求的目標越來越多了，不經意完成的里程碑也一個個堆疊出下一個里程碑。同時我也花了更多時間在規律的拳擊課、籃球比賽、每周末和媽媽好好吃頓飯、連假節慶也喜歡拉著 MBTI 是四個 I 的媽媽出門約會。

30 歲，平靜地期待著任何可能性。

我開始像個園丁，恣意挑塊喜歡的地方、種下好的種子，然後細心澆灌、嘗試創造好的土壤。因為一直在種下新的種子，因為一直堅定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即便看著仍無動靜的土壤，我總能瞥見那萬紫千紅的未來，於是就一點都不急躁。我相信那個未來已經發生了，只不過對的時間還沒到、對的人還沒出現罷了。

感謝一路陪伴著我的人們，也感謝一路上不時又想掉下去的自己，讓生命總是真實且深刻。

相信有一天我會遇見她，兩個成熟且獨立的個體，有著相近的價值觀和人生嚮往，不約而同地看輕世俗的包袱和雜音，卻因為看重人生的厚度，所以相互支持、一同追求嚮往的生活方式，手牽手創造更多的故事和體驗。

那一天的畫面，我好像也能稍稍瞥見了。

早早起床，各自打理著自己，
看書、寫作、瑜珈、喝咖啡，
有些眼神、互動和關心，
但都有默契地埋進自己。

接近中午看心情，
可能去早午餐店吃著輕盈的手指食物，
可能去巷口牛排館嗑些優質蛋白質，
接著散步去採買下周想吃的水果和冰棒，
午後就一起懶散地浪費著時間。
傍晚把握日夜切換時分，
走路去吃不能講話的日式職人拉麵，
散步到公園一邊消化食物、
一邊消化整周的大小事。

散步總會默契地有了靈感，
於是騎車去夜市買豆花、
或是看午夜場電影、
或是到大稻埕小酌、
或是就這樣散步下去。

『30 歲愛上獨處的安全感』─ 痛苦地失去另一半，再勇敢地拼湊起全部的自己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孔子說十五志於學，那年考上建中算是沒辜負老夫子的教誨，但怎麼轉眼就是三十而立？徒然發現自己早已恍惚地度過十年，對於下個階段毫無心理準備，開始思索是否應該添加些什麼，或是說留下些什麼。

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讓我在年初起了記錄與分享的念頭，於是成立了部落格，並且以《給 25 歲的自己》系列文章作為出發，希望用文字紀錄當下的自己，透過文字來梳理內心的想法，平靜而深入地與自己對話。

系列的最終章，我想來記錄一下藏在內心深處很重很重的小想法。這裡的「重」不太是由無數支流匯聚而成的洶湧主流，倒更像是源頭的點滴融雪，最終形成了河流、形成了大海。

最後也想寫給自己一些話，給未來的我回顧也好，分享給有緣的讀者也好。都好！

除了更好的自己，你希望成為怎麼樣的人？

不知怎麼的，我周遭總是有些不願長大的幼稚人們，喜歡談夢想。

「如果只能用一個形容詞，你們會想成為怎麼樣的人？」在一次聚會，有人起了這個頭。這時大家都進入深思，試著給出一個能夠通過自己內心重重關卡的答案。

很有趣，要回答一個越簡單的問題，常常會需要勾出越深層的想法。

（要是你也覺得有趣，可以先偷偷想一下，然後把答案放在心上。）

全場被公認智商最高、思緒最清晰的朋友說「我想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他認為智慧不僅需要聰明，更要融合人性、經驗、與信仰。功成名就不會是他一生追逐的目標，未來想要回到校園讀書當教授，花更多的時間瞭解這個世界，探索更多關於身為人的意義。

另一位工程師背景、不愛夏天、不喜歡戶外運動的朋友則說「我想成為一個自由的人」；自由不是單純指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時自由反而是不想做什麼、就不必去做。自由是他追尋的真理，希望不論在財務、能力、思想、心理狀態上，都是一個隨心所欲、毫無框架的人。

我說「我想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人」。直到下筆這刻，我的想法沒有改變。

從小到大，每當看見自己無法接受的社會樣貌，可能是政治的混亂、人性的灰暗、傳統價值的限制，我都會感嘆自己沒能力做些什麼。我很佩服許多人願意在沒有資源、沒有聲量的時候就勇敢衝撞體制，對社會發出嘶吼；因為有他們，社會才能不斷地往前走，多數人只是搭便車罷了，包含我。

然而，現在的我不論再怎麼奮力，也只能帶起一陣漣漪，騷動後就馬上恢復平靜，像是不曾存在一樣。強硬地發起挑戰是一種方式，適應它並累積足夠能量後再帶來改變，則是另一種方式。

很現實也很遺憾，我們的社會就是比較在乎成功人士的想法。

我更希望在現有體制下，證明自己有能力脫穎而出，有朝一日以既得利益者的身分，帶著所謂成功人士的號召力，大聲疾呼說這個社會病了，不該是這樣的。最好是直接損害到自己的利益，既不經濟也毫無理性，讓大眾沒辦法用資本競爭的邏輯來理解，然後再慢慢地，帶著社會認識「人性」。

在社會運動中當著萬分之一，或是在社群上努力不懈地轉發著社評，每個「錦上添花」的微小力量固然重要，但我期許自己不只是每一朵小花，而是一根爆粗的樹幹，有著盤根錯節的紮實地基，滋養著讓眾人都能有綻放空間的能量。

再更露骨一些，我期許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名字，為社會帶來正向而深遠的影響；我希望世界會因為我的存在，而變得更好一些。

其實很猶豫要不要寫這段，畢竟我還在牛步地前進當中，但這條路還很長很遠，又為何要現在就把自己狂妄的夢想、抑或是幻想，寫出來給大家笑呢？甚至 5 年、10 年後的我回頭，都會覺得自己怎麼會幼稚地這麼可愛。

但既然是寫給 25 歲的自己，我想還是忠於心之所向，才是原味吧。

（很歡迎你跟我分享，剛剛被你放在心上的答案。）

努力，為了不被世界改變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過，我的社群簡介都是同一句話：「努力，為了不被世界改變。」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是在改編韓國真實故事的《熔爐》這本書，我很喜歡這句話所傳遞出的那種，即便卑微、卻也無比堅韌的信念。

曾經，在腦袋最單純而真實的小時候，我們都懷抱著一些想要改變世界的夢想，只是夢想或大或小。然而，我們卻很容易漸漸就忘記了，因為社會告訴我們「人總是要長大的」。

小時候覺得長大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出社會後幾經碰撞，便轉念嘲笑起自己的不成熟，更當起了「大人」。小時候覺得長大要做自己會喜歡的人，但長大後卻發現成為能夠順應社會的人比較輕鬆，便以「專業人士」的狀態安然自居，汲汲營營地往一個有產值、有社經地位的成功範本前進。

把內心的稜稜角角都磨去，或是索性就隨地丟棄。

到頭來，我們可能從來都沒改變過世界，而是不斷地改變自己看世界的角度，求個心安好像沒白玩了人生這款遊戲。我們多半沒有學會堅持，反而是在失去對未知的好奇後，更懂得如何在群體中隨波逐流，成功地說服自己只是長大了、更成熟懂事了、更看清人情世故了。

甚至，我們一不小心就成了維護傳統階級框架的一份子，開始用「既被剝奪者」的受害者身分，透過各式邪惡的不成文社會規範，把所有人、所有思想都放入「正常」與「不正常」的鳥籠之中，殘忍地壓迫下一個世代的想像。

即便如此，長大後的我們很奇怪地，都還是喜歡看英雄電影，因為不管如何，我們心中都還是住著一個鋼鐵人、蝙蝠俠、美國隊長；我們的內心不是沒有熱血和正義，只不過沉沉地睡了，我們還是期盼有人會去扮演那個英雄角色，帶領我們走出黑暗。

於是，我們願意花錢買下虛擬世界的兩小時，就為了短暫地逃離真實社會、抱著一桶爆米花重回單純的小時候，卻很少想過，那個超級英雄為何不能是自己呢？

努力，為了不被世界改變。

對我來說，所謂的「不被改變」並不代表獨善其身，而是代表在每一個堅強信念的背後，有著不同的出發點。比起執著於改變世界，你得更專注於不讓自己真正信奉的價值，輕易地被世間塵俗、社會壓力、物質誘惑給動搖。

先紮實地抓住自己，再試著為社會帶來正面影響。

從結果論來看，最後不都是為了改變世界嗎？幹嘛要搞得這麼虛偽做作？或許是吧！但我覺得兩者之間的心境存在著微妙卻巨大的差異，而起初的動機往往決定一切。

倘若「改變世界」成了最終目標，一旦我們認知到改變世界好難好遠，就會發現其實只要轉個念，世界就都變了。哎呀！原來改變世界這個偉大夢想的捷徑，就是改變自己。

就像電影裡的反派角色，一開始總是懷抱熱情、想帶來改變的人，直到走錯路後卻無法回頭，反而成了大魔頭。

光是這件小事也可以想這麼多，到底是心思細膩還是愛鑽牛角尖呢？總之，我由衷佩服把整段認真看完的你。如果你碰巧能夠接受、思緒也一路跟著，大概也不難理解為何我選擇用這句話來時時警惕自己。

為了不被世界改變，你得謹慎地努力，然後比努力再更努力一些。

帶著未來的我，恣意逛逛 25 歲的心境

投入創業滿一年了，卻也決定要翻開下一個篇章了。

在決心加入一間台灣的 Fintech 新創前，差點就要繼續下一個主題的創業。由新加坡的老闆 L 主導，與日本 AI Fintech 公司合夥，協助他們拓展到台灣和東南亞。這次我會有薪水、完整的產品、清晰的市場、亮眼的實績。

"This AI thing is different. It’s a low-hanging fruit. You can tell whether it’s a GO or no GO within 3 to 6 months." 有著三、四十年國際代理和分銷經驗的 L，這麼對我和 A 說。

其實，不論是留下還是離開，都是勇敢的決定；兩邊都會有想要負責的人、和須要對不起的人。這樣的決定會伴隨著許多質疑，可能是認為你背叛或短視、可能是看不起你的決定、甚至是覺得你沒有資格拒絕 offer。

今年走到尾聲最深的感觸是，我應該更懂得如何把自己放在該有的位置。

稱謂上是個 Cofounder，然而我更多時候卻像是十項全能的免費勞工，時時刻刻都需要證明自己有資格坐在那個位子。我做得越多、讓得越多，卻也被要求得越多，而得到的尊重卻不見得成比例。

這一年，從第一篇寫到第七篇，文字也隨著心境不斷地變化；現在再從第七篇往回看到第一篇。有一樣認同的、有皺起眉頭的、有被當時自己給感動的、也有很想偷偷改掉的，相信未來回頭看這篇也是。

原來看自己的文章，也會隨時間有不同的回饋。

找工作的經驗，發現自己所認為的價值，其實很難被看見；如果我是個價值投資的忠實信徒，不考慮流動性的前提下，我大概不會買任何一張股票，因為我看見最被市場低估的標的，就是自己。這大概也是為何我會在與下一位老闆面試後，連薪資都還沒談上，便果斷地做了選擇 。

那天我和未曾謀面的 F 聊了兩個小時。他不會用一連串的詰問來把我塞進他所認知的框架，而是開誠佈公地交流、毫無掩飾地表達他的欣賞；他對我的想法感到好奇，也不吝於給予反饋，甚至不止一次說出我心裡的話。他能懂我，而我感受到自己也能懂他。

