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上，那些創傷最終如東橫廣場柏油路般キラキラ的散成火花
從《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裡的RPG感，再看到《炎上》用CG廣角形式加上電子噪音型塑的迷幻感，全都是用彩色糖衣包裹著創傷過度後的抽離感，這一次的《炎上》更直接的呈現身體與精神暴力，甚至是被家庭與社會拋棄之後留下來的空虛感。
電影一開始就把最後的放火擺在眼前，再倒回150天前，看じゅじゅ怎麼離開家、怎麼來到東橫、怎麼認識這群人，也看她一點一點把這個原本只是暫時待著的地方當成可以回去的地方。既然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後面那些很小的快樂就變得特別刺眼，她第一次有朋友、第一次有人叫她じゅじゅ、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決定一些事情，全部都朝著那場火慢慢靠近。
就算不是太過了解東橫Kids的生態，稍微有點創傷後大腦停機反應經驗就很能感同身受，也所以對於女主角因為從小被施虐進而導致口吃，或是在發生重大事件時腦袋會不斷重複最糟糕的場景的模樣，那割裂的畫面與聽著又帶些童趣的電子音實在是貼切又讓人心痛。她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現實裡卻一直卡住，腦袋裡的聲音又完全不是那回事，這種落差看久了會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好像身體已經跟不上自己的意識。
長久允談過じゅじゅ的口吃，他並不是單純想替角色增加一個悲慘設定，而是希望讓這個有很多話想說、卻沒有辦法好好向父母與身邊的人表達的孩子，真的有一個「說不出來」的狀態。於是那些電子音、斷裂的畫面、突然跑出來的內心聲音，看起來很花俏，實際上都像是在替她講話。
這也是我很喜歡《炎上》影像風格的原因，電影一直在講很痛的事情，畫面卻漂亮得不合時宜。霓虹燈、CG、遊戲感、電子音，甚至一些很像社群媒體介面的東西全部混在一起，讓東橫看起來有點像一個現實裡不存在的地方，可是那些事情又都是真的。長久允為了這部電影花了好幾年接觸東橫一帶的人，也慢慢發現新聞裡那個「東橫Kids」跟真正活在那裡的人有很大的距離，他們會笑、會鬧、會喜歡漂亮的東西，也會為了一些很小的事情開心，甚至有人會覺得腳下的柏油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很好看。這個細節一直留在我腦袋裡，因為它剛好可以解釋電影為什麼要拍得這麼漂亮，一個每天都在受傷的人還是可以覺得世界很漂亮，漂亮跟痛苦從來沒有互相排斥。
じゅじゅ的家讓這種漂亮變得更加刺眼。
父母信奉神明，家裡唱著明亮的歌，實際上卻充滿暴力，父親甚至把她的口吃跟靈魂受到污染連在一起。這裡我覺得「宗教控制」四個字還是太簡單了，因為電影裡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父親拿神明當成權威，讓自己的要求變得很難反抗。孩子聽到的可能已經不只是「爸爸說你要這樣做」，還有「神明也希望你這樣做」。久了之後，連「我不想聽」都可能變成需要懷疑自己的事情。她和妹妹一起祈求父親消失，父親死了，母親卻接著站到原本的位置，這個家沒有因此恢復正常。
於是じゅじゅ逃離，她去找了另一個神明；她只是想找到另一個神。
爸爸的神明有很多規矩，會告訴她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會替她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甚至連她的身體都可以被拿來解釋成「有問題」。じゅじゅ想找的那個神明卻剛好相反，她需要的神明可以接受她現在的樣子，可以接受她講話會卡住，可以接受她做過的事情，可以接受她不漂亮、不乖、不完整，甚至接受她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她想找的其實可能不是「神蹟」；她想找的是一個終於不會叫她改變的人。
這點讓我覺得じゅじゅ的信仰很悲傷。她明明從小就被宗教包圍，卻一直沒有得到宗教裡最想要的那個東西 — 被包容。於是逃離家庭以後，她還是會去找神明，因為她沒有放棄「也許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什麼都知道、卻還是願意接受我的存在」這個念頭。爸爸利用神明叫她服從，她則想找到一個神明，可以讓自己不用再服從任何人的標準。