那是一段真誠且彼此尊重的談話，沒有必須向對方證明什麼的意味。當下心中的洶湧，大概是三年前與 A & J 在補時咖啡廳面談後的第一次。

這一年更反反覆覆地印證了「自卑和自信」是相互並存的，越自信也就越容易陷入自我懷疑的情緒。今年十一月又開始掉頭髮了，三塊光禿禿的小圓，或許路人會以為那是我的風格。

一年過去了，後悔嗎？不，完全不。甚至，我滿懷感激。

結尾，不能少了滿滿的感謝與期許

能夠安穩地走過今年，能夠完成小亨大傳這個小小的願望，現在能夠對明年感到充滿希望，我必須謝謝媽咪，謝謝姊姊和會高，謝謝每一個小亨大傳的忠實粉絲，最後、也最最謝謝我的寶瑩。25 歲有你們真好！

下周就要許生日願望了，先來三個期許暖暖身。

• 好好地運用時間。

比起金錢，時間才是我最有價值、最該錙銖必較的資本。UBI Taiwan，小亨大傳，嶄新的職涯，手上的資源與機會，還有腦袋中一個個該被提升的想法、該被體驗的故事。我還有時間，希望我能懂得珍惜。

• 好好地愛與被愛。

今年有很多的低潮時刻，卻不太懂如何接收身旁的愛和關心，反而是自顧自地傾瀉；這樣的心境和狀態下，也更不擅長於表達愛。夥伴、朋友、家人、另一半，明年我都得做得更好。

• 好好地增添故事。

早早跟自己預約了《給 30 歲的自己》，即便再忙碌都要擠出時間寫，我唯一接受不寫的理由，只能是我的人生太無聊、沒什麼內容好寫，但我又怎麼能接受這種人生？所以，給我好好幹啊！

《25 歲》系列最終回 ─ 心從來就是虛的，思想更是千縷萬絮，卻都可以很重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面對未知，我們從小就被社會良好地訓練出「不安全感」，學習著對所有不在掌控內的事物戒慎惶恐，分秒都在為未來鋪路，最好能一路規劃到退休老去。最終的追求，稍不注意就成了物質享受、成了財富自由。

我們習慣為了明天和下一個人生目標，心力交瘁；然而，時間真的非得轉化成複利滾動的聲音，才不是浪費嗎？即便是在遊戲世界，許多玩家為了快速升等賺錢，也索性就課金、開外掛。追求冒險的那股好奇心、純粹的熱情，都黯然失色，取而代之的，是短暫的消遣和速食娛樂的快感。

想必大家都聽過所謂「人生如戲」，但比起用戲劇來形容人生的無常和高低起伏，我更喜歡把人生比喻為遊戲─ 有著豐富的人設、完整的故事背景、擬真的 NPC 角色，搭配上各式關卡、各種故事線、無數的大小任務。

而人生這款遊戲之所以好玩、之所以扣人心弦，正是因為充滿未知。

面對未知，你可以逃避無視、可以提心吊膽，或是坦然接受後真正活著

25歲的上半年，我強烈感受到自己對於未來失去掌握，只能放任千思萬緒在腦中混亂地糾纏，情緒陷於負面循環的低潮，幾乎要喪失了開心的能力。

我總向一位朋友吐苦水，即便他的處境比我要艱辛許多，也許是同病相憐，又或許我正是希望瞭解他是怎麼建設自己。在他面前我願意卸下防備、坦然傾訴，好似個哭鬧要糖吃的孩子。

有時，他說得比我還多；有時，換成是我在聽故事了。比起人們總會在無奈拍拍之餘，順手地加油打氣，我更喜歡這樣「謝謝你懂我，也謝謝你讓我懂你」的交流和感受。我想，不久前也有幾個溫柔的人選擇接起他。

一次聊天的最後，他這麼說：“You know nothing. We know nothing.”

是啊！冥冥之中有太多的巧合與安排，在太過複雜的維度裡，交互影響著，進而誕生出了下一秒的世界。我們永遠無法猜中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即便我們總試著這麼做。

那些不斷提出質疑的人們，不論他有多高深的智慧、多廣闊的見識，他對於未來的認知都和我們一樣，少的可憐。到了最後，我們注定要相處一輩子、要負起全責的對象，就是自己。如此一來，又為何要過度執著於大家的想法呢？又有誰能夠承擔我們的生命？

做自己的決定，是我們唯一能夠取得主導權的方式。

我們小時候害怕黑暗，長大後則對未知感到恐懼；我們走上了多數人走的那條路，多半不是因為興趣，而是盡所能地避免未知。當我們看著少數人朝向那條，看來有趣卻人煙稀少的路走去，通常會心跳砰然加速兩下，感受到一絲活潑的生氣，卻很快地回過頭繼續走自己的路，大家的路。

而那幾個願意把自己內心聲音放大的少數人，他們並不是把生命當作賭注，他們更多時候把生命當作體驗，他們不想浪費時間，想要認真活著。

無知是可怕的，所以我們不能停止思考；但未知是否可怕，則是主觀意識決定。一旦接納了未知，我們就能有勇氣探索。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有的人 20 歲就死了，只是到了 80 歲才被埋葬。」希望我們都還活著，或是有一天能夠死灰復燃。

每個決定背後都存在的共同指標 ─遺憾 vs.後悔

學測後台政公布榜單，我的六個志願全是備取，只能透過交叉查榜來推敲落點，讓「六備王」的稱號跟了我好一段時間。

媽媽有天突然說：「要不要去念警大？你正取二耶！畢業後坐辦公室，月薪七、八萬起跳，四十幾歲就能退休領終生俸。」我這才知道她拿著我的學測成績去申請了警大。

台大財金讀到大三，那時我很迷惘也不清楚未來能做什麼。媽媽有天又說了：「考調查局也不錯啊！他們有金融組，去查洗錢跟貪汙，薪水高發展又穩定！大四就可以開始準備考試了。」前一篇有寫到，其實我認真考慮過。

退伍後，媽媽更沒辦法想像我會選擇回到原先團隊；雖然我是說加入創業，但我也明白，說難聽點就是沒薪水的白工，還附贈一片茫然的前景。她說：「又沒有要逼你放棄，還是可以當兼職啊！」。

然而，我知道自己一旦選擇投入，就會把百分百的心力都留給自己的選擇，三心二意反而會讓我更痛苦。如果真的要出去找正職，那麼我就得心甘情願地做好可能放棄的心理準備，但當時我完全做不到，我不甘心。

結果很明白。高三，我說不想在 18 歲就知道一路到退休的生活會長什麼樣子，想去台大看看更多的可能。大四，歐洲交換回來就加入新創，甚至還為了拖兵役而延畢兩年。退伍後，為了全心加入創業，除了存款以外，倚靠每個月幾千塊的家教收入，也已經是十個多月的日子。

換作我是媽媽，我大概也無法參透這小孩到底在想什麼。用個世俗而正常的眼光，回過頭不論怎麼看，或許我在每個重要時刻都沒做對選擇，一路上也和媽媽的期望事與願違。

然而，對我來說每一個決定，都是「遺憾」與「後悔」的取捨。

每個決定都離不開放棄，做出每一個選擇的同時，也就放棄了無數條的路，即便未來再走回當初的分岔路口，也已經是全然不同的風景；甚至，永遠也走不回那條路了。因此，每個決定必然伴隨著遺憾，而這些遺憾更是容易成為雜音，混淆著腦袋。

我相信只要不是純然的惡意，決定本身並沒有對錯可言，只有衡量方式的不同。我試著讓自己做每個決定時，都回到一個簡單問題─「做這個決定，我會不會後悔？」

如果當初乖乖去警大或考上調查局，我的 2020 應該是早早存錢理財、抄底買股票了，說不定正在計畫結婚生子，有全新的人生目標，也不盡然會失去動力。但我願意為了那些能夠被清楚量化、紮紮實實的「遺憾們」，而放棄我想追求的可能性嗎？到頭來，我不願意。

有人說上帝關了一扇門，也會為你開一扇窗，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你得想清楚，你真的想出門嗎？如果你待在框框裡就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不甘願錯過追尋可能性的機會；你懷著滿滿熱忱，想親身去體驗世界。這樣的話，也別乾等那扇窗了，人生苦短，誰說你不能踹門出去。

當然，跑出去後我們可能找不著食物餓了三天肚子，甚至根本連門都踹不動。但要是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如果」終將只是如果，而那一個個如果，都將成為掛在心頭一輩子的後悔。

25 歲前的每個小決定造就現在的我
未來的我會長什麼樣子，也是一樣道理

“You are a product of your decisions, not your circumstances.”

絕對不能說滿意，畢竟犯過的錯也許比吃過的米還多（考量我比較是個麵食者），但我也絕不會說後悔。即便有時腦袋不好使、有時衝動便下了決定，我還是誠心感謝，一路以來做出每個重大選擇的自己。

2020.01.06，是我登入人生遊戲後的 25 年里程碑，忘記許了什麼願望，倒是和自己許下了三個小承諾。

一、決定全心投入創業。

以元老級員工的身分經歷了：從三個創始人三個實習生、到全盛時期有華麗的辦公環境和十來個員工、而最後只剩兩個人；從前程似錦、錦上添花到落井下石、各掃家門雪的風景，大概都晃了一遭。心底明白要翻身的難度非常高，卻還是回來了。

起初跟媽媽要了半年的時間，原先設定六月底的查核點並沒有通過，我卻仍走到了現在。中間的波折就不多說，我們還是維持著例行會議，還是有個想實現的藍圖，還是有些待辦事項，也還是一樣十分困難。

我仍舊很喜歡、也很看好生質能源，卻也開始思考是否要走入下個階段了，怎麼說呢，或許自己能力還不足，也或許是時機未到。如果兼職著做，會不會就漸行漸遠，甚至就全心投入了別的產業呢？我不知道。

「沒想到，最後只剩我們走到這裡。」09.26 晚上十點的例行夥伴會議結束後，A 和我接續著兩人電話會議，在最後他這麼對我說。

是啊！我也沒想到，但我很慶幸與他一起經歷這段，至少很努力地嘗試過，一路以來毫無保留、沒有後悔，那也就沒什麼好埋怨的。即便身形消瘦了些，照樣能挺著胸面向前，就且戰且走吧！

二、正式加入 UBI Taiwan。

三年多前就注意到基本收入的概念，但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著手。現在很幸運，有機會與許多夥伴一起討論發想，應該如何倡議基本收入的理念、要怎麼壯大一個 NGO 組織，然後學習去享受一步步將理想付諸實現的過程。

與 UBI Taiwan 的夥伴們拜訪立委、訪問社福組織、視訊訪談國際倡議人士，不時被誇讚一個全志工的組織，仰賴著熱忱能做到如此，十分不容易。我們也正在積極籌備，今年底要舉辦台灣首場 UBI 遊行；我會努力讓自己的身影和貢獻，遍布在各個角落。

心中的理想社會，與現在的樣貌仍差異甚遠，即便時常感到難過無力，但只要記得還有人在受難，也就沒有妥協的理由。期許自己能夠有恆心與毅力，持續累積在社運方面的底蘊，未來更有能力時，才能夠游刃有餘地為我愛的社會帶來深遠而正面的影響力。

幸運的話，這會是一輩子的志業，如果沒那麼幸運的話，還得學會傳承。

三、終於重新開始寫文章了。

25 歲的日子真的是樸實無華，基本上就是周而復始的會議熬夜腦力轟炸、家教掙錢吃便當過日子、UBI 討論與團體拜訪。除了期待偶爾約會以外，靜下心來寫寫文章，也漸漸成了調適生活與情緒的重心。

未來得要多多和文字相處，除了對社會的觀察和工作的分享之外，或許也會有些值得被記錄的生活點滴。迴響會是動力，但希望不要為了追逐迴響而擠出生硬的文字，產量也不會是重要指標，只希望自己可以堅持下去。

—

如果說，現在所做出的每個選擇真的會決定未來的自己，不就代表每個人都可以當自己的造物者嗎？

雖然實在沒什麼藝術天份，從小到大唯一被美術老師稱讚過的作業，是小學某年級的抽象畫……

但還是期待未來的我，會被自己給捏成什麼樣子。

如果，人生就是場遊戲

假設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只是個活在虛擬情境下的遊戲角色，你還會照著原本的方式度過生命的每一天嗎？還是說，明天起你就會駛向別條航道？

我們這世代的小孩或多或少都玩過線上遊戲，而我所看見的玩家（那些盜帳號的壞蛋不算）大致可以被粗分成三大類。

第一類，台幣戰士。不論是請人代練、買神裝神寵、甚至直接買帳號，他們並不在乎過程，只要能更簡單地達成目標，可能是升等轉職、可能是炫耀徵婆，花錢是毫不手軟。

第二類，攻略達人。他們清楚每個等級最佳的練功地點，他們知道整個遊戲世界的地圖細節，從新手到封頂全都安排好了；與其說玩遊戲，他們比較像是在解一道題。

通常呢，上述兩種特質會依各種比例融合在一起。

第三類，難以定義。這些玩家沉浸在遊戲之中，對他們來說，遊戲裡各式的關卡、任務和風景都是難得的體驗。

他們可能會不小心誤闖高等怪物的禁地，被瞬秒後失去寶貴的經驗值，然而憤怒之餘卻也有些興奮；他們喜歡結交戰友，分享自己的真實故事，討論接下來該去哪裡冒險，當碰巧撞進隱藏版地圖時，更會按耐不住地亂叫亂跳；有時候甚至半夜會爬起來看看自己的角色，反覆瀏覽裝備欄和待解任務，再打個兩隻怪才肯睡覺。

他們就傻裡傻氣地玩著遊戲，想認真體驗這精心設計的虛擬世界，放任思緒自然地在虛實之間穿梭；而我也最喜歡他們了。很遺憾地，第三類玩家十分稀有，更會隨著年齡和人生閱歷的增加，而倍數銳減。

如果人生就是場遊戲（說不定真的是呢），你會想當哪種玩家？

你有沒有想過，高等生命為什麼要創造遊戲？

因為現實生活肯定是很無聊的，而遊戲肯定是有趣的。

「怎麼回事，我在那待了一百年，一個怪都沒給我刷！」─《老高與小茉》 ←可以點唷

敬一片未知的當下，敬仍舊狂傲勇敢的自己

從小，狂傲的基因就一直埋在骨子裡，耍耍嘴皮子對我來說很是容易，然而開始誠實地面對自己、邁步朝著心之所向的未知走去，才是勇敢的開始。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有哪些挑戰，還會出現哪些 BOSS 級的怪物，但我喜歡自己在過去幾個重要階段的蛻變。

其實，《25歲》系列在今年二月就開始寫了，五月底便完成了七篇的初稿。有朋友問過我：「為什麼要現在發？成功了再回過頭來分享不是更好嗎？而且，要是真的成功了，說不定你會覺得有些小事情不值得被寫出來了。」

人們總對年輕人有個「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印象，卻忽略了對那個年輕生命來說，這就是他所體會過最艱辛的挑戰。就好比，為大學指考焦頭爛額的準考生，會跟弟弟妹妹說國中基測有多簡單；在大學爆肝寫報告、找實習的學長姐，會說高中只要讀書真是輕鬆；卻忘記有著相同經歷的自己，在每一個當下也有著相似的心境。

再重要的回憶，都難免會隨著時間退色，我想要真切地把自己 25 歲的模樣記錄下來，如此而已。

我時常幻想著，未來的自己有著怎樣的家庭、做著怎樣的事業、穿著怎樣的打扮；我時常想著，自己會不會找到願意用一輩子去奉獻的志業、願意用生命去堅守的信念、願意付出所有去守護的另一半。

呼應《25歲》系列的第二篇文章，期待自己在登出遊戲前，能夠心平氣和地跟自己說：「嘿！這真是個不錯的一生，幹的好！」

『敬 25 歲前的每一個決定』─ 寫在一片未知的當下，永遠記得狂傲勇敢的自己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25 歲的這年，不少人正要完成海內外深造，扛起了更重的包袱和機會成本，準備投入職場；而更多數的台灣年輕人早已在職場青春地闖蕩了一兩年。好像也是這一年，我們開始感受到自己不再享有「年輕」的紅利，不再是那二十出頭的初生之犢，而是正一天又一天地，往理應成熟的 30 歲邁進。

25 歲這年起，我們的每一步會越來越沉重，因為回頭的成本越來越高，重新開始也變得越不實際。正是時候，有的人開始更認真地傾聽內心深處的聲音，思考是否應該勇敢地放下，試著再次單純地去追尋或是證明些什麼，就像孩子追著泡泡玩一樣，被內心純然的好奇與熱情給驅動。

然而也正是時候，有些人開始向生活妥協，努力確保生活中的每個環節都能像演算法一般正常地運作，用驚人的毅力追求著穩定的收入、穩定的感情、穩定的目標，好說服自己駕馭住了生活。

小時候的我們，總是迫不及待希望快快長大，但突然發現自己真的不再年輕後，才著急地想緊緊抓住生活，卻沒發現自己其實是被生活給牢牢地控制著。

2019.12.04 ─ 從男孩變成男人，還能繼續「幼稚」嗎？

進入 12 月，終於也該輪到我登出《國軍Online》這款差評爆表的遊戲；即便腦袋還不太習慣運轉，我還是對重返人間感到興奮。

退伍前最後一次放假，我和 A 約在敦南 SOGO 的咖啡廳，聽他說著這三個多月的發展。跳線的資方還在訴訟中，甚至有段時間連人都找不到；跟兩個財力雄厚的機構磋商兩個月，最終卡在電廠設備的盡職調查難以過關。大家都想做 1 到 100，只有我們這種傻蛋才做最辛苦的 0 到 1；夥伴 E 也因為時間和財務壓力而放棄努力半年的專案，只能各自埋頭苦幹。公司不僅是無法負擔我的薪水，基本上只剩 A 一人獨撐，他大概沒有更需要夥伴過。

這條路繞來繞去，還是走回了原點，甚至放眼望去的路途又更加艱辛，不過或許是因為失敗過了，反而就對失敗這件事不那麼恐懼。

這是我們從一筆一劃勾勒、慢慢型塑出來的心血，毫無疑問我們都想扳回一城。比起失敗這個現時的結果，我更著眼在我們是如何從意氣風發的新創，一跤滑進了深淵。

這個生質能源沒辦法賺錢？顯然不是，而是市場不夠成熟，我們得更有耐心地推使投資人將野心化為行動。我們還有機會嗎？我想是有的，許多的商業架構、募資策略仍在等待驗證。我能帶來貢獻嗎？我不知道是否真能如我所願地發展，但我期待承擔更多的責任。最後，我還有信念嗎？無庸置疑，我一直願意相信。

但到底，我該怎麼做出選擇？我還能像孩子一樣，因為「我想！」就做出決定嗎？

深陷理性與感性的拉扯。被迫創業？只能說，個性使然

簡單思量一下，退伍後以社會新鮮人的身份進入職場，履歷上有跨足金融、科技、能源產業的工作經驗，憑著名校光環加持，要找到一份薪水過得去的工作應該不會太困難。尤其，我深知能源新創的成功門檻有多麼高，如果我不是 Elon Musk 那樣 70 億分之一的天選之人，何必這樣為難自己？

畢竟，如果加入後又失敗了，我還有多少個兩三年？

很奇妙的，人即便是冷靜地在做決策，總是走在前頭的「理性」，卻多半只是個參考，讓人們在一個軸心上搖頭晃腦，然後一再地陷入選擇困難。我最終仍回到真正難以被左右的軸心上，回到了「感性」。

「如果我放棄了，我甘心嗎？我會不會後悔？」

這是個未竟之業，在成功之前我永遠都沒辦法證明自己做得到，然而就算我真的做不到好了，也不應該是別人來告訴我。我不願接受連驗證的時間都沒有，就放任自己被失敗的恐懼征服。

於是在反覆思考了很多之後，我卻用了最單薄的理由決定回到團隊。怪不得成功的行銷活動或廣告，總是動之以情。

不是因為創業可以發大財，也不是因為被過往的情感給牽絆住；單純因為我會不甘心。我沒辦法想像有天我八十歲、時間多到無處可用時，卻兩眼無神地坐在躺椅，後悔當時怎麼不願意給年輕的自己多一些時間。

沒有薪水、沒有辦公室、沒有清晰道路，我就這樣被自己給逼著創業。

2019.12~2020.09

2019 年底，我們只不過是兩個年輕人，一個剛退伍也沒什麼存款，另一個肩負債務、身兼多職、又正要成為新手爸爸。

一、二月份，我們跟原先的夥伴 E 重新達成共識，由他負責落地第一座商轉示範廠，A 和我則是負責公司架構設計、後續規模化、以及募資相關規劃。真沒想過，我會一個人花兩周時間架設出一個網站。

三、四月份，我們成功說服兩位年過花甲的資深前輩加入來領導我們。一位新加坡人 L 是國際上市集團老闆，從代理分銷起家，熟稔於項目經營管理；另一位是定居於加拿大的台灣人 H，有自己的創投公司，專長是國際投融資、反向併購等財務操作。

五月份，我們正式簽署 JV Agreement，並且在美國 Delaware 成立合夥公司。很感激，憑我的資歷竟能與兩位成就斐然的前輩，一邊平等對談、一邊虛心學習；第一次，我有了合夥人的頭銜。

六、七月份，我們的第一份完整 BP 是走國際設備的路線，然而，進入執行階段後驗證了台灣既有的料源生態，難以長遠滿足歐美設備對入料規格的高標準。這時，我們向兩位前輩介紹了夥伴 E，試著走出活路。

八、九月份，雖然走回原點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風景，有超乎想像的快速進展，也有意料之外的劇烈摩擦。極好與極壞有時只是一體兩面，看上去一模一樣。歸零後，我們還是重新出發了，仍舊嘗試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中淘出黃金。

到底是「任性」還是「韌性」？

退伍後跟媽媽說了自己的選擇，得到的是預期以外的一連串質疑。

要知道，我從小到大都不太需要為自己的選擇和家人辯駁，媽媽對我和姊姊的教育一直都是開明的「放養」方式。

從幼稚園小班就是剛上國小的姊姊牽著我去上學，想像兩個不到一百公分的小孩手牽手過馬路的畫面，可愛。小學三年級某天放學後突發奇想就跑去打球，把爸媽急壞了但沒挨罵，之後我就隨身帶著零錢可以打公共電話回家（那個年代手機還很稀有），偶爾還能跑去偷買個十元的炸小熱狗、蛋捲冰淇淋。

國中基測當天，我媽一早就說夢到我考上大同高中，離家很近、騎腳踏車上學就好，潑了滿心想著要證明自己能上建中的我一身冷水；甚至她每次講起來總是笑笑的，可惡。更不用說上建中台大之後，基本上媽媽一直是樂意聆聽、但從不主動過問，就放手讓我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媽媽從來都不會強硬地插手，然而這一切在退伍後都變了。

媽媽認為我應該對自己更負責，趕緊有個穩定的職涯，才能盡早開始理財，不然三、五年後要怎麼結婚、怎麼養小孩？我不該再這麼不成熟。我實在沒辦法不理會媽媽的想法，而這讓我內心很是掙扎；這也才發現，原來最在乎的人也會不小心成了最大的阻力。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這句話不論誰說，我都能輕蔑地拍拍衣袖表示不在乎，擺頭繼續向前走，但對家人我卻沒辦法。

我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和媽媽溝通，但內心仍明白媽媽並不支持我的決定。即便如此，她還是時不時就帶著我去全聯買些食物、餅乾、豆漿，只希望我可以好好照顧自己。是呀！你不需要完全認同一個人才能去愛一個人，愛的其中一個面向就是包容吧。我清楚媽媽愛我，或許這樣就夠了。

到底自己是過分幼稚的「任性」，還是堅忍不拔的「韌性」？其實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多說無益，畢竟現在的社會更注重結果，成功後即便回頭說什麼都可以是真理。無奈，但不正是如此嗎？

很難過地，選擇忠於自己的內心，並不一定等於快樂

記得早在今年五、六月，已經投入將近半年的時間，身邊最親近、也最瞭解我心理狀態的寶瑩就問起。

「那你有快樂嗎？」她說。

「我不快樂，也不享受。」我絲毫沒有猶豫。

太可憐了吧。負了大家的期望做出選擇，卻不快樂也不享受，那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怎麼會有動力走下去呢？

內心的感受其實說不太明白，可能是我也沒有深入瞭解自己，就姑且透過一些類比，丟出一些想法的碎片，試著讓每一個你或是未來的我去拼湊，一個個不同的故事。

「你覺得 Joaquin Phoenix 選擇飾演小丑，他快樂嗎？」

他把自己完整地放入亞瑟的軀體中，真切感受著自己在極端資本主義下被社會給遺棄的氛圍，從底層用第一人稱的視角看清這個失去人性的高譚市，然後在混亂與掙扎中讓內心的小丑性格破繭而出。

聽說專業演員一旦演出一個角色，便會讓那個角色的個性和思想進入自己內心，成為了演員的一部份。那麼除了收工的喜悅、票房開紅的成就感，除了那些淺層的笑容、表層的感受，你覺得他演出小丑哪一秒是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看了兩遍小丑，連螢幕前的我都感到痛苦了，何況是他。

在奧斯卡得獎感言中，他一次都沒提及「開心」或是「快樂」，最後送給了世界一句話：“Run to the rescue with love and peace will follow.”