這也讓她跑去東橫的行動多了一層意義，畢竟她一直在找一個「居場所」。
家裡不行，於是跑到東橫；東橫也不是絕對安全，於是又想把妹妹帶出來；現實裡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會一直留在她身邊，她就開始把希望放到神明身上，她好像一直在找一個不會突然把自己丟下的東西。
有人給她じゅじゅ這個名字，有人陪她玩，有地方睡，也有事情可以做，她開始賺錢，開始有朋友，開始想把妹妹帶出來。這些事情放在一般人的生活裡可能都沒有什麼，可是對她來說，每一件都像是第一次真正擁有自己的東西。
一個沒有家可以回去的人，未必要立刻找到一個完美的地方，她可能只是先找到一個比原本的地方好一點的地方。東橫就是這樣的存在。它讓她喘了一口氣，也讓她慢慢進入另外一套關係裡，錢、性、依賴、友情全部混在一起，大家都需要別人，也都可能利用別人。那些人很多時候沒有餘裕成為誰的救世主，他們自己也還在想辦法活下去。
我很喜歡電影沒有把東橫拍成一個單純的避風港。
它有點像孩子們自己拼出來的臨時家庭，破破爛爛的，可是至少有人在裡面喊你的名字。
じゅじゅ也是在這裡第一次慢慢長出自己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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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賺錢，想買東西，想保護妹妹，想留在朋友身邊，甚至想要一個未來。這些欲望最後全部跟「炎上」撞在一起，所以那場火才會這麼複雜。
三島由紀夫筆下的金閣寺是一個美到讓人產生執念的東西，市川崑的《炎上》又把這個故事拍成了對美的摧毀，到了長久允手上，金閣寺換成了新宿、東橫、霓虹燈與SNS，じゅじゅ也成了一個一邊想靠近、一邊又被這個世界傷得遍體鱗傷的人。
所以「炎上」其實一直都在。
家裡的暴力是一把火，被父母與神明壓住的憤怒是一把火，妹妹留在家裡的愧疚是一把火，朋友之間的依賴與背叛也是一把火，SNS又是一把火。一個人的痛苦只要被拍下來、上傳、轉發，就可以很快變成陌生人嘴裡的故事，大家可以討論她、批判她、同情她，最後甚至忘記她原本是一個人。
東橫Kids也是這樣被觀看的。
新聞需要一個標題，SNS需要一個話題，電影也需要一個故事。
「東橫Kids」幾個字很方便，方便到可以把一整群人的人生濃縮成一個名詞。
所以電影一直把她們拍得漂亮，對我來說更為很重要。
她們不是每天都在悲傷當中。
她們會笑，會鬧，會喜歡漂亮東西，會為了朋友生氣，也會做錯事情。受過傷的人沒有因此變成聖人，甚至可能把自己受過的傷繼續丟給別人。這些東西全部放在一起才比較像真的人，而不是一個等待觀眾同情的角色。
當然，這樣拍也有它的危險。
有人喜歡這種強烈的視覺風格，也有人覺得CG與流行影像太多，讓原本很沉重的東橫問題變得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娛樂。這個質疑沒有辦法完全避開，因為我們坐在電影院裡看別人的痛苦，本身就帶著一點消費的意味。電影甚至自己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最後才會留下那麼多「我究竟正在看什麼」的不安。
可是看完《炎上》之後，我最記得的還是那些很小的東西。
是火，也是火之前的那些光。
じゅじゅ笑的時候是真的在笑，朋友叫她的時候是真的開心，她看到漂亮的東西是真的覺得漂亮，站在東橫廣場上的時候也是真的把那裡當成可以留下來的地方。
那些快樂沒有因為最後的悲劇變成假的；所以最後那場火才會那麼難受。
用剝削著自己的工具作為最終武器反擊，也許這就是面對社會炎上的東橫Kids們最強力、也最悲傷的反抗。
她沒有辦法把自己乾乾淨淨地從這個世界裡抽出去，甚至連想逃走都還得帶著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所以最後只能把曾經讓自己活下來的東西一起燒掉。
火花散開來的時候還是很好看，像霓虹燈照在東橫廣場的柏油路上。
キラキラ的。
那些光最後沒有消失，只是變成火花散掉了。
而我們直到最後才發現，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全部都是她曾經活過的證明。
觀影時間：2026/07/01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