《寄生上流》的導演奉俊昊，在學生時期曾經因為參加社運、丟擲汽油彈而被逮捕；從影二十年間他用了各種寓言在講述社會如何被資本主義滲透，而人們的思想又是如何被蝕壞。現在他以深刻寫實的《寄生上流》贏得全世界的尊重，但他的使命仍是進行式，因為他試圖打破的「階級」始終是生硬地存在著；他義無反顧地用一生在觀察社會，透過劇本和鏡頭一次又一次，內斂卻沉痛地吶喊。

「你認為奉俊昊快樂嗎？或者，他是因為追求快樂而選擇扛起鏡頭嗎？」

自己當然仍不夠格與兩位大人物相提並論，但我的文章就讓我狂妄一下。

現在的我，同樣對未來抱有著滿腔的熱情和熱血，但我並不快樂，甚至我習慣把自己壓的喘不過氣。有時甚至覺得自己的舒適圈，已經小得只剩獨處的時候可以輕鬆自在；面對家人和另一半時，即便不至於感到害怕，但我卻會不經意地小心翼翼。

選擇一條安穩的路走，我應該會快樂很多，但或許那不是我在追求的吧。

25 歲這年，我第一次明白選擇的沉重

從小到大，我就只需要定睛在一件很單純的事情上─「讀書考試」。其餘時間我可以很自由地嘗試我喜歡的事物，好比延畢那兩年出來工作，成功的話當然很好，但失敗也可以當作是場扮家家酒；反正最多也只能延畢兩年，當兵前不論做什麼都可以說是在學經驗、勇敢闖盪、把握青春的尾巴。

退伍後就不再是那麼一回事了，說服家人朋友另一半都還算是容易的事，最難的永遠是說服自己。

下筆的這天，投入創業也已經超過九個月，這段時間我始終努力尋找著發展的破口，也再度經歷了好幾次的挫敗與歸零。這條路還能走多遠？接下去該怎麼走？我給自己的時間到了嗎？我證明了什麼？我實在沒辦法給出清晰的答案。

我只知道，我不後悔走過這一遭，因為這次我是真的為自己做出選擇，而不是順著社會期望的模型生長。如果對了，我不會僥倖地感到開心；要是最終錯了，我也沒有人可以怪罪。

很喜歡《第二座山》這本書裡面的一個比喻，確切字句我有些忘記了，但大概是這樣：「很多時候，人們做選擇比較像是處在流沙的中心，然後站在原地順勢下沉罷了。」即便我們能清楚意識到了，甚至開始掙扎、慌亂地擺頭尋找逃脫的著力點，然而那個早被社會給深深刻印在你我心底的價值觀，依舊會千方百計地想把我們給吸進去。

25 歲的這年，我時常想起那首經典的詩─“The Road Not Taken”。我開始設想十年後、三十年後的我，會怎麼看現在的自己？我想遺憾是不可能避免的，但我深信最終會讓我感到後悔的，大概永遠是那些沒做過的事。

25 歲真的還早，但接下去我們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或是不決定」，都將極具分量地定調了我們未來的可能性。

『25 歲這年，我被迫創業』─ 意識到不夠年輕後才瞭解，選擇可以是多麼沉重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很遺憾的，2019 是個停滯的一年。

多數人習慣報喜不報憂，但有些故事即便不值得說嘴，還是值得被記錄下來。

總的來說呢，公司發展並沒有如預期迎來突破，而超乎想像的意外反倒是接二連三 ，對於自己沒能力改變感到難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承認失敗。現在卻為自己曾走過這些點滴感到慶幸，畢竟大概沒有人會主動地想去經歷這些。

2019 年除了在職涯上栽了個大跟斗，我也經歷一生必然要崩潰一次的迷彩人生。那段被偷走的歲月，是我未曾體驗過的停滯與無力，最無法接受的是，口令念著、饅頭啃著，猛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些習慣。

在大壞來臨之前，總會先大好，像是在確保你跌得夠慘

2019 年的春節結束後沒多久，公司的能源專案就接受到一個金額不小的投資意願，除了是外資背景，在幾次會議中更展露出極高的誠意。經過幾次會議，達成合作條件的初步共識後，我們便決定放手一搏，把其它選項放在一邊，就專心配合這個資方。

歡迎另一位重要角色 E 登場。

年約四十有五的 E，是我們打從 2018 年下旬就開始培養默契的外部夥伴。對於我們想發展的生質能源，不論技術知識理解、實務操作管理、產業生態脈絡，E 都擁有非常深的見解和紮實經驗，我們對彼此有著相當的信任和共識，走到今日也是亦師、亦友、亦夥伴的關係。

我們當時興高采烈地與 E 分享好消息，打算直接啟動 MW 級規模的電廠設置計畫，很快地完成簽署合作意向書以及設備採購的相關協議，也一同拜訪了幾位在中南部有頭有臉的地方大人物，為可預見的業務擴張做好準備。

在預定廠址看著 E ，又是比手畫腳、又是口沫橫飛，解釋著如何配合廠內的動線、停爐時機進行施工，我實在非常的興奮！我認知到自己終於要從做研究、寫文案、出簡報、修合約、辦講座這樣靜態的模擬作業，轉換到更加踏實的跑道上，畢竟是真的要蓋出一間電廠了！至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由於募資進程出乎意料的順利，A 也希望我轉移重心，嘗試對電廠營運和未來擴張策略有更深的掌握，同時跟 E 保持密切聯繫，研擬更細部的合作內容，像是角色分工、整併架構等。我持續精進自己對於生質能源產業，不論是理論實務或法務上的瞭解，嘗試著不斷優化商業模式的延展性。

一切都看似上了軌道，但我永遠不知道軌道會在所有人的眼前，就這樣無情地斷了。

第一次感受到「停滯不前」的劇烈不安

一、兩個月很快地過去了，即便投資程序尚未完成，為求發展快速我們仍早早下了設備訂單，並跟 E 商討初期由對方先暫為賒住款項，確保代工生產線能如期開展。當時是預期五月底完成現金增資後，就可以完美銜接。

然而因為各種合理與不合理的因素，時程一再地從五月延至六月中、再到七月第一週，當中的煎熬、懷疑和拉扯無需多說。在公司內部的壓力鍋瀕臨氣爆前，我和 A 甚至直接在公司發生劇烈的爭執。那很糟，即便我們都是為著公司。

說到這，不得不提提「團隊分工」這件事。

在公司好的時候，分工合作的確會提升團隊的運作效率；然而當公司不斷地走在崩解的脈絡、當每位核心夥伴都走著情緒潰散的鋼索，分工卻順理成章地變成相互追究責任，最高亢而尖銳的藉口。

這段停滯的經歷，確確實實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這整段時間，我扮演著 E 的唯一對口，面對到每周的追問，我只能於情於理地盡力安撫，同時卻明白不論是新的合約、新的投資條件，沒有一項是 E 要的答案，也沒有我要的答案。

那段期間，有時進了公司甚至會猶豫，現在應不應該問問題、今天應不應該約大家吃飯、這時間適合開玩笑嗎？辦公室不時瀰漫著停滯的氛圍，早失去了新創團隊該有的活力。

有些時候，一陣靜默說得比什麼都多、都重。

為了保持「前進」的感覺，我甚至參加了 ATCC 和 TiC100 等商業競賽。ATCC 的台積組需要符合消滅浪費的主題，我做了農業廢棄物處理的提案，可惜執行難度太高，在取六強時便打完收工；研華舉辦的 TiC100 則是我第一次獨自扛著公司招牌站在台上，面對眾多目光的注視，我享受那種一肩扛起的快感，最終也很榮幸有獲獎肯定。

當然你我都清楚，這些只不過是麻藥。時間仍不斷推進，壓力更不斷升高，我們卻只能卡在當下。

七月第一週，倘若現在承認失敗，等同於直接認賠將近半年的業務開發時間和營運費用；面對這樣的成本，於是我們只好繼續摸黑踏步，試圖保持前進的樣貌以留下「還能努力的空間」，卻也在無心中繼續把成本堆高。

失敗會怎麼樣？連想都不敢想。

套在財金系熟悉的場景，就像是一個錯估市場的空頭交易員，不願停損、持續追繳保證金，最終仍免不了被市場軋爆的命運。

失敗不是問題，沒有前進的方向才真的致命

「喂，是 E 嗎？」我們坐在小辦公室，不安地聽 A 撥出這通沉重的電話。

七月中，在股東的壓力下我們再也沒辦法消耗下去，跟資方攤牌後，正式確立了該階段的失敗。這時公司財務已出現極大困難，而重新募資又是一段時間和資金的投入，基本上只能跟 E 坦白並嘗試拿回合約款，才能另尋生路。即便如此就可能失去 E 的合作關係，但也別無選擇。

「天哪！這樣你們狀況還好嗎？」 E 出乎意料地先是關心我們。

電話的最後，E 希望我們到了這個節骨眼不要輕言放棄，畢竟這段時間都只投注在一條資金線，一定還有其他機會；同時他也會想辦法去拖延工期的時程，要大家再一同努力拚搏一下。

電話掛斷，小辦公室一片死寂，我沒辦法整理思緒，眼睛在兩位老闆身上打轉。「這下完了。」空白的表情，A 首先劃破沉默。

E 不願意解約是不是因為他們也被這個案子拖住而出現財務壓力？如果我們不順利，是不是還會被告違約？錢拿不回來，股東那邊該怎麼解釋？當下實在有太多負面的可能性，眼前好像也不能再出現更糟的狀況。

小辦公室裡，只有我是員工身分，最慘就是沒了薪水。大概也只剩下我，還能稍稍跳脫，試著回到理性來看待這通電話。我承接著 E 的想法，認為這個糟糕透頂的狀況，或許正是我們重新站穩腳步的轉機。但我們必須願意破釜沉舟地承認失敗、坦然面對股東和債權人、承擔所有壓力，重新做好我們原本該做的事。

那天下午，我們列出所有可能名單。往後的一個多月，A 和我再次使盡最大的動能，與 E 一同策畫各式募資活動，北中南全跑透了。當然可預見地吃了許多閉門羹，但也順利與知名金控集團的創投單位、上市貿易公司等機構，進行數次的簡報和私下會議。

然而就是欠缺那幾個臨門一腳，不論我們志氣再高仍是踢不過去，沒辦法馬上使公司起死回生，不過也確實擾動了一池春水。即便沒形成波濤，但漣漪仍是一圈一圈地延續著。

七月中到八月底這段日子，是我 2019 年內心最為踏實的時間，也是我加入新創時所期待的節奏。或許，創業這條路上，失敗並沒那麼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信心、也看不清繼續前進的方向。

那些頂上無毛、智商歸零，只在乎什麼時候放手機的日子

八月初接到兵單後，我根本無法分心，就這樣一路忙碌到了入伍的前一天。

08.29 是入伍日，但直到前一天仍在嘉義出差；晚餐前趕回台北，才真正感受到軍旅生涯的逼近。配眼鏡、買手錶、買防水袋、買各種拉哩拉渣……在時間壓力之下，我的心理狀態就像是細絲，時而糾結纏繞、時而應聲斷裂，一下暴怒失控在北車地下街當奧客，一下又被代辦事項給打回現實。

我既焦慮又恐慌，很大一部份也是為公司接下來的發展感到憂心。

回到安森租屋處，一邊收拾一邊感嘆。我真的很喜歡那段搬出來自己住的日子，懷念每天期待跟寶瑩視訊的半年遠距離，到能夠相互依偎陪伴，有個家的感覺；也很懷念每天都要跟最好同事兼室友的魚丸一起碎念嘴砲、大吐苦水、騎腳踏車、每周都要一起打拳擊倒垃圾的那 16 個月。然而卻實在沒時間讓我多紀錄什麼。

趕著說再見的感覺真的很糟。

直到半夜才終於靠著一台機車、一台計程車結束搬家任務，把行天宮家安置好之後剃頭，躺上床時已經是凌晨五點。距離失去自由，倒數三個半小時。

從北車到新竹的那台地獄列車，大概是這輩子最漫長卻又最不希望到站的乘車體驗；進入新竹關西營區後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想法，只覺得「噢，原來這就是當兵」。

三個多月的日子，我每周寫著大兵日記；每天計較用手機能不能多五分鐘；每節下課衝搶熱食部餐車的腿排薯餅奶茶；數不清幾次犯蠢拖累我的親愛鄰兵；訓練精良到可以邊爬樓梯邊把全身脫光，回寢室鞋子一甩、臉盆一抓就直接衝到浴室的第三間，因為水量最大最穩。

當兵對我來說，最可怕的是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在逐漸消沉，不管外面的世界變動得再快，自己卻也只能每周四收看莒光園地的新聞，內容大概是連續一個月的九三軍人節報導，還有另外兩個月的國慶特別系列。

這段時間能在意的事情太少太少，漸漸地我會因為今天有買到熱的腿排或是晚餐有多加到一隻雞腿，而發自內心地感到滿足；當有其他傻逼鬧事而放不了么八假，或是手機時間被無故壓縮，我可以氣得臉紅脖子粗甚至睡不著覺。

同時，公司發展又再度被迫放慢。一開始我會表達關心，試著通電話了解近況，但我也漸漸明白，自己的擔心，反而成了無關緊要的外部壓力；畢竟除了每天倒數退伍日子之外，我完全做不了什麼。我只能待在軍營裡焦慮地無所適從，放任外面的世界離我遠去。

甚至有幾個短暫的時刻，真的會分不清楚哪邊才是我的現實世界。

我不打算回想太多、用多大篇幅講述那些單蠢的日子，也不清楚你能不能體會，但我對當兵最真切的感受就是，世界變得好小好慢又好沒意義。我是誰不重要、我從哪來不重要，我只是跟左右鄰兵都一樣的光頭菜兵。

在軍中，每個人都能清楚看見自己，在一個錯綜複雜的龐大架構裡，是個多麼無謂而渺小的存在。偉哉國軍也就這樣帶領著我的 2019 進入到一個人生停滯的嶄新高峰。

簡單總結這三個多月，就是一齣劇本極爛的話劇表演，每個人都是一天片酬 202 元的業餘演員，全天候配合演出這沒有觀眾的「楚門的世界」。噢，想要簡短影評嗎？

「穿上迷彩，無精打采」─我想會是最精準的形容了。

或許是動物生存本能，人總是不時提醒自己得保持前進

考上建中是前進、考上台大是前進、出國交換是前進、加入新創是前進，在社會價值所公認的標準上，我的人生好像從來沒有停止前進過，這大概也是為何 2019 會讓我感受如此地挫折，我居然在一條方向不明的道路上停滯不前了。

停滯並不代表我不再努力工作或是不再精進自己了，而是在社會的框架下、在長輩刻板的解讀裡、在同儕不願明說的委婉中，那把世俗的尺都一再明確地讓我知道在絕大多數人眼裡，我只是在浪費時間。

一整年，我都不在一個令人信服的位置，能力也不足以撐起自己的理想。到了退伍前，思考未來方向時，我也發現自己在面對各種阻礙，似乎並不是這麼難妥協；在堅持理想和追逐自我實現這件事情上，好像遠遠沒有自己以為的堅定。

在某些特別脆弱的時刻，總會無限制地懷疑自己，陷入好似勾芡一般濃稠的負面情緒當中，難以抽身。

很欣慰地，身邊還是有著在乎我的家人朋友、愛我的人們，把一根又一根的稻草拿開，讓我還能憑藉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嘗試性地轉轉膝蓋、活動一下筋骨，確認一下哪些零件經過停滯的 2019 年而有些鏽壞了。嗯嗯，真懷念寫字的感覺。

退伍前夕，我選擇再給自己放膽一搏的機會，嘗試為自己的理想負責，劃出一條不太清晰也不太穩定的道路。即便負了眾望，但我相信自己仍在前進。

『停滯的 2019 年』─ 當我感受到自己停止前進，才發現自己遠比想像中脆弱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大四在歐洲時一直想著回台灣後要追逐些什麼，如何重新找回生活的實感。我不願意逼自己做些好像該做但卻不喜歡的事情，也不想要留太多的選項來猶豫不決，於是就給了自己兩條路。

一是去考調查局的財經實務組。當初被媽媽遊說一番後頗有認同，想法很單純，既然不喜歡金融產業總是業績至上的氛圍，也覺得傳統金融人員容易被淘汰，乾脆來當這個產業的主管機關。大四下回台後也沒課業壓力，就能全心準備考試，大概是我從小到大最擅長的一件事。其實一直都喜歡偵探、懸疑、政治這類的電影和影集，要是能像主角一樣偵蒐破案的話，應該也是充滿挑戰和成就感吧！

二是加入新創團隊。即便會充滿不安，大概也不太符合家人朋友的期望，但我知道自己還是喜歡追尋未知、與眾不同的刺激感，不然當初應該會選擇警大而不是台大了。我開始找些有興趣的題材，再從中挖出一些吸引我眼球的新創團隊恣意翻玩、想像。或許是想說即便畢業仍沒有方向，還是能投入調查局考試做為備案，我反而在這條路上踏實許多。

幸運地，經過兩輪的面試，被我挑中的團隊也選中了我，是幾隻美國海龜所創辦的量化交易團隊。

狠狠地把價值觀打碎，再辛苦地拼湊出新的自己

2017 年 2 月正式加入這間對沖基金，從遠距離實習生到執行長特助，再到負責營運事務和投資人關係。我第一次將自己曝露在人工智慧技術與金融交織的大量資訊當中；第一次學會和一群工程師從全然不同的視角，交流彼此對於一個事件或是一條策略的想法；第一次密集地訓練自己說故事的能力，如何把 AI 講的貼近又不失逼格，如何將自動化的邏輯套入金融交易中，並反覆做各種假設和驗證，去串聯成一個承先啟後的募資簡報。

我第一次碰觸到所謂私募金融圈，參與各式投資說明的會議，有幸到上海的對沖基金論壇說明產品，甚至因為老闆的人脈，受邀參觀了羅斯柴爾德家族位在上海佘山地下酒窖的私人俱樂部；第一次體驗到會議中被眼球掃射，一舉一動都不得輕忽；第一次在實戰中演習中國式的餐桌禮儀，從座位、送菜位置、敬酒時機與技巧、到確保茶水酒水不能見底…原來吃頓飯也會精神耗弱；第一次瞭解到酒膽比起酒量更為重要，那段時間大概把一生該吐的酒都吐完了。

我享受著認知自己不斷在前進的快感，那段時期獲取的新知實在太多元又太密集，做事的方式太自主又太自由，老闆們那種洋派的作風是我從未體會的被領導經驗，我真的很享受。

記得有這麼一段時間，我不斷被一位後來因為理念不合而離開公司的合夥人 J 罵說：「趕快丟掉你那個傳統台灣人的思維！」

自此我便努力地把自己完全掏空，嘗試去質疑所有習以為常的想法，硬是塞入扭曲的狼性和冷酷的理性。接著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時間，我簡直就是個自大狂妄的渾蛋。

我自發性地成為 AI 傳教士，在醫院、在家裡、在系籃、在臉書、甚至在約會，我都努力宣揚著自己所信服的理論，我到處逼著所有人聽我說話，逼著大家跟我辯論直到被說服為止。我開始變的非常偏激與易怒，我曾經在家裡跟那位離開的合夥人通電話時，附和著大罵不想改變的人全是笨蛋，也讓家人開始不願接觸工作狀態的我。

有次聚餐喝醉後，我甚至在捷運上對同事大聲地嚷嚷「這節車廂裡未來有多少人要失業、又有多少人每天都在重複著毫無意義的規律，大家都不知道嗎？」那時的我，幾乎快失去了心中原有的關懷與人性。

回過頭看，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做的這麼徹底，當時身邊的人們包含家人，都覺得我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沒有溫度、這麼討厭的人。

漸漸地，我發現到連我都有些討厭自己。我已經不像自己了。

於是我開始抽絲剝繭，把這段時間被我硬是培養出的正向思維留下，好比善於論述、敢於發表意見、勇於批判的精神，然後試著把不該繼續存在的部分清除掉，像是那些自大狂妄、毫無溝通意願的壞東西。最後，從遍地的碎片中拾起、拼湊，把一些曾經的自己找回來。

比起加入團隊以前，那個總是躊躇畏縮、滿身包袱的自己，我更喜歡現在能夠更開放地面對內心深處想法的自己。終於，我成為了「真．宇宙霹靂無敵究極品逸獸」！好啦，其實沒有，當然沒有。

不論是價值觀、自我認知的塑造，以至於人們說的生命意義，甚至是玄一些的上帝與真理，我想都會是一生的探索。

我可能永遠都無法自如地掌握情緒、大概也看不見智慧的完整樣貌、也很難成為最好的自己。走過了這段經歷，我想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最終停在哪裡，而是未曾停下腳步。

輾轉投入一個個未曾想像的領域，我卻總能莫名地愛上、全心地奉獻

金融科技、遊戲化、社群化？所以社群交易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公司一位投資人 L 是成功在數個國家上市的新加坡企業家，在基金業務發展碰上瓶頸後，經過幾次的諮詢與交流，我們決定將交易技術導入社群概念推出全新產品，以提升公司業務多元性與估值的想像空間。我第一次對內負起整個項目的責任，更帶了小小的實習生團隊。經過八、九個月不斷的磨合與修改，我們有了一個五臟俱全的金融交易社群提案，也在新加坡完成兩趟非常成功的路演。

每天一早，L 安排的專車就會出現在旅館樓下，迎接我們的是一場接著一場的 Pitching，對象是所有新加坡頂尖的金融機構和天使投資人。我永遠記得最後一場會議，A 得了急性腸胃炎，苦撐到會議前十分鐘才無奈地告知我必須代替他上戰場，我也不打算讓他失望。

當下雖然緊張也幾乎沒準備時間，但我清楚過去幾個月以來，都是我在主導著所有平台功能、受眾取向、視覺呈現的設計， A 的簡報和講稿也是我日復一日、每個字、每張圖反覆修改的累積。回想系籃大二時的北財盃，會突然受到重用也是因為主力學長受大傷，當時我挺過去了，現在也沒什麼好怕的，畢竟我有所準備。

那兩個星期，有時我們忙裡偷閒吃上香蕉葉包裹的傳統雞飯，有時上星級酒店吃著不大習慣的小而美料理，最愛的還是在地口味的平價好料。每天超過 16 小時的行程和大小會議，點點滴滴都是全新的滋味。雖然現在說嘴起來，當下的感動已經失色不少，但仍是一段十分特別的小篇章。

過程中，我們成功說服幾間券商有高度合作意願。券商希望能導入客戶，並透過我們的產品來活化傳統而無趣的證券交易，喚醒將近九成的沉睡客戶，更甚至進一步發展出新型態的金融服務。然而最終 L 並沒有投入資金讓我們推出產品，雖然很可惜但直到現在，提起這個專案時我都還是會眼睛為之一亮。

我始終關心著產業發展，我仍喜歡觀察市場上的競爭者，即便是「史蒂夫和戴夫（別說你沒看過這廣告）」，我都能有些狂妄地說，一篇文章就能讓訂閱他們的散戶嚇到魂飛魄散，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在這莊家全吃的賭局中是怎麼被玩弄著。

當然，那時的提案還有很多不完善的環節，我也把這些構想埋藏在心中，期待出現對的時機、對的狀態，與對的人，或許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欸！等一下，等一下！現在又要我去做再生能源？

台灣的再生能源一直是全球投資機構熱愛的固定收益商品，受海外基金委託協助研究後，公司就這麼延伸出了這條支線，當初也正是因為 A 帶領著另外幾位同事潛心踏入這個領域，我才有機會一肩擔下交易社群專案的商業開發任務。

我永遠忘不了，第二趟新加坡路演結束後，在飛回台灣的班機上 A 語重心長地跟我說，由於團隊資源有限，如果新加坡的投資沒有確切時程，希望我回台灣之後就跳入能源專案。要知道我當下看待這個社群交易的專案，就像是父母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孩子一樣，尤其路演明明就很成功，老闆卻要我馬上轉換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再生能源」重新開始？

結果，我真的就這麼做了。

回到安森租屋處，先是劈哩啪啦地跟魚丸分享路演的興奮，然後宣洩起無奈、發點小牢騷。大概就是一晚的緬懷，就接著嘗試把這個專案從腦袋中覆蓋過去，重新開始。

第一天進公司，我就和原先負責再生能源的同事們交接任務，開始鑽研產業知識、細讀相關法律條文、調研全球生質能源發電設備、參與撰寫商業計劃書；漸漸地，也開始感受到綠能產業的魅力所在。

在募資的嘗試上，我們更踏入 ICO 的領域，那時加密貨幣對我來說不再只是個金融商品，我們設計了與電費綁定的代幣用途，嘗試用最簡單卻緊密的方式連結全民的需求，完成了代幣發行的白皮書，接洽無數的投資人和代投專家。我們綁定綠能、綁定民生必需的代幣設計，更被許多業內人士看好，能夠翻轉幣圈充斥幻想式提案的現狀，有機會吸引大量較為保守的資金。

然而，在我們完成了智能合約及應用程式開發，準備正式啟動 ICO 時，這個名詞在台灣已經成為新聞不斷報導的詐欺手法。目標是全民眾籌的我們這才發現，別說瞭解我們的計畫內容了，大眾根本聽到 ICO 就怕；加上全球市場前一波飆漲的幣開始全面攔腰斬下，甚至有的幣值跌到不剩 1%，直接跌成壁紙。於是在 2018 年底辦了一場大型說明會後，認清大環境早已時不我與，只得喊停。

接著走回傳統融資的道路，更是忐忑的一年；大好與大壞接踵發生，使得團隊漸漸飄離地面、卻也騎虎難下，很快地就是全面失控，我想應該獨立成一篇來好好記錄。在不知不覺中，踏入再生能源的領域也已經默默過了兩年左右的時間，一路看著她從產業研究、專案開發，演變成公司主要發展的業務，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來。

而我又不小心把她當做是自己的孩子，那般地在意與呵護了。

一個懵懂小毛頭與幾個大毛頭的故事，沒意外會帶著走一輩子

我很慶幸自己在最願意冒險、最熱愛追尋的年紀進到這個團隊。很誠實地，我當然會期待搭著團隊的順風車一起雞犬升天，早早財富自由、享受人生。雖然沒有發生，但能夠在這個年紀就經歷這些波折與挫敗，或許也算是種幸運吧！長時間處在逆境中，反而有了更多碰撞、更多嘗試，也才看見更多的可能，創造出更多的想像。

在這裡的故事實在太多太多，許多的回憶、許多的轉折，那些不斷失敗又不斷突破的點滴都一一成了現在的養分。但我也清楚認知，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證明了什麼，我也認為唯有最後成功，背後的細節才值得被分享。如果臉書不是今天的臉書，又有誰會在乎一個哈佛輟學生被指控竊取創業點子這種無聊的故事，甚至還被拍成電影呢？

期待有那一天，我可以胸有成竹地把更多故事寫出來，我會持續努力讓那一天到來。

很喜歡 A 跟我說過的一句話，記得 2018 年初回台大演講時也是用這句話做為結尾送給每個和我一樣懷抱憧憬卻茫然困惑的學生們；今天想要再一次分享給看到這裡的你，也期許自己能夠一直帶著這句話走。

“The current you will never bring you to the next stage.”

如果以中文來解釋這句話，我或許會這樣翻譯：「在你真的成為更好的自己以前，你永遠都不會是那個更好的自己。」除非你開始像那更好的自己一樣地思考、一樣地作為，並且在每分每秒中去實踐，你才有機會成為那個自己。

祝福我們都會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找到幾個志同道合或願意陪伴傾聽的人，一起摸索更好的自己，然後提醒自己持續前進。

『超乎想像的新創故事』─ 生命中有太多的插曲，但有些故事卻註定要寫一輩子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有時候，成長像是搭上雲霄飛車，在快速前進的過程中，除了專注於前方，其他景色皆是一閃而過，顧不得細細體會，就純粹心無旁鶩、渾然忘我地享受著；也有些成長是一步一腳印，多半有個嘈雜的環境，內心更充滿質疑和反思，迷失茫然地低著頭，只管繼續邁出下一步。

從小到大，成長在生活中不斷發生著，唯有在意識到自己的變化時，一切才變得實際而得以量化。

或許你也經歷過人生中的某些時刻、某些變化，逼著我們必須頭也不回地長大。經過一些時間，我也終於願意紀錄；如果有幸引起了你的共鳴，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聽聽你的人生故事。

歐洲半年交換的意外收穫 ─ 找回自己，更認識自己

從小到大，我幾乎不曾在人際關係上費心。然而上大學後，我開始認識到「夯姐、溫拿、魯蛇」各式的標籤文化，習慣的社交模式已不再適用，我更傾向把自己塑造成容易受追捧的形象。有好一段時間，我不明所以地試著迎合大家的喜好，卻怎麼也找不到歸屬感；在各種小圈圈裡，我都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便黯然淡出。

我開始很容易感到社交不安，害怕與社會脫節或是被人群遺忘，總覺得放假就該在外頭玩耍，拍照上傳臉書告訴所有人我過得多好；或是應該追逐一些很稱頭的社團活動和實習經驗，才能躋身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中心。回過頭來看，大多時候其實是半強迫著自己，和一些對彼此都不那麼重要的人，做著一些現在完全沒印象的事。

大一寒假並不好受，我渴望著被記得、被邀約，下意識地不斷刷新著臉書頁面。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會面臨到人際關係的問題，即便那陣子不斷調整心態、試著轉換重心，這樣的狀態並沒有完全逆轉，只是時好時壞而已。

幸好，還有系籃的大男孩們，我在台大最踏實溫暖的歸屬；記得大四畢典結束後在 Instagram 發了一篇文說，早在台大盃結束的槍聲響起那刻，我就已經畢業了。畢典只是個該走過的儀式，我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屬於校園裡的哪些角落，椰林大道？傅鐘？校門？管圖草皮？索性畢業照也沒拍了。該怎麼說呢，台大給了我的並不多，而我在台大留下的或許更少。

從大一到大三，每天時間都不夠，不知道自己這樣汲汲營營是為了什麼，只覺得時間不再是自己的、只知道這不是我嚮往的大學生活。行程很滿，但心卻很空。

直到大四上學期的出國交換，才讓我有了可以把過去三年的積累都暫時歸零的想法，那裡不會有人認識我，我也不必在意別人的想法。到歐洲這半年讓我褪去許多的包袱，有了把腦袋重新開機的喘息機會。

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有趣的現象：「即便現在網路通訊如此的方便，距離仍是一個完美的藉口。」

當你真的身在地球的另一端時，很多人會突然就從你的生命中消失，這並不是誰的錯，只是距離會主動幫你篩選出「你真心在乎的人」和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更神奇的是，你對於這個名單並不會感到驚訝，因為在內心深處你其實心知肚明，只是太常被這塵世的紛擾給牽動了。

不再需要迎合太多人的時間和喜好，我才回想起原來一天 24 小時這麼長，我可以上上健身房、可以看好幾部美劇、可以悠閒買菜下廚、可以在房間聽音樂發呆；也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就純粹放空和自己聊聊，反覆地詢問、確認自己到底在乎什麼又想要什麼？為了解答內心的疑問，我得做足功課然後問出新的問題，再繼續試著去回答它，這樣的迴圈大略地總結我在歐洲的宿舍生活。看似毫無產出，卻影響深遠。

生活中突然少了非常多的雜音，不須在同儕壓力下隨波逐流，我更能夠恣意地專注在少數幾個熱衷的議題上。在台灣努力推動婚姻平權時，我看著 2001 年通過同性婚姻的荷蘭正熱烈討論彩虹家庭，原來不只是「父母」、就連「雙親」的概念都值得被挑戰；在台灣對死刑存廢爭執不下時，我發現荷蘭早早有了合法安樂死的詳細規範；我也開始接觸到了人工智慧應用的快速發展以及全民基本收入這樣看似烏托邦理想的概念。

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我不會覺得自己特別，因為這裡有超過 180 個國籍的居民，當路上什麼樣的臉孔都有時，皮膚顏色就不再重要了，思想也少了些既定框架。在相對保守的台灣，我們不被鼓勵擁有太多想像空間，但其實關心這個社會真的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度和方式，也存在著更多充滿彈性的選項。

思想的標準不該只是對與錯的二元論。很幸運地，我在還能活潑的年紀，帶著毫無束縛的學生身分，在思想和法治都十分開明的荷蘭待上半年，不時有機會能夠稍稍跳脫原先的思維框架，讓我更認識自己，也看見了自己所愛的社會其實有更多的可能性，很大程度影響了我往後對職涯的想像、甚至是決定投身社會倡議活動，這些都是歐洲生活帶給我最美妙的驚喜。

歐洲的氣味和習慣還未完全退去，我在回台隔天就開始把馬偕當家

接下來的故事，大概沒幾個人聽過。

其實爸爸在我出國的半年前就已經確診了癌症，但那段時間他都能靠著運動、飲食和意志力去控制病情，直到出國當天他都還和我一起整理行李，離別時深深的擁抱是觀念傳統的爸爸和我鮮少有的互動。那時的我並不是沒想過超人有一天也會倒下，只是實在太快。

到了歐洲後，因為爸爸沒有用智慧型手機的習慣，我都是透過 LINE 和媽媽、姐姐分享我的生活，不管是突飛猛進的廚藝、代表上台簡報的興奮、還是周遊列國的美食美景；偶爾問起爸爸，她們也是總說沒事很好，我也就無憂無慮地享受著交換生活。

直到回國的前一晚，媽媽才很嚴肅地跟我說，其實爸爸這半年來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多次半夜送急診、住院，加上幾乎沒辦法自主進食，只好開人工血管固定打點滴，但爸爸堅持不讓我知道，就怕我沒辦法好好體驗獨自在歐洲生活的點滴。

那晚我輾轉難眠，想著自己在歐洲過得這麼快活，遠在台灣的家人卻早在水深火熱之中。回到台灣的隔天，不太記得是春節初一還是初二，我便和家人一起把馬偕醫院當家。

爸爸從以前粗獷剽悍的九十公斤瘦到只剩四十出頭，為了不讓爸爸難過，後來便不再量體重了。虛弱的樣貌和消瘦的體態是我從沒想過的爸爸；即便到了現在，我腦海中的爸爸仍是充滿生氣、身形魁武的樣子。

那段日子，媽媽和姐姐在醫院陪爸爸過夜，早上則是我去醫院換班；媽媽下午就會從公司趕來，姐姐則是加班完回家洗個澡就過來醫院。爸爸喜歡靜靜地看著我們三個講話，有時候明明一整天都因為身體難過而睡不著，卻能在我們窩在病床旁一邊吃晚餐一邊聊天時，酣睡地呼呼作響。那半年，基本上我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前往醫院的路上，大概只有系籃比賽、少數需要點名的課，我才有可能出現在學校。

說起來，那段時間是我自從上國中後，和爸爸關係最緊密的日子，長時間的陪伴讓我對爸爸暢所欲言。

思想傳統的爸爸看到同性婚姻的新聞忍不住碎念幾句時，我跟他說我小時候也曾因為不認識而感到害怕，直到我瞭解了伴侶之間最重要的是愛而不是性別，他也若有所思地勉強接受了這樣的想法。我跟他聊我在做的實習工作、我跟他分享安樂死合法化、我介紹他看我喜歡的電影，我們很久違地有了許多的父子時間。

人生出現太突然的重大轉變，讓我開始習慣壓抑情緒。

其實從歐洲回台灣後，我並沒有什麼崩潰時刻。看著媽媽和姐姐每次提到爸爸總會馬上落淚，當爸爸的血氧不對勁、當爸爸咳出血，她們會焦慮地像是天崩地裂，甚至媽媽自己的身體也跟著出了許多狀況，我那時就告訴自己這個家不需要再多我的哭泣聲。

我逼著自己要快速而畸形地長大。

心理上我是這麼建設了，但身體的反應卻毫不領情，我開始大量地掉頭髮，俗稱的鬼剃頭，沒來由地一塊一塊禿掉，看了皮膚科和中醫也都完全無解，最糟糕的時候我頭上有五、六個洞，最大的有五公分直徑，幾乎是五十元硬幣的兩倍，總要把旁邊的頭髮撥過去遮掩。然而我也幾乎沒跟任何朋友提起，大家或許只覺得我的實習工作很忙。即便是畢業典禮，我也是去接受完撥穗就回到了醫院。

從歐洲緩慢輕盈的步調，瞬間跌入分秒不得鬆懈的殘酷現實，毫無準備地面對太多的起伏和波折，腦海中印入太多家人們無助崩潰的畫面，我開始建立起一種保護機制，我變得沒有太多情緒，或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表現，好像看什麼事情都失去了感性的成份。

甚至有時候看著爸爸發病躁動起來，我卻沒有心疼爸爸而想哭的衝動，只想到現在應該要找護理師來幫忙，還會感到自己怎麼這樣地冷血。

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絕望的氣息，原來是種冷冽的寧靜。

窗戶外面的天氣再好，醫院也永遠是那股死寂的氛圍，就更別說是陰雨的壞天氣了。

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職場，我們都被訓練應該不斷保持著競爭意識，我們總是對未來抱持希望，我們永遠假設明天會比今天更好；然而醫院裡的我們並不存在希望，狀況的好轉也就只是好轉，我們都清楚還會惡化，只是不知道會發生在明天、還是等等睡覺醒來。爸爸是我們永遠的家人，但對主治醫師來說，爸爸只是訪視名單上的其中一個名字。

曾經我以為面對死亡逼近時，人們應該會死命地用最後幾口氣掙扎，或是被源源不絕的求生意志推著去尋找任何一點機會，再不然至少會像電影演的那樣歇斯底里；但這段在醫院的日子讓我認識到，絕望是一陣冰冷刺骨的死寂，沒有絲毫的生氣。

只要一不小心放空，就會靜靜地被絕望的黑色給吞沒一段時間。

是死亡可怕，還是從來都沒真正活著比較可怕？

當我沒有機會認識到死亡，甚至認為不小心看到、想到都很觸霉頭，更是非常避諱去思考這件事時，死亡真的很可怕！基本上，也就是人的一生中所能夠發生最糟糕的事情了。

從歐洲回來，我從沒準備好面對死亡這件事，我仍想要像同學們一樣，擔心成績的同時享受翹課的快感、擔心工作的同時把握最後一段能夠任性荒誕的日子。但就像媽媽所說的，遇到就會去面對了。

面對死亡，不論你曾經多麼戰功輝煌還是財富滿盈，此刻都是一無所有，也都不再對未來抱持期待。在每個意識模糊的夜深人靜，在真實與幻想不停切換的彌留狀態，這時人們不得不誠實坦然面對自己，那些仍不斷纏繞上心頭，真正使你掛念的會是什麼？

當 80 歲的你躺在病床上，飛快地翻閱著這 25 億秒的回憶，又有哪幾個瞬間會永恆地停留？是看著你的另一伴跪下求婚的喜極而泣呢？還是那天你的孩子勇敢地傾訴著她在日常笑容底下所埋藏的精神壓力，卻因為緊張不安而顯得有些失控的表情？還是小時候你家巷口的小吃攤，炸物剛起鍋時油亮地冒著煙的畫面？

這時候，人們會不時被死亡的恐懼給纏上，還是反倒沒有了害怕的情緒？

這時候，人們都在想些什麼呢？是關於終點的倒數，還是心繫那段「真正活著」的日子？

不可否認地，死亡會帶走許多，卻也同時為還在努力活著、努力寫著自己人生故事的人們留下許多。

生命越是接近終點，就越是單純；而越是單純的力量，也越是強大

「2017.06.06」─爸爸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爸爸在闔上眼前，用力地呼吸、用力地睜大眼睛，用力地看著他唯一掛念的三個寶貝；爸爸終於從病魔的折騰中解脫，我和姐姐也不需要再害怕媽媽會跟著倒下；在我們的陪伴下，爸爸走了。

回想這段日子，當爸爸的身體越是虛弱、病情越是不樂觀，爸爸在乎的事情就越少，每天腦袋清醒時就只關心我們三個好不好、工作順不順利、有沒有開心的小趣事。當爸爸越是接近終點，他的生命就越是單純，就好像這輩子擁有過我們三個就已經滿足。

媽媽一直以來都是不太表達情感的傳統客家女性。曾經，我搞不清楚媽媽怎麼撐過我親眼見證的那半年？怎麼能整夜都陪著爸爸，早上再回到證券市場拚搏，每天大概都只間斷地淺眠兩、三個小時？媽媽對爸爸的擔心和付出從來都沒少過，卻完全無視自己身體的抗議，同時背著驚人的財務重擔，還有太多太多的壓力都疊加在她身上。但在她眼中，好像任何精神與身體的磨難，都不比讓爸爸多開心、多舒服一點點來的重要。

她總說：「人只要遇到了，很自然就是會去面對。」

這段時間我深深地感受到，媽媽對爸爸那毫無保留的愛。在爸爸走了以後，媽媽花了快兩年的時間，才不會一想到爸爸就哭，她在不自覺中身體力行地，為自己的孩子展示了最偉大無私的愛。

怪不得有人說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是愛。

成長，不會發生在你認為自己準備好的時候

經歷這半年在醫院陪伴爸爸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我第一次與絕望和死亡的氣息如此近距離地相處。

沒錯，死亡真的很可怕！

但比起對死亡的恐懼，我更在乎的是，如果哪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下一秒就是我人生的最後一秒時，我會不會糾結著自己怎麼從沒為夢想付出過什麼？為什麼沒好好珍惜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又或是一輩子都沒學會好好地愛一個人？

還是我能心平氣和地跟自己說：「嘿！這真是個不錯的一生，幹的好！」

成長，總是措手不及。

人生中那些清楚意識到自己在劇烈地變化的時期，很少是自己所計畫的，更多時候是被一些躲不掉的無常與意外所逼迫。成長有著太多的面貌和情境，可能悲苦絕望、可能寂寞無助，有的時間不長但極具衝擊、有的雖緩慢漸進卻紮實深遠。

唯一的共通性大概是，這每一個成長的難關，總能確保你會慌亂地措手不及，而我們能做的就是保持著彈性去迎接所有挑戰，然後試著在各種紊亂的內在思緒和外在聲音之下，永遠記得在心中保存著自我。

『成長，總是措手不及』─ 在歐洲興奮找回自己，卻在回台隔天搬進馬偕醫院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

在升學主義下的社會，我幸運地不排斥讀書，碰巧能把考試看做有意思的挑戰去面對。在長輩的眼中我是個乖巧孝順的孩子，單純因為我很會讀書；考上建中又擠進台大，我已經習慣贏在起跑點。

記得剛從高三的深淵解脫時，我們都是一頭頭的猛獸，在久未謀面的自由空氣中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著，妄想著今後就把什麼讀書考試的全都拋諸腦後，要開始毫無框架地感受自己真實的存在。然而，上大學後一個不注意，便一頭栽進了更小的漏斗裡。

有時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圓的，還是想說服自己其實是個長方形，相信只要有心就能塞進那個「菁英窄門」裡。我們腦袋中有各種成功方程式，每個人都是 Passionate Problem Solver；我們真的很會擠，但卻很少、甚至排斥去思考為什麼要這麼做。

台大財金新生必修課程 ─ 學長姐們的成功經驗分享

財金系在大一時，有一門必修課的主旨是引領新生們認識財金系未來的職涯選項，除了老師偶爾講課之外，也會邀請許多學長姐回來分享。

有次的演講是由一位在波士頓顧問公司任職的學姐所帶來。她有著鮮明活躍的性格，是位典型的優秀管院學生，拿過書卷也出國交換學生，到摩根史坦利實習，一畢業就進入管理顧問產業，大學生涯走來就是一路光明順遂、方向明確，沒有絲毫猶豫與阻礙。

學姐的肢體和話語都充滿了正向積極的人生觀，就是我們都會喜歡的演講。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從面試經驗、書面準備、平時訓練，以至於生活分享，一派輕鬆地流暢帶過，從頭到尾都令人滿意。我一面聆聽卻一面思索，在光鮮的表面下，是否也暗藏著一些洶湧？

演講結束進到問答時間，幾個同學踴躍舉手，用靦腆帶點崇拜的口吻，大概問了那些我們應該問的問題，學姐也總能快速回答出有豐富經驗佐證的正確答案。突然，一個與演講毫無相關的想法竄過了腦海，完全點燃我的興致，於是我也舉起手，緩緩顫抖，等待與學姊的目光交會。

我這個人非常奇怪，我容易陷入自己的思緒、又偏愛去探討黑暗面。總覺得大家都在討論光明、正向的那面，不就是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的正確答案嗎？便索性不想多鑽研些什麼，倒不如試著踏入黑暗面，在裡面找尋一些被刻意隱藏或是被忽略的細節也好、真相也好，再回過頭來衡量這樣的光明面背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到底值不值得。

學姊兩眼睜的大大的，炯炯有神，單純又有自信，終於和我對到眼。

「學姊好，不知道妳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就是在一個寧靜、獨自一人的夜晚，獨自聽著音樂，就是獨自一個人，然後在很安靜的角落，獨自思考著一切的意義時，卻發現自己的努力好像都是屁。」

這是一個非常沒有條理的問題，我印象很深刻，因為我不斷強調寧靜和獨自一人，即便這的確是我想要設計出的氛圍與背景。在下一個瞬間，我聽到全班的哄堂大笑，我一開始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才猛然發現我的最後一句，那強勁的收尾力道好像有些不禮貌。只好左右探頭一下，不好意思地傻笑。

不過很快地大家安靜下來，期待著學姊的答覆。畢竟不久前，我們對於財金系尾牙表演的努力才剛被這堂課的教授給嚴厲否定。我們都好奇，不斷走在社會所認可的「正軌」上的學姊是否也想過這樣的問題，然後在理智和情感中猶豫徘徊？大家屏息等待著。

學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稍微尷尬的笑容，好像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許是被我最後那句無禮的話給冒犯了，也許是從沒想過會被問這樣的問題。正當心中還在沙盤推演著學姊當下的情緒和想法，一個熟悉不過的聲音轟隆一般乍響，那是滿臉通紅的教授，激動地拿起麥克風打斷這將會非常有意思的問答。

「未來是靠自己去努力得來的，而不是屁！總比耍廢什麼都不做要好。」

就這樣，問題的方向完全被導向為「一個什麼都不做的壞學生，去質疑一個什麼都做很好的好學生」。

提問技巧實在很差勁的確是我的問題，但我還是想知道，我應不應該仔細去探討每個決定對於未來的自己會有什麼影響？所謂未來不是指十年後會不會賺大錢，而是我會不會老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打從 18 歲，就開始往一個根本不喜歡的方向走去。甚至還自以為是地昂首邁步，沒發現只是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成功的樣本，從沒想過自己窮盡一生在追求些什麼。

「角力韓國」─ 只記得第一名的社會

那位學姊在演講中更提到了韓國三大名校的商業菁英社團，說明韓國大學生是多麼的積極進取、是多麼的具有國際觀、競爭力是多麼的強大，更說比起中國人的狼性，我們更應該要學習韓國人。然而，在眾人目光炯爍的同時，我卻是有種莫名的激動，一種急欲理論的衝動在心中醞釀、翻騰，那使我不自主的顫抖。

（也許就是因此才會不經大腦地問出了「努力都是屁」這樣的問題…）

高三考完學測後莫名想了解韓國的競爭文化，於是看了一本名為角力韓國的書，是一位在韓國常駐的日本記者所寫，經由無數的訪談與記錄，他深刻地描繪看似充滿活力的韓國，內部卻殘酷不堪的社會現象，這本書絲毫不留情面、血淋淋地扒開了光鮮亮麗的韓國。

角力．韓國：只記得第一名的社會

當初想看這本書一個原因是台灣十二年國教的議題不斷發燒，為了減輕學生壓力，希望逐步免去高中入學測驗，並消滅菁英高中。大家或許已經沒什麼印象，但其實這個新聞在當時可是非常受到關注，特別那時我就穿著醜醜的卡其制服，莫名地待在暴風圈的中心。

韓國早在 1974 年就實施教育平均化，比起台灣，韓國更是徹底，把私立學校也併入，免除了私立教育高中的差別，僅有少部分完全無政府補助的私立機構沒有包含在內。然而，在教育平均化的政策下，財團與政府又巧立名目地開設「特殊目的高中」，所謂科學高中、外語高中，到頭來又是一所所的菁英養成中心。

經過了 1997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韓國宣告破產。為了提升競爭力、重新進軍國際行列，更制定了英才教育振興法，把國家的教育主軸再再地鎖定於菁英教育。在這個社會裡，規格兩個字不僅是評估商品，更能被用來評價一個人的價值；不僅是專業證照而已，就連義工服務證明都可以賣錢。

「您好！跟您說明，我的規格是……」無法想像有天需要這樣介紹自己。

在台灣，我們習慣哭喊著補習壓力多麼巨大，但對比韓國，這卻是件幸運的事，因為台灣學生至少還是有感的；相較之下，韓國的都市小孩從小學便開始了頂尖大學的競爭。對於補習，他們是近乎無感，甚至是理所當然的認同。在台灣，晚上十點左右看到成群的國、高中生在台北車站從補習班蜂擁地湧出是很正常的現象，但在韓國所謂學院，外頭是長達上百公尺的接送巴士，其中又有很大比例是小學生。

這是多麼噁心的補習文化？或許這個字眼有些強烈，但難道不貼切嗎？

而強調國際化的國家政策也催生了一個名詞的產生，「雁爸」。這些雁爸們在國內辛苦工作賺錢，然後把妻兒送出國外，雖然身為爸爸，唯一感受到爸爸這個身分存在的時候就是每個月寄生活費到異鄉。另外很難想像的，韓國的郊外地區甚至設有外語村這樣的地區，就是一個完全西方的國度，提供國內的留學機會。

其中一段是由一名韓國女大學生所寫的宣言，我看的當下感慨許久，自書中摘錄如下：

今天，我將辭退大學。不，是拒絕。
我在二十五年間，一直像一匹馬，在長長的賽道上奔馳。
我是一匹優秀的賽馬，踢飛無數位跟我一起在賽道上奔馳的朋友，同時感到歡欣。
為了超越我的朋友們，我陷於不安。
於是，我終於通過「名門大學」的關卡。
結果又怎麼了呢？再怎麼猛烈的鞭打，腳也使不上力了，我再也沒有期待了。
現在，我停下來，盯著這條賽道。
終點有什麼呢？
我看見讓我通過「就業」這第二道關卡的證照封套。

我的證照比你的好，
在你的另一張證照之前，我的證照又顯得無力。
為了取得新的證照，我又要開始奔跑了吧。
終於，我發現了，
我跑在一個沒有盡頭的賽道上。
一個就算跑在前頭，也永遠不會抵達草原的賽道。

大學成了最有效率的下流業者，供給全球資本與大企業「零件」，在我的額頭烙下條碼。
我是誰？為什麼活著？什麼是真理呢？我無法提問。
在這裡，我找不到友情、浪漫、師徒之間的信賴。
「只要會念書」一切都可以被包容，只要培養出在競爭中勝出的能力，
將我自己加工成高價商品的我，也支持著這個體制，我只能如此告白。
在這個時代，最糟糕的事情就是過著畢業證書人生的我，是我本人，我只能如此告白。

含淚吞下許多的話，朝向春天造訪的天空，我深深的，用力的深呼吸。

在全球化的時代，整個世界都是資本主義的舞台，弱肉強食的霸權思維遍地肆虐，即便是一直位處國際邊緣的台灣，同樣是無所遁形。我們眼前出現更多的選項，卻帶來了更多的痛苦與煩惱，面對競爭的殘酷縱然無奈，我們也只能依循著「贏過別人」的方向前進。

但我實在無法向絕對的菁英教育和競爭文化看齊。有時候我還是需要靜下來，聽聽自己的心跳；有時候我還是需要停下來，看看周遭的人們；有時候我需要偏離這日常卻不正常的社會軌道，才好發現這世界還有多少美好的事物值得我的注意。

我沒辦法接受讓競爭充滿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畢竟……

我們都應該在乎人性，不是嗎？

如果建中是我的文藝復興，那麼台大就是倒退回了黑暗時期

在建中讀書時一直有個動力，就是上大學終於可以學習能夠用之於社會的專業知識，我總會想像在課堂上和老師同學們，針對時事議題熱烈地討論、甚至激烈地爭執。然而，台大並沒有滿足我的想像，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想像太不切實際。

我永遠記得，大一那門演講課的教授不斷向學生們渲染，好似唯有成為投資銀行家才是台大財金學生的正途。有一次，我注意到旁邊同學在紙上寫著 Morgan Stanley、高盛……，然後各個公司下面都有著正字記號；沒一會兒，他放下滑到快要沒電的手機，在正字記號上又多加了一筆，也發現我正滿臉狐疑地望著他。

「沒有啦！我們在打賭教授這堂課會講哪個公司最多次，他剛剛又講了一次 Morgan Stanley。」講完這句話，他轉過身去跟後面同學借手機充電器。

我也很難忘記，大二選修了經濟系的總體經濟學。大一暑假，我對貨幣金融史深深著迷，自己私底下做了許多功課，而開學後的前幾堂課我都會興奮地詢問教授，「美國的寬鬆貨幣政策將如何影響到美元地位？如果美元的發行基礎是債券，那麼國際美元基礎就純粹是對美國經濟的信任嗎？總是這樣以新債養舊債，難道不會爆掉嗎？」……

教授有時叫我翻課本，有時說要看很多數據才能回答，或者乾脆直說這不會考，總之，我問不到他的主觀想法。後來發現同學們上課都帶著一本厚厚的「共筆」，據說是十幾年前某個學姊流傳下來的，我也去印了一本後發現根本不用去上課了，因為教授十幾年來都在講一樣的內容。

對於努力考上台大的學生來說，實在可惜！在這樣的氛圍下，同儕之間的競爭少了些純粹好奇或是自我價值的追尋，反而大多是以「填滿履歷」為最高指導原則、進入「夢幻職場」為最終目的；參加論壇、爭搶實習，都只是為了在履歷添上幾劃，落入這個框架的我也不例外，只不過特別失意罷了。

建中帶著我認識了很多聰明的腦袋和一些超齡而偏激的想法，給了剛從國中畢業的我一望無際的草原去奔跑，即便時不時踢到顛簸、摔進坑洞，我還是享受每次跑起來時感受自己與風的輕盈互動；而台大卻是一面澆熄熱情，再一面澆灌了灰濛濛的渾沌與迷惘。

我的求學生涯一路上都贏在起跑點，然後呢？

國中努力讀書為了考上好高中，高中努力讀書為了拚進好大學；上了大學後，當讀書考試不再是唯一的賽道，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跑。

進入台大財金後理當是一片似錦輝煌，但我卻越走越是退縮，猛然發現道路不再是從前的康莊大道，我就像是站在一個四通八達的廣場中央，兩手捧著斗大的「台大財金」四字，那是塊莊嚴又富麗的大理石匾額，有些冷冽有些沉重，兩眼發愣、雙腿發麻、無法動身。

走馬看花一般的 ABCD 佔據了我絕大部分的青春，我不斷在學習著如何選對，然後得到分數。但上了大學後，我開始對自己的成長產生懷疑，花了很多的力氣、在許多微崩潰的夜晚，試圖安慰自己一切都會在潛移默化之中發生。即便在很多時候，我真的真的就只得到了分數。

或許我只是幸運地，在整個求學生涯中總是能夠迎合社會對學生的期望，我沒有太多煩惱，只管把書讀好；導致我活到了 18 歲卻從沒有學習如何做選擇；面對到社團活動、人際關係、學術課業、專業知識的多選題，我簡直手忙腳亂。

某些角度來看，或許應該說我是「不幸地」比較會讀書考試，才會如此輕易地掉進了好學生這個舒適安逸的軀殼裡。

回想那門大一的演講課，多數學長姐的分享都非常具體，又總能夠以自身經驗支持論點，他們用透徹且極具說服力的口吻，剖析著我們所嚮往的未來，更會直接點明我們這群雛鳥還欠缺的是什麼。但這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似乎又太過清晰了。

關於成長、關於如何前進，我們眼前有清晰的道路，遍地都有著學長姐的足跡，但心中卻開始覺得，好像不應該再像小時候只需要專心讀書考試、拿著一百分的考卷回家，開心兌換一小時的線上遊戲時間，那般單純了。

對於朦朧未知的以後，我還有些憧憬，還不想看的太清，又或者是想試著看輕一些。

或許如此才能勇敢踏出那一步吧？沒人告訴我應該這麼做、我卻想冒險嘗試的那一步。

『升學主義下的幸運兒』─ 大人總說要贏在起跑點，我卻懷疑起到底為何而跑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小亨大傳 on Medium, where people ar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by highlighting and responding to this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